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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宋十玉睡着金九才有空继续她的金工大业。

当时他为哄自己买了熏炉和金梳,还有个镯子自己说好要给他做,量了手寸,又赶上做金玉蝉,一堆破事撞上,结果到现在就只做了个雏形。

这还是金九第一次给自己喜欢的人做东西,总觉得哪哪都不满意,又心急想要给他惊喜,金工图改了一遍又一遍,现在都还没确定下来要做成什么样。

她最擅长做机关类金工,以往做得极其顺手的工艺,到了要送宋十玉金镯子这却总踟蹰不前。

这怎么行?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做好送他。

金甲叼着狗尾巴草,瞥了眼马车桌上那张图,疑惑问:"他最擅长使刃,你给他装珠子做什么?"

一句话,点醒了金九。

对啊,她做什么要按着原来的款式做?宋十玉又不需要藏金珠保命,给他做最擅长的武器才是呀。

给那些闺阁小姐做镯子把脑子给做坏了,固步自封难怪会觉得不顺手,原因竟是在这。

"他有没有说过他喜欢什么武器?"金九拽住要走的金甲问。

"你先让我换个地站着,这马粪味太浓,受不了。"金甲嫌弃地看了眼马厩里装满粪便的木桶,“你就不能选个好点的地方做金器吗?非要到这犄角旮旯地。”

金九还未回答,马厩内正吃草的马儿打了声响鼻,似是嫌她们太吵。

已是深夜,乐人坊后院仅留了一盏灯笼。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其他马儿仅有零星几匹醒着,还是被敲金声吵醒的,正怨气冲天地瞪着两人,似是恨不得冲破栅栏撞死她们。

金甲绕过马车前的承重台,换了个上风口,那股浓重的马粪味终于散去不少。

她想了想才道:“他虎口至尾指有茧,应是习惯用匕首,但他身法招式看起来像用剑的,不过那玩意杀人不如匕首利落,可能他就没有再用。你注意到他食指上戒指了吗?他更喜欢近距离,贴近之后,不死也伤。”

“这么厉害?”金九还从未见他动手,仅有的几次也是觉得他速度快,她不是学武的,看不出个四五六来,但听金甲的意思挺有杀手的锋利感。

“是啊,厉害。”金甲嗤之以鼻,“你搞清楚他的来路了吗?搞不清楚小心他晚上给你一刀见阎王。他可不是我哥,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哪天你要把他惹毛,普通武仆十个加起来都制不住他。”

话音刚落,金甲瞥见马厩转角处投下小片阴影。

若是平时就忽略过去了,可现在正背后说人坏话,多少有些心虚。

金甲盯着那片指甲盖大小的影子,听到了金九的回答。

“没问,他不愿说就不说了。我把镯子这改成短刃,你觉得怎么样?”金九随意找了片薄刃插进机关缝隙,让金甲试着用用。

“你没事吧?金家家大业大,又不是只有锅碗瓢盆破衣烂衫,你又要争家主位,怎么能把他那样不明不白的人弄进去?”金甲发现金九不是一般的大胆,真就喜欢成这样了?

“我想好了,他如果是为了钱,我有钱,随便他造,造完了我要饭都养着他。如果是为了我这个人,那正好,不论生死,我总归可以留名青史,说不定后人看到我做的东西,会感慨一句英年早逝。”金九开玩笑道,“总归我没什么遗憾。他是很好的人,不会让我为难。你赶紧用用,看看到底顺不顺手。”

“……你对我哥都没这么好。”金甲替她哥心态不平衡了下,接过手镯掂了掂,在半空中舞了个剑花,“宋十玉是好,总归没我哥来的知根知底吧?他又是勾栏出身,你是真不怕出事。我问你,你打算怎么跟我哥说?”

“实话实说。你哥其实早就知道我并不喜欢他。金甲,你真的觉得你哥喜欢我吗?还是……”金九侧过脸,眼中的光明澈清亮,带着洞察人心的、陌生的锐利,“他也想走出巫蛊山,只是放不下你们母亲的遗愿,代替你承担这份责任。而我,是他最好的借口。”

金甲僵住,慢慢放下那半成品的金镯。

她从未想过,可能有这层原因。亦或者是她想过了,但想要脱离巫蛊族,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这种雏鸟待飞紧张激动的情绪压过了对澹兮的愧疚,所以被刻意忽略。

几次张口,几次闭上。

金甲将目光望向院墙外的明月,小声说:“既然你那么喜欢宋十玉……就算了。我也会劝着些,但你知道的,他是死脑筋,不一定能听进去。而且,宋十玉心疾未恢复,你,不等他治好了再跟我哥谈?”

言下之意就是先不把事戳穿,等不知情的澹兮治好宋十玉后再把这件事捅开。

可以是可以,但以后两家朋友都没得做了。

金九虽一肚子坏水,但在男女之事上向来光明磊落,她摇摇头:“我不希望我们两家结仇,我会去他明说。他若不肯治宋十玉,我会找别人。再不济,我在你哥门前跪上三天三夜求他。”

两人青梅竹马数十年,金九从不肯与澹兮低头。她要是真这么做,澹兮从她低头那刻就会心碎成片。他会哭,会闹,会强迫她爱他。

性格狂风暴雨似的一个人,不仅会将她撕碎,也会将自己送往自毁路途。当她承受住了,才能迎来天晴。

金甲说不出这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些日子宋十玉在金九身边是如何做的她都看在眼里,不说其他,光是做事缜密思虑周期她哥就做不到。

