第22章 第 22 章 教训
霍文这副模样江云苓再熟悉不过。
是突发性心悸, 导致整个人胸痛乏力,连气都喘不上了。
他娘以前就有心疾,有时发作起来也会有这样的症状, 要是没有及时发现,人昏厥过去了甚至是会要命的。
江云苓吓了一跳,竹筐掉了也顾不上管,忙扑了过去。
一双手从霍文的腋下穿过, 将瘦弱的少年整个从床上托了起来,又将他胸口的衣裳扯松了些帮助呼吸, 然后一只手不断的顺着他的胸口轻抚。
“小文,别怕, 我回来了。放松, 深呼吸!慢慢吸气!”江云苓的声音急切, 甚至带着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颤抖, 手上的动作却始终很稳。
等注意到霍文的身体比方才稍稍放松了些, 人也能大口大口呼吸上的时候, 江云苓一只手仍轻抚着他的心口, 另一只手转而握住霍文的右手,衣袖拉开露出腕子, 在他前臂掌侧,手腕约三指的地方用了些力气按揉起来。
这是内关穴,能够帮助调节心经气血,缓解心悸的症状。
与此同时, 他好似听到了前院霍青推门的动静, 于是江云苓连忙大声叫了起来:“霍大哥!快来!小文出事了!”
“啪!”的一声,像是板车落到地上的声音,没多久, 霍青的身影便急匆匆的出现在屋里。
见了这情景,霍青的脸色也是一变,而后马上对江云苓道:“苓哥儿,你先在这儿守着,我去拿药!”话落,他立即便跑回屋里去拿药。
没过多会霍青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枚药丸,又端了碗水来,掰开霍文的嘴便把药丸往里送。
江云苓闻到了熟悉的苏合香和安息香的味道。
是苏合香丸。以前他娘还在时,因为担心心疾发作,这药也是时时带在身上的,有开窍,行气止痛的功效。
喂霍文吃下药以后,霍青便接替了江云苓的位置,将人半托着靠在自己身上,而江云苓手上的动作也不敢停,继续按揉着霍文的内关穴和神门穴。
在药,不停的深呼吸顺气以及穴位按揉的三重作用下,过了一会,霍文的呼吸总算慢慢平顺了下来,身子放松了,脸色也不再是那副憋死青紫的模样。
“大哥,苓哥哥。”霍文靠在霍青的身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的叫了一声。
见他整个人终于清醒过来,霍青心神稍定,紧绷的身子也稍稍放松了些,江云苓也脱力的往后一靠,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裳竟也被冷汗打湿了。
“多谢了,苓哥儿。今天多亏有你。”霍青一边扶着霍文的身子慢慢躺回到床上,一边看向江云苓,长嘘了一口气,心中一阵后怕。
眼前的场景,不用问他也知道,定是霍文又发病了。
因早产的缘故,霍文的身体从小便不太好,除了比旁人更容易生病之外,一病起来还很容易引发一些别的问题,像这样的心悸喘不上气也是其中一个。
然而这些年,在孙大夫的调理之下,且霍文也长大了些,他的病情其实已经稳定许多了。最近这一两年霍文也不是没得过风寒,除了病时比平常更虚弱一些,并没有别的不适。
谁曾想这么一次看似寻常的风寒,竟把他这个旧毛病又引了出来。
霍青眉头紧皱。
也怪他疏忽了,今天要不是江云苓在家又及时发现了霍文的情况,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霍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他这会整个人还很疲累,却也转过头来,虚弱的对江云苓道:“苓哥哥,谢谢你。”
他心里知道,自己这次发病确实是是十分凶险。
江云苓摇了摇头,擦了下额头的汗,又看向霍青问道:“霍大哥,刚才那是苏合香丸?”
闻言,霍青点了点头,又有些意外:“你知道这个药?”
这药还是霍文小的时候,因这个心悸的毛病,他爹有一回去带着霍文去城里瞧病时听当时的大夫提起,说来发病凶险可急救用。
于是他爹便找当时的大夫一次做了五颗出来放在家里备着。
只是这药贵的很,一粒不过指甲盖的大小,要价便要五两。
前时已经用过三颗,今日又用掉一颗,如今他手上只剩一颗了。
果然是苏合香丸。
江云苓吐出一口气,道:“我娘以前也有心疾,这药是她过去常备在身上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方才霍青瞧他给霍文顺气的手法如此熟练。
眼下霍文气息虽平顺下来了,但人出了一身的汗,又听他说方才是因咳嗽咳的太厉害了才导致发病喘不上气的。
想起中午的药还没喝,霍文身边不能没人守着。于是,江云苓揉了揉方才因为太过紧张而有些发麻的腿站了起来,让霍青在这守着,而他自己则到到柴房去抱了些柴火来。
狗崽一路跟着他。
似是知道家里出了事儿了,向来活泼爱闹腾的狗崽也不怎么叫了,只温顺的跟在江云苓的脚边。
想起方才若不是因为它在霍文的门口叫的那么厉害,江云苓也不会想到马上跑到霍文的房里去看。
于是,江云苓轻轻的弯了弯眼睛,用手轻轻揉了揉狗崽毛茸茸的脑袋,夸道:“做得好,金点儿。晚上给你加个骨头吃!”
狗崽听不懂人话,只张嘴轻轻咬了下江云苓的手指,又舔了两下,喉咙里细细的“嘤呜”了两声。
大炕没一会便把屋里烘的暖暖的,江云苓让霍青先给霍文换一身衣裳,不然湿的衣裳穿在身上也会着凉,自己则去灶房给霍文熬药。
霍青点了点头,把药给了江云苓,从箱里拿了套衣裳出来准备给霍文换上,江云苓接了药来到灶房。
这次用的新药是两天前才换的,药方江云苓没再看,这两天的药也一直是霍青或霍文自己煎的。
江云苓拿出煎药的小药炉,拆开油纸包,把配好的药材一样一样的拿出来,可慢慢的,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次开的新药里竟然还有参片。
寻常人不懂医术,只道人参,灵芝,鹿茸这些都是极好的药材,一点点就能救命。既是能救命的东西,价钱自然高。
然而他们不明白的是,即便是用来救命的东西,用起来也是要分情况和病情的。
像是人参这样的药,一般用来补气固本,对于久病失血,脉象衰微的人,在危急时候确实是能吊命的。
可如今霍文仅是一场寻常的风寒,即便他的身体比常人弱一些,也远远不到需要用人参的地步。
难怪仅仅是一帖药就这么贵,参片除了让药价变高,对霍文的风寒并没有什么助益。
再想到这次的药是出自纪文山之手,江云苓心头一跳,直觉不对,连忙把药材包里其余的药材全倒在手心里仔细检查。
这一看更是变了脸色。
这里头除了参片之外,竟然还有藜芦。
这完全是两种药性相冲的药!
藜芦一般根本不会被用在治咳嗽上,唯有风热痰多,需要涌吐风痰时才会用上,更多的时候,藜芦是用来杀虫疗藓的。
且藜芦本身就有毒,和人参一起更加会增强里头的毒性,消解药性。
难怪霍文这两天常说觉得胸闷恶心,原本还以为是得了风寒没有胃口,谁知今天更是直接引发了心悸,差点昏厥。
想起霍文吃这药已经吃了两天,江云苓手脚阵阵发凉,连忙把手上的药倒了,立即回屋去找霍青。
——
里屋。
霍青听完江云苓的话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又是一惊,“嚯”的一声站了起来:“苓哥儿,你说的话是真的?”
“是真的!”江云苓这会急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别的了,生怕霍青不相信他,直接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恳切道:“霍大哥,你信我!”
“我家从前就是开医馆的,我虽不是大夫,但在家时也常帮着爹打理药材,不会认错的!”
江云苓会辨药材这事儿霍青是知道的,先前他在山上采挖的那些草药转眼就卖了一两百文,叫他知道小哥儿确实有这样的本事。
在得知弟弟极有可能是因为吃了错的药才引发了这么多病症,霍青那一瞬间既惊且怒,冷沉的脸上怒意压不住的上涌,但这会并不是发作的时候。
这药霍文已经吃了两天,江云苓说藜芦有毒,他却不知这毒究竟有多厉害,对霍文的身体有多大的伤害,且一旦发现霍文这次的药有问题,就忍不住去想他以前的药会不会都出了错。
孙大夫离开白柳县已经三月有余,这当中,霍文吃的药都是在宝济堂抓的,万一真的有问题……
想到这儿,霍青一阵心惊。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当机立断,握了江云苓的手道:“苓哥儿,你看着小文,我去趟大伯家借驴车,咱们这就到城里去!你上回卖药的那医舍在哪里还记得吗?大夫可还可靠?我们再带小文去看一次!”
