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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了会儿的话, 没多久, 林氏便掩唇笑着出来了,只剩下屋里满脸红通的江云苓。

抿了抿唇, 江云苓缓缓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

林氏是来同他交代明日新婚夜里的事情的,还留了本图籍,叫他不必害羞,定要好好看完, 说完便出去了。

江云苓哪里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家从前是开医馆的, 怎么样也总比同龄的哥儿和姑娘懂得多一些,自然知道新婚夜里会发生什么事儿。

只是这些事儿由旁人说出来,到底是叫人羞的慌, 林氏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掩着唇直笑,还叫他不必怕,都是这么过来的,到时多顺着男人一些,这样自己个儿也好过一些。

这下,江云苓的脸就更红了。

手里的图籍薄薄一本,却烫手的慌,但想着林氏走之前千叮万嘱,叫他一定要看,江云苓揉了揉脸,还是匆匆翻了几页。

然而没多久,他就“啪”的一声合上了,感觉整个人头顶都要冒烟了。

这些图籍本就是拿来在新婚夜之前教导新人的,虽笔法粗糙,画的却是十分直白,两个没有脸的小人儿交叠在一块儿,还不止一种姿势。

江云苓用手扇了扇脸,让自己尽量忘记那些书里画的东西,然而正好霍长宁这个时候推门进来。

江云苓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的把手里的书往怀里藏,霍长宁推门时正好低着头给自己抻袖子,因而没瞧见他藏东西的动作,只看到他一张红如煮熟的虾子一般的脸,还觉得有些奇怪。

“苓哥哥,你怎么了?怎么脸那么红。”

“没,没什么。”江云苓摇了摇头,不自在道:“夜深了,我们睡吧。”

霍长宁也没想太多,只以为他是明日就要成亲了,心里紧张,又想着明天还要闹上一天了,于是点了点头,吹了灯,也上炕歇下了。

而那一头,霍青也在屋里做同样的事儿,只是他比江云苓大胆的多。

二十岁的大小伙儿了,从前对这些事儿自然不可能全然不懂,只是不知道原来还有那么多花样。

他手里这本图籍还是他自己个儿去城里买的。

得好好看完,不然新婚夜失礼了夫郎就不好了。

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很好的理由,虽说一边看一边耳朵止不住的发红,霍青仍是认真的看完了。

——

终于到了四月二十一这一天。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一大早,霍铁山家就热闹了起来。

霍青爹娘都不在了,李氏作为大伯娘,今天得和霍启,霍铁山一起到霍青家帮着主持婚事,而家里江云苓这边就交给了林氏和一些平日里关系比较好的婶子帮着照看。

早起后便有婆子来给江云苓梳头开面上妆,等这些都弄完了再换喜服,省的脏了衣裳。

请来给江云苓梳妆的刘婆子也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喜婆了,出了名的家里福气好,手艺也好。

刘婆子一见江云苓便笑了:“呦,哥儿的模样真俊!老婆子我啊,给这附近村那么多家的姑娘和哥儿都梳过妆,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哥儿呢!”

喜婆自然都是挑着好听吉祥的话说的,一旁的林氏听了这话也笑了:“可不是,要说苓哥儿这模样啊当真是没得说的,这再一点妆,等夜里揭了盖头还不叫青子看傻了去!”

旁边几个妇人也应和着说:“就是,大青能娶到苓哥儿,当真是有福气了!”

几人一句接一句的夸,叫江云苓有些不好意思,脸也红了些,却很高兴,唇角也轻轻弯起。

刘婆子又对着江云苓的脸端详了一会,随即对林氏道:“我瞧着哥儿这皮肤颜色白的,又细腻,连粉都不必敷了,就给描个眉,上个口脂就成,不然这脂粉一层一层的抹上去,反而看着一张脸死白的不好看。”

林氏自是信得过刘婆子的手艺的,于是笑着对她点了点头:“成,您说如何便如何,听您的。”其实她私下里也觉得苓哥儿这脸白里透红的最好看,什么粉都不必敷了。

“欸。成。”刘婆子笑了声,拿出开面的线搓了搓,对江云苓道:“那老婆子我就开始开面了,哥儿莫怕,不会很疼的。”

江云苓点了点头。

绳子在脸上绞过确实有一点点刺痛的感觉,但能忍,用绳线绞过的脸瞧着更光滑细腻了。开过面以后,刘婆子又开始给江云苓描眉,点口脂,最后再梳发,换喜服。

如此一番装扮完以后,屋里的人更是对着江云苓没口的夸。

小哥儿的眉眼本就长得清秀,一双眉毛被细细的描过以后,直显得整个人看着更加的柔和漂亮,唇上点了一层鲜艳的口脂,红艳艳的,大红喜服后露出了那一截细白的颈子更是像玉一般。

正好这时霍长宁从外头进来,一看到江云苓,眼睛都看直了,直赞道:“苓哥哥,你可真漂亮!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呢!”