巫蛊族向来都是直接将话头挑开,该打打,该杀杀,没有这么多弯弯绕。两家定亲至今,澹兮光想着与金九琴瑟和鸣,真账会看了,假账依旧不会分辨。

和金九在一起,不仅是感情,要主持中馈,人情往来、决策调度拉拉杂杂一大堆事。说白了,看似风光富贵荣华,实则是份费脑子的工作。

金甲看得明白,她要找也不会找这种人家。

澹兮看得明白,但会一厢情愿扎进去。

“既然你有计划,我就不说什么了。对了,以后叫我星阑。”

金甲语气淡淡,金九正用钳子拧金丝,不禁侧过头去看她。

“很抱歉地告知您,由于个人仕途规划与金家发展不符,经慎重考虑现决定辞去金家密使这份工作,现正式向金家九姑娘提出退离金家密使之职。由此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遗憾,再次感谢金家的培育之恩,以及金家对我工作的认可。最后祝金家前途似锦,长盛不衰。”

金九:“……你背这段话背多久了?”

星阑睨她:“这还要背?那我书不就白读了?”

“哎呀,死丫头肚里还挺有墨。”金九凑过去,"我想给宋十玉留句话,表明心意的那种,但又不能那么直白,委婉些,再华丽些,你那有没有诗句,能表明我的心迹,又不至于被一眼看出来。"

"雾里看花,朦朦胧胧,最好约品越欢喜是吧?"星阑看金九点头,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说你给他做东西,诗句不该由你亲自去找吗?把你心里话说出来,藏在镯子里有什么用?"

巫蛊族喜欢一个人就是直接表明心迹,对方同意就在一起,不同意就当朋友处,或是老死不相往来。

到这里,又是诗,又是镯子,又是暗藏玄机,哪这么多花招?

"你还是自己想吧,这种事若由我代劳,你觉着合适?"星阑觉得,以宋十玉的学识怎么样都能看懂金九要说的,哪怕金九文采不如文官,心意传达到就好了。

金九想了想也是,拿起火枪往镯子和刀片处喷,以便焊接上去。

她现在是用银做了个雏形,又让星阑试了试这才决定下来大致方向该往哪走。

以前金九做东西是直接用金水筑模做,怎会先出个银模?

果然是同人不同命,星阑叹口气,自己那哥哥是注定争不过人家了。

"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星阑抬步要走,刚走出没两步,听到身后火枪呼呼风声止住。

金九敲着火枪颇有些不耐烦,嘀咕道:"怎么这么不禁用,还得去趟妖族市集买上些东西。这城中也不知有没有……"

明月高悬,满地银辉。

星阑踏着清冷月色往前行走,来到马厩转角,她曾看到有块莫名其妙影子的地方。

夜风拂过,一股不易觉察的药香混着露水的湿漉潮气吹来。

衣摆垂落,随风飘动,勾勒出那人身形。星阑偏头去看,果然看到在墙根下站立的宋十玉。

浮云散去,月色愈发皎洁。星阑看清他浅色长袍下是双木屐,而他踩着这样的一双鞋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宋十玉也望了过来,未束的墨发过腰,柔顺似水,如同昂贵的氅衣披在身上。

他眼中没有半点偷听别人说话的心虚,仿佛他就是站那晒晒月光而已,理直气壮的。

莫名有些不爽……

星阑正要问他在这做什么,就听到背后金九喊她名字。

“诶,忘记跟你说了。”金九回头看她,脸上带着笑,“童试平常心就好,我期待在官场上看到你。你要是以后进了都察院,可要少参我几本。”

星阑看了眼宋十玉,转过身去:"我会秉公执法,按律令行事。你少去烟花柳巷,督察院就抓不着你的小尾巴了吗?现在你有了宋十玉,还想去那些地方?"

她今日点了那个弹月琴的乐人,实在不懂这种地方有什么好来的。

宋十玉微微皱眉,他并不想知道金九真正的回答。

对他来说,金九只要能回家就好。至于其他,已是奢望。

勾栏出身的人最知销金窟是个如何温柔美妙之地,小倌温柔体贴,事事顺从。乐人卖艺调情,蓄意引诱,勾得人魂不守舍。

她就算明面上不说,暗地里也会偷偷去。

与其这样,放任她最好,管得严了……

宋十玉敛眸,眼睫在苍白肤色上投下羽扇似的阴影。

管得严了,会有下一个花魁郎君,下下一个花魁郎君,总会有人比他年轻貌美,比他会哄人开心,他又算得了什么?

"我以后去烟花之地都会与他提前说,他若不肯我就带他一起。有时谈生意或是公事,涉足这种地方,不可避免。"金九跃下马车厢,"我可不敢再让他生气,嘿嘿,好不容易能遇到他。他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人。"

星阑:"……"

她要被金九这些话腻吐了,每个字堪比吃下整块肥猪肉,油腻地令人反胃。星阑转过脸,满脸写着嫌弃,"喂,宋十玉,听到没?她说你是最~好~的~人~"

最后四个字,绕了八.九个调,阴阳怪气直冲天际。

宋十玉再装不下去,默默红了脸。

第67章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似是要下雨。吃完朝食又发现外边出太阳了,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似是要下雨。

吃完朝食又发现外边出太阳了,只是云层依旧厚重,说不准究竟会不会下。

星阑望了眼外面道:"听说赵见知已经找到这座城了,昨日差人在城西到处打听你们名字,还没到这。我等会去考场周围转转,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我在金铺时听说奉远镖局大当家亲自走镖,就在你们前头,这一路上不太平,你们赶紧追上去吧。"

金九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他找不到我们。等会去鸽舍给镖局送封书笺,让她们等等我们。你留在这,钱够不够用?我给你点?"