闻言,江云苓连忙点了点头。
霍青回屋拿了钱钱,去大伯家借驴车。一听家里出了这种事儿,一家子也都吓了一跳。
霍启连忙换了身衣裳,说跟他们一起去,临走时李氏还给装了五两银子,让霍青先带在身上备着,万一钱不够用。
家里,江云苓也把所有的厚袄子都翻了出来,把霍文里三层外三层包的严严实实的,还抱了一床厚棉被,给霍文路上裹着。
霍文这会本就虚弱,路上绝不能再冻着。
霍启在前头赶着驴子,霍青,霍文和江云苓坐在后头的板车上,一家人急匆匆的往城里赶。
午后天气不太好,太阳被一大片阴云遮住,阴云滚滚,北风也呼呼的刮了起来。
江云苓一路都在祈祷着老天千万别下雨,心也似这天一般沉甸甸的。
这样的无力感让他止不住又想起了他娘过世的时候。
与那种一脉相承的杏林世家比起来,江云苓家的医馆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他爹江谦也不是什么名医圣手,不过是十来岁时认了个游方的草药做师父,学了好些年,又从村里的草药郎中一路做起来的。
江云苓还小的时候,江谦自然也是想过要教他医术的,然而他教了江云苓一段时间,见小哥儿实在是不感兴趣,反而更喜欢倒腾吃食。
江谦和季婉容一辈子也就得了这么一个孩子,也不愿太强迫了他,于是便随他去了。
所以等江云苓长大以后,除了帮着家里打理药材,懂得基本的药理之外,别的也就只会些皮子上的功夫。
江云苓不禁在想,如果他当初跟着他爹认真的学学医术就好了。
那么当时他娘临终的时候,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无力,今天面对霍文的病,他是不是也能更早的瞧出不对来。
还好这一路上没再出什么差错,驴车进了城直奔那老大夫的医舍而去。
巷子里偏僻,加上天气也不好,那老大夫正搬着响板门准备关门,见江云苓他们赶着驴车而来,又听说了霍文的情况,赶紧又搬开门让他们进去。
霍青和霍启一起把霍文抬到了床上,老大夫先是给他诊了脉,随后又看了江云苓带过来的药包。
万幸,药里的藜芦剂量并不算太多,应当是抓药时不小心混进去的,加之霍文昨天还吐过一次,阴差阳错的,也将胃里的药吐出来了一部分,发现的也及时,所以对身体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伤。
三人听了都松了一口气。
得知霍文发过一次心悸,老大夫建议给霍文下一次针,行气通窍,调节气血。
有纪文山在前,霍青如今对大夫讲的话多了几分谨慎,他下意识看向江云苓。
江云苓又何尝不是,但回想起以前他娘心疾发作的时候,他爹确实也会给他娘行针,且两次接触下来,他觉得这老大夫是个心肠仁善的。
见霍文身子不适,先给看诊治病,而不是叫先付银钱。
这样想着,江云苓点了点头。只是老大夫下针的时候,江云苓也一直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瞧着。
幸而这回没有再出差错,待老大夫收针以后,霍文的脸显而易见的恢复了一些血色,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直浑身冰凉了,也能和霍青他们说上几句话。
见状,一家子都不由的松了口气。
老大夫收好银针,说霍文最好在医舍里再住几天,等寒症彻底好了再回家。
霍青自然是应下了,按三日算,诊费加上药钱,床钱加起来,一共是一两半钱银子。
这一下就花去一两半的银子,看着多,然而同纪文山开的那些药起来,已是十分实惠了。
光是纪文山上次开的药,因里头加了一味人参,七帖的价钱就接近一两。
霍青去拿药时听见这个价钱也是眉心一跳,然而当时纪文山诊过脉以后说霍文的病十分严重,再一想,人参的确是一味名贵的药材,对身体也好,于是他也只能咬牙承担下来。
如今看来,分明是这黑心大夫欺普通老百姓不懂医术,故意抬高药钱,如今竟还将药性相冲有毒的药材混在一起,着实是丧尽天良,这样的人,就应该叫天上降雷给劈死!
幸亏这回发现的早。
得知霍文身体无碍,但得在医舍里多住几天,这会天也已经黑了,霍青便让江云苓先在医舍里守着,他先跟霍启回村一趟拿些换洗的东西,晚点再回来。
——
夜色渐深。
霍文才发过病,精力浅,吃了点药粥,还同江云苓讲了几句话,而后便睡着了。
见他还是出了些汗,于是江云苓从医舍里借了个木盆和布巾子,又打了些温水来给霍文擦脸。
正在拧帕子时,只见前头的帘子被掀了起来,一个小药童端着一碗面走了过来。
“哥哥,如今已是戌时了,你还没吃过东西吧?大哥哥只怕也没那么快能回来呢,我阿爷煮了碗清汤面,让我给你端来,你先吃一口吧。”
小童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模样,生的白白嫩嫩的头顶还扎着个小揪揪,手里的面有些沉还冒着热气,他怕撒了,只能双手给端着,声音又软又清亮。
闻言,江云苓心头一暖,忙接了过来,又对小童道了声谢。
他心里清楚,寻常医馆有留宿的,医舍只提供床和药,至于病人的吃食用物一般都是自己负责,可这老大夫方才不仅给霍文煮了药粥,如今还给自己煮了一碗,还是面条这样精细的东西,可见老大夫着实是个心地仁善的。
素色的瓷碗里盛着细白的面条,汤底颜色黄亮,只加了酱油和一把葱花,虽然素简,去让江云苓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吃出了一身的暖意。
医舍里虽常有人来瞧病,然而夜里留宿的却少,那小童有些好奇,于是给江云苓端来面以后也没走,坐在一旁瞧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江云苓瞧他这副模样十分可爱,忍不住摸了一下他头顶的小揪揪,与他聊了起来。
得知小童子叫阿苏,大名白苏,今年才七岁,江云苓弯了弯眼。
凡是医者似乎都很喜欢用中药给孩子取名,白苏便是一味药材的名儿,而他自己的名字,云苓,同样也是一种中药。
这让江云苓更是感觉到几分亲切,又闲聊几句得知,原来阿苏的爹娘很早便过世了,开药舍的白大夫是阿苏的阿爷,爷孙俩一直相依为命。
江云苓心里轻叹一声,不再提起这个话题,转而问起阿苏可看过什么医书,又问了他几个基本的药理的问题,阿苏虽然人小,然而全都对答如,可见平时是下了苦工的。
这一点,可比他当时厉害多了。江云苓笑了。
正好此时,白大夫捣完药从前头进来,闻言问了一句:“小哥儿也是个懂医的?”
上次他见小哥儿过来卖药,竹筐里的药材全都处理的很好,他还以为是这小哥儿的家里有人识得药材呢,不想原来就是这小哥儿自己处理的。
见白大夫进来,江云苓连忙站起来唤了他一声,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说起了自己的家世。
“原来是这样,倒是巧了。”难得碰见一个身世和自家那么像的,白大夫也笑了。
白大夫今年已六十有一了,头发胡子花白,脸上额头上也长满了皱纹,面相却十分和蔼,这么一笑更是显得慈善,他坐下后先是给霍文摸了摸脉,确认人没事,便也同江云苓闲聊起来。
得知江云苓手里的药是宝济堂开的,白大夫也蹙眉长叹了一声。
于是江云苓这才知道,原来三个月前孙大夫搬走前,说要将城里的医馆赁出去时,白大夫也曾动过念,想要赁下孙大夫的医馆。
他在这喜眉巷里开医舍已经开了好些年了,医术和口碑都是有的,只是因为一般多是附近的街坊四邻来瞧病,他诊费收的也不高,因而医舍虽经营了一些年,但手里攒下的银钱也没多少。
而孙大夫那宝济堂是开在城里集子的正中间,位置好,赁的银钱自然也高,白大夫当时手里的银钱还差一点,而等他攒够了的时候,宝济堂已经赁出去了,正是如今的纪文山接的手,且听说他手里银钱充足,还是高价赁下的医馆。
白大夫虽有些遗憾,但也只能作罢,怎知后来听一些邻居抱怨过,说纪文山为人似乎不大好。
听到这儿,阿苏也鼓了鼓脸说道:“前些日子才听顾阿婶说呢,说顾阿叔上工时不小心摔了腿,顾阿婶怕照顾不好留下什么毛病,便同顾阿叔一块去了宝济堂一次,结果开了一大堆很贵的药不说,还受了纪文山一通白眼,腿伤好的也很慢,顾阿婶回来还气了好几天。”
闻言,江云苓也皱了皱眉,看来这纪文山的医德不行是早有的事儿了,只是,他仍有些不解,像纪文山这样的人,连有毒相冲的药材都能混在一起,说是草菅人命也不为过,难道三个月了城里一直没人去发现去闹事吗?
白大夫叹了一声,道:“小哥儿不在城里住着不知道,我听说这纪文山在在县衙里好似是有些关系在的,县衙里有一个姓赖的官差好似是他的什么干哥哥,有这样的关系,一般的百姓哪里惹得起。”
由此,江云苓了然。难怪他这样的人,这医馆竟还好端端的开了几个月。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一般的老百姓,莫说上衙门去告官,便是听到个官字膝盖已经先软了。官差严格意义上来说虽算不得官,而是县衙里负责缉捕罪犯,维持治安的差役,也没有品级,但却是和普通老百姓关系最近的一群人,尤其是家里生意小的,若是隔三差五的带这些人来,以检查的名义来闹事,不出几天就得撑不下去了。
再说,以纪文山那欺软怕硬的性子,若是碰上城里那些富绅商户,只怕又会换一套嘴脸,长此以往,他这医馆倒是就这么开下来了。
可小文的身子,被开错药又受了这么一番折腾,难道就这么白白受了吗?
想到这儿,江云苓咬了咬唇,心里有些不甘,但他也知道,这事儿并不是要回钱来揍一顿出了气就能了的,和之前王氏在村里撒泼不同,还牵扯到县衙里的人。
江云苓把这事情在心里记下了,想着等一会霍青回来了再同他商量一下怎么办,转而和白大夫聊起了其他的事儿。
大约戌时中的时候,霍青终于回来了,他回家取了些衣裳和日用品过来,掀了帘子后见到白大夫也唤了他一声,又朝阿苏点了点头。
见状,白大夫也笑着站了起来,道了一声天色也晚了,便不打扰他们了,领了阿苏便要回后头的院子去歇息,临走时还笑眯眯的对霍青道:“这次多亏了你家夫郎,小后生娶了这样的夫郎当真是你的福气,可得好好的谢过才是啊。”
一句话,霍青顿了一下,也把江云苓闹了个大红脸。
江云苓张了张唇,想解释一下自己同霍青不是那样的关系,然而白大夫已经牵了阿苏的手慢悠悠的往后院去了,于是江云苓只得作罢。
两人沉默了一下,江云苓的脸愈发的红了。他方才只同白大夫简单的说了下自己家里以前也是开医馆的,其他的并没有谈那么多,想来是白大夫看他年纪差不多,又是同霍青一块来的,又不同姓,所以便以为他俩成亲了,是他的夫郎呢。
江云苓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正要解释:“白大夫他误会了,我”
不想霍青的声音竟也同时响了起来:“老大夫说的对。”顿了顿,他看向坐在油灯下的小哥儿,眸中多了几分柔意,温声道:“这次当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件事。”
察觉到了男人眸光里的温和,这下,江云苓连耳朵都红了起来,显得他耳垂上那颗小红痣更加的鲜艳,他却摇了摇头,看向霍青,轻声道:“霍大哥不是说了,拿我当一家人,既是一家人,又何须说谢谢呢。”
闻言,霍青的眸色更深了些,却没再说什么了,走过去在江云苓的身边坐下,先看了眼弟弟,见他正沉沉的睡着,便放心了,又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头包了几个包子。
霍青:“大伯说这几日驴车就给我们用着,出门时大伯娘又给我装了几个包子和馒头,你先吃点东西吧。”
江云苓摇了摇头,说方才白大夫已经给他煮了碗清汤面吃过了,于是霍青便又把包子收了起来,准备留着明天吃。江云苓又和他说起方才从白大夫那儿听来的话。
话落,江云苓问道:“霍大哥,你准备怎么办?”