他的话为屋里更添了一份喜气,大家伙儿都笑了,江云苓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也弯起了眼梢。

他在这边忙着装扮时,霍青那头也十分的忙碌。

从一大早开始,霍家便人来人往的,早起霍青便先在门口放了串鞭炮,而后又在家里摆了香案,焚香同爹娘祭告了一番。

李氏则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检查一遍家里的窗红,“囍”字,红烛,彩带等这些东西都弄好没有。

而从午后开始,便不断有村里人搬着自家的桌椅,碗筷来了。

村里办喜事儿办席面,这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都是互相之间借着使的,不然谁家也不会备着那么多家当去。

都在一个村里住着,这回你家用,下回我家用,互相借来借去的,都是很正常的事儿,只要用时爱惜着点儿,谁也不会说什么。

霍青和霍启在院里摆桌子,李氏便带着霍文在院里同人聊天说话。

这几日,李氏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她和霍铁山拿霍青和霍文当自己的孩子一样。

霍青的亲事拖了那么久,一直是李氏的一块心病,如今终于要成亲了,苓哥儿也是她喜欢的,她哪儿能不高兴呢,凡是来给送桌椅碗筷的,她全抓了一把瓜子和红枣塞到人家的手里,也算是谢谢人家了。

虽只是一把瓜子炒货,但得了人自然也高兴,说两句恭贺的话便回家了,留下话说夜里吃席时再来。

没多久,孙厨娘也带着帮手来了。她是附近有名的乡厨,周围几个村,不管红白喜事儿几乎都是请她帮着掌勺的,于是这次霍青也请了她来帮着做喜宴的席面,一桌收二十五文。

要做席面,家里灶房里那两口灶肯定是不够用的,于是,霍青和霍启提前两天便在家里的院子里又用黄泥砌了两个土灶,又问村里人借了两口锅来,四口锅一起烧,这才能烧的过来呢。

席面上的菜霍青也都提前同孙厨娘商量好了。

村里人办席面,一般摆六碗,八碗,十碗的都有,选六碗八碗的最多,看着自家的条件来。但要是少于六碗的,少不了被村里人说道成个亲太小气,抠抠索索的失了体面,一般也没人会这么干。

而念着自家的条件,霍青最后同孙厨娘定下的是摆八碗,四荤四素,四荤分别是红烧肉、四喜丸子、小炒鸡和葱烧鲤鱼,四素则是凉拌芽菜、炒黄花菜、清炒春笋和蒸南瓜,再加上一桌一盆木耳鸡蛋汤和蒸的暄软的白面馒头。

这样加上汤和主食,一桌正好十个碗,四个荤菜也全是硬菜,这在村里来说便已经算是很体面的了。

鸡鱼和菜霍青昨天就已经到镇上集子里去拉回来了,猪杀的是自家的,也已经备好了,等孙厨娘一到,霍青便带着她进了灶房。

孙厨娘干这一行也有好些年了,为人也利落,进灶房看了一圈,知晓了家里的东西都放在那里以后也不多说什么了,卷起袖子便带着两个儿媳忙活起来。

新房里也很热闹,李氏请了村里几个福气好,儿女哥儿也全乎的妇人夫郎来帮着压房,几个人抱着孩子进屋里转了一圈,见屋里到处贴着“囍”字,柜子和镜台都是新的,连炕上放的枕头、新被都做的那么好看,自然是好一通夸。

又听李氏道枕套和新被的被面都是江云苓自己绣的,有妇人摸了摸上头的鸳鸯,笑道:“呦,苓哥儿这手绣活儿可真好,等过两年我家姑娘成亲了,我也来找苓哥儿帮忙绣床被面去。”

夸江云苓李氏也高兴,于是乐呵呵的应下:“成啊!到时你找苓哥儿说去!”

几个人妇人夫郎说说笑笑的,把怀里抱着的大胖小子放到床上,让在床上滚两圈,叫新人也沾沾福气,来年好也得个大胖小子,而后又一块把桌上放的那一小筐花生红枣桂圆等等干果撒到被子上。

这下,新房这边也都布置好了。

李氏瞧了眼天色,忙去屋里喊霍青:“青子,时辰差不多了,你该去迎亲了。”

——

成亲的吉时一般都选在黄昏时。

于是,将近傍晚的时候,林氏便进屋来喊江云苓把盖头盖好,霍青应该一会就会来迎亲了。

大红的盖头一盖,江云苓的眼前便只剩下一片红色。

等待迎亲的时刻不免紧张。果然,没过多久,屋外就传来一阵放鞭炮的声音,唢呐吹奏的喜乐声由远及近,和屋里的笑声喊声交织在一起,江云苓还听见外头霍长宁和村里几个姑娘拦着门,冲霍青讨喜钱的声音。

