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大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屋中未点一盏灯, 大约是怕热,床榻的帘帐静谧地垂下一半,荆窈的脚轻轻蹬了蹬被子, 坐起了身。
她抱着膝盖苦闷难言, 长发如练,披散在身后, 丽色惊人的眉宇间是淡淡的愁绪。
隐瞒与愧疚几乎压垮了她, 荆窈眼眶红润,抹了把眼泪, 哭了一会儿觉得口渴的很。
云巧没在守夜, 她又不好意思麻烦世子,只得自己下床去倒水。
玉足轻巧踏在厚实的地毯上,她静悄悄地摸黑走到了桌边,准备倒一杯水。
一道影子抱臂站在黑暗中,冷冷盯着她的背影, 冷淡的月华为她的背影渡上了一层柔润的月光,素白的裙衫拢在肩头, 裙摆逶迤,那双被他把玩过的足若隐若现。
他心里有气,说不上来的气。
幸而他没有提前把自己的意愿表达出来, 否则他堂堂首辅,脸面何在。
贺安廷缓步上前, 大掌倏然抚上了她的腰间。
荆窈正在倒水, 冷不丁被一炙热烫到,吓得她一哆嗦,茶盏脱手掉在了地上。
索性地上铺了厚毯子,只发出沉闷的响声。
荆窈蓦然回身后腰靠上了桌边, 心跳似小鹿般快要破胸而出,她音色颤抖:“世子?”
贺安廷居高临下,冰着脸不说话,拇指重重揉上她的唇瓣、眼尾,身前人儿委屈着发出轻轻的哼鸣,想逃离他的惩罚。
荆窈脑中一道白光闪过,眼前情景与昨夜重合。
“贺、贺……”她艰难的说不出话来。
他为什么又来了,这是贺府难道他又走错了吗?荆窈迷茫极了。
忽而一双炙热的大掌摸上了她的腰腹,令人难以忽视,轻轻的、缓缓游动,他古怪的动作叫荆窈心惊肉跳。
大约是心虚,荆窈腿软地有些站不住。
她本身就爱胡思乱想,如今是脑袋一片空白,连跑都忘了,只能被迫承受这暧昧的触碰。
荆窈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动了外面的叶云峥,不知过了多久,她的下颌被抬起,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这一吻不止震惊到了荆窈,连贺安廷也诧异了一瞬。
这行径完全是下意识,冲动所为。
自己这是怎么了?最该克己的时候这么出格,而且他都已经打算弃了她。
纳妾一事就此罢了。
如今……
贺安廷唇贴着她的唇,两边思绪打架。
她的唇很软,气息让人怜爱,不知是不是睡前吃了蜜饯,还有点甜。
他心里的气还没完全散去,他也一时对自己的行径不知该如何解释。
荆窈已经被吓傻了,她伸手推了推他,压根推不动,还叫自己往后退的坐上了圆桌。
吻没有持续很久,贺安廷很快就离开了,荆窈泪眼朦胧:“你、你又认错了么?能不能别这样,不可以这样。”
她小声低泣,人人都道她是个包子,搓圆捏扁,说她没脾气,受了欺负也不会还击。
其实她都明白的,只是压根没有还击的底气罢了。
贺清绾敢颠倒黑白,肆意妄为,县主和哥哥都可以给她撑腰,贺清妧敢不把顾氏放在眼里,也是有县主和哥哥撑腰。
连她院子里的凝香都眼睛长在头顶上,自然是仗着有贺氏会撑腰。
她没人撑腰,所以谁也不敢惹。
世子对她好,她也不好叫世子为难,也不好叫世子夫妻生了嫌隙。
她小声抽噎,低着脑袋觉得眼睛好肿好痛。
贺安廷神情冷漠,对她的哭泣不为所动,嘴唇吐露:“荆窈。”
荆窈抬起了头,眸子圆亮宛如皎月,银光烁烁,她不明所以,贺安廷继续说:“没认错。”
只这一句话,叫荆窈脸色瞬间苍白,没有认错,怎么会没敢有认错呢?
“一直都没认错。”贺安廷好似不放过她一般道。
荆窈顿时混乱了起来。
贺安廷知道是她,今夜是故意的,她再迟钝再不愿意面对现实也明白一个男人如此对一个女人,必定是起了异样的心思。
可是怎么可能呢?
要不是有贺安廷对她亲口说的那些话,荆窈可能真的就信了。
贺家长子素有清名在外,还会那些尸首分离、乱棍打死的想爬床的婢女。
荆窈自认身份低微,就连一张脸都是他最讨厌的样子,贺安廷不可能突然就这样了。
所以必定有别的原因。
荆窈呆了呆,一个念头陡然升起,贺安廷莫不是知道那夜的人是她了?
她一下子就慌了,眼泪流的更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发现是自己,所以是想……怎么样呢?看他如今的反应应当是没有杀她的意思。
荆窈为暂且保住小命松了口气。
“不许哭。”贺安廷被她哭的心烦,只觉得她的眼泪怎么这么多,好像流不尽似的,一直哭,眼泪不会流光吗?
荆窈憋了回去,顿时大气不敢出,她擅长看人眼色,也为了生存会揣度人的语气、心情,判断她下一步或者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显而易见,贺安廷在生气。
是气她骗人还是气那夜是她闯了进去,按照他对自己的厌恶程度,荆窈觉得是后者。
可那也不是她的错啊。
她委屈的想解释,可是还是咽了回去,算了,事情都发生了,凭这几次贺安廷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做一些莫名的举动就能猜的出他并不想提及那夜的荒唐。
荆窈低着头问:“你想怎么样?”
贺安廷压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思绪百转千回,想了半天决定勉强再给她个机会。
他几次夜潜入屋,做这种非君子之事,自认已经做到了极致。
“把孩子打掉,与我走。”
他再次让步,降低底线,此事若是到了广而召之的地步,他不知道要被御史台那群老头子参多少次。
他殊不知,如此简单、干脆的一句话,令荆窈的心跌入了冰窖。
荆窈捏着衣袖,心高高悬了起来,喉头酸涩难忍:“为、为什么?”
贺安廷蹙眉:“你在问废话。”
荆窈咬住唇,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争取的话一下子吞了回去。
贺安廷认为这个孩子与他无关,是叶云峥的血脉,所以不愿意接受。
荆窈张了张嘴,有些无力反驳。
她总不能说也可能是他的吧,这和赌有什么区别,越解释好像越显得她很希望是他的一样,说不定还会得来一句“攀龙附凤。”
荆窈冷静了下来,努力平复身体上的梗塞不适,她侧身退了几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沉默地摇了摇头,变得有些惶恐:“不用了,大人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贺安廷脸色刹那冷了下来,漠然的看着她:“你确定?”
荆窈点了点头。
其实细细想想,贺安廷也没给她什么承诺,带她走,去哪?进贺府是不可能的,她可没这么天真,买个宅子安置吗?
那她无名无分就成了外室了啊。
自己连妾都不想做,外室打死她也不做,现在不打死她,她娘也会打死她的。
荆窈还是见过做外室的叫正房夫人抓了个现行,臭名远扬,路边的人见了都要往头上扔臭鸡蛋。
算了,她离贺安廷又远了些。
待在伯府固然令她不安,但是跟贺安廷走,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至于孩子,荆窈也想明白了,她现在开始攒钱,如果生下来是世子的,那她便留下。
若是他的,那自己便带着孩子偷偷走。
那夜的事纯粹是意外,与自己没有一点干系,其实也无需有太大的负担。
想到此,荆窈觉得压在心头石头好像被搬走了,灵台都清明了些。
“贺大人,我们之间……就是场意外,就让它过去吧,你我都不愿,你马上要定亲娶妻了,这样不好,也不对,孩子我不会打掉的,你赶紧走吧,一切我都当没发生过。”
她含糊的说了个明白,及时划清了界限。
说完她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贺安廷漠然的瞧着她,想冷笑却笑不出来:“如你所愿。”
而后,他干脆转身离开。
粘糊旖旎的氛围瞬间散去,屋内恢复冷清,荆窈心头大定,腿软的坐在了地毯上。
她寝衣被冷汗浸湿,心头还扑通扑通的跳。
这样已经很好了,她原本设想的是贺安廷发现后肯定会暴怒的把自己掐死。
他竟还想着要她做他的外室?
也许只是出于责任和高位者的控制,并不是真的喜欢她。
而且贺安廷极为看重妹妹,叶云峥是妹夫,她既不适合留在伯府,也不能带回贺府。
只能随便找个院子塞进去,然后老死一生。
可能连家都回不去。
不过好在他以后应该不会来了。
荆窈舔了舔嘴巴,重新倒了两杯水,囫囵喝了个痛快后爬上了床榻,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她睡过了头,还是云巧把她推醒:“姨娘,该起来了,世子吩咐不可以起的太晚,要是想睡可以回府睡。”
荆窈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由云巧为她梳妆打扮,而后去前院给县主请安道别。
意外的是今晨叶云峥并没有去上朝,而是等着她一起去,荆窈心下感动,侧头问他:“世子昨夜睡的可好?”
叶云峥笑了笑:“与内屋无异,你身子怎么样?”
荆窈面对他关怀的样子,忍不住有些酸涩,他付出了心力,可见看重这个子嗣。
但她也许会让他失望。
如果是自私,那便叫她自私一回吧。
“世子,我没事。”
叶云峥语气轻缓的叮嘱她莫要贪嘴,早起要多加些衣裳,末了瞧见她穿的单薄便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了她身上。
一道身影蓦然从廊下拐出,风拂起他的衣角和气息,荆窈不知怎的歪头对上了来人的视线。
她心头一咯噔,无端紧张了起来。
贺安廷脚步顿了顿,只瞧了她一瞬便移开了目光,平静到陌生,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幻象。
“大哥。”叶云峥拱手见礼。
贺安廷颔首:“去拜见母亲?”