霍青听罢蹙了蹙眉,脸色也肃重了一些。
也是他之前疏忽了。从前孙大夫还没搬走时,因医德和医术都很好,宝济堂在城里的口碑也很不错,一直是城里最大,最好的医馆,霍文的病也一直是孙大夫瞧的,那么多年下来,他的身子比之小的时候其实已经好了几分。
后来纪文山接手医馆,霍青也没想那么多,因他第一次带霍青去瞧病时,纪文山待他的态度还算是不错的,说沿用孙大夫的药方时纪文山也没说什么,照例给按方抓药,一直到三个月到了,他再带霍文去的时候,纪文山才提的换一批新药。
也正是因为出于对大夫和对宝济堂的信任,霍青才从来没往别处想过,如今看来,不过是纪文山知道他是做屠户的,觉得他手里还有钱可挖,这才没有暴露本性。
霍青原是想明日一早上门去把人揍一顿出气,再把钱要回来,如今得知他有这样的背景,倒是得再思量一番,但无论如何,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沉思片刻,霍青道:“这事儿只能明着来,明天一早我便去宝济堂找纪文山说理,若是他不肯退钱,那这事儿就只能公堂上见。”至于他先前想的将人揍一顿出气什么的,怕是只能等改天找个机会,暗地里给纪文山套个麻袋打一顿了。
闻言,江云苓有些担忧:“可他在县衙里认识人”
霍青却摇头道:“苓哥儿你才来还不知道。咱们这儿的县令是半年才走马上任的,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眼下正是他树威立信的时候,且为人也是正派,他上任的这半年,咱们镇里的风气比过去算是清明了不少,也清理了一批恶役,这小半年,连生意都好做了一些。”
“你说的那姓赖的官差我知道,确实是个欺横百姓的烂人,可自打新的县令上任以后,他怕被清算,已比前时收敛了不少,正是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想来纪文山也不过是扯了张虎皮当幌子,仗着自己有层关系,又欺一般百姓见官先软,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敛财。”
霍青想得很清楚,若他明日就这么直接上门将纪文山揍一顿,闹起事儿来反而落人口实,叫那姓赖的有机会发作,且阎王易送,小鬼难缠,若是惹上了那姓赖的,他不过一个泥腿子,虽说干的屠户,但也是麻烦。
但若是说理不成去见官,一个官差再怎么样,在县官面前,那就连个小拇指都不是,且这事儿说起来原就是他占理,真要闹到公堂上他也不怕。
纪文山刻意哄抬药价,还配错药,这事儿往大了说那是够叫背上人命官司的,县官也断断没有理由去包庇着,再扯出来后头有人打掩护的事儿,十有八九,连那姓赖的也得挨一顿板子赶出县衙里,如此,便不足为惧了。
他分析的头头是道,江云苓听后也觉得确实是这个理,又不禁有些敬佩的问道:“霍大哥,你怎么会懂这些?”
闻言,霍青笑了一下,道:“也是之前跟着我师父学杀猪的时候看来的。”
从前他跟着张屠户学杀猪的时候,他师父在城里的生意做的比他大多了,碰上年景好的时候,铺里也不是没碰见过眼红来找麻烦的人。因而他师父每年都得花不少钱在打点关系上,平时没事儿的时候也会请县丞喝喝酒,送些鲜肉过去,有时候也会带上霍青,他见过,便记在了心里。
后来张屠户搬走以后,这些关系自然也就慢慢的断了,但今天这件事也算是给霍青提了个醒。
他最开始在城里卖肉时想着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肉摊子,生意连那些大肉铺子三成都不到,谁闲着没事儿会来找他的麻烦,加上那是他手里的银钱也不多,更是没想其他的事儿。
如今看来,他还是想的太简单了,霍文以后能不能考中科举暂且不提,在城里有些自己的人脉总是不会错的,等纪文山这事儿算完了,他也该开始慢慢走动起来了。
江云苓也觉得霍青的说的对,想了想,还给他出了些主意,将法子想的更全了些。让他不要一早去,而是等着日到中午时候再去,一般那时候医馆里的人更多一些,霍青说什么做什么也有人给做见证;还有就是去时先不露出是去找麻烦的样子,把霍文之前开了的还没有吃完的药方和药包也带过去,让纪文山确认这确实是从他的医馆里开出来的药,后头要真闹上公堂,也是一个理据。
霍青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
翌日。
宝济堂。
纪文山刚替一个病人诊过脉,心情正美。
他这几日都是宿在他那外室那儿的。自打纪文山来了白柳县以后,因医馆赚了不少钱,竟也学起城里那些有钱人的做派,花钱养了个外室,是个貌美可人的小哥儿。
同家里的婆娘相比,他养的那小哥儿可谓是温柔小意,身段更是勾人的很,哄的他心花怒放的。
正想着今夜继续去找人温存一番,便见霍青提着几包药从门口走了进来。
纪文山眼前一亮,心道这蠢屠户又来了。
在白柳县待了几个月,又有赖大在背后给他提供消息,纪文山自诩已经将这白柳城里下的情况都摸的差不多了。在得知霍青是个干屠户的,手里钱多,家里却有个病秧子要长期喝药的弟弟以后,霍青在纪文山心里俨然就成了一头肥羊。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那药罐子弟弟不过一场寻常风寒,他随口忽悠了几句开了张天价的方子,这屠户竟然也信了,这不是蠢是什么。
纪文山心里将霍青当成主动上门的冤大头,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脸上完全不见了平日的温和与尊敬。
“呦,霍屠户来了,可是你弟弟的身子又不好了?”纪文山面上不显,反而作出一副担忧的模样迎了上去。
谁料霍青摇了摇头,还从怀里拿了一张方子递了过来。
霍青:“不急,我今天来是想请纪大夫看看,这张药方可是你前些日子写的?”
见状,纪文山心里不免升起一丝怪异之感,接过来一看,见霍青手里拿着的正是他前两天写给霍文的方子,他手里提着的也是从宝济堂开出来的药。
因凡是他们医馆开出来的药,封药的纸包上都印着“宝济”二字,霍青手里拿几包药正有这样的标识。
纪文山为人,虽然唯利是图,倒也是有几分精明在的,见霍青今天上门来不问诊也不开药,反而叫他认什么方子,不免多了几分警惕。
他心里正嘀咕着他问这个做什么,却见霍青忽然笑了笑,道:“纪大夫别多心,只是家里前两日进了老鼠,等我发现时才发现老鼠竟把霍文的药都咬坏了,我正想今日来想重开几帖呢。只是前些日子开的方子太多了,我又是个不识字的,怕弄混了,这才来问一问的。”
原来是这样。
闻言,纪文山松了口气,乡下地方多老鼠,这倒是正常,于是,纪文山很是爽快的点头认下。
却不想这个在他心里高大却十分愚蠢的屠户在听完他说的话以后点了点头,将药方收回来,折好,放回自己的衣袖里,而后整个人却忽然变了脸色。
只见霍青的眸色一沉,嗓音忽然提高了,看向周围的人群大声道:“今天也请街坊四邻给我做个见证。我叫霍青,我弟弟名叫霍文,前两日我弟弟因患了风寒来宝济堂瞧病,结果吃了纪文山开的药以后不仅胸闷呕吐,还引发了心悸,差点就没命了。”
“我觉出不对,于是又找了其他大夫来看过,这才知道原来纪文山给我弟弟配的药方出了问题。药方里的人参不仅于治疗风寒无用,且还混入了一味有毒的药材藜芦,这两味药材混在一起,更会增强毒性。”
话落,霍青又沉着脸看向纪文山:“纪文山,方才你已亲口承认这药方是你所写,这药也是从宝济堂抓的。”
“你行医不仁,哄抬药价,还差点害了我弟弟的命!今日你要么赔钱,要么便和我去见官!”
此时已是巳时中刻,正是医馆里人最多的时候。有人在排队等着看诊,还有些人在药柜前等着伙计抓药,霍青的声音又大,听了这话,人群当即便炸锅了,纪文山更是脸色一变。
这行医用药,抬高药价都算了,但要是开错了药,混进了有毒的药,那可是会死人的!
有个抱着孩子也是来瞧风寒的妇人,原本已瞧完了病,正等着伙计配药,听了这话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药也不抓了,上前问了一句:“大兄弟,你说的这话可是真的?这宝济堂的大夫当真给你弟弟开错药了?”
霍青点了点头,面色严肃的说道:“就是昨日的事儿,这药方是三日前开的,我家弟弟如今还在床上躺着未醒。”
“你!你!”纪文山咬牙切齿的看着霍青,气的说不出话来。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能不知道方才霍青问的那些话是在下套子让他钻。
他在心里恨着这屠户狡诈,可如今医馆人正多,他要是就这么认了,那他这宝济堂的名声岂不是要完了。
于是,纪文山梗着脖子骂了回去:“你胡说!大家别听这屠户瞎说!我开的药方全是凭着他弟弟的病来的!”又指着霍青的鼻子骂道:“你说开错了便错了?谁知道你是不是从哪儿找了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庸医,想要讹我?偏还选在我这儿人最多的时候上来闹事,你这屠户当真是黑心得很!”
霍青早已料到他会耍无赖,闻言面色不变,一手抓了纪文山的手道:“是与不是,我们再请个大夫来辨一辨便是了。如今这药和药方都在我手里,你若坚持说你没有开错方子抓错药,也不肯赔钱,你敢不敢与我到公堂上,我们当着官差老爷的面来说。”
与纪文山气急败坏的模样相比,霍青显得沉稳的多了,也让他的话听起来更有信服力一些。
围观的人也不是傻子,于是有人站出来说道:“是啊,纪大夫,若这大兄弟说的是假话,你便与他走一趟公堂又如何?难不成你怕了?”
要闹到公堂上去自然不成。他开的药他自己知道,药方里确实是有几味无用且贵价的药材,此事若是到了公堂上,他必然理亏。
纪文山不肯,还挣扎着大喊大叫了起来:“我不去,凭什么你说要去便要去!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我原先的药方上加了什么东西,还是把从其他地方开的药材混了进了我的药里,便来诬陷我。”
这话一说,周围瞧热闹的人议论的就更多了:“嘿,这老头儿,方才我明明听见他说这药方是他亲手开的,药也是从他宝济堂抓的。你瞧瞧小兄弟手里拿的那几包药,连药封都没拆呢,定是从宝济堂出来的!纪文山不敢和这小兄弟上公堂,定是他的药当真有问题!”
“我瞧着也是,没想到啊,堂堂一个大医馆,竟做出这等事来,当真是丧了良心了!”