热闹的氛围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江云苓的手也在这一刻扣紧了。

江云苓的父母已经不在了,所以霍青来迎亲时便没有叩拜岳父岳母的这一步,都是一家人,也不好闹得太过了。

于是在霍青撒了些喜钱以后,林氏便拍了拍霍长宁,又嘱咐了霍青几句,让他将人娶回家以后可得好好的带着,不能欺负苓哥儿没有娘家人。

如此一番云云,霍青皆是认真应下。

于是林氏这才笑着点了点头,放人进了屋,免得误了吉时。

于是,一群人又笑闹着跟着霍青一块进了屋里。

新夫郎出嫁时是盖着红盖头的,盖头只能留着到婚房里剩下两人时由新郎来揭,于是同霍青一起来的迎亲那些个汉子自然不知道此时盖头底下的新夫郎是个什么模样。

只有那些今日在霍家陪着江云苓,又亲眼瞧着他换衣梳妆的妇人们才知道小哥儿有多漂亮,私底下不免都在笑说霍青有福气。

其实从两人定下成亲的日子那天起一直到现在,霍青心里一直是高兴又期待的,方才他来迎亲的路上也一直在想,不知今天的小哥儿会是什么模样的。

然而当他真的瞧见一身喜服,盖着盖头,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等着他来接的江云苓时,霍青在这一刻又忽的生出些恍惚来。

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那个小糯米团子依偎在他爹娘的身边,一双眼睛笑的弯起,还不停的朝他挥手对他说,等种子发芽了,他就回来了。

如今,那颗小白石头已经被他用一个红绳绑了起来,系在手上,藏在衣袖的底下。

原来小哥儿没有骗他,石头永远不会发芽,却在他的心里播下了一颗种子。如今,这个种子发芽了,所以,他回来了,还成为了自己的夫郎。

见他傻愣愣的站着不动,他身后同他一起来迎亲的栓子不免哄笑了声,又推了他一把:“傻了不成,赶紧把新夫郎背回家啊。”

霍青这才回神,抿了抿唇,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紧张了起来,一双手搓了下身上的喜服,霍青这才上前,缓缓上前蹲下,又想着小哥儿这会盖着盖头看不见,如果他忽然把人背起来会吓到他。

于是,霍青先轻声对江云苓道了一句:“一会儿我要背你起来回家,别怕。”

江云苓原本心里也很紧张,一双手紧紧的攥着,然而听到霍青轻声对他说的这一句话之后,他却又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有什么好怕的呢?霍青依旧是那个人,那个踏实可靠,细心沉稳的汉子,是他的相公。

于是,盖头底下的江云苓笑了一下,而后缓缓伸出手去,趴上了他的背。

霍青心下一紧,伸出手,稳稳的将人背了起来,在众人的欢呼起哄中,背着江云苓出了大伯家。

村里人成亲,一般很少会用花轿的,大多都是用牛车或是驴车,给牲口的头上绑个大红花,再请个喜乐一路吹吹打打的,从娘家到夫家,路上人都看得见,热闹也有面子。

一些家里没有牲口的,迎完了亲便由新郎背着新娘子或者新夫郎一块走着回去,这叫外人瞧着,自然是要比坐着牛车回去的次一等。

大伯家倒是有驴车,只是江云苓却主动和霍青商量着,觉得用不着专门去借个驴子来接亲了。

一来,都在一个村里,背着没两步路也就到了,二来,这日子又不是过给旁人看的,他们家是怎么样的条件便怎么样办,他也不在意这些。

于是,这一路便是由霍青背着江云苓走回家去。

一路上,江云苓趴在霍青宽厚结实的背上,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去年冬日里,他在山上遇险那回。

那一次霍青也是这么背着他回家的,山路走起来比如今的村里的大路要陡峭多了,他却始终走的很稳,叫他觉得安心可以依靠,而今天,他要背着他回家成亲了。

想到这儿,江云苓心中觉得幸福,一双手也忍不住环紧了他的脖子。

温热的呼吸喷在颈间,叫霍青的喉头一紧。

从大伯家走路回他自己的家,走路不过一刻钟。李氏一直在门口留意着呢,一听到喜乐回来的声音便赶紧喊人在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传的老远。

待到见到霍青背着人回家以后,李氏更是笑的合不拢嘴,指着霍启和霍文撒喜钱,惹得一群孩子们嬉闹着一窝蜂的上来抢,嘴里当然也少不了吉祥话。

办喜事儿就是要讲究热热闹闹的,有说有笑的才好呢,李氏自然不会去管。

霍文作为小叔子,今日也很是高兴,他也穿了件大红色的衣裳,头发梳理的整齐,从下午开始便同李氏一块,站在门口迎接来往吃席的客人,又拿了纸笔在一边记下村里人来吃席上的礼。

因家有喜事,他整个人瞧着神采奕奕的,倒是看不出往日那半分病弱的样子了。

等着一对新人进门,霍青扶着江云苓垮了火盆,李氏和霍文等人也跟着进了堂屋,外头还挤了不少来瞧礼的人。

钱金花早在堂屋里等着了。她是媒人,今儿一对新人拜堂,她得帮着在一边唱礼,自然,一顿媒人酒也是少不得她的。

先拜天地,再拜尊亲,然而今日,情况比较特殊,堂屋上头的两个椅子却都是空的。

霍青和江云苓的爹娘都不在了,霍青早起时已经敬香祭告过父母,因而这会桌上只有江云苓父母的牌位。

等到最后一礼礼成宣告,霍文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在众人的起哄和喝彩生中,霍青牵着江云苓先回了新屋,而他还得出去开席敬酒。