“是,今日我向衙署告了假。”二人寒暄了两句,贺安廷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荆窈咬着的唇瓣蓦然一松,心安分的跌回了原处。
低着头佯装无事与叶云峥进了县主的院子。
屋内除了县主,贺清绾也在,只是大约是县主警告过,贺清绾倒也没有似以往一般嘴碎,安安分分的吃着自己的朝食。
“阿妧忙前忙后,需要她操心的多,姑爷既事物不忙,便多陪陪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叶云峥听出来了,这是敲打他呢,叫他莫要宠妾灭妻,失了体面。
“岳母放心,小婿明白。”
四人各自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了一方小几,上面放着几碟小菜和粥,竟还有一碟燕窝粥。
荆窈有些受宠若惊,县主瞧了她一眼:“这燕窝是给你补身子的。”
荆窈起身:“多谢县主。”
用过饭后二人拜别了县主回了伯府,甫一回府,顾氏便着急忙慌的上了门来,拉着她嘘寒问暖,又问她喜食辣还是喜食酸。
一婆子挤上前回应:“夫人,姨娘眼下还未坐稳胎,这些啊都是后面才能看出来的。”
顾氏见她脸生便问是谁。
“老奴姓钱,是殷王妃之妹身边的奶娘,擅长妇人病症,姑娘昨日无意冲撞了姨娘,心有愧疚,命老奴照看些时日。”
顾氏恍然大悟:“好好好。”
“你好生歇着,有什么缺的便叫人来我这儿。”顾氏叮嘱了几番便走了。
荆窈看着陌生的钱妈妈,犹豫了一下:“薛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昨日确实与她无关,妈妈您还是回去吧。”
钱妈妈笑了笑:“姨娘不必有什么负担,老奴不会待太久,还请姨娘莫要为难老奴。”
话已至此,荆窈不好说什么了。
……
深夜,观澜院内,庆梧进屋悄然且利索的换好茶与熏香闪出了门外,无他,屋内气息太过窒息。
从今晨开始,主子就不太对劲。
表面好像看不出什么,但熟悉的人却明白他很不悦。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朝政出了问题?
庆梧不得而知,只是识趣地闭嘴。
不过有一事值得庆幸,就是布防在兰香阁外的侍卫全都撤走了。
一桩大事未曾发生便好似摁死在怀中,再好不过了,庆梧放下了心。
“大人,县主嘱咐您的贺礼还没送呢。”庆梧提醒他。
贺安廷闻言抬头:“嗯。”
庆梧琢磨着这是随便在库房挑一个?
“那属下便把那青玉算盘送去了,那算盘拨弄起来音色似玉石敲击,悦耳的很。”
贺安廷若有所思,冷凝的眉眼低垂:“把那副翡翠耳珰送过去。”
那耳珰他最早便想着挂在她耳上好看,送了便算是彻底了断了。
他全然忘了平阳县主是叫他作为舅舅给未来外甥送一副贺礼。
庆梧脸色古怪:“是。”
贺礼送到时荆窈正在沐浴,钱妈妈笑着替荆窈收下,待人走后她笑意尽敛,轻轻打开了那盒子,里面赫然是一副翡翠耳珰。
她啪的合上了盖子。
神色如常的把东西放在了桌子上,而后出了门。
钱妈妈把此事隐秘的传给薛宁珍后,薛宁珍陷入了巨大的惊疑。
贺安廷好端端的送一副耳珰做什么,显然是专门送给女子的物件儿。
“姑娘,莫不是贺大人发现了?”
薛宁珍干脆道:“不可能,他若是发现早与我挑明。”
“难道那小祸水便不可能与贺大人坦白?”
薛宁珍冷笑:“自然不会,若是坦白,她身份低微,两头不讨好,至于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有人会信是贺安廷的。”
总之,荆氏肚子里的孩子都是个祸害,留不得。
薛宁珍转身走到博古架前拿下一个盒子:“把这个给钱妈妈送去,务必叫她把此物给荆窈与叶云峥吃了。”
贴身丫鬟惊诧:“姑娘,此物难得,还是表公子从溪峒苗人那儿重金购入,您怎么给旁人用了呢?”
薛宁珍冷笑,她难道愿意吗?这东西原是打算自己用的,但眼下那小祸水肚子有了孩子,她怕,事情被发觉后贺安廷真的会动摇。
孩子没了还不行,须得叫二人死死绑在一起。
……
家宴那日,荆窈见着了不少人,顾氏的儿子伯府二哥儿叶云珩刚毅伟岸,与叶云峥不甚相似,还有三房的叔叔婶婶,一些兄弟姐妹们。
贺府的人也齐了,人虽不多,但也是热热闹闹的,这家宴看似为荆窈而办,实际跟她压根没什么关系。
她仍旧是被撇在外沿,负责坐在那儿当个吉祥物,哪儿也别去。
不过荆窈也乐的自在,时不时捏一块点心,填一填五脏庙。
贺安廷站在水榭内,叶云珩在他身侧谈及事务,他神色淡淡的,也不知是听进去没有。
荆窈坐的腿酸,想起来走一走,她刚一起身目光就与对面水榭的贺安廷对上了视线。
她如临大敌,面色紧张,不自在的屈膝行礼。
可贺安廷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继续转头与叶云珩说什么。
荆窈咬了咬唇,转身走了。
贺安廷瞧她那一副恨不得与自己躲得远远的模样,冷冷嗤笑了一声。
叶云珩突闻冷笑,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后厨内,忙的热火朝天,中间桌子上的食案中放着几蛊汤羹,钱妈妈鬼鬼祟祟的进了后厨,瞄见了那汤羹,上前就要去端。
“唉,你是何人?我怎么瞧你面生?”厨娘伶俐的很,一眼瞧出钱妈妈眼生。
“我是荆姨娘身边新来的婆子,来给姨娘端汤羹,夫人叮嘱我说尽量莫过旁人的手。”
厨娘翻了个白眼,不是金贵命犯了金贵病。
“就这个,拿去罢。”厨娘一指道。
钱妈妈瞧了一遭:“这样罢,我都替老姐姐全端了去,免得主子们觉得夫人厚此薄彼。”
“就是劳烦老姐姐告知这些羹汤是哪位主子的?”
“这人参是夫人的,银耳是少夫人的,贺大人的是鲈鱼羹,剩余的皆是芙蓉羹,送过去罢。”
钱妈妈唉了一声,端着食案就出去了,途径无人廊下,掏出怀中盒子,打开,两个黑点登时跳进了两碗芙蓉羹中,不见了踪迹。
她深吸了一口气,张望了几番,招手唤来一名丫鬟,把食案递给她,按照方才厨娘的话又重复了一次:“送去罢,千万莫要送错。”
那丫鬟忙不迭地跑去了前院儿。
即便是家宴,席面也很是讲究,荆窈身份尴尬,也是不能上桌的,但她身子暂且金贵,便安置在了偏院,美曰其名僻静。
婢女把羹汤放置在了主子们面前,未曾想庆梧走动时没有瞧见,贺安廷那碗羹汤径直撒了个光。
那婢女吓了一跳,慌忙就想跪下,幸而庆梧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与你无关,是我没有瞧见。”
叶云峥注意到了这儿的插曲,蹙眉:“怎么了?”
婢女惶恐的言明了起因,叶云峥也并非那般苛责的主子:“无妨,把我的这碗给大哥就是了。”
一场小事不了了之,但暗中观察钱妈妈却心头缩紧,暗道糟糕,要坏事了。
她一张圆脸顿时惨白,贺大人可是姑娘的未来夫婿,天老爷,千万别喝千万别喝。
贺安廷正在席间与叶云珩闲聊,这叶家二子,长房长子叶云峥走的是文官路子,才学也是得贺老太爷肯定的。
二房长子却走的是武官路子,从军中底层拼搏而上,贺老太爷说他一颗朽木脑袋不可雕琢。
凌云伯夫妇与已故的先伯爷夫妇兄弟情深,倒是从未想过要把爵位让给他们亲儿子,为官做宰,也知道自己儿子不是那块料。
可贺安廷倒是与老二更投缘,每每相见,闲谈间停不下来。
“贺大人,来。”叶云珩想为他倒酒却被贺安廷推拒,他自行宫之后他便不怎么饮酒了,反而端起了桌上的芙蓉羹。
钱妈妈心里已经慌的找不着北了,等她好不容易佯装无意走到桌前时,那碗芙蓉羹已然空了。
她顿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完了完了,姑娘的夫婿被她折腾没了,就是把她这二两骨头全砍了都赔不起啊。
钱妈妈惊恐万状。
原是想着席面上乱,她下手不易被察觉,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在做什么?”低沉的不辨情绪的声音响起,大约是心虚,钱妈妈迟钝的没有行礼。
“老、老奴走错了。”钱妈妈勉强挤出个自然的笑意,屈膝行礼后晃着微胖的身子小跑走了。
这婆子行迹鬼祟,贺安廷斜睨着她的背影,唤来了庆梧,低语了两句。
荆窈在偏院一个人用完了午膳,她长叹了一口气:“累的慌,什么时候能结束。”
又用不着她,怎么还不能走。
她困顿地歪了歪头,眸中的眼泪都快挤出来了,云巧同她说:“姨娘,若是困了,便在这儿歇息一番罢。”
荆窈点了点头,靠在软榻上阖了眼。
云巧细心的给她盖了毯子,没多久荆窈呼吸微微急促了些,随后睁开了眼:“好热啊,云巧。”
云巧啊了一声,给她扇扇子:“这样呢?”
“好点儿了。”
荆窈翻了个身,玉足把毯子踢掉,没一会儿又热的不行了,云巧担忧的问:“不会是中了暑热罢,奴婢给您叫大夫去?”
“不用不用,我觉得倒没什么事。”荆窈并没什么不适,神志正常,也不迷糊,她拍拍脸颊,“你继续扇吧。”
“主子,你很热吗?”庆梧迟疑的看了眼旁边的贺安廷,自家主子神色如常地端坐,细细瞧去,他额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尚可。”贺安廷迟疑道,他自来克制,即便炎热也能忍。
“这屋子是专供宾客休憩之地,并未放冰,属下去去就回。”庆梧说完便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贺安廷喝光了壶中的冷茶,可依然觉得热得很。
他有一瞬怀疑又似上次行宫一般,但感觉良久,眉眼松乏,并无异样感觉,大抵是自己有了阴影,多心了。
贺安廷出了屋门,便在廊檐下纳凉。
恰逢对面屋门大开,荆窈也走了出来。
月白的褙子如流转的月华,她粉白的脸颊上满是潮润之色,明艳之色更显绝丽,浓若胭脂的唇瓣轻轻抿了抿。
贺安廷冷冷淡淡的瞥她。
荆窈自然也瞧见了,尴尬慌乱下便要回身进屋,却不知怎的,她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云巧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用尽浑身的力气撑住她慢慢坐在了美人靠上。
贺安廷蹙眉,自然不能再装看不见。
“怎么了?”清冷的音色如清泉般抚平了荆窈的躁意,她迷蒙地抬眼,似醉酒一般的情态明显。
贺安廷微微俯身,打量她,“既不舒服那便去请大夫,愣着做甚。”
云巧刚想唤婢女来,贺安廷衣袖一紧,他蹙眉低头,却见荆窈手扯着他的袖子:“别、别走。”
她声线委屈,软软的,好像猫儿在叫。
云巧早就吓傻了,她捂着荆窈的嘴:“好了,姨娘定是认错人了。”
荆窈挣扎着:“我没认错,你是贺、贺……”
云巧捂得更紧了。
贺安廷神色平静,并无不悦:“吃醉酒了?”