“哎呦,亏我还差点在这家抓了药呢,幸亏还没给钱!要我说啊,这事儿如果查出来是真的,像这种黑心王八蛋的大夫,就应该叫雷给劈死!”
周围的指点和谩骂声越来越大,纪文山得脸也越来越黑,想他来白柳县这么几个月,何曾被人这样戳着脊梁骨骂过。
他心中恨极,什么面子也顾不上了,撕破脸皮,破口大骂起来。
“我呸!你个狗杂种,哪里来的土匪恶霸!叫我说,你那病秧子弟弟就是个短命鬼!丧门星!老子肯用能药吊着他一条命你就该偷笑了,小心哪天一口气喘不上了叫他去见阎王!”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霍青更是脸色铁青,拳头攥紧。
这事儿他原本就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若是依着他十来岁时的性子,今日早就冲过去将纪文山一顿狠揍了,不过是这几年经的事儿多了,人也沉稳了些,这才强自忍了下来。
可这会听里纪文山嘴里骂的那样难听,他如何能再忍的下去。
忍一时是为了长远,可若是忍的过了,那便是窝窝囊囊的失了血性。
了不起就是到公堂挨上几板子,他今天怎么也得让这黑心大夫吃个教训。
于是霍青再不忍耐,一拳砸向纪文山的面门。
他本就生得高大结实,又是个屠户,常年干的都是力气活,这一记铁拳下去,直接便将纪文山的鼻梁砸断了。
两条鼻血从纪文山的鼻子里流了出来。
第23章 第 23 章 见官
“啊啊啊——”
纪文山嘴上再怎么厉害, 其实就是个文弱的大夫,加上他今年已经四十有三了,又常年沉迷酒色, 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哪里能挨得住霍青这一拳。
霍青这一拳砸下来,他只觉得鼻梁一阵剧痛,眼前一黑, 连站都站不稳了,双腿发软, 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地上,鼻血滴滴答答流的下半张脸全部都是, 十分狼狈。
“你!你!”纪文山只觉得自己的鼻梁骨都要被打断了, 坐在地上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鼻子, 一只手颤颤巍巍的指着霍青, 痛加上急怒攻心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等他终于缓过口气, 才对着店里的伙计气急败坏的大吼道:“你们都是群死人吗?没看见你们掌柜的叫人给打了!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打啊!”
医馆里的伙计都被方才这一幕给吓懵了, 直到听了纪文山这一声大吼才反应过来, 抄上个小药称想要上前打人,然而一抬眸。对上了霍青又黑又沉的眼珠子, 浑身戾气,冷冷的盯着他们。
几个伙计都被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妈呀, 眼前这个大个子可是当屠户的, 那手上可是经常见血的,一刀子下去连二百斤的猪都得断气。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里都有了几分畏惧,但他们也不能真就这么看着自家掌柜的被人打不是,好歹他们人多,于是咽了咽口水,大家一起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霍青这些年性子虽然沉稳下来不少,但年少时也是个心高气盛的,没少和村里人打架,加上他本就长得高大,身高腿长,一身的肌肉,打起架来更是又凶又狠,两三下便撂倒了一个伙计。
几人心里本就有些怕他,见状更是脚软,便是人多也没占上什么便宜。
混乱中,霍青心里想着反正今日都已经动手了,可不能便宜了那个老东西去,于是追着纪文山又是结结实实的给了几拳。
纪文山吃痛跳脚,嘴里骂骂咧咧:“杀千刀的,小兔崽子!你敢!我告诉你!县衙里那赖官差可是我干哥哥!你今天敢动我,小心我叫你”
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背上又挨了一拳,差点没把他的肺给打出来。
“哎呦!”纪文山实在是经不住了,一边骂一边抱头鼠窜,霍青追着纪文山打,几个伙计追着霍青,医馆里乱作一团。
眼见闹得越来越凶,有几个围观的汉子想上去拉架,别真闹出人命来。然而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有谁高喊了一声:“停手!快停手!官差来了!”
一听官差来了,纪文山就跟见了救星一般,也不跑了,扯开嗓子便叫嚷起来:“救命啊!杀人啦!官差大人!赖兄!快救我啊!我要叫这个恶霸给打死了!”
见状,霍青眸中闪过一丝戾气。
想着如果一会来的当真的那姓赖的,反正事情都闹大了,总得先出了这口恶气。于是霍青一巴掌呼在纪文山的脸上,将纪文山整个人呼翻在地上。
纪文山被霍青这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整个给扇懵了,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的,直到官差进门了他的眼前清楚了些。
因挨了一通揍,他全身都疼得厉害,站都站不住,于是连滚带爬的爬了过去,也不管来人是谁,抓住那官差的衣裳便哭诉起来。
“救命啊!官差大人!赖兄!你可要替我做主啊!这个土匪!他,他今天来闹事,还将我打成这样!你们快把这狗东西抓起来!我要告他!我定要他……”
然而话还没说完,却听头顶传来一阵笑:“呦,纪大夫可是今日挨了一通打,连人都瞧不清楚了,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闻言,纪文山愣了一下。
方才听见有官差来了,他下意识便以为是他医馆里的伙计去通风报信,把赖大叫来给他撑腰了,然而如今听这声音,却并不是赖大的。
于是,他勉强将那被打的肿的像核桃一般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这才发现今日来的是个脸生的官差。
“怎么是你?你们赖官差呢?他怎么没来?”纪文山正诧异,却见几个官差听了这话以后都发出了一阵嗤笑声。
最后还是为首那人蹲了下来:“赖官差?那是谁?咱们衙门的官差里可没有一位姓赖的。”顿了顿,他又笑道:“啊,纪大夫,你说的莫不是那条癞皮狗吧。”
癞皮狗指的就是赖大,因他之前常常仗着官差的身份欺压百姓,横行霸道,大家就在私底下就给他取了个这样的名儿,然而也只是在私底下叫着,没人敢当着面这样说。
一听这几人竟然敢当面这样称呼赖大,纪文山皱眉,正要说话,便听那官差气定神闲,眼里却带着十足的讽刺,道:“纪大夫若是要找赖大那条癞皮狗的话,那可真是不巧了。”
“赖大前两日因私收钱财,在衙门里欺凌前来告状的百姓,被县尊抓了个正着,当场便叫打了三十大板,剥了他那一身虎皮,扔出衙门去了。”
闻言,纪文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傻住了,大惊失色。
赖大倒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他竟完全不知道!
就连霍青听了这消息也愣了一下。
说起来,县尊大人这事儿办的也是一个大快人心。
因那赖大平日里不仅鱼肉乡里,在衙门里也仗着自己资历久,一张嘴又油嘴滑舌的,在上一任县官面前讨巧,对着自己衙门里同袍也常颐指气使的拿架子冲老大,稍有不顺心时还会动手,衙门里许多官差都受过他的闲气。
如今赖大一朝被打,还被赶出了衙门,都觉得狠狠的出了口恶气。自然,对着这与赖大勾结的纪文山也是没什么好脸。
闲话说的差不多了,纪文山鼻青脸肿,一张脸鼻涕血沫混在一处的也实在是膈应人,于是那官差不再看他,掸了掸膝盖的灰,站了起来,冷冷道:“行了,我们今天来也不是来同你说闲话的。纪文山,有人写了状纸,要告你与他人勾结,乱用药物,意图谋害他人性命。”
“纪大夫,同我们走一趟吧。”
说着,他身后另两名官差就来逮人。
纪文山还没从自己的靠山倒台了的消息中反应过,一转眼又听他被人告了,这下更是绷不住了,被那两个官差毫不留情的从地上架起来的时候一双腿还在半空中胡乱的踢瞪,叫的脸红脖子粗:“你们敢!是谁?谁告的我!”又嚷嚷道:“放开我!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明明是我被人打了!你们不去抓打我的人,反而来抓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县尊!我要见县尊!我要告你们目无法纪,乱抓无辜!”
却被官差用刀鞘在他腿上重重的敲了一下,斥道:“闭嘴!正是要拉你去见县尊!有什么话,留着公堂上说去吧!”
话落也不再理他,挥了挥手,让另两人直接把纪文山带走,而他自己却看向了霍青。
早说寻常城里打架滋事的倒也不少,只要没闹出人命,也没有闹上公堂,大家一般都是当做私仇处理。然而今天这事儿正好叫他撞上了,他身为公差,这么不闻不问也不是个事儿。
论理,霍青也该跟他们走一趟。
于是那官差看向霍青,正要说话,霍青自己先开口了:“劳烦官差大人,今日我也要状告纪文山,还请官差大人带我到衙门去。”
闻言,那官差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一是觉着这汉子挺有胆识,他们当差的最是知道的,寻常的平头老百姓一听见官字就害怕,一般除非闹出什么杀人放火的大罪,否则是轻易不会闹到官府去的;二也是觉得今天是赶巧了,事情都碰到一块去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两人也往衙门的方向去。
至于方才在医馆里围观的其他人。
难得撞上一回这样的事儿,有热闹谁不爱看。且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时候,纪文山行医不当,哄抬药价,乱开药方,这般缺德,那可是同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的,自然都要去听上一听。
于是,就这样你吆喝一句,我吆喝一句,大家都上衙门前瞧热闹去了。
霍青的心里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今天来,其实主要还是为了向纪文山讨回药钱,至于见官之事,他一个泥腿子,一开始也是觉得能免则免,只是之后发生的这些确实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方才外头有人喊官差来了的时候,他心里也有些发沉,只是人已经打了,自然也没有后悔一说,他也不后悔,只是在想着今日势必得挨一通板子了。
谁曾想,事情又来了个反转。赖大竟然已经被抓了,纪文山被另外的人告了。
方才听那官差说完之后,霍青的心思便转的飞快。
无论那告了纪文山的人是谁,对霍青而言显然都是好的。若是仅凭他一人之言,还可能会道他攀扯,然而若是几桩事儿都碰到一起了,那纪文山医德有缺便是铁板钉钉。
再说,方才那官差说,县令因撞见赖大欺凌百姓而处置了他,就凭一点看,也如他前时所赌的那样,他确实是个清明的好官,这也让霍青定了定神。
既如此,就是告上公堂也没什么好怕的。
得知霍青并不识字,于是到了县衙之后,那官差先找了衙门里的代书帮霍青补了一分状纸,然后递给了县令。
县令正准备审理纪文山的案子,一听还有一位诉状人,告的也是纪文山,又瞧了状纸,与前头一位差不多,于是干脆把两个案子合并成了一案,一并审理。
惊堂木一敲,升堂,两位告状人与纪文山一并跪在堂下,纪文山这才知道,原来状告他的另一位竟然是城里的一位乡绅,周老爷。
这下,纪文山傻眼了。
如果霍青状告他还能懂,但周老爷要告他就百思不得其解了。
纪文山其人,虽贪财好色,捧高踩低,但并不代表他是个没眼力见的,要说起来,他的医术其实也有几分功夫,不然也不会有人来找他瞧病了。
而这周老爷恰巧就是属于纪文山要捧的那类人。
周老爷作为一地的富绅,纪文山深知他家中富裕,把他伺候好了,不仅能从周老爷的身上挖出钱来,以后说不定还能动他的名声。
于是,自打搭上周老爷这条线以后,纪文山自问对他是无不恭敬,每一次上门问诊断症也是十分尽心,客客气气,从未怠慢,胡乱诊治过,连药都是他亲自盯着人抓了送过去的。
自然,像是霍青这种,他便懒得管那么多,霍青说霍文的药里出现了藜芦,或许是抓药的伙计一不小心混进去的。
因而,他实在想不明白周老爷有什么理由要将他告上公堂。
纪文山想不明白,也这么问了,却被周老爷一口“啐”了回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周老爷却气急败坏:“你这黑心庸医,你还敢说!”