盖头还不能揭,霍青也不能在屋里待太久,不然出去要叫人取笑了,于是送江云苓回屋以后,霍青只道了句让他先好好歇一会,一会儿让霍长宁给他送些吃得来,便匆匆离开了。

屋子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外头的喧嚣好似被隔了一层似的。

见四下无人了,江云苓这才松了口气,挺直的腰背微微松下来一些,又忍不住微微挑开盖头看去。

两人成亲,用的是江云苓原来住的那间屋子来作为两个人的婚房,毕竟是堂屋后带着屋子,比霍青原来睡得东侧院的房间大一些,也更合适。

然而江云苓三天前便去大伯家住了,新房装点好以后,他还没看过呢。

这一看,他才发现这间屋子已经同他之前睡的完全不一样了。

四面窗户上贴的“囍”字和梁上挂的红布自不必说,屋里的好些家具也都换成了新的,镜台靠在西侧窗户的底下,屋子正中间桌子上放了个烛台,烛台上插着两根粗壮的红烛,暖黄的烛光映亮了整间屋子。

而他做的那一床鸳鸯喜被和一对鸳鸯枕头则被整齐的叠放在炕尾的位置,炕上还摆了个小炕桌,上头摆着几碟桂圆红枣的干果,连碟子上也贴着一个喜字,整个新房看起来喜庆极了。

江云苓笑了一下,心里头欢喜,然而就在这时,外边传来推门的声音,江云苓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盖头,坐直身体。

“苓哥哥。”霍长宁用木托盘端着个碗走了进来时正好看见江云苓慌乱的放下盖头的动作,于是忍不住抿唇笑:“苓哥哥,别怕,是我。”

他进屋后关好屋门,然后朝江云苓招了招手:“你饿坏了吧,大青哥那边怕是没那么快呢,娘喊我给你送些吃的来垫垫肚子。”

见来人是霍长宁,江云苓这才吐出一口气,而后伸手掀了盖头,笑着站起来走了过去。

李氏给他送来的是一小碗馄饨,想着他上了妆,怕吃东西时蹭花了,于是这馄饨包的也小巧,正好一口一个。

——

同屋里的安静比起来,前院里便显得热闹多了。

孙厨娘掌勺,这席面上的饭菜的味道自然是不必说的。

虽说荤菜只有四道,可猪肉,鸡肉和鱼肉齐了,且无论哪一样拿出去都绝对可说得上是压桌的硬菜,尤其是那道红烧肉,可算得上是孙厨娘的拿手菜了。

一条五花肉只切成十块,每一块都有两根手指这么宽,里头搁足了大料,足足炖了有半个时辰,颜色红亮,每一块都吸饱了肉汁。用筷子夹起一块,便能看见里头肥肉里的油脂滋滋往外冒,舌尖一抿就能化开。

乡下人平日少见油水,最好的就是这一口了,一点儿不会觉得腻,是以每桌那盘红烧肉一上来都是最先被抢光的,其他的菜也好吃,吃饱了再来一碗木耳鸡蛋汤,正好清淡解腻。

妇人和孩子吃的满嘴油光,而年轻的汉子们则忙着起哄灌酒。

霍青作为今天喜宴的主角,自然是少不了被人灌酒的,然而任谁也都能看得出他今日心情很好,往日里倍显沉稳的人今天一天脸上都带着笑,谁来敬酒他都来者不拒。

他这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更是惹得村里的汉子们起哄胡闹了,栓子几个更是喝起彩来。

霍青的酒量是不错的,可再怎么样也经不住那么多人轮流来劝,霍文在一边看的急了,帮着说了嘴,只恨自己不能替大哥顶酒,最后还是李氏瞧着不对,忙让霍启帮着上去挡了几碗,又劝说新婚夜,可不能闹得那么凶,可别误了事儿,一群汉子这才消停下来。

一场喜宴,一直吃到月上中天才算陆续散去,所有人都吃的饱足,离开时嘴里也都是夸的。

几个李氏请来的妇人和夫郎帮着在后厨洗涮碗筷,自然也不会白麻烦他们,一会走的时候,她们还可以把席子上剩下的肉菜都分一分带回家去。

李氏则站在院里同霍青说话,见他虽喝了好些酒,但神色还是清醒的,便放心了。

等灶房里几个人都收拾好了,李氏这才同霍青打了个招呼,一块回家去了,走的时候还把霍文给哄走了,让他跟着自己回家住一晚。

喧闹了一日的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

自外头传来送客的声音时,江云苓的心便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又等了好一会,等到院子里最后一点人声都没有了,桌上的两支红烛也燃了一小半。

听见外头朝着这边传来的脚步声,江云苓的手不自觉的慢慢的攥住了裤腿。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第44章 第 44 章 新婚夜

红盖头被自下而上的挑起。

江云苓坐在炕上, 一颗心“怦怦”直跳。

直到盖头被挑起到不再遮挡视线时,江云苓也慢慢抬起头看去,只见霍青一身红衣, 正站在自己的面前,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瞧。