云巧干巴巴解释:“姨娘有孕,不能吃酒。”
那就是失心疯了。
不知是谁昨夜还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模样,今日倒揪着他的袖子撒娇。
贺安廷生平第一次被人牵着鼻子走,事态失去了控制,这样的感觉很不爽。
他漠然撤回袖子:“你若是脑子不好,就去看看大夫,这儿可不是无人之地。”
他转身就要走,刚走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低低泣音。
贺安廷身形一顿,眉头深深蹙了起来。
云巧焦头烂额,姨娘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失了神志的样子。
她正打算叫下人去请大夫,眼前便覆了一道阴影。
抬头却见已经走了的男人折返回来,伸手绕过姨娘的膝弯,起身稳稳把她横抱在了怀中,越过她走进了屋。
云巧:……
她疑心自己眼花了,晃了晃脑袋。
屋内的贺安廷把人放在了软榻上,立刻起身拉开距离,拂开她的手:“你究竟要做什么?”
使劲儿要往他身上贴的荆窈语气含糊不清,只道好凉快。
凉快?他手背覆在她额头,并无热意。
“醒醒,你哪里热?”贺安廷抬起她的下颌,晃了晃脸颊。
荆窈眸光雾蒙蒙的,纯澈如稚子一般,温热的手握上了他的大掌,牵引着往下:“热。”
贺安廷额角青筋一跳,昏了头了罢。
“荆窈,你最好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他转头向身后的云巧道:“去叫庆梧拿我的名帖,请宫中的韩太医来,莫叫人知晓。”
云巧愣了愣,急忙跑着去了。
叶云峥正在陪贺氏与县主说话,他心不在焉的应和着,心却飞到了荆窈那儿。
贺氏瞧出来了,还得装大度,她有意想拖些时候在母亲这儿,免得一走,官人便立刻奔向那狐媚子那儿。
……
庆梧紧赶慢赶悄悄领着韩太医入了伯府。
屋内,荆窈侧躺在贺安廷的腿上,身形蜷缩,酡红的脸颊上沾了一层发丝,她微阖着眼轻轻喘着气。
外头的婢女都被云巧遣散了,庆梧一进屋就被眼前的情景惊的说不出话来,登时低了头。
贺安廷神色如常:“韩太医见谅,为堵人口舌,不得不把您请来,劳烦您瞧瞧她,是怎么了?”
庆梧了然,主子定是怕旁人瞧见,为了省事才把韩太医请过来,也省的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韩太医见多识广,什么都没说上前诊脉。
半响后他诧异:“竟还孕着子嗣。”
“瞧这脉象,康健有力,无事啊。”韩太医纳罕。
贺安廷迟疑:“您确定?”
韩太医又不说话了,开始望她,又撩开袖子瞧了瞧手腕:“观其面色,红润康健,确实无异样,只是这虚汗似无止境……”
韩太医抬起头来,看向贺安廷,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也顺着鬓角低落,但贺安廷神色淡淡,不细瞧还瞧不出来。
韩太医脸色变了变,又探了探贺安廷的脉搏,叫他掀起衣袖,观测了一番经脉。
思及贺安廷方才说的症状,笑了:“这是双思药蛊啊。”
“什么是……双思药蛊?”
他隐觉不太好。
韩太医摸了摸胡须:“这是溪峒那边儿的东西,边疆建立互市后便流入我朝,重金难求,持母蛊者并无异样,而子蛊者却会……难忍,向母蛊者求欢。”
“一般是一些有莫名癖好的达官贵人买来亵玩的,呃……大人这是……”
贺安廷脸色铁青,荒唐,他怒极,脑中一晃陡然想到有一婆子鬼鬼祟祟的模样。
“如何解?莫伤了她。”
韩太医神情尴尬:“双思药蛊于身体并无害处,反而还是上好滋养身躯的补药,于……百里而无一害,只要母蛊者多多爱抚便好。”
他老脸一热,恨不得遁地而去。
贺安廷一滞,脸色不自然:“胡闹,她……身子怎能,即便能,我们二人……”
他说不下去了。
“大人放心,这子蛊也不是日日都躁动,一般间隔十五日,初一十五,明显的症状便是汗多如瀑,若是拖的时间久了,会伤身,疏解后便会清醒。”
韩太医言尽于此,很快的提着药箱离开了。
今日之事他出了这个门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人离开后,贺安廷把人扶了起来,叫她背靠着自己的胸膛,荆窈仍旧是一副委屈的模样,贺安廷冷着脸,修长的大掌却探着摁了摁,荆窈瞬间绷紧,唔了一声,侧头难耐的埋在了他的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双眸潮润地微微眯了起来,贺安廷仍旧是那样一副冷淡的样子,仿佛是在做一件与读书、写字无异样的事。
他的指腹沾惹了潮意,报复似的揉在她的唇角,令那本就艳丽的唇瓣更宛如鲜花的汁水。
而后他起身走了出去,云巧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贺安廷斜睨她:“今日什么也没发生。”
“是、是。”云巧哆哆嗦嗦。
贺安廷回到了他的屋子,庆梧跟了进来,他做事很是干脆利索:“主子,人查到了,确实不是伯府之人,那婆子是薛宁珍派来在荆姨娘身边照看的奶娘,尤擅妇人之症。”
“薛宁珍?”贺安廷神情匪夷所思,庆梧解释了一遍来龙去脉。
“下药之人是那婆子?”
庆梧:“应当,我问了那婢女,说确实是那婆子给的她,所以那饭食,确实经过了钱婆子的手。”
这下药之人时机还真是拿捏极巧,主子刚撤走护卫便来了。
贺安廷不辨神色,薛宁珍、钱婆子,为何要下药。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就这么急着与他撇清关系?……
“那钱婆子呢?”贺安廷问。
“属下查问清楚后便去寻人了, 只不过并没有寻到,大约是跑了。”
庆梧也觉得匪夷所思:“薛姑娘为何会指使钱婆子行这事?”
贺安廷不辨神色,那羹汤过了钱婆子的手, 可庆梧打翻后叶云峥把自己的给了他……
那母蛊应当是要给叶云峥的。
为何?
薛氏与阿妧有仇?
还是……贺安廷很快摁下冒出来的念头, 不可能,若是因为自己那更不可能。
“以我的名义, 递一请帖到薛府, 约薛宁珍在府外同和居相见。”
“是。”
屋内,荆窈幽幽转醒, 云巧就趴在她床头上, 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姨娘,你可算醒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肚子难受不难受?”
荆窈人还糊涂着就被噼里啪啦的问题砸的脑袋更迷糊了。
“我没事。”
她下意识动了动身子,筋骨舒适,肢体酥软, 肚子……有点饿,她又摸了摸脸颊, 方才的滚烫也没了。
只不过模糊的记忆陡然闪过,荆窈眼神木木的:“我这是怎么了?”
中邪了?
“奴婢还想问您呢?您方才……揪着贺大人不放,还叫他别走, 姨娘,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啊?您也没吃酒啊, 怎么会醉呢?”
荆窈脸蛋涨红, 恨不得寻个泥坑把自己埋进去。
完了,贺安廷肯定觉得自己表里不一,心机深沉,说不定还觉得自己有意勾引。
她摸了摸脑袋, 有点想哭,又有点迷茫。
正纠结着,屋内被敲响了,云巧上前开了门发觉是庆梧。
“主子说,姨娘若是醒了,便请姨娘移步。”
荆窈现在清醒着,下意识觉得不太好,二人本就应该避嫌,结果她转头就中邪了拽着人家的袖子,现在又要进人家的屋子。
他可能要把自己大骂一顿,然后讽刺自己痴心妄想。
“我身子不适,我恶心、想吐。”荆窈赶紧靠在软榻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劳烦他等我一会儿。”好叫自己做做心理准备。
庆梧闻言便回屋转达了她的情况。
贺安廷如何猜不透她的心思,冷笑了一声,没作它言。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很小声的敲击。
贺安廷头也没抬:“进来。”
而后门被推开了一条小门缝,荆窈挤了进来,低着脑袋行礼:“大人,您找我。”
庆梧很有眼识的退了出去,给二人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荆窈顶着一张热脸浑身写满了局促与拘谨。
“方才的事你应该没忘吧。”贺安廷倚靠着椅子,指腹轻轻敲了敲大腿,“不过,你心里不必有什么负担。”
他把韩太医的话转达给了她。
当然隐去了钱婆子那事,这事既然牵扯进了自己,这就已经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儿了,他来解决便好。
而她好好待在后院儿养身子才是正事。
不过看她能吃能睡的,应该也不是爱操心的命。
荆窈越听越脸红,越听越不自在,肉眼可见的尴尬。
他怎么能这么自然的说出来。
什么双思药蛊,什么东西?荆窈摸了摸自己心口,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方才你之所以突然一副中邪的模样,皆是因子蛊感受到了母蛊的气息,被迫求欢罢了。”
他咬重被迫。
好了,不必再说了。荆窈咬唇,恨不得捂着自己的耳朵当聋子。
顺着他低沉的嗓音,荆窈体内又隐隐躁动,那股渴求似乎又冒了上来。
“那怎么办啊,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那位太医说怎那么样可以彻底根除呢?”荆窈着急的问?