霍青在一旁听了个大概,这才知道原来还是后宅里闹出的那点事儿。
说起来这位周老爷今年也已经年近五十了,除了早年与正妻生了个儿子,养到三岁还死了,后头就再没有得过儿子了。
周老爷心里自然不甘,于是一房一房的小妾不断抬进府,然而那么多女人哥儿,要么是生不出,要么生下来的还是女儿和哥儿,就是没有一个儿子,这事儿几乎成了周老爷的一块心病。
一直到今年五月,他又娶了一房新的小妾,这姑娘名叫小杏。
小杏的肚子倒也争气,嫁给周老爷不足三个月便怀上了。周老爷自是大喜,也十分重视这一胎,请人照顾着膳食,还吩咐纪文山隔一段时间便上门给小杏儿诊一次脉。
然而这一胎怀了四个月以后,小杏的身体还是出现了各种不适的反应。
肚子疼,发凉,腰也酸得很。
这小杏儿也是个精明的人,想起先前周老爷娶回家的那些小妾要么便是无法怀孕,要么便是怀孕以后又莫名其妙的滑胎,她心知十有八九是那大娘子在背后搞的鬼,说不准大夫也参与其中。
可巧的是,周老爷那段时日正好外出做生意去了,她一房小妾要在泼辣善妒的大娘子手下讨生活,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当不知道,依旧用着纪文山开的药和大房那边送来的东西。
可实际上,趁着背地里没人的时候,她便把那些药都倒了,东西也烧了,还联系了娘家人,让娘家另外给她找一个可靠的大夫来给她看诊。
大夫来了以后仔细的给他检查了一遍,这一查,果然就查到了问题。
纪文山倒也是鸡贼,并没有把药下在她平日的汤膳药饮里,而是以保胎为由,给她配了个香囊,叫她平日里带着,闻着舒心一些。
小杏知道了这件事后一直隐而不发,在大娘子面前也是唯唯诺诺的,还频频喊了纪文山来装作身子不舒坦的模样。
然而等周老爷回来,她立刻便在周老爷面前告了一状,哭的那叫一个带雨梨花,又请了大夫来给自己作证,那大夫还作保说她肚子怀的这一胎是个男孩。
周老爷本就心疼这个小妾,有听说她怀的这一胎是个男孩,于是,纪文山做的这件事无疑是戳到周老爷的肺管子了。
于是,周老爷在家大发雷霆,仔细查处了一番,这才知道自己的正妻一直与来往府上的大夫有所勾结,同纪文山也是。
纪文山来周府瞧病的第一次就被大娘子用钱收买了,此后一直在暗地里给大娘子出主意,谋划着要弄死他儿子。
这叫周老爷如何能忍,区区一个大夫,狗仗人势的东西,他在家先是和妻子大闹了一番,第二天又气冲冲来公堂上告状,要拿纪文山问罪。
霍青听完不禁蹙了蹙眉,心里只觉得这些有钱人的后宅子里的事儿实在是乱的慌,让他本能的不喜。
然而这事儿虽然与他无关,却意外的让他也借了个东风。
周老爷是一地乡绅,他要出手教训纪文山,肯定比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老百姓简单的多,继而心里也放松多了。
那头,纪文山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次竟压错宝了。有钱人家宅里的这些阴私之事儿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寻常大娘子要拿家里的一房小妾出气,那做妾室的哪有反抗的余地,还不是任人磋磨。
于是,大娘子第一次找上他,还许下重利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还想着周老爷和大娘子能两头讨好,他还能分别收两份的钱。
周老爷这边既要状告纪文山,自然是都做好了准备的,人证物证俱在,十分清晰,一目了然。
县尊听完周老爷说的,又问霍青所告何事。
于是霍青定了定神,将自己如何被纪文山糊弄坑害,连同他如何故意抬高药价,以及药馆伙计抓药时的疏忽,将有毒药物混入药材之中一并说了出来。
至于物证,他也是有的。他手里就有纪文山亲手写下的药方,那药包也带来了,周老爷那儿就有个现成的大夫,又由众人的见证下,由大夫亲自检查了药,确认里头确实有参片和少量的藜芦。
而人证,与周老爷所告相比,霍青的诉状才是与大多百姓生活相关的。
一听那纪文山做了这样多的恶事,心中更是恼恨不已,当即便有几个当时在医馆之人愿意站出来替霍青作证,说确实听见了纪文山承认这药方和药材皆是他所开。
更有几个先前在宝济堂被纪文山坑害过的人站了出来,指正纪文山医德有缺,在他那宝济堂受过不少的气,更是牵扯出纪文山与赖大私下勾结,鱼肉百姓的事儿。
至此,两桩案件已十分明了,人证物证俱在,纪文山抵赖不得。
于是,县尊十分干脆的便断了案。
纪文山哄抬药价,乱开药方,医德有缺,与他人勾结,害人性命,但考虑其害人未遂,打五十大板,而后收监,带伽示众,至于家中银钱,一并抄没,用于赔偿那些被他坑害过的百姓。
至于霍青,虽是他出手打人,但事出有因,又是纪文山挑衅在先,只作警告,不作罚处。
在周围的一片叫好声中,纪文山被官差压着趴在长凳上。
一寸多的板子一下一下的打在身上,纪文山本就挨了霍青一顿揍,纪文山从一开始还有力气“诶呦”的叫唤,到最后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腰部以下血肉模糊。
而霍青因人就在公堂上,当场便得了县令判处的十两银子的赔偿。
至此,这样一桩闹得沸沸扬扬的公案终于落幕了。
而以上的这些,江云苓一概不知。
霍青去找纪文山算账,甚至对簿公堂的时候,他正在白大夫的医舍里照顾霍文。
不像他们昨夜来的时候天气阴阴沉沉的,今天太阳出来了,午后阳光正好,不会太热,风也停了。
吃了午饭后又用了汤药,见霍文的精神还不错,白大夫便建议他可下床走走,活动一下筋骨。
于是江云苓便扶着霍文在后院走了两圈,晒晒太阳,心里却也十分挂念着霍青。不知道他这一趟顺不顺利,会不会吃亏,于是他不时便朝外头张望几眼。
霍青拿了银子回到白大夫的医舍时所见的就是这一幕。
见他终于回来了,江云苓眼前一亮,一双杏眼弯了起来,很是高兴的叫了他一声:“霍大哥!你回来了!”
清风微拂,送来一阵清苦的药香。
对上江云苓那双清澈的眼睛,不知怎么的,“铮”的一声,那一刹那间,像是有什么拨乱了他的心弦。
霍青的喉结微不可查的动了动,片刻后,他也慢慢弯起了眼睛。
“嗯。我回来了。”
第24章 第 24 章 回家
宝济堂大夫纪文山因胡乱开药, 医德有缺下大狱了!这事儿一连几天在城里都闹得沸沸扬扬的。
自纪文山接手宝济堂以后,这三个月里,有已经被他坑害过的, 也有还没去过宝济堂的,听了这事儿以后都在拍手叫好,说这事儿告的好啊,又夸新县令案子断的清明, 是个青天大老爷。
医舍。
“不是我说你,不过大青,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大伯娘李氏嗔怪的看了霍青一眼。
趁着天气好些了,她和霍长宁便想到城里来看看霍文, 顺便给一家人送些吃的, 路上老听人说起这事儿, 李氏听了一耳朵, 这才知道原来前两日霍青上公堂把纪文山给告了。
李氏听了以后可是吓了一跳。她一个农家妇人, 一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白柳县, 平日和村里人有时也会吵吵嘴, 但大部分时候吵完也就过去了,所能想到的最多的也就是请村长来评评理, 可见官这种事,她却是想都没想过的。
农户人家,听到一个官字,总是下意识的觉得害怕。坐在公堂之上的县令大人对她来说既遥远又威仪, 真要让她去见官, 就算她是去告状的,只怕到了公堂上腿也得两腿发颤站不起来。
想到这儿,李氏忍不住拍了拍胸脯道:“幸亏这事儿最后得了个好结果。”又念叨了两句:“阿弥陀佛, 青天大老爷英明,将那黑心肝的老东西给抓起来了。”
要不然,她只怕霍青得挨板子不说,连城里生意恐都做不下去了。
霍长宁却不这样觉得。
村里逢年过节都会有唱大戏的,他自小就爱看,尤其爱看那些讲惩恶扬善,恶有恶报的戏。他大青哥这一回干的可不就是那戏文子里的事儿吗。想到那坏了心肝的东西挨了板子,还得带伽示众,霍长宁只觉得畅快极了!
霍长宁替霍青说了几句,被李氏戳了下脑袋,说了句:“你懂什么!”
不过好在这事儿如今已经过去了,结果也是好的,又想到方才霍青说在宝济堂和纪文山打架,李氏又瞪了他一眼:“你也是,去打架怎么不叫上你大伯和你大哥一起。”话落又忍不住关心起来:“身上受伤了没有?吃亏了吗?”
闻言,霍青笑了笑,知他大伯娘的脾性只是嘴上念叨两句,实际上心里还是很关心他的,他没与李氏争辩,只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儿,大伯娘,你还不知道我,不过是身上青了几块,没吃亏。”
说起这事儿,霍青止不住又想起那日他回到医舍时的情景。
旁人听说他这一趟竟将那纪文山告上公堂了,都是吃惊又赞他有胆识,唯有江云苓注意到了他颈间不经意露出来的一点淤青,也知道他同人打了一架身上不可能一点伤都没有,于是转头便找了白大夫来给他瞧,还配了些跌打散淤的药。
小哥儿如此细心,叫他心里熨帖,又像是有春风拂过,叫那一池的水都荡起了涟漪。
正想着人,便听李氏张望着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小文还有苓哥儿?”