这还是江云苓今天头一次见到霍青。

汉子身上穿着他给他裁制的喜服,领口处是他亲手的绣的并蒂莲,暗红色的纹绣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好看又喜庆。

江云苓被他灼热的目光盯得脸也开始发热起来,睫毛颤了颤, 他忍着羞意,小声的唤了一句:“相公。”

成亲了, 连带着称呼也该换了。

霍青这会其实整个人都傻愣住了。

盖头下的江云苓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几个月, 他见过小哥儿许多的样子, 笑的, 哭的, 狼狈的可这些在他心里都是好的。他知道小哥儿模样长得漂亮, 可今日更美。

脸上皮肤还是他原本的颜色, 白润细腻,只是精心的描了眉, 变得更细长了一些,底下一圆润的杏眼清澈明亮,整个人看着温柔温润极了,嘴上因抹了一层口脂, 红艳艳的, 让霍青总忍不住盯着瞧。

直到江云苓这么小声的唤了一声他才回神,然而听清他叫的什么以后,霍青只觉得自己原本就有些热的身子这下变得更热了。

手心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层细汗, 霍青低低的“嗯”了一声。

其实他也有些紧张,更有点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干巴巴的站了一会才想起应该夸人,于是忙道了一句:“你,你今日很漂亮。”

闻言,江云苓耳朵一热,有些羞涩的垂下眸,没说话。

其实霍青今日看着也俊朗得很,平日里没见他穿过红衣,今日喜服上身,腰上同样的红腰带一系,显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神,黑眉深目,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一样。

见他垂眸没说话,霍青想了想,又问道:“这婚房是我昨日布置好的,你瞧着还喜欢吗?”

这下,江云苓点了点头,一双眼睛也轻轻弯了起来:“喜欢。很好看。”

红布,红烛,红双囍,连新打的柜子和镜台的镜子上都贴了“囍”字,到处都是红艳艳的,布置的这样喜庆,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就这样闲话两句,两人都觉得没那么紧张了,霍青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有合卺酒没喝呢。

成亲是要喝合卺酒的,这也是成亲时的礼,象征往后的日子幸福美满,夫妇一体。

于是,霍青对江云苓道:“先喝合卺酒吧。”

闻言,江云苓也点了点头,红着耳朵跟着霍青一起来到桌子前,霍青端起酒壶,往两个人的杯子里各倒了一杯。

这酒是桂酒,是霍青之前专门到镇上买的。桂酒清甜不辣喉,喝着还有一股桂花的清香,想来这味道小哥儿也能接受,且新婚喝桂酒,意头也好。

两人一人端起一个杯子,手腕相绕,将杯子里的桂酒一饮而尽。

清甜芬芳的桂酒入喉,这下,连江云苓的身上也沾上了些酒香,霍青就更不用说了,身上,衣裳上皆是浓烈的酒气。

放下杯子,霍青蹙了蹙眉。

方才两人凑近了时,他闻到了小哥儿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脂粉和香草的香,和他一比,自己这一身酒气的样子实在是有些不像样。

于是,霍青抿了抿唇,对江云苓道:“我先去打水洗洗,换身衣裳。”又问他:“你要洗吗?”

江云苓昨天夜里才在浴桶里好好的搓洗过一遍,今天一天也几乎没怎么动,更没出汗,身上干净得很呢,便摇了摇头,但还是叫霍青也给他打一盆热水进来。

虽说不必再浑身大洗一遍,但睡前洗脸洗脚还是要的。

灶房里热水都烧好了,李氏走之前烧的,至于是烧来做什么的就不必说了,于是霍青很快便给端了一盆水热水进来让江云苓擦洗,而他自己则到院里去洗了。

如今都是春末夏初了,天气也有几分热了起来,他这会更是身心都热的慌。就他一个人洗,连热水都不用了,直接到院子的井里打几桶水来浇一浇,把酒味冲干净就行了。

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江云苓的耳朵也有些热,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衣裳,把布巾子浸到了木盆里,把脸、手和脚都擦洗干净。

等霍青冲洗干净回到屋里时,江云苓已经换上了一身雪白的里衣,坐在炕上等他了。

见状,霍青的喉结动了动,道:“夜深了,歇息吧。”

闻言,江云苓的脸更红了,这话意味着什么两人都知道,他红着脸点了点头。

——

夜色朦胧如纱,缺了半边的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月光洒落在小山村家家户户的屋顶。

自从开春以后,山里便不似冬日里那样寂静了,春虫在草叶之中鸣叫,一只不知道从何处飞来的野鸟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梳理着羽毛,却又被屋里偶尔传出来的低呼喘息声惊的拍着翅膀飞走。

新婚夜,屋里那对喜烛时不能灭的,得就这样燃一夜。

于是,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白,真的很白,摸上去像玉一般,温润细腻。

一颗颗大滴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滴,霍青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稳重,反而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般,莽撞,只知道往前冲,攻城略地,连眼睛都有些红了。