"不用,我自己有,他还给我留了钱。"星阑看向宋十玉,"谢谢,但是不必,我放回你包袱了。我带的钱够用,你们不用总觉得我年纪比你们小就特意照顾,不需要。如果我有事,我会明说。"

"那我们安排妥当,后日城门开就出发。你留在这有急事的话……"

星阑打断她的话:"不必担心,隔着一条街有巫蛊山的人。我们有自己的传信方式,不会有事。我也有自己的安排,你们安心吧。"

既然都已经安排好,再磨叽下去就是浪费时间。

三人吃完朝食,星阑率先出了门,去买齐剩下的用具。

屋内顿时只剩下金九和宋十玉。

乐人坊白日开业,生意并不如何好,冷冷清清的,她们吃朝食的功夫也只听到那么两三下乐曲声。

金九偷偷去看宋十玉,他面色如常,喝着面前那碗粥。

牛乳熬煮出的粥底软糯如泥,点缀几颗去核金丝蜜枣,正冒着纱幔般的薄雾。随着他舀起的动作,袅袅雾气被盛入勺中,迫不及待送入他口中。

淡色粉唇沾着湿漉,不厚不薄,唇珠略尖,笑起来时却不如何明显。

不过她鲜少看到他笑,也不知这人真正笑起来时是何等秾丽,会像牡丹芍药那般夺目吗?

宋十玉不太明白金九为什么看着自己出神,他犹豫了下,用勺子摁碎金丝枣,舀上一勺牛乳粥吹了吹,用碗沿刮干净勺底残留的粥水后递到她嘴边。

没想到他会这么做,金九怔住,愣愣凝视他。

"你……不吃吗?"宋十玉想要退缩,"忘记给你换勺子了。我让人盛碗新的……"

话音未落,金九拉住他的手臂,咬住勺子把粥吃了个干净。

她回味了下,点头:"甜的。"

也不知在说粥还是在说他的……

宋十玉耳尖发热,心想怎的喝口粥还能被调戏?

她就不能正经点吗……

“我吃饱了。”金九就爱看他脸红,起身装作要走,结果刚走到他身侧又迅速低头,在他没有防备时迅速亲了一口。

宋十玉面红耳热,羞恼道:“金怀瑜!”

“我先去看看要添置什么,你慢慢来。嘿嘿。”

偷完香的狐狸跑得飞快,转眼间已至门外,双眸亮晶晶地回头看他一眼,顺带关上屋门。

宋十玉捂着颊,脸色比屋外的桃花还要绯红明艳几分,眼中的光如朝露映阳似的明亮润泽,像往墨水中点缀了两颗闪闪发光的银珠。

要是……以后都能和她一起过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真的很好……

宋十玉目送金九的影子在窗纸上淡去,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被其余杂音掩盖。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安静将碗内白粥喝完。

她昨夜说要去妖族市集买东西,并未询问自己去不去。

又告诉自己慢慢来,这意思是想带自己去吗?

宋十玉想了想,起身去铜镜前束发。

左右她都会与自己说,不如先提前准备好。

昏黄镜面映照出模糊容颜。

螺钿黑檀木匣打开,里面装着压成白面圆饼状的珍珠粉。

白雾散出,溢出些许香气。

“咳咳咳……”

车厢内,金九不死心地按动火枪机关,那管口立时喷出浓烟。

灰雾弥漫,迅速沾满这方寸之地,到最后竟涌出大量夹杂金粉的灰烬,呛地人喘不过气。

金九忙拿出布袋,把喷烟的火枪塞进去。

才扎紧袋口,里面有个亮晶晶的昆虫爬出,定睛一看,是个像萤火虫的红色小虫子。

它也被呛地不行,发出细小的咳嗽声,不等金九看清它究竟长什么样,就朝金九鞠了一躬,拍拍翅膀飞走了。

“你大爷的给我回来!”金九反应过来,平日用的火枪根本不是用妖术做的,而是不知道从哪抓了个小妖塞进去喷火。

她一个经常与妖族买东西的老江湖居然被坑了一把!

金九跃下马车急急追去,正要路过转角处,陌生白影倏然出现。躲闪不及,她猛地撞到人家身上。

“哎!”他哼了声,下盘不稳被撞地连连后退,直至脚后跟踢到异物,天旋地转又有灰雾洒下,两人滚作一团摔倒在地,带动旁边堆叠的杂物尽数倒下。

浓郁香气涌入鼻息,金九没忍住打了个大喷嚏。

这香粉用得也忒多了吧!

身下被她当作肉垫的小倌快被她撞得快吐血,他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染灰色粉末,心中冒火。他可是千方百计搭了这身白衣,还未寻到人怎的就被不知哪来的混蛋弄脏了!

他恨得牙痒,还未来得及说话,金九手忙脚乱从他身上爬起,灰头土脸问:“你没事吧?”

见到是她,小倌面色变了变。

“呃,你这衣服多少钱?弄脏了不好意思。”金九认出他是那个弹月琴的,宋十玉不喜欢这学人精,她可不敢和他太近,不然被宋十玉看到她又要哄好久。

自从表明心意后,宋十玉越来越难哄不说,到现在都没应下婚事。

她怕宋十玉不答应,就算他不在这,也不能再与这些小倌掺在一起。

金九赶忙从他身上站起,又觉着自己得有点修养,隔着一段距离顺带将他扶起。

月琴小倌低头看了看自己装束,又去看了看金九,脑中一片空白。

他昨夜从星阑那得知她是金家人,又从楼内其他伙计那听闻她出手大方,这才花了快一个时辰打扮好了来见她,谁知会变成这样!