贺安廷默了默:“没有。”
荆窈不可置信,也顾不得要保持距离了,提着裙摆走近:“那怎么行?你我……总之不行的。”
就这么急着与自己撇清关系?贺安廷心里越发烦躁,语气也刻薄了起来:“现在子蛊在你身上,母蛊在我身上,无论如何对我都没什么影响,你倒不如去向你的世子坦白,看他有没有法子。”
“毕竟,之后每月初一十五子蛊都会躁动。”
荆窈脸色苍白:“怎么会这样啊。”
贺安廷看她神情不对,还是顾及着她的身子:“不过下蛊一事你不必操心,我会查清楚。”
再多贺安廷也没说什么,已经是既定事实,她一心爱慕叶云峥,还怀着他的子嗣,如今却被迫与他肌肤之亲。
贺安廷神色不辨,心头思绪纷乱。
他并没有理由给她抚慰,这也不是他该做的事。
方才只不过是看着她太难受,生怕她有什么差错自己脱不得身罢了。
“你该离开了。”贺安廷冷冷下了逐客令,荆窈一脸失落,慢吞吞的离开了屋子。
瞧着她的背影,贺安廷没有想象中的平静与漠然,心头罕见暴戾。
……
砰的一声,瓷盏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薛宁珍再度抓起旁边的木雕,扔了出去。
木雕精准地砸在了钱妈妈的头上:“蠢货,你是怎么办事的?”
她气的要命,不该是这样,怎么会这样。
“姑娘,都是老奴的错,老奴罪该万死,求姑娘赐死老奴。”钱妈妈是她身边的老人,做事利索能干,也正是因为事情重要,薛宁珍才放心交给了她。
薛宁珍冷静了下来:“你先去庄子上避避风头。”
“是。”钱妈妈哆哆嗦嗦的离开了。
荆窈心事重重许多日子,云巧怕她出什么事儿便时常请大夫给她把脉。
“看来这药蛊确实滋养身躯,姨娘好像又丰腴了。”云巧瞧着她的云团儿,这半个月小衣都换了一批,即便是有了身子,也没这么快吧。
荆窈托着脸颊捏着一点精致的糕团放入嘴中,她这半月好似也没什么感觉,莫不是贺安廷诓她的?
“姨娘想不想出去走走?大夫说您要多动,不能成日在屋子里闷着。”
荆窈提不起兴趣,前两日才回府看了阿娘,结果没与阿娘说几句话呢就被崔氏请了过去,东拉西扯的话里话外想走关系叫她去求世子给那便宜弟弟秋闱开后门。
可真看得起自己啊,都能指点上朝政大事了。
又阴阳怪气的问她世子什么时候陪她回府啊?
她含糊其辞了几句便赶紧逃了。
都怪当时候自己嘴大,大话放出去了。
近来世子来她这儿来的少,晚上基本也不留宿,只是会在白日与她用膳或者午休一会儿再走。
而阿娘那边儿也时常询问。
尤其是她有孕后,阿娘时不时来信,话里话外都是想亲自见见世子。
故而,午膳时她照例服侍世子用饭时询问了此事,因着先前世子已经答应了她,这次荆窈胆子大了些,直接问什么时候。
叶云峥思索了半响:“明日我可以与你回府。”
荆窈又高兴又意外:“当真?”
叶云峥颔首:“自然。”
荆窈心里也明白,叶云峥大约是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份儿上才迁就她,所以她很知分寸的说:“世子公务繁忙,怎好特意与我回府,何况这也不合规矩呀,我阿娘病愈多日,天气又暖和,不如就在同和居用一顿午膳罢。”
她小心翼翼的看向叶云峥,满眼皆是期待。
叶云峥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答应太快,考虑不周。
“好,依你所言。”
荆窈讨好似的给他夹了一筷鸭肉,自有孕后她便不必站着服侍,只是世子是主,她是妾,服侍的规矩不可更改。
翌日,荆窈早早的起了身,先去暮云斋向贺氏请了安,又提及今日出府,但她聪明的半遮半掩,只说想陪陪母亲。
贺氏不轻不重斥责她到处乱跑,莫要伤了腹中孩子,还是放行了,还指派了几个护院远远跟着她。
荆窈先回了荆府,欢天喜地的同阿娘说了此事,何氏闻言神情诧异:“真的?”
荆窈点了点头:“真的呀。”
何氏若有所思,她面上病气未散,身形瘦弱,容色却风韵犹存,气态矜贵,完全不像商户人家的主母。
看来这世子待窈儿倒是实在,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女儿给人做了妾毕竟前头有主母在,身份上就尴尬,她唯一的念想就是亲自见见,心里好有个底。
这样她死了九泉下也能闭眼。
“既如此,庾嬷嬷,替我梳妆。”何氏淡淡道。
她许久没有出门了,庾嬷嬷费心思给她打扮了一番,免得叫那等高门贵子瞧不起。
荆窈坐在旁边托着脸颊,双眸纯澈:“阿娘,你真好看。”
庾嬷嬷一听乐了,来了话头:“哎呀我的姑娘,想当年咱夫人可是扬州第一美人,求娶的男子从城东排到了城西,要是老爷还在,咱夫人便是宫里的娘娘都做得。”
何氏斥道:“少说两句吧,都是往事了,提这些做什么。”
庾嬷嬷闭了嘴,这些是夫人的伤心事,瞧她提这些做什么。
荆窈谨慎打量母亲的神情,并无伤心之意,悄然松了口气。
母女二人出门时庾嬷嬷在他们身侧撑着竹伞遮阳。
“哟,这是做什么去啊。”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荆窈抬起头望了过去,崔氏正摇着扇子满脸讥讽。
“崔夫人。”荆窈又疏离的换了称呼。
这回她可以坦然的回话:“今日世子得闲,我与母亲自是去赴约。”
崔氏一愣,犹有些不可置信:“你……”
荆窈懒得跟她多言:“荆窈与母亲先行一步。”说完挺直了腰身带着母亲离开。
崔氏脸色变幻莫测,她赶紧与身边的嬷嬷吩咐:“去,跟着他们的马车,去瞧瞧世子真的会去?”
嬷嬷当即领命。
马车上,何氏神情冷淡,一张苍白的面孔恹恹:“你与她费什么话。”
荆窈叮嘱她:“叫她知晓我们去见世子,日后崔氏就会对母亲恭敬些,不敢再冒犯。”
庾嬷嬷解释:“姐儿长大了,都学会替夫人着想了。”
二人坐着马车来到了同和居,何氏有些日子没出门了,在人多的地方不太舒服,荆窈赶紧带着她进了包厢。
“阿娘且先等会儿,世子应该过会儿就来了。”何氏闻言点了点头。
就这样,母女二人在包厢里等了有半个时辰。
庾嬷嬷缓和气氛:“是不是世子公务太忙,没顾得上啊?”
何氏抿了口茶:“约莫是瞧不上我们,自然不值得亲自来一遭。”
荆窈忍不住道:“不会的,世子说到做到,她答应女儿的。”
何氏面露讥讽:“男人说的话你也信?”
荆窈咬着唇,豁然起身:“阿娘先在这儿等等,女儿回府去瞧一瞧。”
说完她转身便与云巧出了门,何氏原想着算了,结果没来得及叫住她。
何氏叹了口气。
荆窈先回府打算碰碰运气,若是世子未曾回来那便说明他确实是公务绊住了脚。
结果她刚进府门就瞧见了明易步履匆匆,她急忙道:“明易。”
明易转头瞧见她便问:“姨娘?可是有什么事?”
荆窈走近握着手问:“世子呢?世子在哪儿啊?”
“县主身子不适,现下正与少夫人在贺府请安。”
荆窈有些局促:“这样,那世子什么时候回来啊?”
“世子直接便在贺府用了膳,然后就直接去衙署了,姨娘可是有什么事儿?属下替姨娘转达就好。”
荆窈登时尴尬不已:“没事没事,算了算了。”她低着头往回走。
县主病了,世子看来今日是不会来了。
荆窈倒是没什么难过的感觉,这很正常,只是时机不凑巧,她也不知道该怎么与阿娘解释。
荆窈又回了同和居,低着脑袋往前走,结果一时没看见路,不小心撞到了人。
她刚要道歉,手腕便被攥住:“荆窈。”
她被连名带姓的唤道,来人嗓音熟悉,又低又沉,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唤她,荆窈颤了颤,抬起了头。
贺安廷看着浑身都写满了失魂落魄的小东西,眉眼拧了拧。像只耳朵耷拉的猫儿。
“贺大人,是你啊,不好意思。”她抽回手道歉,“我没看到。”
她的眼尾好像有些红,贺安廷平静的视线打量着她,又哭了?为什么?
连他都没发现,他总是下意识的去关注她。
去关注这个拒绝了她,身心都属于别的男人的小东西。
“来做什么?有事?”他问的很细致。
他的话语带有关怀的意味,也不知道是不是荆窈自己幻想的:“我母亲在上面呢,原本是等世子来的。”
话语点到为止,说多了好像她在抱怨一样。
贺安廷了然,这是被放了鸽子。
“你母亲想见他?”
荆窈点了点头。
贺安廷嗯了一声,放开了她的手,莫名想到,今日是十五,也不知她……
“我先走了,贺大人。”
荆窈行过礼便匆匆离开了。
贺安廷没有阻止她,也干脆往原定的方间而去。
他缓缓推开了门,屋内,薛宁珍倏然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起身屈膝:“贺大人。”
她神情坦然大方,眉宇间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怯,可谓是天衣无缝,没有丝毫的不自然。
“薛姑娘。”
他顿了顿,忽而道:“薛姑娘可能得稍等一会儿了,贺某突然落了一个东西,要下去取一遭。”
薛宁珍愣了愣,迟钝的应了一声,但贺安廷已经又推门离开。
令一处包厢,荆窈蔫头耷脑的回来了,何氏仍旧静静地坐着。
“不来了?”
荆窈打起精神解释:“世子说公务繁忙,今日确实走不开。”
何氏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不来就不来,也不能浪费这一桌子好菜,坐罢,你我母女许久未一起用膳了。”
荆窈莫名有些心头酸涩,她不是因为世子来不了,是因为叫阿娘失望了。
阿娘身子不好,她还叫她在这儿等了快一个时辰。
“嗯。”她闷闷的应道。
荆窈刚刚坐下拿起筷子,门忽而被推开,她循着声音望了过去,瞧见来人后顿时呆住了。
还没等她从茫然中反应过来,贺安廷神色如常:“久等。”
言简意赅两个字就叫何氏明白了:“世子?”