她和霍长宁今天来主要也是想看看霍文的身子怎么样了,却不想在医舍里坐了一会了还没见着人。
霍青回神,笑了:“在后院呢,平时医舍里没人的时候白大夫便在后院教阿苏认药材,苓哥儿和小文闲着没事儿也跟着学。”
别说江云苓和霍文,便是霍青自己没事的时候也会在旁边听一会。这次的事儿算是一个充分的教训,也叫一家人都警醒起来,不说会不会医术,至少基本的药理还是要懂一些的,如此也不至于以后再发生什么的时候再叫人骗了去。
几人在这头正说着呢,便见江云苓扶着霍文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见到李氏和霍长宁,霍文笑着唤了一声:“大伯娘,长宁哥。”
“欸。”李氏应了一声,先是上下打量了霍文一眼,点头笑道:“小文瞧着气色好多了。”随即又转头看向江云苓,这会却是蹙了眉,有些心疼:“苓哥儿倒是瞧着瘦了些,这几天在医舍里辛苦你了。”
霍长宁更是蹦蹦跳跳的朝着江云苓走去,拉着他的手便朝凳子走去,开心道:“苓哥哥,我可想你了。”
江云苓也笑了,随着霍长宁在床边坐下。
前时的阴翳已经过去了,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聊了会天,李氏问过霍文的病情,得知他这两日身子舒坦多了,风寒也好了,再住个一两日就能回家,李氏十分高兴,还道:“哎呦,那我这两日可得领着长宁和你阿嫂去上家里打扫打扫去。”
霍青几人在医舍里住了几天,家里一直没人打扫,怕是都落了层灰,回去自然得扫洒一番。闻言,霍青点了点头,把家里的钥匙给了李氏,还道了声谢。
李氏摆了摆手:“嗐,客气什么。”话落,她又拿起放在一边的竹篮,里头是一些吃食。
想着他们一家人在医舍里住着,药费床费物费,样样都要花钱,被纪文山这么闹了一通,霍青手里的银钱定然也剩的不多了,吃食肯定也得紧着。
李氏想想便觉得心疼,于是今早起来,她特意在家里做了饭,给几人送过来。
老人常说虚不受补,霍文这身子刚好一些,李氏也不敢弄太多荤腥油腻的,于是便给熬了一大海碗青菜瘦肉粥。
晶莹饱满的大米被细火熬的软糯香醇,上头浮着一层白花花的米油,瘦肉给切的细细的,却不少,和青菜沫混在一起,只放了点盐,吃起来清淡,却十分养胃。
至于江云苓和霍青,李氏给蒸了一大碗米饭带了过来,还切了些五花肉炒了个豇豆,并着一碟清炒豆苗。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煎出了一层油,豇豆是干煸的,碗底的猪油浸着起了虎皮的豇豆,油油亮亮的,李氏还放了几片干辣椒,既沾了油水,吃起来也不会太辣,是江云苓能接受的了的程度,豆苗炒的也十分清爽可口。
这几天住在白大夫的医舍里,虽然祖孙俩吃饭的时候白大夫也会问问江云苓和霍青要不要一起,但两人哪里好意思,于是这几日,他们吃的大多都是霍青在城里买的干粮,也确实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难得吃到一顿这么可心的饭,两人都吃了不少,连江云苓都吃了慢慢的一碗米饭,送来的菜也都吃光了。
李氏瞧着也高兴,眼见三人都吃饱了,李氏和霍长宁收好了空盘子,也要回家去了。
霍青送李氏出门,到门口时,趁着旁边没人,李氏特意将霍青拉到一边,细细叮嘱道:“青子,这次的事儿,你可当真是要好好谢谢苓哥儿。要说起来啊,这孩子也当真心思细,若没有他,小文可能当真就要被害了,再看苓哥儿这几天在城里帮着照顾小文也是十分尽心。”
话落,她又止不住的感叹道:“要说起来啊,我瞧着苓哥儿倒像是咱家的福星呢。你心里得记着这份恩,眼下我瞧着小文也好些了,你一个当家的汉子,别只顾着小文,也得多照看照看苓哥儿,知道不?”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李氏看来,江云苓性子和善柔静,会弄吃食,又会点医术,待霍青和霍文兄弟俩更是一片真诚,虽说他是兄弟俩的表亲,但李氏心里也早已把江云苓当成了一家人,故而才将霍青拉过来单独叮嘱一遍。
“伯娘,我知道的。”霍青点了点头,认真应下。
“这就好。”李氏也点了点头,对这个侄子,她心里还是比较放心的,又想起什么,李氏又自言自语的说道:“说起来,我记得苓哥儿今年也有十六了吧?比宁儿还大一岁呢,村里好些哥儿像他这么大都说亲了呢。可怜见的,爹娘都不在了,也没人给他操心这事儿,这些日子我在附近村里也给好好打听打听,苓哥儿是个好孩子,得配个好人家才行。”
霍青正准备给李氏叫辆牛车送两人回去,冷不丁听见这话,顿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心里升起一阵气闷的感觉。
他蹙了蹙眉,直接伸手招了辆牛车,打断了李氏的絮叨,道:“大伯娘,牛车来了,你和长宁先回村吧,这事儿以后再说。”
李氏一瞧牛车果真正往这头来,于是也不再说了,只让霍青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有又问过他手里的钱还够不够用,要是不够让他大伯给送些过来,见霍青摇头,说公堂上纪文山赔了十两银子,于是李氏点了点头,和霍长宁一起坐上牛车回村里去了。
——
等一家人真正回家已经是两天后的事儿了。
霍文的身子已经无碍了,也没落下什么病根,回家以后只要像之前那样仔细调养着,便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将这几日带来医舍的东西都搬上驴车,霍青三人站在医舍门口对白大夫道谢,小苏也站在白大夫的身边。
白大夫摆了摆手,和善的笑道:“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应该做的,况且也不是白治的,老头子这不是收了钱的嘛。再说,真要计较起来,老头子还得谢谢你才是。”
闻言,霍青也笑了。
白大夫这样说也是事出有因的。说起来,周老爷和霍青去公堂上将纪文山告了这事儿倒真也算是意外的帮了白大夫一把。
因这事儿闹得大,连之前已经搬离了城里的孙大夫听说了以后都回了白柳县一趟,听说那纪文山竟是这样的人,孙大夫又气又愧疚。
他当初离开白柳县是为了去府城与自己儿子一家团聚,因走的急,也没有仔细考察过纪文山的为人和医德如何。只见他手里能拿出银钱来,又与人谈过几句,见医术也是过关的,便匆匆将医馆赁了给他,连他走了以后纪文山连宝济堂的名字都没改,还继续沿用着都不知道。
幸而当初孙大夫虽离开了白柳县,但仍希望能在城里留个根,因此并没有将医馆卖出去,而只是签了租赁文书。如今纪文山出事,家产被查没,但地还是孙大夫的,并没有被连累。
孙大夫以后还是要回府城去的,白大夫原就有意要租下孙大夫的医馆,只是之前被纪文山抢了先,正好这次,孙大夫回来了,白大夫手里的银钱也攒够了,便和孙大夫谈起此事。
孙大夫这回也长了个心,和白大夫详谈了一番以后,算是初步达成了协议,只是他这次回来还得在城里再住一段时间。
一是和街坊们叙叙旧,二也是看看白大夫的行医和为人,还有一点,再租下医馆也不能再沿用宝济堂的名字。
白大夫自是一一应下了,于是宝济堂改名改成中和堂,新牌匾已经挂上去了,白大夫和小苏这两天也在搬家呢。
知道祖孙俩人这几天正忙着呢,霍清也没再打扰他们,道过谢便扶着江云苓和霍文上了车,架着驴车往村里走。
从白柳县到杨溪村,若是走路得将近一个时辰,可架着驴车也就一刻钟多一点的功夫。
年轻的壮驴拉着车一路往村里赶,镇里的热闹和喧嚣逐渐落在了后头,没过多久,一棵熟悉的大杨树出现在土路的前方。
杨溪村的村口种了棵大杨树,据说已经有好几十年了,一看到大杨树便知道要到家了,树底下,几个老太老夫郎正坐着晒太阳做针线活儿。
霍青离家那么些天,村里人都知道是霍文又病了,在城里治病。这会见他们回来,村里好些人往路上过着都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家里头,李氏早已经领着林氏和霍长宁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大炕也烧上了,一推门,暖烘烘的。
狗崽前段时日被放在了大伯家,一见人进来,一边摇着尾巴一边欢快的朝江云苓跑了过来,头挨着江云苓的腿蹭来蹭去,黏糊糊的撒娇。
江云苓蹲下揉了揉狗崽的头,而后弯了弯眼。
他们终于回家了!