她真是金家人吗?小倌倒是有听说金家九姑娘出宫了,几日前还听商队说做出了个不得了的摆件,但……

目光上下打量她衣着,最终定格在她脸上。

罢了,还算顺眼。

有些有钱人是喜欢低调,她又是工匠,喜着耐脏的麻料衣物也正常。

不然怎么解释宋十玉那眼高于顶的花魁肯跟她走?

没有权,就只能是钱。

正想着,面前金九已经解下钱袋递给他。

“这是赔给你的,不够的话你今个黄昏后再与我说差多少。若是伤着了便去医馆,我也会赔,其他乱七八糟的费用你与主事人说说,明日结账时一并算。”金九满脑子花钱消灾的念头,说完这些便要走。

小倌听完,又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份量,脑中嗡嗡,她怎的这般快要走?

明天?明天就走?!

情急之下,他忙拉住她,调整好说话语气,想学宋十玉,又怕态度过于冰冷将人推远,只能好声好气道:“衣服就不用赔了。你……好歹带我去医馆看看呀,这样大家心里有个数。”

金九还是头一回跟小倌相处地如此不自在,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礼节性问了句:“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这……胸口不大舒服。想必刚刚撞得太凶,这有些疼……”小倌将她拿钱袋的手握住,不顾她三番两次想抽回手,强行摁在自己胸口。

“不舒服就去医馆看看,我又不会治病,看完回来花了多少钱,我出就行。”金九用力收回手,带得小倌不禁往前趔趄,她慌慌张张后退,生怕被他沾上。

见她抗拒,小倌忙止步,心想她莫不是就喜欢宋十玉那样冷淡的?

他急急止住势头,想在短时间内拿下这人还得投其所好。

但又要冷淡,又要诱惑,这也太为难人了!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宋十玉是有心疾的。

小倌忙扶着一旁灯柱,假意被撞出毛病,唉声叫痛:“好疼啊……姑娘,你好像,把我肋骨撞断了……”

金九皱眉,“你在跟我开玩笑?怎么可能撞出这么大毛病?”

“您不信,就摸一摸……唉,真的疼……”他装作疼得直抽气,引着金九靠近。

未等她伸手,木屐磕在石板上的脚步声传来。

只听到“哒哒”两声,由远及近,便停在不远处。

宋十玉没成想只是一会功夫烂桃花都能招惹上来,面容冰冷地望着她们,他也不出声,就这么故意用木屐踩出动静,昭示自己到来。

若某个人没有注意到,他便将婚事再往后延一延,总归着急的不是他。

金九怎么可能没听到,谁家正常人木屐磕得比云锣还响?跟恨不得揪起她耳朵说,我生气了!

“我不小心把他撞了他说他肋骨可能被我撞断现在疼得坐在地上起不来我准备带他去医馆看看顺带赔偿误工费看诊费衣服费等等费用。”金九哪敢等他问,中间没敢停一下便把整件事情经过交代了个遍。

“撞断了?”宋十玉微微挑眉,带着冰冷与讽刺的目光投向小倌,“真是巧,我家阿瑜在这,你一个做倌的不去卖艺,来后院马厩做什么?还穿一身白,生怕染不上脏污?”

宋十玉以前在金玉楼不爱说话,更不喜与其他小倌凑在一块商量如何用下三滥的手段留住客人。是以金玉楼的小倌并不知他真实性格,只以为是个孤僻且不争的性子。

不争归不争,在这事上怎可能不争。

澹兮是有婚约的,只能由金九去解决。小倌可没有。

他一番话直白地令人挂不住脸,小倌登时尴尬地恨不得钻进旁边的草料箱中。

但想到刚刚金九一出手便是一袋钱,是他在乐人坊整月的工钱,大方地不可思议。

本想退却,但想到宋十玉挑中的人这般有钱,他就恨不得取而代之。

装也得装下去,小倌心思百转间,宋十玉已不动声色走到烧水炉旁,用衣物遮掩,悄然把上边烧着的水壶拿了下来。

金九见小倌难堪,也不敢替他说话,正想退后,就听到一声抽泣。

“郎君怎的这般说话,你我毕竟也是在同个地方出来的。如今郎君觅得良人,良人又将我撞倒,怎……诶,诶,你想干什么?!”小倌大惊*失色,连声音都变得粗犷不少。

金九抬头看去,一向冷静自持的宋十玉已用铜舀舀起炉内烧得通红的木炭,大跨步上前,猛然朝小倌泼去!

第68章 红红灰灰黑黑的炭火堪比万箭齐发,在半空中拖出耀眼灼红,直直砸到逃跑

红红灰灰黑黑的炭火堪比万箭齐发,在半空中拖出耀眼灼红,直直砸到逃跑不及的小倌身上。灰烬划出长长弧度,如雪般淋落。

牙白色衣摆顿时被炭烧灼出大大小小的洞,泛出的棕黑像被衣蛾啃食,随时都会从里面钻出蜕壳幼虫。

小倌喊着叫着踩灭衣摆上的火苗,整个人都狼狈不堪,他死死盯着宋十玉,也不管金九还在场,口不择言道:"你如今是从良了,从良了也改不掉你是勾栏出来的!怎么,怕我抢了你的终生钱袋?你也不看看你几岁,年老色衰敷粉也无用!泼我炉炭,记恨心重成这样,哪家好人敢要你!明明是她撞的我,不把我送去医馆看看,你还敢如此!"