贺安廷没有否认。
何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己女儿穿上喜服那日还在病中睡着,压根就没见过世子。
贺安廷猜对了。
而方才还茫然的荆窈已然震惊不已,豁然起身,脸色涨红:“你……”
贺安廷走上前:“不是等急了?”
他平静的牵上她的手,荆窈脸色顿时煞白,使力想抽出来,却被死死地捏住。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含掉马)行宫之前你可与……
何氏诧异的打量这位“世子”, 眼前男子身量高大,身着一袭烟灰色圆领长袍,云纹绡绸罩衫, 是个矜贵俊美的男子。
她一时都忘了行礼, 反应过来来后才起身:“民妇见过世子。”
贺安廷颔首:“荆夫人不必拘礼。”趁此,荆窈把手抽了回来, 不满的背到了身后, 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他率先入座,言行举止自然淡定, 荆窈都看呆了, 这人脸皮好厚啊。
她搞不懂贺安廷为什么会过来,又为什么会替顶替叶云峥见她阿娘。
她心有惴惴,不安地搅着手。
何氏着实没想到凌云伯世子竟如此英挺落拓,就是瞧着有些老成,不像刚弱冠的公子。
兴许是高门贵子晓事早, 能干的公子哥儿大抵都瞧着稳重。
她看了眼自己女儿:“听闻世子公务繁忙,今日实属太过麻烦。”
“夫人不必客气, 窈窈天真烂漫,时常在我面前提起母亲,今日一见, 是缘分。”
贺安廷拿捏着分寸,既不会恰到好处的迎合, 也不会太过端着, 跟训下属一般。
何氏松了口气,看起来这个世子还是很好相处的,贺安廷看向荆窈:“站着做甚?”
荆窈呆呆的啊了一声,而后慢吞吞落座, 三人用饭无言,贺安廷是不善言辞,何氏规矩也很好,食不言寝不语,荆窈则是吃的没滋没味的。
“听闻夫人身子不好,若是需要,可叫窈窈拿我的名帖进宫为夫人诊治。”
何氏受宠若惊:“这怎么好,太麻烦了,也于礼不合罢,我已经好多了。”
贺安廷没有强求:“无妨。”
自然,贺安廷也没有与他们吃完,用到一半他忽而道:“贺某衙署还有事,我叫贴身侍卫留下待夫人用过饭后护送一程。”
何氏赶紧说:“世子赶紧忙去罢,不必管我们了。”说着推了荆窈一把。
荆窈被推至贺安廷身前,他低头看向她,荆窈呐呐:“世子慢走。”
贺安廷颔首后,便离开了。
人走后,何氏把女儿拉到桌前重新坐下:“没想到,这世子竟如此善解人意。”
荆窈啊了一声,一脸古怪:“娘您怎么会这么说。”
他?善解人意?明明很凶很讨厌啊,更何况他还厚着脸皮顶替世子,半夜偷偷跑进她的屋子吃她嘴巴,就差……逼迫她这样那样。
荆窈耳根浮起了薄红,总之很讨厌。
何氏轻轻抿着茶:“为人稳重,讲礼数,且瞧那模样并非是轻浮、花言巧语的男子。”
荆窈托着脸颊,犹豫了一下没有戳破,算了,有贺安廷这一遭,她娘可能以后都不会见到世子了。
她不免也有些气恼,他怎么又这样。
令一处厢房,贺安廷归来时,薛宁珍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去这么久,可是丢了什么重要物件?”
“就是找个东西费了些时间。”贺安廷没有多解释,径直落座。
他没什么耐心寒暄,单刀直入:“薛姑娘身边可是有一婆子姓钱?”
薛宁珍猝不及防攥紧了手,心头一沉,他竟这么快知道了?不可能,子蛊才会躁动,母蛊一般来说并无反应,即便有,也只是微末不值一提。
“这钱婆子前几日被姑娘送到了伯府,荆氏身边,为何?”
薛宁珍佯装讶异解释了原因,末了还问:“怎么了?大人?可是钱妈妈生了什么事?”
贺安廷眉眼沉沉,凝视着她的脸,没错过一丝一毫的微表情。
“双思药蛊,你可知道?”他没心思跟她打滑球。
薛宁珍果然摇头:“不知,这是什么东西啊。”
她爹是御史中丞,阿姐是殷王妃,只要她咬死不认,贺安廷不能把她怎么样。
薛宁珍没有一点惊惧不安,更何况,贺安廷即便知晓这药,知道这药是经过钱妈妈之手,可钱妈妈早就被她藏起来,没有任何确凿证据。
唯一知道内情的碧桃也被她处理掉了。
贺安廷冷冷看着她,漆眸中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意。
她仗着自己的身份便以为自己拿她没办法,殷王不仅得先帝宠爱,更有一众支持他的朝臣,有的臣子扎根极深,在朝中分为新旧老臣派。
“既如此,看来薛姑娘与贺某并不是一路人,你我婚事作罢也无妨。”贺安廷淡淡道。
薛宁珍笑意一僵,神情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要作罢婚事?你……你都已经对我,贺安廷,没想到你是这般陈世美,你就不怕传出去,你贺府名声尽毁,颜面扫地吗?”
贺安廷压根不吃她这一套:“我贺某名声尽毁,你薛姑娘也好不到哪儿去,薛姑娘仔细想想,究竟是对你的危害大,还是我的?”
薛宁珍脸色红青交杂,难看至极。
贺安廷心里满是嘲弄,他生平最恨受人威胁,贺府主母也绝无可能是这种阴险歹毒、心机深沉的女子。
贺安廷没跟她继续废话,起身就要走。
“等等。”薛宁珍急了,不甘心的叫住他,“贺大人,我爱慕你许久,成为你的夫人,我很高兴。”
她打起了感情牌,语调微微滞涩,可惜这并不能打动贺安廷,他冷淡:“薛姑娘,你自己坦诚,我们尚且能体面作罢,若是被我查出,你自己也明白什么后果。”
他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只余薛宁珍跌坐在了椅子上,心下惊慌。
是她想的天真,实则她是太天真了。
不行,她要去找阿姐,阿姐肯定能救她。
……
何氏叫荆窈不必送她,她自己乘坐马车便可回去,荆窈不太放心的看着马车离去,憋了许久的云巧找到了闸口:“姨娘,怎么办啊。”
“那贺大人怎么能顶替世子见夫人呢?这以后怎么办,若是叫世子知道了该怎么办。”
荆窈被问住了:“我也不知道啊。”当然,世子应该是不会知道的。
“走了走了,回去了。”
她一转身,视线漫无目的扫过时撞见了方才的始作俑者,贺安廷闲适的下了楼,瞥了她一眼,而后淡淡收了回去。
这人,怎么能这么无关紧要。
心中腹诽不满,面上老老实实的,她鼓起勇气走上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大人方才为何要顶替世子见我阿娘?”
真的很奇怪,他怎么总是做这种奇怪的事。
荆窈其实想委婉的和他说这种好意不必多此一举,毕竟万一以后露馅儿了,还是得自己承担责任。
“不必谢我。”
荆窈眉眼一蹙,欲言又止。
“既然怀着身子,就别总在外面走动。”贺安廷看她呆呆的样子,提醒了一句。
荆窈嗯了一声,正欲道别离开,身体却涌起一股熟悉的热意,她心神一凛,慌不择路。
完了完了,不会是……
贺安廷也欲离开,手臂却攀上了一只手,他蹙眉低头,荆窈可怜巴巴的抬头:“大人,我、我走不动了。”
此地正是闹市中,拉拉扯扯实在不像样,贺安廷瞧她反应,眸光闪烁,吩咐云巧扶着荆窈赶紧往马车处走。
宽大的马车停在一处偏僻的巷子,荆窈被扶上了马车,脸颊红如桃花,眉眼含春,水珠顺着鬓角滑落:”热。”
贺安廷低着头:“坐好。”
低沉冷肃又不近人情的话语叫荆窈更委屈了,她柔软无力地抬眸瞧了他一眼,又垂眸咬唇着唇:“哦。”
她掐着自己手心,闭着眼忍耐着,但是真的很热,荆窈红了脸,羞愤地夹紧了腿。
不能丢脸不能丢脸。
肯定是那药蛊的缘由,才不是她自己的问题,荆窈呼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
方才还觉着这马车真大,现下却觉得小了,又闷又热的。
荆窈睁着一双潮润的眼眸,难受的想。
过了一会儿她好似受不了一般,继续动了动,贺安廷也有些心浮气躁,不免呵斥:“莫要乱动,坐好。”
荆窈被训斥的委屈,眼眸一眨,竟掉了眼泪下来。
车厢内响起她若有似无的抽泣声。
“哭什么?”贺安廷拿她没办法问。
“难受。”荆窈既娇气又委屈道,说着不受控制的往他身边蹭去。
贺安廷默了默:“今日是十五。”
荆窈睁着泪眼朦胧的眸子,她知道啊,那怎么办,她总不能厚着脸皮让他帮自己吧,虽然现在看起来她确实很像厚脸皮。
“哪里难受?”贺安廷突然问。
荆窈被这么一问,又委屈了,吞吞吐吐的不说话,贺安廷大掌揽了她的腰肢,替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二人颇有些心照不宣。
她身形玲珑丰腴,嵌入他怀中却愈发娇小,贺安廷拥着她,心头涟漪更迭漂浮。
他本就想纳了她,但差一点。
盘踞在他心头的那抹不甘心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她的身子,怕她出什么事。
荆窈无力的倚靠着他,好似有一股极为清淡的梅香笼罩着她,她头脑混沌,遵循着本能,嘴里开始胡乱说着什么。
“你、你摸摸我。”她哼哼唧唧的说。
贺安廷一滞,脸色变幻莫测,偏生怀中的人儿又乱动不安,他捉住她的手,低声哄诱,嗓音稍稍有些哑意:“好了好了,别动了。”
荆窈不知碰到哪儿了,贺安廷闷哼一声,周身气息陡然凌乱,喘息也重了几分。
他怒了,半是逼迫半是泄愤,掐着她莹润的双颊:“看清楚了,我不是你的世子。”
荆窈眸光朦胧委屈,被冷冷的呵斥唤得清醒了几分,神情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贺安廷触及她的模样,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放开了手。
下一瞬荆窈勾住他的小指:“我知道你不是世子。”
这话似是诱惑似是邀请。
贺安廷径直吻了上来,跟渴了许久的僧人一般,撕咬吞吃着她的红唇,一时间车厢内水声如涟漪般轻缓荡漾。
荆窈初时迎合,后面被这气息压制的喘不上来气,便忍不住乱踢乱动,一双脚蹭在他结实的腿上,鞋袜都被蹭了一地。
二人再怎么天雷勾地火贺安廷也存了几分理智,点到为止。
安抚了她一顿后眼见她清醒了些,便退了开,光看不能吃,着实也磨人的很。
他半抱着她,荆窈似是累了,昏昏欲睡,庆梧迟疑的隔着车帘问:“主子,回府吗?”