第25章 第 25 章 腌菜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往前跑。前头霍文生病时江云苓每天忙碌着, 不觉得时间过得快,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是冬月了。
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进入冬月以后, 霍青变得比之前更忙了。因霍文和纪文山的事儿,他的肉摊子已经停了许久,如今日子回到了正轨,他自然也要重新开始出摊。
不过值得高兴的是, 他的肉摊子最近生意异常的好。
一是因为进了冬月以后,紧接着下来的就是冬至, 腊月,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熏腊肉, 灌腊肠。年节下, 猪肉消耗的本来就多, 卖的自然也快。
二也是因为他因状告纪文山的事儿也算是出了点名, 好些人听闻他原来是个屠户, 又念着他干的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儿, 都来他的肉摊子买肉, 也算是支持支持他的生意。
对此,霍青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但肉摊子的生意变好了,他自然也是高兴的,原先他杀一头猪得卖个两三天,如今一天便要杀一头, 而卖一头猪至少也能有个一二百文的进账, 他还趁着收猪的时候在村里帮人杀猪,劁猪。
杀猪二十文一次,劁猪八文钱一只, 这么看着好似不多,然而架不住数量多。尤其是劁猪,一只母猪下一窝猪仔一般都有八到十头,劁一窝猪仔便能赚六到八十文。
于是,光这么小半个月,他手里一下就攒下了三两多的银子,加上之前纪文山赔给他的十两和家里剩下的一些,他如今手里已经有差不多十八两银子了。
虽说这些钱还得刨去一家人日常的开销,霍文的束侑,药钱,还有他收猪的钱,可这么算下来,也能剩下个十两左右,如此再攒上一两个月,他买骡子的钱就有了。
这样想着,霍青的心里头哪能不火热。
他在外头忙碌时,家里的事儿也全然没有让他操过心。
有江云苓在,家里样样事情都给盘的顺顺当当的。他不用再像前几年的冬日那样,外出收猪,杀猪时还要记挂着家里的活计,也不用再因着担心家里的鸡和猪没人喂,算着时间往回家赶。
更叫他畅快的是,连霍文也一改往日心事重重的模样,病了这一遭,反倒叫他整个人都变了似的,看着更有精气神了,连脸上的笑意都多了一些。
起初霍青还有些奇怪,依着霍文的性子,从前他的身子每病一遭,心情也会跟着低落一段时间。自责加上愧疚,总觉得自己拖累了他,拖累了这个家,心里满是自厌,足足一头半个月脸上也见不到一个笑脸。
他心思又敏感,自以为将心事藏的很好,然而他再怎么说也才十一岁的年纪,如何想将心事藏起,旁人也能一眼瞧出他那郁郁不欢的模样。
所以这一次霍文病好以后,霍青还特意留意了一段时间,生怕他又想不开,甚至在他放心不下,私底下找了霍文想和他聊一聊的时候,霍文还笑着和他说:“大哥,你放心吧,我想开了。以后我会好好读书,也会好好养身子的,你不必再担心我。”
霍青见他脸上的轻松不似作假,正有些意外,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霍文在医舍里住的那段时间,江云苓和他聊过一次。
其实江云苓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纪文山开错了药,以及霍青如何将纪文山告上公堂一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霍文。
同一般人对待病人的做法不一样,江云苓并不主张将家里的事儿都瞒着霍文,只为叫他少操心,也少想太多的做法。
这也是源自于从前照料他娘季婉容那儿得来的经验。
他娘的身子也不大好,常年药不能停,但家里无论有什么事,他爹几乎从来不会瞒着娘亲,反而时时夫妻俩一起商议着。
娘亲什么事都知道,心里便不会胡乱猜测,也不会觉得自己毫无用处。相反,瞒着她反而会叫她心里有更多的负罪感,觉得拖累了家里,但既是一家人,本就没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直到现在,霍文仍然十分清楚的记得江云苓当时在医舍里和他说的话。
“小文你总觉得你拖累了这个家,可你怎么就不想想,你也是霍大哥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再说这一次的事儿,那纪文山敢和赖大勾结着来欺负咱们,不就是因为看家里在镇上没有人脉,没有依靠。可你若是认真读书,将来考上童生,秀才,甚至是更多的。家里有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到时不说村里人敬着,便是到了镇上,旁人也不敢随意将咱们欺辱了去。”
“那么霍大哥今日在公堂上时,背后也不至于无人可以依靠了。这不就是你能为这个家里做的吗?你也可以成为霍大哥的依靠啊。”
就是这么几句话,叫霍文在一瞬间忽然有了醍醐灌顶之感,这才恍然发觉,原来他之前一直都在钻牛角尖。
再加上如今已然弄清,他的身体在最近一段时间病情会如此反复,全是因为纪文山没有好好给他瞧病之故。
后来白大夫,孙大夫都给他摸过脉,都说他这病其实没有想象中那样严重,只需好好养着,保重身子,不要做太激烈的事,最多就是身体比旁人弱一些,但平日正常生活是完全没有问题了。
甚至经两个大夫轮流诊过脉,又调理了药方以后,他的药钱还比之前降一些。
所有这些事儿,让霍文又重新看到了希望。他的心结解了,心气儿自然也足了,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以后,前几天已经高高兴兴的回周夫子那读书了,劲头特别高。
一家人虽各自忙碌着,但心却都在往一处使,日子过得愈发顺心了。
——
天空蓝的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太阳出来以后光芒正好。
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树上落到了院子里,在地上蹦了几步,梳理着羽毛。它们是不必飞往南方越冬的鸟,也是这寒冷的冬日里难得的几分生机与活力。
唧唧喳喳的声音吸引了正趴在院里屋檐下休息的狗崽的注意,狗崽眯了眯眼睛,摆在地上时不时甩一甩的尾巴也不动了,它盯着麻雀瞧了一会,从地上爬了起来,蹑手蹑脚的靠近。
正在梳理羽毛的麻雀并没有留意到有什么在朝着它们靠近,忽然,“啪”的一下,头顶忽然落下一个毛茸茸的爪子。
对于还不足巴掌大的麻雀来说,狗崽俨然是一只庞然大物,麻雀受了惊,“唧唧”的叫着,张开翅膀飞了起来,慌乱中落下几片羽毛。
江云苓抱着被子出来时正好瞧见这一幕。
狗崽明显是想在和几只麻雀玩,小小的身子跳了起来,伸出爪子,想去扑空中的麻雀,阳光落在它背上发黑的毛发上像是落了一层金。
江云苓弯了弯眼睛,叫了一声:“金点儿,回来。”
狗崽听到叫声,回头看了江云苓一眼,这才收回爪子,颠颠的朝江云苓跑去。
江云苓笑着捏了捏狗崽的耳朵:“好好的,你惹它们做什么。”
也不知道它听没听懂,狗崽歪了歪头,冲江云苓叫了一声,然后跟在江云苓身边。
院子里拉了三根晒衣裳的长竹架子,江云苓把棉被摊在上头晒着。
在镇上一住就是五六天,走的时候匆忙,被子什么都没来得及放到柜子里,难免落了些灰,趁着今天日头好,得拿出来晒晒,见见风。
江云苓晒完自己屋里的这床,又去霍青和霍文的屋里把兄弟俩的被子也抱了出来晒着,一边晒还一边用手拍打着。
棉被盖的久了,里头有些地方的棉花会容易团在一处,一张被子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盖起来也不舒坦。
用手拍一拍,既能掸掉灰尘,也能把里头的棉花拍开,棉被晒一晒,变得蓬松了,夜里盖在身上也就更暖和了。
随着江云苓拍打的动作,棉被里细小的灰尘也飞了出来,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狗崽被空气里的灰尘呛了打了个喷嚏,江云苓见了笑了一下,狗的鼻子可灵了,于是他用脚尖轻轻把它拨远了些。
三床棉被都拍打过一遍以后,江云苓的手也不免有些酸。
狗崽方才已经在屋里跑了一圈,撒了一通欢,这会有些无聊,见江云苓不拍了,便用嘴轻轻的咬着他的裤腿扯了扯,想要让江云苓陪它玩儿。
狗崽如今才三个多月大,还是只小狗,精力旺盛,也爱玩儿,于是江云苓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又以手为梳,给它顺了一遍毛。
狗崽被摸得没一会儿就舒服的趴在地上,露出了金色的肚皮,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见状,江云苓也笑了,陪它玩儿了一会,而后手指点了点狗崽的脑袋,站了起来:“好啦,不能再陪你玩了。”
他今天还有好些事情要忙呢。
入了冬月,天彻底冷了下来,也是家家户户忙着在家腌咸菜,熏腊肉,灌腊肠的时间。
腊肉腊肠得等家里杀了猪以后才开始做,只要在下雪前都来得及,这个暂且不提,江云苓今天准备先腌几缸咸菜出来。
往年家里只有霍青霍文兄弟两人,霍青要忙着肉摊子,还要顾着家里的活儿,平日里能起灶做个饭就不错了,至于腌咸菜,熏腊肉这些就不用想了,都是李氏和林氏在家做好了给兄弟俩送一些过来,当然,霍青也时常会提些猪肉和肋排的过去。
即便是血脉相连的亲戚,也得有来有往的,关系才能维持的更好。
今年江云苓来了,家里许多事儿便不用李氏和林氏再操心了。
两大盆碧青圆滚的芥菜疙瘩加起来至少有个二十来斤,江云苓拿了张小木凳来坐在水缸的旁边,先从水缸里舀了几大勺水,把木盆里的芥菜疙瘩都洗涮干净。
用刀把外头一层老皮给削掉,只留下里头青嫩的芯,然后放在一边空的木盆里,上头撒一层盐,在添些水,直到没过盆里的芥菜疙瘩。
这么做一是为了杀水,二也能去掉芥菜疙瘩里的辣味。
这芥菜疙瘩得在盐水里泡一段时间,没那么快,于是江云苓又到灶房里把自己前两天已经洗好晒好的白菜和萝卜拿了出来。
这是用来做酸菜和腌萝卜的。
下过霜以后的白菜和萝卜吃起来更甜了。
做酸菜,有用芥菜做的,也有用白菜做的,江云苓这会弄的是用白菜做的,做好以后用来炖猪肉粉条,或者直接切成细条,放点辣椒一起炝炒,味道都很不错。
白菜洗好以后又晾了两天风,叶子已经不复刚从地里摘下来时那样的青碧脆生,而是变得有些蔫蔫的。
酸菜缸洗好,擦干,确保没有水分了,便可将切好的白菜一层一层的放入酸菜缸里,每码一层时撒上一层薄盐,也不能放的太多,不然腌起来的时间久不说,吃起来还容易太咸了,一直到一缸白菜放满,上头再压上一块菜石。
这样就成了,一缸酸菜腌上一个月便可以启出来,起码能吃几个月到半年。
酸菜弄完以后,江云苓又开始做腌萝卜。
地里拔出来的萝卜江云苓分了一部分出来,打算一半用来做腌菜,另一半腌咸了直接晒干以后做萝卜干吃。