到底是风月场所出来的,骂人也直戳心窝子。

宋十玉听到那句年老色衰还记恨心重,不由分说再次拿起铜勺。

"……装什么清高,遇到有钱的不还是脱衣抬腰迎合。你再泼,我可要把你以前做的那些腌臢事说出来了!"小倌故意说出离间话语,他带着期盼的目光望向金九,一副想说又畏惧宋十玉威慑的模样。

宋十玉动作顿住,嗤笑一声,丢下铜勺望向金九。

她若中计他也不必去想应下婚事了。

勾栏出身本就低微,金九要是介意,小倌随口埋入的一根刺就会长长久久的存在。若哪日她不再喜爱自己,这根刺就会成为扎向他的刀。

宋十玉在等,等她的回答。

他不爱与人争执,尤其是这种小人,他只要知道金九的态度,别的他不在乎。

金九知他性情,也知小倌在离间她们。

但她注意力不在这,莫名其妙就被宋十玉冷脸模样吸引。

这人端起气势来还真有权贵人家当家主夫的肃冷,他就站在那,远山青色外衣下是皎月般的白,一身清简装束也未曾折损半分他的威严。

真好看……

以后带回金家,用华贵之物供养,必定更好看。

宋十玉拧眉,眼中愈发冷淡几分。

他盯着金九痴痴望着自己的模样,又想叹气又想抓着她问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怎的还不说话?她不会真信了他以前在金玉楼做些什么出卖色相的事?

好在金九欣赏了一番后很快回过神,笑眯眯道:"夫郎怎能做这种粗活?我来泼。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夫郎?

两字一出,宋十玉面容缓和许多。

小倌大惊,心中就是一咯噔。

宋十玉手段竟如此了得,做了金家九姑娘夫郎?!

不是侍郎,不是外室。

是明媒正礼的夫郎!

"不过……"金九话锋一转,"夫郎还要与我去买东西呢,消消气,别为了这种人动怒。我家夫郎性情良善,出淤泥而不染我最是清楚。不像某些人,心脏,嘴也脏,手段更脏。"

她皮笑肉不笑,看向小倌:"得花魁郎君泼炭,是你的荣幸。这炭火泼你脸上留点印子说不准比现在貌美些。那些银子就是我赔你的全部,再想要更多没门。你现在必须与我夫郎道歉。不然我这人嘴巴大,等会告到主事人面前,你以后日子别想好过。"

金九直接护在宋十玉面前,甚至不需要他自证自己没有接客,更不需要与小倌争辩,面子里子都给全,让被护住的人忽而生出了十足的底气。

她会一直这么护着他吗?护到他恃宠而骄?

宋十玉不确定,人心善变,当下他却是欢喜的。

从前家规森严,他是家中独子,更是规矩礼法层层锁链加身,从出门与人说了什么话,到归家做了什么事,都有人盯着。凡是做错事说错话,都会被罚抄书籍,要么就是罚跪祠堂。即使被人辱骂,也要以谦卑姿态应对。

后来遇到灭门之祸,他愈发不爱说话,看不顺眼杀了便是。

痛快是痛快,可他也变得越来越不像他。

他低头去看,金九反手握住了他,滚烫金火气在相触的手心缭绕,熨暖的却不知是手,还是那颗漂泊无定的心。

总归,她托住了他。

小倌又惊又怒,没想到金九会这么护着宋十玉,那她昨日盯着自己是在看什么?不是对他有意思吗?他花费大量心思模仿宋十玉,从说话方式到衣着,在金玉楼赚得盆满钵满,好不容易到了这,他刻意换了风格,以为吸引到了金九。

昨日星阑点他,套话得知金九真正身份后他就愈发心痒难耐。谁成想今日不过是试探,会变成这样难以收场。

他忍了忍,目光如刮骨刀暗暗去剜宋十玉。

运气真好,不卖身不卖笑都能在天子脚下的主城混到花魁郎君的位子,从勾栏出来,还能被这样好的人家以礼相待,今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而他呢,还要慢慢攒赎身钱。

他自认只是容貌上略输宋十玉,琴棋书画却不差。

想要心高气傲的人低头无异于杀人。

小倌望着二人,忍气吞声开口。

可张张合合好几次,都发不出声音。

他看不起宋十玉,又羡慕宋十玉的运气。

“对……”

“阿瑜,我们去买东西。”宋十玉蓄意打断,无视小倌错愕目光,拽着金九离开此处。

金九惊讶:“不追究了?”

“为这种人,没必要。”

宋十玉轻飘飘丢下这句,仿佛根本不在意。

可他步子迈得太大太快,泄露出他真正的心事。

金九注意到宋十玉异常,她回头用眼角余光扫了眼仍站在原地的小倌,只一眼便将此人丢到脑后。

反正明日就要走,以后估计见不着面,犯不着为这种人费心思。

她们步履匆匆,不多时便消失在马厩外。

小倌看了看自己衣袍,他最喜欢的一身,就这么被宋十玉泼坏了!

“你给我等着!”他暗骂一句。

有朝一日,等宋十玉失去宠爱,重新流落风尘,他必定会去踩上两脚。

走出乐人坊,二人打听清楚妖族市集是在城西临近城门处,便随意租了辆马车过去。

今日也不知道是举办什么节场,越往城西走,人越多。

路上开始出现些脑袋顶着毛茸耳朵的人,金九这才想起,今日是兽诞节,是妖族的节日。

来来往往马车已装点上各式各样的铃铛玉石,行走间有敲击脆响。将车帘掀起抬头去看,果然看到前边五颜六色的彩线纱幔遮罩在上空,仿佛要将世间所有颜料都泼洒在天幕。

两旁客栈摊位亦是装点不少彩球彩纸一类轻飘飘又漂亮的小玩意,金九眼尖,发现好些漂亮的东西,她兴致勃勃地拉过宋十玉:“那个手串怎么样!你肤白戴着一定好看。”

宋十玉强撑起笑,点头道:“嗯,好看。今日,你喜欢什么都由我买吧。我没有送过你什么东西,这次依着我,好不好?”