贺安廷仅仅思索了一瞬:“回府。”
庆梧以为他会悄悄把人带进府,熟料下车时贺安廷一兜头蒙住了怀中人的脸,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进了府。
庆梧:“……”
云巧惊恐的看着二人的背影,庆梧默了默:“你可能得需要乔装改扮一下。”
……
云巧被迫换了一身男装,由庆梧带进了贺府,荆窈暂时被安置在观澜院的正屋内,云巧在屋外徘徊,纠结了一瞬还是进了屋。
荆窈缩着身子躺在那隐隐绰绰的帘帐后,怀中还抱着皱皱巴巴的烟灰色罩衫,正侧着身子酣睡。
云巧打量着她,除了唇瓣有些红肿,衣衫是完好的,她松了口气。
身后脚步声传来,云巧转身警惕地挡在荆窈身前:“多谢大人没有袖手旁观,姨娘瞧着已经没什么事,男女授受不亲,大人若有什么事便吩咐奴婢罢。”
她严严实实挡在荆窈身前,贺安廷淡淡道:“这是我的屋子。”
言外之意,轮不到你来置喙。
云巧白了脸,忍不住争辩:“恕奴婢多嘴,大人如此莽撞,若是传出去我们姨娘便只能投湖了。”
“哦,她现在情况尚且不稳定,你的意思是我该不管她,那你们走吧。”
他放人放的干脆,云巧一时无措了起来。
贺安廷看了她半响,看的她脸色涨红,轻嗤了一声,倒也没再往前:“庆梧寻了一身阿妧的衣裳,凑合换上。”
言罢便转身出了外面。
云巧松了口气,拿起旁边案托上的衣裳进了帘帐。
贺安廷出了屋外,庆梧提醒:“主子,用了对久,县主应会知晓。”
贺安廷漫不经心:“随便,迟早要退婚。”
“大人。”
贺安廷转身,云巧尴尬地站着门口:“二姑娘的衣裳……有些小。”
氛围凝滞又沉默,庆梧也有些尴尬,他总不好仔细寻,贺安廷眉眼也拧了起来,言罢抬脚进了屋。
云巧有些慌乱,紧紧跟着他严防死守,贺安廷不计较她冒犯的举动,只当她是护主。
他走到柜前,随意在里面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拽动间打掉了一个漆盒,恰好掉在了云巧的脚边。
云巧犹豫要不要捡,她怕私自动了,被这男人给剁了手。
只是那盒子摔得盖子都开了,里面的东西也凌乱的散了开,云巧余光一瞥,不可置信的凝了视线。
她蹲下身捡起了那鞋、桃红绣帕、以及……一件藕荷色的小衣。
贺安廷眉心一跳,暗骂了一声,先前他把这盒子交给了庆梧,叫他放个隐蔽的地方,没想到他竟放到了自己柜中。
他正欲头疼该怎么解释时,云巧惊诧道:“你、你怎么有我主子的东西。”
贺安廷一顿:“你说什么?”
云巧瞧他一副质问自己的模样,也忍不住有些底虚,以为是自己冒犯了他:“大人恕罪,奴婢……”
“你如何确定这是她的。”贺安廷冷静的问。
云巧翻开着那绣帕,有些尴尬道:“姨娘抠的很,银钱全攒着给夫人治病,所以贴身之物皆是由奴婢所绣,姨娘喜爱牡丹,奴婢最擅绣牡丹,这确实奴婢的手艺没错,兰香阁还有许多这样式的。”
“这绣鞋也是,怎么会在大人这儿……”她骤然消音,颤颤的看着他,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贺安廷大步绕过她,挑开那一半帘帐,他捏着荆窈的脸蛋,晃了晃,荆窈吃痛睁眼:“云巧,怎么了?”
云巧害怕的看着二人,一时不敢靠近。
她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贺安廷声音冷的可怕:“行宫之前,你可与叶云峥……敦伦过?”
他的面容本就生的偏冷,拧眉时更为阴沉,一双微长的眸子如漆如墨,像是一抹漩涡,要把她吞吃入腹,他的唇很薄,阿娘说,嘴唇薄的人情也薄。
荆窈只觉得这会儿的他可怕的很,忍不住想往后退,结果他掐着自己的脸颊,疼极了。
她眼中忍不住泛起了泪花:“疼。”
贺安廷手一松,移到了她后脖颈,音色和缓:“说,告诉我。”
荆窈慌乱地点头:“有、有的。”
不知过了多久,贺安廷的手松了开,起了身,荆窈无措的看着他。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当着世子的面,坐在了他腿……
荆窈脑袋还迷糊着呢, 就被他这么一通逼问,她抱着被子呆呆的躺着,好半响才反应过自己这是在哪儿。
她坐了起来, 神情无措地揪着被子。
眉眼间的春色还残存遗留着, 氤氲的水雾似是更浓了几分。
他问这个做什么?
荆窈一时有些局促:“大人问这个干什么啊?”
原本二人还有些温存的气氛骤然冷却,错误的事被再次强调, 无形的隔阂又坚固牢不可破。
贺安廷眉眼冷凝:“那夜是你。”
他话语笃定, 荆窈从中听出了几分愠怒。
什么情况,她有些发懵, 贺安廷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无意对上云巧的视线, 视线落在她手上的绣帕与绣鞋上,目光都直了。
所以贺安廷才刚刚知道?
那先前便是自己的想歪了而已,荆窈揪着被叫,神情苦恼,但早知道和晚知道好像也没有影响事情的结果。
她忍不住低下头, 只觉得他的视线重若千钧。
贺安廷肯定觉得自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思及方才的亲昵,荆窈更觉得丢人极了, 她怎么能这样呢?明明是自己先严辞拒绝了他,现在又反过来纠缠。
“对不起,我还是先走了。”她慌乱地掀开了他的衣服, 又扫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除了有些汗湿粘腻其余的倒是很完整。
荆窈无声松了口气, 便低头穿鞋。
她眼泪缀在眼眶中, 摇摇欲坠。
却不曾想身躯有些发软,起身时没忍住向前倾去,她惊呼一声,便被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 她慌乱地拉开了距离,却未曾瞧见贺安廷发黑的脸色。
拉扯间她的一滴泪砸在了贺安廷的手背上,似一朵破碎泥泞的花。
贺安廷冰冷的脸色凝固了几分,他欲言又止,但心底却是无比的庆幸。
庆幸那夜的人是她。
始终盘旋在他心底的抗拒倏然消散,他不必在为一桩不想接受的婚事苦恼。
荆窈没发觉时他脸色好看了很多。
“怎么这么爱哭,别哭了,对身体不好。”荆窈正低头啪嗒啪嗒的掉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贺安廷开口了。
大约是他语气好了些,荆窈擦了擦脸蛋:“我、我没哭。”
真烦,她怎么这么爱哭了,以前也没这么爱哭啊,肯定是因为有孕。
“庾嬷嬷说孕期妇人情绪变化大,我不是故意的。”荆窈嘟囔道。
“你与我说,那夜到底怎么回事。”贺安廷正色了几分,扶着她坐下伸手给她擦干了眼泪,荆窈理好了心情,还带着鼻音缓缓诉说了那夜的真相。
末了她还强调:“真的是一个女使把我骗进去锁上了门的,我没骗人哦。”
她生怕贺安廷觉得她撒谎,觉得是什么攀高枝的手段,神情诚恳的很。
贺安廷嗯了一声,面色泛冷,可见给他下药的人必定是薛宁珍了,她心思、筹谋都缜密至极,荆窈无意搅了局,却能圆上计谋,欺瞒他至今。
贺安廷多年仕途,刀枪雨林、算计、不知经历过多少,稍稍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他本是不把这样的女儿家放在眼中,如今看来,背后少不了殷王的推波助澜。
拿婚事作胁迫,他只觉得恶心。
“此事我会解决。”他没有多说的意思,也叫荆窈把疑虑咽了回去。
真相大白,荆窈小声说:“多谢大人今日搭手相助,时候不早了,我得回伯府了。”
她要抽回手,却没抽动。
抬眸时愕然还未敛尽,贺安廷垂眸与她对视,视线相触,荆窈心头一缩,莫名不安。
“那日的话,如果我再问你一次,你的答案是什么。”贺安廷死守的那条底线再度后退。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日会做到这种地步。
贺安廷觉得她没有理由再拒绝。
醇厚的音色轻轻落在荆窈心头,本就酸涩的眼眶再次一热,方才的质问已经给了答案了不是么。
即便那夜……那也改变不了什么,他确实在意腹中的子嗣,而她也没办法保证什么。
更不忍心送葬这个生命。
“我……”她低下了头,咬唇不语。
她有些怕他,便不敢说实话,斟酌着该怎么委婉的和他才能让他满意。
沉默让二人间缓和的氛围再度凝滞。
贺安廷高悬的心沉沉坠落。
她如此拒绝,自己岂能觍着脸再凑上去,未免太不体面。
“时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府。”贺安廷收回手,退到了恰好的距离,没有再逼问她,话题轻飘飘揭过,“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可有腹痛?恶心?”
他语气虽平静,音调也偏冷,但荆窈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关怀,虽然这关怀可能对他来说微不足道,只是随口客套的话。
但荆窈对对她发散善意的人狠不起心来。
苦恼。
她摇了摇脑袋:“没有。”
“我该怎么回去啊?”荆窈眼巴巴的问?
“就这么怕你的世子发现?”贺安廷微哂。
荆窈觉得他在讲废话,难道要崩到世子脸上吗?