白萝卜和胡萝卜洗干净切掉尾部的缨子,余下的切成手指宽的长条。
另找一个坛子洗干净,擦干水分,然后把萝卜放进去。又想着单腌萝卜有些单调了,平遥这边也爱吃辣椒,于是江云苓还洗了一些辣椒放进去,除此之外还放了些姜和蒜瓣,可惜如今已是冬天,若是夏天结豇豆时,还能把豇豆也放进去一起腌。
萝卜、辣椒、姜和蒜瓣一起放进坛子里压实,然后倒入花椒、八角、桂皮、炒果子之类的香料,加凉开水,没过坛子,撒上糖和盐,糖是用来发酵用的,至于盐,同样也不能加太多,不然吃起来齁咸,最后再倒一点白酒。
坛口边倒一点水,最后找个碗倒扣在坛口处密封。这样,一坛腌菜同样也就做好了,等过个十来天,什么时候想吃时就打开坛子夹几片出来,酸辣又开胃。
见还有些时间,他还做了一缸芥菜酸菜。
芥菜做的酸菜吃起来的口感和白菜酸菜不大一样,更酸爽,味道也更醇厚一些,通常可以用来做酸汤鱼片或是酸菜炒猪肚之类。
芥菜酸菜做起来也快。
取几颗大叶芥菜洗干净对半切,外头的老叶剥掉,留着一会可以剁碎了来喂鸡,他在剥芥菜的时候,狗崽跑来在一边瞧着。
江云苓见狗崽有些好奇的样子,又凑上来用冰凉湿润的鼻子闻了一下,便拿了一片老叶子喂它。狗崽只咬了两口便吐了出来,还“汪汪”的叫了两声,一副很是嫌弃的模样。
见状,江云苓忍不住笑了起来,生芥菜的味道本来就有些苦,狗崽不吃爱也正常。
做芥菜酸菜得用上淘米水,于是江云苓回灶房淘洗了一些米蒸上,他中午就吃米饭了,再把昨晚吃剩的一点红烧萝卜给热一下。
至于淘米留下来的淘米水,正好用来做酸菜。
大灶生火,把刚才的淘米水倒进锅里烧开了,然后把芥菜放进锅里烫一些,也不必完全烫熟了,只等着叶子稍微变了些颜色就得捞出来,晾凉了,然后放进无水的酸菜缸子里。
烫完芥菜的淘米水不能倒了,同样晾凉了,然后倒进酸菜缸里,加点白醋,最后再加几条小米辣椒和生蒜,封上盖。
一早上干了这么些活儿,江云苓也有些累了。
吃过午饭后,他回屋里去眯了一会。
下午,霍青回到家的时候,江云苓正坐在院子里绣帕子。
冬天虽然冷,但穿上厚实的棉衣在院里有太阳晒着,暖暖的,光线也好,要是在屋里,绣帕子时久了不动反而觉得阴冷。
两大盆的咸菜疙瘩也已经腌好了,一天做了这么多的咸菜和腌菜,家里的盐肉眼可见的少了一层,再过几天还得熏腊肉和腊肠,肯定是不够的,得再添补一些。
不过这段时间用的盐虽多,但像是腌菜,腊肉这些东西,一做好了便能吃上一年,算起来也是值当的。
江云苓自己手上还有钱,给他爹娘请灵牌那回他用的是自己手里攒下来的七两银子里的钱,至于上次在白大夫那儿卖药材得了一百九十六文,他心里本就是打算用来补贴家用的。
村里常有货郎挑着担子来卖东西,江云苓已经陆续给家里添补过几次油盐调料了,至于霍青手里的那些,能攒下来便多攒下来一些。
他私心里也盼着霍青能赶紧买回一头骡子来,这样他就不用每天拉板车拉的那样辛苦。
他做的这些事情并没有和霍青说,而自从江云苓来了以后,霍青进厨房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因而也没想起来要买油盐酱醋的事儿。
只不过如今江云苓手里的钱也没剩多少了,冬日里盐价还贵了些,一斤得二十五文,他手里的钱只怕也只能再买个两斤的盐,又没有药材可挖,他便想趁着空闲时绣几条帕子,拿到镇上去,看看绣庄收不收。
原本他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是前段时间霍文病了才耽搁了下来,如今他手上这条才刚绣了没多久。
见霍青这个时候回来了,江云苓还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帕子,迎了过去。
“霍大哥,今天怎么回来的这样早。”江云苓知道也他这几日猪肉卖的好,一天一头猪,等他走完村回来,至少都申时过半了,而这会未时正呢。
霍青把板车推进院里停好,这才道:“早上出门时碰到正子叔了,他说家里要卖猪,便和他说好了,明天直接上他家收猪去,今天也就不用再跑了。”
闻言,江云苓笑了,这倒是个好事儿呢。
村里好些人家后院里也养猪,家里条件好一些的养到年底宰了以后自家留一部分,卖一部分,而家里穷的,养猪一年就指着换个一二两银子,哪里舍得留下肉自家吃,便整头卖给屠户。
霍青口中的正子叔名叫陈正,家里算是还可以的,眼看大儿子要到开蒙的年纪了,陈正想攒些钱,送他到隔壁村的学塾里念书,不说考功名,只求他能认几个字。于是今年家里养的猪就不留了,整头拿去卖。
如今他们杨溪村也有屠户了,于是陈正就找上了霍青,霍青听完自然是应下。
不用再去旁的村吆喝收猪,这对他来说可省了不少事儿。再过一段时间,年节下这样的事儿也会越来越多,他更是能轻松不少。
歇了口气,霍青又把板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卸了下来,江云苓也走上前一起。只见板车上放了个木盆,里头装了条鱼,还有一篮子鸡蛋,一包盐,一罐清油,一罐酱油,还有一筒香油,还有八角桂皮一类的香料。
江云苓看到那些油盐调料时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又笑了。
这也是巧了不是,他心里正想着他手里的钱可能不太够了,得和霍青提一下,他这就买回来了。
霍青没注意江云苓的表情,将装着油盐酱醋的竹筐递给他:“我想起来,家里好像有段时间没买过油盐酱醋了,我估摸着消耗的也都差不多了,就买了点回来。”
江云苓接了过来,点了点头:“是快用光了,我正想和你说呢,尤其今天我在家腌了几缸酸菜和咸菜,家里的盐都快用完了。”
闻言,霍青也点了点头,说起这个,江云苓又想起做腊肉腊肠的事儿,便问霍青家里的猪什么时候杀。
家里好些年没做过这些了,霍青自然也就没想到,如今江云苓一提,又听他说想在家里做。
熏腊肉腊肠得趁着雪还没下下来的时候,他们这儿一般初雪都在冬至左右,这么算起来,也确实得赶紧了。于是,霍青想了想,道:“再过几天吧,明天在村里杀猪,后天我得去王家村一趟,和村里人约好了,得去帮他们劁猪。”
“成。”江云苓笑道:“那趁最后这几天,我也把猪喂的肥一点。”
“嗯。”霍青一手抱起木盆,另一个手提着鸡蛋,跟江云苓一块往灶房走:“我买了条鱼,晚上炖锅鱼汤喝吧,补补身子,还有这鸡蛋,也留着家里吃。”
天气愈发冷了,家里的母鸡几天也下不了一个蛋,愈发不够吃了,且年节下,鸡蛋只会越来越贵,反正鸡蛋买回来也还能放一段时间,不如先买了回来。
想了想,霍青又道:“家里的母鸡也老了,眼下太冷了不是时候,我想着过年时杀几只,等过完年,我再去抱一窝春雏回来养。”
“还可以养些鸭苗。”江云苓听了也道。
母鸭也能下蛋,鸭蛋卖的还比鸡蛋更贵一些呢,就算不卖,也能腌成咸鸭蛋或是松花蛋吃。
霍青自是点头应下。
小鸭和小鸡不一样,得经常放出去游游水才行,家里之前没养鸭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他每日卖完猪以后回家还得打草,霍文回来的也晚,哪里还有时间放鸭子。
听他应下,又想到明年开春以后家里又能多一群嫩唧唧的小鸡小鸭,江云苓忍不住弯了弯眼。
霍青走在江云苓的旁边,眼神却总不自觉的落在他弯起的眉眼上,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唇角也微微弯了起来,露出几分浅笑。
两人一起进了灶房,霍青把鸡蛋和木桶放在灶台上,江云苓则把竹筐里的油盐酱醋都归置好。
然而等他都弄完了,一转身,却发现霍青竟然还在灶房里,站在他身后,一双眼看着他,似是有什么想说的样子。
见状,江云苓有些奇怪,便问了一句:“霍大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闻言,霍青抿了抿唇,看了他一眼而后眼神又撇向其他地方,瞧着有几分不自在的模样,却终是慢慢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这个,送给你。”霍青轻声道。
只见他手里拿着的竟是一根木头刻的簪子,簪子的一端上雕成了桃花的图样。
第26章 第 26 章 杀猪
江云苓愣了一下, 抬起头看一眼霍青,然后眼神又重新落到了他手上的桃花木簪上。
“霍大哥,这是, 送给我的?”半晌,江云苓才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接过他手中的木簪。
“嗯。”霍青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细看才会发现他的耳尖也有些微红, 又道:“我,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个, 手艺不太好,你多担待。”
江云苓接过木簪, 细白的手指将簪子从头到尾细细的抚摸了一遍, 最后指尖停在了簪首那朵桃花上。
其实能看出来, 做这根木簪的人的手艺确实说不上太好。木簪整体的粗细不大一样, 除了簪首那朵桃花, 簪子上也没有其他的花纹, 甚至连簪首上的桃花雕刻的都不能算特别精细, 只是雕出了一个花型的图样。
但同时,他也能看得出来, 木簪整体被人细细打磨过,簪身整体非常光滑,一点也不扎手,那朵桃花也已是尽力的去复刻。虽然它不似外头铺子里卖的那样漂亮, 在江云苓的心里, 它却是最好的。
江云苓惊讶的同时,心里又克制不住的升起一阵欢喜来。手里的簪子被他摩挲了一阵而后收了起来,他耳根微红, 看向霍青:“谢谢霍大哥,我很喜欢。”顿了顿,他又道:“怎么忽然想起给我刻了根簪子。”
见他接了木簪还如此欢喜的模样,一双眼睛也亮亮的,霍青心头前时那股紧张和局促不知不觉也消失了。他勾了勾唇,笑道:“之前你不是给我和小文都送过一枚平安符,后来小文病了,又劳你在医舍一直费神费力的照顾着。”
他心里感激,也一直想给江云苓送些什么,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簪子。
哥儿和姑娘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姑娘能打扮的比哥儿多一些。
就说他们村里的姑娘吧,素简些的用发带或红头绳梳个发髻,发髻的形状也多得很,讲究一些的,鬓边还会带几朵绢花,簪子什么的。而小哥儿却简单的多,大多都是用灰布条或着发带把头发缠起来,顶多再插个簪子。
他瞧江云苓平日打扮的也素净得很,于是便想到了簪子。
“原是想到城里给你买一根银簪的,结果”
结果自然是太贵了,他前几天卖完肉以后到银楼去瞧过一眼,一根最普通的细簪子都得二三两一根,他如今手里虽攒下了些钱,但也万万不是能这样花费的时候,于是只能作罢。
后来他又想,既然暂时买不起,不如自己亲手做一根。当然,他也只会做一些小东西,要论手艺与木匠是比不了了,好在花了几天,刻废了几根木头以后终于得了一根比较像样的。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被江云苓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