“嗯?宋郎君家底还挺丰厚?”金九回头,正好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苦意,她慢慢收敛起笑,靠近问他,“怎么了?不开心?就因为他那样说你?”

她心思何时变得这般敏锐?

宋十玉默默摇头,否认道:“没有,我没有不开心。先别动,脸上还有灰,是不是你哪个工具坏了?火枪?”

“宋郎君真聪明。”金九凑上前,笑嘻嘻地用鼻尖蹭他脸,“好香,今日出门燃了香丸熏衣物吗?”

“嗯,还敷了粉,用了点胭脂。”宋十玉拿出帕子替她擦去发际上沾染的灰沫,“怎么会坏了?”

她平日里用工具还算轻,只用起锤子锯子时动静才大些。

金九边与他说火枪的事,边贴近去看他的脸,左看看右瞧瞧,越靠越近。

宋十玉被她这样盯着,耳尖微微发热,他往后退了退,直至碰到车壁才停下。

“怎,怎么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今日粉敷的太厚?

金九皱眉:“你敷粉了?”

“嗯……”

今日要与她出门,他敷的还挺厚,不想被人看出他年纪比她大。

眼前皮肤细腻白润,隐隐能看到底下如山河流淌似的青血。

她伸手在他下颚搓了搓,虽蹭下一小块粉末,但露出的肤色比上粉的地方更加皙洁有光泽。

“宋十玉。”金九皱眉。

宋十玉心下一沉,捂住刚刚被她蹭化的地方,不想听到她说出有皱纹、没盖好之类的话,避开她的目光不想说话。

可她说得是……

“你这敷粉和没敷粉区别在哪?我怎么觉着你刚洗完脸时更好看。”

金九说的很认真,宋十玉心上巨石倏然被搬开,迎面吹来的暖风令他一时有些不适。

他眼睫颤动,慢慢抬眼看她,直至看到她没有掺杂任何欺瞒的双眸时才放下心来。

她没有骗他。

她在说真心话。

“那……”宋十玉放下手,眼神游移至她耳边翘起的发梢上,“我以后少敷些。”

“我的意思是,你不论怎样都好看。”

宋十玉静默许久,轻声问:“以后……老了,长皱纹了,也好看吗?”

“嗯,那也是最漂亮的老头。”

望着金九灼亮的眼,宋十玉想笑又勉力压下早已弯起的唇,撇开目光轻轻应了声。

不管以后如何,当下,她是喜欢他的就已足够。

马车一路向前,车帘下悬挂的坠子不断拍打在车壁。

偶有细碎响动,皆被市集内的热闹掩下。

行至中途,熙熙攘攘,马车驶不进去,车夫敲了敲马车门,提醒只能送二人到这。

里头传出应好声,其余响动模模糊糊的,听不大出是什么。

往来行人过多,车夫只能无奈停靠在路旁稍稍空旷的地方,等待二人下车。

车厢内,暖香逐渐散去。

宋十玉呼吸略急,金九放开他时沾到了他的发。

上面还有用铜棒卷过的金属气,她这才发现,自打从画舫下来后只因为她喜欢,他一直保留着微卷的发。

一旦发现这点,金九忍不住埋进他肩窝,用力抱紧他。

“等我平复一下,先松开。”宋十玉无奈,轻推开她,努力压下灼热气息。

金九忍不住笑:“就亲这么几口,你都……”

她视线戏谑扫过远山青色面料,想继续捉弄他。

宋十玉没给她这个机会,调整好气息就打开车门,动作敏捷地下了车,跟生怕金九把他怎么着似的。

他算是怕了金九,不论如何都有手段轻易点燃那根引线。宋十玉觉着,其实大部分都该怪罪于他,才吻不过几息就被轻而易举调起欲念。

二人皆下了马车,付完车钱便在妖族市集中逛。

这是个五彩斑斓的市集,也是个妖与人能公平交易的地方。

巡逻官兵每隔两刻钟就会穿梭在大堆族群中,随时准备捉拿那些趁乱坑蒙拐骗的违法之徒。

金九问明金工铺在何处后直奔那去。

宋十玉本是要跟着,不知不觉被对面铺子卖的东西吸引。

花花绿绿,各色竹筒瓶罐被整齐码放于铺中。

店家是个顶着白耳朵的胖妖,看不出真身是什么。

金九觉察拉着的手渐渐传来阻力,她回去看去,宋十玉正盯着金工铺斜对面那家卖妖族药水的。

她望了望,大多是什么保养皮肤鲜亮毛发的药水,又打量了眼店家,应是最爱漂亮的白狐族。

金九松开他的手,笑道:“你去那看看吧,我等会就来。”

“嗯,好。等等……”宋十玉解下钱袋塞进她手里,“给你,我身上还有。”

“……”

金九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花他钱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金铺装修那会他是不是还没报账?