又想起昨日在图籍里看到的那些,于是霍青又停了下来,握着江云苓的肩膀将人转了过来。

江云苓早已失了力气,眼尾飞红,被他抱着转了过来,满以为终于可以结束了。

然而下一刻,一个吻落了下来,印在了他有些干裂的嘴唇上。

一开始只是两片唇单纯的贴着,然而后来不知怎么的,男人的舌头也钻了进来,姿态亲昵的亲吻着,直到嘴唇舔吻够了,这才离了,换了别处去。

眉毛,眼睛,脸颊,还有他耳垂上那颗鲜红的孕痣。

霍青其实早就想这样做了,江云苓的耳垂很软也很白,孕痣长在这里,像是一颗鲜红的朱砂一般,藏在发梢间若隐若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添了几分韵味。

霍青的唇一路从脸侧滑向脖颈,带着粗糙厚茧的手让江云苓的浑身都忍不住起了颤栗,让他有些慌乱,又有些惧怕。

“不要了。”江云苓一手捂着唇,眼角都被逼出了些泪来,声音里也带上了些哭腔。

他是知道新婚夜里会发生什么的,甚至图本也看了,可书上并没有说还有这么多花样。

却不知他这副模样落在霍青的眼底让他的眼睛更红。

这样也很好,他可以看到他脸上所有的模样。

“很快。”霍青亲着江云苓的耳朵,又拍着他的背轻轻的哄着,却没停下。

夜色已深,屋外不时传来一阵虫鸣鸟啼声,屋里,红烛落泪,燃了一夜,恰如江云苓眼角飞散的泪水。

第45章 第 45 章 银钱

翌日。

江云苓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屋里的窗子微微开了条缝透气,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爬了进来。

这一觉不知睡到了什么时辰,但光看外头的天色, 肯定不早了。

桌上的红烛早已燃尽,红色的蜡滴的满桌都是,霍青也不在屋里,连旁边的床铺都凉了, 想来已经起了许久了。

一想起昨天夜里的事儿,江云苓的脸便忍不住红了些。抿了抿唇, 江云苓推开被子,也准备起床, 然而这一动, 却发现全身酸软的厉害, 肩膀, 脖子, 手上都有不少红红的印子。

这下, 他的脸就更红了。正好这个时候, 霍青从外头推门进来,想看看江云苓醒了没。

“醒了?”见他终于醒了, 霍青笑着走了过来,顺手把放在炕边的衣裳也给拿了过来给他,脸上的笑意更是遮也遮不住。

江云苓红着脸接过衣裳,低低的“嗯”了一声, 想穿衣裳, 然而霍青却站在床边不动弹。江云苓虽说有些不好意思,可昨天夜里该做的都做了,连不该做的估摸着也做了, 想想也没什么了。

于是,江云苓也没说什么,拿起衣裳裤子穿好。

霍青在一旁站着原本还挺高兴的,直到他看见江云苓换衣裳时身上露出来的那些印子,肩膀脖子不说,连腿上都有,这才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起来,觉得昨天好像是有些闹得太过了。

于是他摸了摸鼻子,还是问了一句:“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他不问这一句还好,他一问,反倒叫江云苓红着耳朵嗔了他一眼,虽没说话,眼里的意思却很明显。

两人本就心意相通,如今又成婚了,连最亲密的事儿也已经做过,他这一眼并没有叫霍青不高兴,反而叫他笑了起来。

想着小哥儿脸皮还是薄一些,霍青没再说什么,只轻咳一声,对江云苓道:“我做了早饭,你洗漱过后就来吃吧。”

闻言,江云苓点了点头。

在院里洗漱完,两人一块在堂屋里坐下,早饭霍青已经端出来了。

江云苓抬头看了一下,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霍文不在,于是江云苓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辰了?小文呢?怎么没看到他。”

霍青用勺子盛了碗粥放到江云苓面前,闻言道:“刚巳时。小文还没回来呢,怕是大伯娘得留他到吃完午饭才会放他回来。”

至于李氏昨夜为什么会叫霍文去他们家,两人都心知肚明,想到这儿,江云苓忍不住面红耳赤。

今天的早饭是霍青烧的,他做饭不怎么样,也弄不了多复杂的东西,于是早上只煮了一锅白粥,又想着江云苓昨夜劳累了,于是他又煮了一颗鸡蛋。

原本蒸蛋羹是最好的,可霍青把握不住火候,想想还是算了,只煮了个最简单的白煮蛋,剥好了壳,放进了江云苓的手里。

男人的手艺还是那个样,煮个白粥都能煮出一股糊味儿,江云苓尝了一口便尝了出来,霍青也尝出来了,这下总算有些窘迫。

瞧着他那副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的模样,江云苓喝一口粥,垂下眸,慢慢的笑了。

早饭后,霍青自觉的端着碗去灶房里洗。

江云苓没来之前,家里这些活儿也大多都是他和霍文分着干的,因而霍青半点也没觉着有什么,而江云苓因身子还有些不适,也没和他争,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休息。

等霍青洗完碗出来,江云苓这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他问了一句:“今天要做什么?”