“你可以先在偏屋住一晚,待到药力散尽后再回府。”他提议。
“还是算了,我还是回府吧。”荆窈弱弱的说,伯府现在看的她很紧的,要是她夜不归宿,不翻了天。
贺安廷神色冷凝:“随便,身子又不是我的。”
在一通阴阳怪气下,还是没阻止荆窈回伯府的打算,明明是该理直气壮的事,结果她连走路都有些底气不足。
她紧张兮兮的问:“你把我带回府,不怕县主发现吗?”
贺安廷面不改色:“她生病,躺着呢,叶云峥也在那儿陪着。”
真好孝,自己母亲生病了,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担心。
“对了,那些东西呃、能不能还给我。”荆窈不太好意思的看了眼桌上她遗留的贴身之物。
贺安廷面不改色:“不成。”
“啊?”荆窈诧异抬头,不明所以,“为什么啊?”
“东西经了我手你怎好再拿回去,拿回去继续用吗?是不是有些不太合规矩。”
他拿规矩压她,荆窈一时难以反驳。
好像有些道理,但又有些奇怪,难道不是她的一个外男怎么能私藏妇人地贴身之物呢?
可她笨嘴拙舌的,也不敢跟他争辩,给他就给他吧,也许他知道是自己的等会儿就拿去烧了,不然还能留着珍藏么?她不情不愿地嘟了嘟唇。
那可是她最喜欢的帕子和小衣呢。
荆窈出府的时候也是由贺安廷送出去的,其实她觉得太扎眼了,由庆梧送就好,但是触及他不太好看的脸色,荆窈很识趣的没有触他的霉头。
她从头到脚裹了一件很严实的乳白色披风,兜帽细软地搭在她的发髻上垂下,行走间好似飘然若世的蝶儿。
荆窈亦步亦趋地跟在贺安廷身后。
突然,前面传来几道若有似无的说话声,荆窈心头一惊,下意识拽住了贺安廷腰间的衣料,心悬到了嗓子眼。
叶云峥与贺氏相携走来,四人在抄手游廊下狭路相逢,荆窈这会儿庆幸云巧没有与她一起,不然铁定露馅。
意识到不合规矩,荆窈很快规矩的放开了手。
沉寂的风陡然掀起,轻柔地铺面打来,垂下的兜帽霎时紧紧贴在了她的面容上,叶云峥视线扫过时只瞧见一道雪白的身影,洒下的日光为她浑身渡了一层金,兜帽下若有若现一截雪白小巧的下颌。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哥哥,你……”贺清妧震惊的看着二人,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来,打量审视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
“这是清云观的女冠,今日来有事商议,母亲如何了?”他神情没有一丝浮动,也没有因二人的目光而产生任何的心虚和不自在。
荆窈顺着他的话屈膝行礼。
贺清妧才不信他的话,径直想说什么,叶云峥打断了自己妻子没有眼力见的行径:“母亲尚好,只是中了暑热。”
贺安廷闻言点点头,颇有些刻意的问他:“难为你这般上心了,耽误了不少事罢,府上不是没人了,区区一件小事,何必劳烦你。”
贺清妧脸色古怪,觉得她哥哥今日颇有些客气的奇怪,峥郎是她官人,侍奉母亲是他该做的事,怎么说的上劳烦不劳烦的。
他都说了得闲得闲,哥哥还客气什么。
叶云峥闻言道:“没什么可耽搁的,今日公务不忙,也并无闲事,有腾得开手的空闲。”
披风下的荆窈闻言心头一缩,死死地咬住唇,虽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话有些伤到了。
既然做不到,为何要应下。
显得她有种自取其辱的天真。
贺安廷似笑非笑,贺清妧瞧着荆窈:“哥哥,既然是女冠,掩面做什么?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
“阿妧。”叶云峥低声阻拦她。
“与你何干?管好自己府上的事。”贺安廷难得拉下了脸,斥责了她。
贺清妧有些难以置信,想说什么,贺安廷径直带着那女子离开了。
擦肩而过时,叶云峥总觉得这身影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直到走出府外,二人都没再说话,马车停在僻静之地,荆窈倒有些庆幸伯府没有给她出行的马车,租赁的马车倒是不怕。
她上了车把披风递给贺安廷:“大人,今日谢谢你。”她真心实意道。
贺安廷仰首瞧她,看她一双如花瓣似的眸子,眉眼稍蹙,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荆窈坐进了马车,车帘隔绝了二人。
她转了一遭后回到了府上,刚刚进院子就遇上了凝香,她瞪着眼睛:“姨娘去了何处?怎的现在才回来,世子都在屋里等了您许久。”
自她有了身子,这凝香待她的态度也不似以往,言语间竟有些恭敬。
“我今日回府探亲,耽搁的久了些。”听闻叶云峥在,荆窈不可遏制的有些紧张。
她而后提着裙摆踏进了屋,叶云峥正在桌案前翻动着她的东西,桌上是一些她平时打发时间的小东西,什么九连环啊、泥人、皮影戏。
荆窈很擅长自娱自乐,小时候没人陪她玩儿她一个人都能拿着这些东西自言自语玩儿好久。
但其实她是个很护食的人,她不太喜欢除了阿娘以外的人动她的东西,偏偏叶云峥总是对她的东西很好奇,她也不敢说什么。
“世子。”
叶云峥倏然抬头:“窈儿,你去哪儿了?”
荆窈装作若无其事:“我今日去陪阿娘了啊。”她没有提及他的失约,也没有埋怨他。
叶云峥面上浮起一抹愧疚:“窈儿,今日我并非有意失约,实在是县主生病,脱不开身,明日,明日可好?”
“没关系的,世子公务繁忙,不必特意去见一趟,待下次有空再说吧。”她善解人意的笑了笑。
叶云峥心头莫名有些不舒服,但他不习惯强迫别人,轻轻的嗯了一声。
贺安廷带回一女子还是抱着一事很快传到了县主耳朵里。
她惊得病也好了,跳起来就叫人去打听。
只不过阖府上下却都三缄其口,再细的东西完全打听不出来,封锁至此自然是她那便宜儿子的手笔。
县主心里疑窦丛生,更有些不安。
她向来不是憋着的性子,直接就把贺安廷唤过来质问了一番。
贺安廷瞥了她一眼:“母亲若是闲的很,便去法云寺上上香亦或者与旁的公爵太太推牌九。”
县主又气了个倒仰,什么儿子,敢这样与他母亲说话,奈何他可是首辅,她拿捏不得。
只得叫人警惕地瞧着,免得带回些不三不四的女子。
……
殷王府
薛宁珍急得团团转,殷王妃姗姗来迟,瞧着自己妹妹急色的模样好奇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急成这样?”
薛宁珍扑了过去:“长姐,救我。”
殷王妃面色惊然:“别急,慢慢说。”
薛宁珍把自己下药的事告诉了殷王妃,得到了一声斥骂:“你是蠢货吗?别人还没做什么就自乱阵脚。”
薛宁珍委屈不已:“我也是怕。”
“无妨,他如今手中并没有证据,抓不到把柄,钱婆子如今藏在何处?”
“在、在别院中。”殷王妃思索一番:“不太安全,我今夜派人去别院把钱婆子接到王府,谅他贺安廷手眼通天也不敢如何。”
薛宁珍稍稍松了口气:“那、那我们的婚事。”
殷王妃没好气,脸色难看:“他左右也不知那夜你隐瞒之事,他若是敢退婚,我必会进宫去官家娘娘那儿评理。”
薛宁珍放心了些:“多谢长姐。”
“那夜的女子你可知道是谁?”殷王妃又问。
薛宁珍点了点头,说起来脸色有些扭曲:“知道,是那凌云伯府世子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殷王妃闻言也有些嫌弃,怎么就这么不巧,天之骄子与一个低贱妾女搅和。
“那就成了,即便知晓贺安廷又能如何,他还能娶那妾女不成?”殷王妃淡淡笑道,神情分外不屑。
“那贺老太爷的清誉、咸安郡王府的清誉就别要了。”
薛宁珍切了一声:“贺安廷怎么可能看的上她,我见过那女子,狐媚轻浮,扭捏造作,一瞧就是个不安分的,即便贺安廷不娶,可若是那女子以胎儿相胁该如何啊?”
殷王妃碾起一枚葡萄:“听闻那凌云伯世子在吏部,那世子夫人虽是个蠢的,可那世子倒是少年才俊,城府颇深,怎好被一妾室蒙骗。”
薛宁珍眼眸一亮:“长姐的意思是……”
“一个不安于室妄图勾引舅兄、混淆血脉的狐媚子,叶世子怎会留她。”
……
自那日失约后,叶云峥对荆窈始终有些愧疚,特意腾出一日带她去散心。
贺氏又酸又气,气的心头咚咚跳,郑妈妈叫她再忍忍,还有九旬便再也不必受这气了。
叶云峥包了一处画舫,想趁着天气好带荆窈游湖,能吃喝玩儿乐荆窈自然是高兴的。
秦淮河上波光粼粼,似是有碎玉洒落,翠绿的湖水波纹荡漾,柳枝轻轻漂浮,一派春和景明的之意。
荆窈坐在画舫上,手中拿着一把鱼食,洒向湖中,鱼儿争先恐后的翻滚着争夺食物。
令一处的画舫,薛宁珍看向眼前冷着脸的男人,心头的悸动越发深。
这个男人样貌、身量、家世、政务无一不是顶尖,她就该配这样的男子,而不是那些跟在她屁股后面的歪瓜裂枣。
“如此好的春光,大人怎的也不笑笑。”薛宁珍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叫贺安廷眉心紧蹙。
又在作什么妖。
如今真相大白,他压根不惜的与她多言一句,二人的婚事只不过是明面上的风言风语罢了,实际上媒婆也没上门,更没有互换更帖,至于下聘那更是没有影儿的事。
当他不知,薛府早就仗着他未来妻子的名号在外面招摇开了。
只不过他以前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只是碍于官家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他并没有选择与薛府、殷王府撕破脸。
“薛姑娘有什么事便说罢。”
“没有事便不能寻大人出来了吗?”