宋十玉不等她拒绝,伸手替她理了下鬓边碎发便放下。他穿过人声鼎沸的大街,很快便走进了那家店。

金九掂了掂手中钱袋,打开一看,碎银子金子混在一块还真不少,看样子是早给她准备的。

“真是个傻子。”她摇摇头,怎么可能花他的钱。

虽是花魁赚的不少,赎身钱估计就没了一半。

她边走进金工铺,边往宋十玉钱袋子里添钱。

另一边。

妖族药水铺。

宋十玉走过前店,直奔后边隐藏在暗处卖各种奇怪功效的货架上。

他抬头看去,在最高的架子上,摆放着一排七八瓶落灰的药水。

货架旁有行小字。

[凤泉水:可使男生女,假一赔万。不宜人群:心疾、重伤、身弱等人群。]

“郎君可要买药?”白狐懒懒地从木椅上起身,它一动,就跟蒲公英似的扬起无数银针似的白毛。

宋十玉毫不犹豫:“凤泉水,两罐。”

白狐上下端量他,蹙眉道:“你身弱有心疾,不卖。”

宋十玉怔住。

第69章 “你买了什么?”回去的路上,金九好奇打量他用纸包包住的东西。

“你买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金九好奇打量他用纸包包住的东西。

巴掌大小,应是裹了层棉花,软乎乎的。

宋十玉藏入袖袋,面色有点红:“没什么。”

他藏着掖着不肯让她看,反而让金九好奇心愈发重。

回去的路上,她缠着宋十玉问,看他死活不肯说的模样不禁问道:"不会是补肾固精一类的吧?"

宋十玉恼羞成怒,又想起小倌骂他年老色衰的话,拐弯抹角问金九是不是觉着他年纪大开始嫌弃他。

按牌符来说,二人明面上相差不过五岁,金九不明白他老纠结这个问题做什么。

又不是相差二十、三十岁,想了想,约莫是作为曾经的花魁郎君留下的习惯,总要保持体面的外貌。

对于宋十玉来说,他不如金九经验丰富。

他十来年间都在为复仇奔走,并未沉溺过情爱,才刚结束跌宕起伏的生活就遇上金九,实在不知该如何与心爱之人相处。

但见周围人看到喜爱的客人皆会比平日更注重容貌,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为了得到她更多目光,开始为悦己者容。患得患失的同时又担心她腻了自己。

明明……

他是有退路的……

平平淡淡度过半日白昼。

二人刚回来,星阑也扛着大包小包进门。

三人注意到此时的乐人坊俨然成了客栈,参加童试的考生越来越多,有些脑子机灵没那么迂腐的纷纷找了清雅地借宿。

她们来得早,占了个好地方。

主事人确认金九和宋十玉明日要走后,笑呵呵地收了最后一份住宿钱,让那考生去县衙借宿一晚再来。

"你买恭桶做什么?"此时宋十玉注意到星阑买的东西不同寻常,默默皱起眉,"考场房中有恭桶,男女分开。你还买了布帘?场中不许遮盖,三日内会有考官巡查,你带这些不仅进不了场,还会被上报给考官,届时女官必定对你‘格外关照’。"

金九没考过试,她疑惑去看星阑手里提的东西,小声问:"为什么不能带?"

宋十玉一口气堵在喉咙。

左手边金九没考过试,凭着手艺入宫,逐步从普通金工匠当上女官,对这些考试细节不清不楚,容易将人带沟里。

右手边星阑头回考试,懵懵懂懂又容易想多,她接触的女官就只有金九,自然而然学着她做事,然后就被带进了小水沟。

身边没个靠谱的,孩子果然容易长歪。

宋十玉叹口气,算了,以后的事还久着呢。

“去你屋中,我给你打点行装,顺带给你讲讲论策押题。”

见宋十玉要走,金九拉着他问:“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呢,你别嫌我没读过书考过试呀,跟我讲讲嘛。”

"……六年前有用恭桶作弊的,现下都不许考生带没必要的东西。"宋十玉转过身,认真看着她说,"我没有嫌你,不论是读书考学走入仕途,还是凭手艺入宫做官,都是各凭本事。之所以不讲,因为你接下来那句肯定就是要问,如何用恭桶作弊。"

金九:"……"

这人是不是有读心术?怎的这般了解她?

星阑没忍住问:"所以……怎么作弊?"

宋十玉视线望来,眼神有点凉:"不会告诉你们的。"

这两人天生反骨,一个明着反,一个暗着反,说不准就要试验一番。

他怎能让这种事重演。

若是以后有机缘,他的身份能拿回来,星阑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

被说曾经赫赫有名的长公子,在外教唆考生用恭桶作弊。

二人名声还要不要了……

宋十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种事,他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却说不出个一二三。

算了,总忧心以后的事作甚。

他迈入星阑屋中,盯着她把行囊中的东西掏出。

才拿出四五件,宋十玉已头疼地摁住额角:“这些都不许带!尤其是香丸,你带这么多做什么?”

“这是状元香,驱蚊的!”星阑理直气壮。

“考场会点艾草驱蚊。等等,那这个呢?砚台你带三块?!”

“不是你说的吗?做事要有三手准备!”

“我说的是做事,不是这个!”

金九在门口鬼鬼祟祟探出个脑袋:“十玉,我先去整理我们的行李了。你们在这忙,等会一块吃午饭。”

“行李?”宋十玉蹙眉,“我不是都整理好了吗?”

他语气有些冷,估摸着是星阑把他惹毛了。

金九不说话,她其实是想忙里偷闲去给他做手镯来着。

望向门口扣门缝的人,宋十玉压下这点烦躁,说话和缓许多:“那你先去忙,我等会让人来喊你。”

“好~星阑,你听话。别把他心疾气出来了。等你考完试,去奉远镖局下个单,跟随她们来三斛城找我们。”金九不放心地叮嘱。

星阑清了清嗓子,眼神从金九脸上飘到宋十玉身上,又飘回面前的行李:“他都安排好了,考完后歇息两日,立刻跟着镖局走……”

她也不大敢惹冷脸的宋十玉,尤其是对方明显不耐烦的时候。

宋十玉盯着星阑心不甘情不愿丢出两块砚台,五根毛笔,三个镇纸,拉拉杂杂一通多余杂物,这胸口和脑袋都在突突发疼。

在门口缩回脑袋的金九悄无声息下楼,拿着新买的火枪迫不及待钻进马车一通鼓捣。

花重金买下的工具比原来的好使多了,一个月内,她必能给宋十玉做出送他的镯子。

只是这藏在里头的诗……

该写什么好呢?