闻言,霍青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没什么要干的,今天先好好歇一天吧。”

他们家人丁简单,就这么三个人,上头也没有公婆,所以也就省去了一般人家里新婚第二日给公婆敬茶的这一步。

日子原本就是这么过的,即便两人成了亲以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再加上成亲是大事儿,霍青这些日子忙坏了,也得休息几天,过几天再去县城出摊,今天就好好的歇歇。

话落,他又看向江云苓,眼里有着笑意:“你要是还觉着身子不舒服累的话,不如再回屋里躺一会,家里扫洒这些事情,我来做就行。”

自从两人准备成亲以来,江云苓明显感觉到霍青脸上的笑比从前多了。

以前的他做事儿更加沉稳,闷头干活儿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而如今却像是包裹着他这么多年的那层坚硬的外壳散了,露出了底下的一些少年气息来。

到底是被生活逼着长大的人,想来若是霍铁风和赵湘宜不是那么快接连离世的话,霍青更应该是如今这副爽朗,意气风发的模样吧。

这样想着,江云苓不禁多了几分心疼。不过霍青叫他回房躺着,江云苓却摇了摇头。

才刚起来,虽说他的身子确实还有些不太舒坦,但这会又躺回去算什么事儿,成亲固然是喜事儿,但家里的日子也还是要照常过下去的,哪儿能成了亲就不干活了。

而且算一算,今天家里该干的活儿还不少呢,昨日成亲时朝村里人借的那些桌椅还有碗筷得还回去,村里人吃席送来的礼得清点一番,菜地也该浇水拔草了。

于是,想了想,江云苓索性对霍青道:“我去灶房里去看看昨天村里人来吃席随的礼,你去屋里把被子抱出来晒一会吧。”

昨晚闹了那么一通,被子和褥子上难免会留下点痕迹,但这被子还是新被,倒没必要专门拆下来再洗一次,叫太阳晒一晒,散散味道就好。

他说的话,霍青自然点头说好,回屋里去把被子抱了出来,而江云苓则进了灶房。

乡下人吃席,一般封礼钱的少,送东西的多,且上的礼也不会很厚,大多是几个蛋,几斤米粮,一篮子菜这种,自己家里就能产,也不太贵,要是能提着肉,或是送些活的鸡鸭来的,这都是关系很好的了。

霍文心细,昨日在院里同李氏一起迎客时特地拿了纸笔将村里人上礼时送来的东西都记了下来,这可省了江云苓不少事儿了,既好对,将来也不会忘记。

有了这些东西,将来村里旁人家办喜事,他们去上礼时也就知道该带什么了,不说给的多,但至少不能给少了,这些人情往来的事儿,事事都得留着心。

江云苓是认字的,于是拿了霍文记的纸一样样看了起来。

这回他们办喜事,一共收的礼钱有九十文,另外鸡蛋八十二个,鸭蛋十个,米和面加起来有个三斤,各种各样的青菜加起来一共有两篮,除此之外还有三只鸡,一只鸭。

其中村长陆明远算是很看得起他们家了,两人成亲,他提了一只鸡来,还封了六文钱的喜钱。

江云苓先到灶房里把那些米面粮食和鸡蛋蔬菜都归置好,又到后院的鸡圈里去看鸡鸭。

从冬至到过年一共杀了三只鸡,原本鸡圈里便只剩下了两只了,如今村里人上礼又提了三只鸡和一只鸭来,如今五只鸡和一只鸭正都关在一个篱笆里。

今天霍青也起的晚,起来以后做了个早饭就回屋去看江云苓了,还没来记得喂鸡鸭呢,这会几只鸡和一只鸭都饿“咕咕”“嘎嘎”的叫,旁边猪圈里两只小猪仔也在哼哼唧唧的。

于是江云苓忙去抱了些青草来,正准备剁碎了来喂鸡,正好这时候霍青晒好被子来后院找他,忙把他手里的刀接了过来:“我来,你多歇一会。”

于是江云苓便把手里的刀给了他。

剁好的草叶一倒进鸡圈里,鸡圈里的几只鸡和鸭便迫不及待的围上来抢食了,江云苓弯了弯眼睛,想起什么,又看向霍青:“相公,你之前不是说开了春要去抱一窝小鸡小鸭回来养吗?什么时候去?”

之前常听小哥儿喊他霍大哥,如今却是相公了。

这两个字在霍青的耳朵听来,无端的多了几分缱绻。霍青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想了想,答话道:“这不难,明儿我便到城里的鸡鸭行里去一趟,抱一窝小鸡小鸭回来。”

江云苓点了点头,虽说办了一次喜事儿,家里得的这些蛋够他们吃一阵了,但小鸡小鸭还是得早些抱回来才好,早一天养便早一天能收蛋。

家里的如今的鸡看着不少,但五只里只有两只是真正下蛋的,另外三只都是老母鸡,还会下蛋的鸡鸭对村里人来说金贵着呢,轻易是不会送人的。

提到买鸡鸭,便不免会想到如今家里的银钱,于是江云苓又对霍青道:“等下吃完饭先把同村里人借的那些桌椅碗筷还回去,回来以后咱们清点一下家里手上的钱吧。”