画舫悠悠飘荡在河上,不多时便与湖上令一艘画舫相遇。
叶云峥素来会做人,眼尖的瞧见了贺安廷他们,及时探身而出:“大哥。”
贺安廷颔首,视线平静的扫了眼船末的桃红身影,心头肯定,果然,她还是适合鲜亮的颜色。
薛宁珍却心头鄙夷,艳俗轻浮一个暖床的玩物罢了,她面上不显,心头的计划已然初初达成。
她力邀叶云峥一同上船游玩,叶云峥思索了一番便拉着荆窈踏上了他们的画舫。
“慢些。”他托着她的手臂,细心道。
荆窈嗯了一声,只觉一道如炬的目光灼得她有些不适,她抬眼望去,便见贺安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下意识有些紧张,神色都不自然了起来。
薛宁珍目光下落:“都道世子身边有一美妾,娇宠至极,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叶云峥淡笑:“内子贤淑,才为我纳得美妾。”
他不忘在贺安廷面前夸赞一番贺清妧,对于清流人家来说,贤名最是重要。
“坐罢。”薛宁珍道。
叶云峥率先往贺安廷身边而去,荆窈犹豫了一下紧随其后,她顾及身份,不好直接坐下,犹豫当头,薛宁珍给她身后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那婢女佯装上前倒茶,却无意撞了荆窈一下,荆窈一时没站稳,当即便向贺安廷倒去。
下一瞬,软臀结结实实坐在了他的腿上,手胡乱撑了一把。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贺安廷手边的帕子有些眼熟……
突然的温软让贺安廷愣了一瞬, 大约是前几次的亲昵叫他有些习以为常,他第一时间并没有推开,而是隐秘地扶上了她的腰身。
桃红与素白相映衬, 赫然一副相得映彰的古画, 只是落在另外二人眼中,便刺眼极了。
荆窈懵了, 视线率先看向了一旁的叶云峥, 又看向与自己颇近的贺安廷,跟烫了软臀似的火急火燎地站直了身子。
她涨红着脸, 紧咬下唇:“对、对不起, 妾没站稳,冒犯了大人。”
叶云峥反应了过来,脸色铁青,方才窈儿与贺安廷身躯相贴的情景对他冲击太大,让他反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好在窈儿及时起来了。
薛宁珍瞧着都快酸死了, 矫揉造作,脸红什么。
后面那婢女扑通跪在了地上:“姑娘恕罪, 是奴婢不小心碰了这位小夫人。”
叶云峥有怒难言,但这婢女到底是薛姑娘的人,他不好当场发作, 要不然非得狠狠一顿板子下去,叫管事的拿了身契发卖了。
薛宁珍身边的嬷嬷则意味深长:“小夫人下次可要站稳了。”
此言一出, 叶云峥与贺安廷脸色同时冷了下来。
荆窈觉得这嬷嬷的话有些令人不太舒服, 但也许是好意提醒。
叶云峥攥紧了手,他如何听不出来,这嬷嬷是在阴阳窈儿故意站不稳当,只不过更让人深思的是贺安廷的反应。
外界传言他身有洁癖, 府中没有一个通房、侍妾,试想一个有洁癖的男子在面对一个陌生女子的“投怀送抱”,第一反应自是躲开。
即便躲不开,也应是下意识推开亦或是面色不悦。
可方才……
叶云峥不想胡思乱想,但他好像隐约瞧见贺安的手抬了一下。
他脸色难看,但维持着体面:“大哥,方才冒犯了,窈儿大约是怀着身子,走路才不稳定。”
贺安廷淡淡道:“无妨。”
叶云峥是想走来着,但转而一想,毕竟是误会,他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很计较这个事情。
也难免叫贺安廷多想自己真的介意这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荆窈道:“没吓着吧?坐下,压压惊。”
荆窈确实吓的不轻,她本就心虚,方才那一瞬间她觉得肚子都抽了两下。
更别说腰间的炙热叫她难以忽视。
她小心翼翼坐在了叶云峥身边,谨慎寡言,贺安廷瞧她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头微动。
“贺某还有事,就不陪薛姑娘游湖了。”他放下茶盏,淡淡道。
言罢吩咐船夫把画舫靠岸,叶云峥瞧贺安廷离开自己自然也没有了待在这儿的理由便也道:“那我们二人也不叨扰薛姑娘了。”
薛宁珍面上笑着颔首,心里却有些不确定,贺安廷是不是对方才的行径生气了。
画舫靠岸,三人同时踏上了岸,荆窈站着岸上的一瞬间才松了口气。
“大哥,我先带着窈儿回府了。”叶云峥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拱手离开。
贺安廷没说什么。
回程的马车上荆窈小心翼翼地觑叶云峥,心里揣度他有没有生气,叶云峥倏然睁开了眼,灼灼目光烧的荆窈分外不自在。
“窈儿,过来。”他眸光晦暗,清朗的音色也没了平日的温和。
荆窈身躯颤了颤,他不会生气了吧。
她害怕的紧,却不敢忤逆,慢吞吞地挪了挪屁股,也不敢靠的太近,叶云峥攥了她的腰身,倏然凑近。
荆窈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抵挡。
叶云峥的吻落了空,眸光更为阴暗:“窈儿现在都不与我亲近了。”
荆窈怯怯抬头,脱口而出:“世子,我、我肚子不太舒服。”
果然,叶云峥愣了愣,顷刻退开身,满面歉意:“对不起窈儿,我……不该迁怒你。”
“明易,去医馆。”他当即吩咐马车拐向医馆,低声关怀的询问她哪儿不舒服。
到了医馆又叫大夫诊了一通脉,大夫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孕妇不宜情绪过于波动,平日夫君还是要让着些妻子。
听到妻子这个称呼,叶云峥并没有纠正他,但荆窈却有些心惊胆战。
私心里,她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就连做妾也不是她所愿意的。
出了医馆,荆窈神情有些恹恹,叶云峥便有些后悔今日带她出来了,赶忙回了府。
他一回府,郑妈妈就过来叫他,好似他多在兰香阁待一刻都不行。
自荆窈有孕,贺氏便以养身子的理由叫叶云峥不许在兰香阁过夜,说是怕压着胎儿,二人都歇息不好。
荆窈倒是乐的自在,恨不得叶云峥日日都不过来。
养了两日她的气色又恢复了红润,贺氏虽不是个好主母但衣食住行上在她有孕后倒是不曾苛待了她,上好的吃食与补品不曾短缺过。
荆窈又嘴馋,尤为爱吃厨房做的糖蒸酥酪,一日有时要吃上两三碗,逼得云巧时时盯着她才克制一些。
云巧边为她绾发边提醒她:“姨娘,今儿个要先去顾夫人那儿请安,而后凝香说县主这两日病好了,前两日怕过病气没去,这两日须得请安问好。”
荆窈点了点头:“总不能空着手去,那我得想想带什么。”
她有点头疼地扒拉那些不多的金贵物件儿,嘴里念叨:“这个瓷瓶是汝窑的,我就这一个,县主肯定看不上,这个金丝软枕我都枕过一次了,县主肯定也不会要的。”
云巧提醒:“县主大病初愈,可以送些药材聊表心意?”
荆窈又看向漆盒中的人参、阿胶更肉疼了:“……我娘都没吃过呢。”
她有些讪讪:“县主什么也不缺,不然捎条绣帕去?就上次我亲自绣得那个万寿菊?“
云巧无奈了:“也不是不行,就是怕县主觉得寒酸。”
荆窈没放心上:“反正我什么样儿县主也不是不知道,打肿脸充胖子人家说不定还瞧不上呢,而且那帕子的布料很稀有,绣线还融了金线呢。”
实打实的金子唉,她还是有些肉疼。
云巧辩不过她,便找了个漆盒装装的好看了些与荆窈出门了。
与顾氏请安没耗多少时辰,顾氏正忙着张罗二哥儿的婚事,过不了对久新妇就要进门了,请安后她便往贺府去。
县主瞧着精神还不错,慵懒地倚靠在贵妃椅上吃葡萄,见着荆窈起身问了几句。
荆窈一一作答,适时献上了她的礼,县主果然连瞧都没瞧便放到了一边。
“对了,听闻你前两日受惊了,不舒服?”
荆窈赶紧道:“已经好了,可能是有些晕船。”
“日后若是走动便不必出府了,在府内走动就好。”县主直接下了令。
荆窈干巴巴的哦了一声,心里有些失望,这县主看她比顾夫人看的还紧呢。
而后县主唤了嬷嬷进来:“把这个喝了。”
那嬷嬷端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放在了荆窈面前,闻着便几欲作呕。
荆窈眸中露出了惧色,怎么有了身子还要喝这种黑乎乎的东西:“这是什么啊?”
“自是保胎的。”
荆窈捏着鼻子不想喝,但县主的目光如炬,她颤颤道:“有些烫,先晾晾。”
县主似有些乏:“嬷嬷,带她去偏屋罢,我困了。”
“是,姨娘随老奴来罢。”
荆窈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托着雪白柔软的脸颊,幻视屋里有没有偷偷倒掉的地方。
很可惜,没有。
外面忽而传来见礼声,荆窈从婢女的声音中捕捉到了大爷二字。
大爷?贺安廷?
荆窈没什么意外,他大抵是来瞧县主的罢,她趴在桌子上,磨蹭的就是不想喝。
嬷嬷等了她一会儿只丢下一句催促便忙别的事去了。
她正低头思索若是偷偷泼在地上会不会被发现,下一瞬,面前被一道阴影遮挡。
贺安廷平静的看着她:“在做什么?”
荆窈从桌上起身,雪白沟壑一闪而过,几日不见她好像更明艳了些,脸颊的软肉也多了,看来日子过得很不错。
“县主说这是安胎的,让我喝掉。”荆窈老实说。
贺安廷凝着她,似是在问为何还不喝,荆窈指尖抵着鼻子,瓮声瓮气:“苦,不想喝。”
贺安廷皱眉看着黑乎乎的汤药,他记得韩太医给诊治过,说她身体康健,药蛊又滋补,不必再用别的补药。
“那就不喝。”贺安廷伸手端过那碗药,“庆梧。”
庆梧心头涌现不太好的预感。
“喝了。”
庆梧:“……”
“啊这……主子,这不太好吧。”
贺安廷冷冷看着他,庆梧认命,端过来一饮而尽,药喝完差点吐出来,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一股腥味儿。
荆窈意外不已,但眼眸中是藏不住的欣喜:“大人,你真好,谢谢你。”
她语气软软,贺安廷却莫名想,好?大约是比不得你的世子好。
想到此心情有些不太爽快,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