闻言,霍青也点了点头。

午饭直接把昨天席面上还剩下来的那点儿饭菜给热了吃了,吃完饭以后,两个人便分别到村里借了东西的人家里去还东西。霍青搬桌椅和铁锅,江云苓去还碗筷盆碟。

都是洗好收拾好的,连桌子板凳也都擦的干净,这样人家看着心里也舒坦,凡是借了东西的人家,霍青和江云苓还给一家送了一个红喜蛋。

这事儿办的周到,凡是收到喜蛋的人家就没有不夸的。于是两人出去一趟,又都眉眼弯弯的回来了。

等这些事儿都忙完了,夫夫俩回到家,锁好门,这才把各自手上的钱都拿了出来。

他们家情况比别家特殊,成亲前,两人手里的银钱都是自己拿着的,谁也不知道各自手里的家底有多少。

江云苓这边,他把自己装钱的木匣子抱了出来,仔仔细细的清点了一遍。

之前他从嘉陵过来的时候,身上一共有十两银子,而来了平遥以后,他一开始拿了三两银子给霍青,算是他在家里吃喝住的用度,手里便只剩下七两银子。

后来他到寺庙里去给他爹娘请牌位,请牌位加上当时买水果贡品的钱,一共花了一两银子,除此之外,他几乎就没有再动用过他手里的整银。冬日里他卖绣品和腊肉的钱同他这些日子默默的给家里添置油盐灯油等,还有买布做帕子荷包的钱几乎是持平的。

是以,他手里本来还剩下六两银子,而霍青前段时间又把前面收下的三两银子还给了他。

这三两银子,他花了七百文去买了两匹棉布,一匹用来做新被了,另一匹他打算留着将来给霍青和霍文裁身衣裳,还花了将近一百文去买了绣线。

于是,江云苓手里如今一共还有八两银子并二百个铜板。

而另一边,霍青也在数钱。

他每日要去县城里出摊,得回来的散碎铜板多,数起来也更麻烦一些。

江云苓自己那边数完了,见霍青还在数,便也拿了麻绳,一边数,一边帮霍青串起铜钱来。

一直到初五开集,霍青手里一共攒下了十九两半的银子,然后到成亲前,他又做了三个多月的生意,可惜开春以后猪肉的行情没有冬日里的好,他依旧要两日左右才能卖完一头猪,有时还要因为雨天耽误了,因而攒钱的速度也慢了些,一个月最多只能进账二两。

而这二两里还得刨去霍文一个月一两的药钱,这么算算,一个月纯利钱只有一两,三个月他统共挣了三两银子。

加上之前的十九两半,这就是二十二两半。

再算花去的。两人成一次亲,打家具用去四两,置办其余的聘礼又用去一两,再之后办席面,一应鸡鱼蔬菜等等吃食,一共花了二两多,这还是杀的自家的猪,光是这里就七两多了。

还有后头请孙厨娘来做席面,一桌二十五文,一共开了十二桌,这就是三百文,以及买家里成亲要用的红烛彩带等等一干用品,同做席面的钱加起来,一共花了六百五十多文。

所以这么算下来,成一次亲,一共花了八两多的银子。

这个数字算出来让江云苓忍不住惊讶,怪不得先前霍青一直迟迟不敢开口,成一次亲,花的银钱确实不少。

如今,霍青手里一下只剩下十三两八钱的银子。

而他若是按照他之前想要买的骡子,一头的价格大概在十一到十二两,若是咬牙买了,后头连他收猪的钱可能都不够了。

因而,霍青想要买骡子的想法只怕又要再推迟一段时间。

然而江云苓却道,不如先从他手上那八两多里挪五两出来,先把骡子买了再说。

骡子早一日买回来,霍青便可早一日少受累,不然每日要拉着这将近二百斤的板车走那么远,直磨的人肩膀都破皮了,江云苓看着实在是舍不得。

江云苓手上那些钱,原本霍青是没打算动的,那些钱就跟江云苓自己的嫁妆一样。

一般村里的姑娘和哥儿出嫁,娘家人心疼孩子的,也会给装一些压箱底的钱。

这些钱,即便是将来嫁到夫家去,夫家的人也是不能动的,相当于是他们将来在新家里的底气。

可江云苓却觉得,两个人在一块过日子,实在不必计较那么多,且他本来也不是那种没有心眼子的,不然一开始初来霍家时,他就不会给自己手里留下四两,当做退路了。

如今他肯把手里的银钱拿出来,不过是他相信霍青的为人罢了,他相信他不会负了他的。

对此,霍青并没有拒绝,因一头骡子确实是他如今做生意需要的。

霍青收下了从江云苓手里拿来的五两银子,没有道谢,只对他道:“这些钱,将来我还会还给你的。”

而且将来,他还会给小哥儿,给家里赚回来更多的钱。只是这一句话,他没有同江云苓说。

江云苓弯了弯眼睛,也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于是,这事儿便这么定下了。

家里没有骡棚,这几天得赶紧搭一个,而江云苓也趁这几天赶紧上山去多打些青草,等骡棚一搭好,他们便去城里牵头骡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