金九挠挠头,过了晌午去书肆看看书吧。

肚子里没墨也不是个事,万一哪日宋十玉要与她谈论风花雪月,她答不上来岂不煞风景?

她边想着,边从空出的箱囊中取出金锞子,争分夺秒给宋十玉做镯子。

这次她不敢再大手大脚浪费金粉,搓磨下的损耗必须重新练过再用上,不然路上不够用怎么办?

送惊喜就是要悄悄的,或许那晚他站在墙角听她和星阑对话隐约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没送出去前总归是会有许多幻想。

往日送过那么多人,金九还是第一次如此期待,对方收到后会是什么神情。

她拿起火枪和锤钳,干劲十足地捶打金锞子,将它拉成长长条状。

金锞子在烈火中变得通红,如橙橘蘸红糖,在艳阳下透亮。

经过烧灼,任意变换,在金九手中跟烫人的面团般被揉捏成环状,大致雏形做出后,灼红被丢入清水中。

大量烟雾冒出,模糊了她的面容。直至金器冷却,晃晃悠悠的水面映出她被金火气烘熨出红晕的脸。一根铁丝伸入水下,捞出尚有余温的金环。

被惊扰的水面漾出涟漪,随着几点水珠落下,映照着天光,恍若一张圆满的白面饼。

瓷盂小心放置于四盘菜中间,白饼在氤氲雾气中消散,里面咕嘟嘟地还在冒着泡。鲜黄色的春笋切成条,用水和香料去腥的白嫩羊肉带着淡淡的红,加了几点枸杞点缀,出锅时还放了葱,不至于让这鲜白汤色显得过于寡淡。

宋十玉净手后准备去马厩处把人喊回来吃饭,他现在莫名感觉自己真成了金九的夫郎。

痴迷金工不知吃饭也不回来的妻。

知道吃饭,一日四餐不落身强体壮,但脾气古板又倔头倔脑的息女。

这回宋十玉真想叹气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金九带他去巫蛊大叔院子时曾听她说不想要孩子。

被星阑这么一折腾,光是折腾备考都让他心累,遑论平日里他教策论律赋。

宋十玉都在想要不要趁还没被金九发现,把那两罐偷摸在妖族市集买的凤泉水悄摸丢了。

反正金九不想要孩子,他也不松口说要的话,她自会护着自己。

正琢磨着,屋外传来上楼的动静,伴随异常熟悉的说话声。

开门的动作登时止住。

金九满头大汗跑上楼,直奔沿廊最角落的房间。

她气还未喘匀,像头莽撞的牛犊,一把将宋十玉撞进去。

他被撞得连连后退好几步,直至抵住圆桌,这才稳住身形。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宋十玉耳朵动了动,迅速走到门边关上屋门。

“哎呀,真是不容易,得来全不费工夫。”

“公子是贵人,自是有好运相伴左右。奴就说,即使跟丢他们也不打紧。”

“你是那个叫什么的来着?以前跟宋十玉同在一处的是吧。爷今晚就点你。”

“公子……我们这是……”

“咔哒哒”几声银两碰撞的闷响。

沉默片刻。

“公子,乐影必定好生伺候。”

“这就对了嘛,你家主事人又不在,咱们私底下做的事又有谁会知道?”

是赵见知和那名月琴小倌的声音。

宋十玉蹙眉,从门缝处往外看了看,正巧看到赵见知摇扇回头扫过门外。

真是他,他来这做什么?

从沧衡城跟到这,花费昂贵的人力物力,宋十玉自认为自己没那么令人念念不忘,赵见知总不至于追踪上千公里?

正想着,赵见知身后第三人路过,依旧是那名女子。

她提着个中等大小的红木箱,费力迈过门槛,或许是因为箱子里东西太重,她趔趄了下。

赵见知听到声响,语气不大好:“阿经,箱里的东西给我保护好了,若出了什么事,我拿你是问。”

“知道了……”阿经累得不行,想让赵见知随从们帮一把,却无人搭理她。

她暗暗咬牙,用力将箱子提进去。

就在这时,一门之隔。

金九听到了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不似人间语。

刹那间,她意识到时什么,扒着门缝使劲听,然而那声音只能凑近了才能听清,离得越远,越是像金石敲击闷响。

这是独属金玉鸣的动静!

他们箱子里装着什么?为什么会有金玉鸣?

金九好奇地恨不得冲出去看看赵见知等人装的箱子里究竟有什么。

她这么想着,另一道身影从外晃过。

高大随从打扮的男人背着个着红衣的人从沿廊那头走来,抬步迈入门槛。

而在他背上,红色衣袍的人耳边坠子闪动。

一滴暗红从袍角坠落,如玛瑙坠地,四分五裂。

门缝中,窥视的瞳孔骤然紧缩。

金九瞪大眼睛。

那人是……

上官月衍?!

第70章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金九手足无措。她眼睁睁看着对面关上屋门,上官月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金九手足无措。

她眼睁睁看着对面关上屋门,上官月衍垂落下的手如屋梁上悬挂的红绫摇摆,渐关渐细的门缝将那抹红合成细密红线,关入昏暗中。

一盏茶前。

乐人坊马厩。

卸下马的车厢由承重台架起平稳的高度,整齐码放在侧。

一排排未掀起布帘的厢门仿佛成了无字墓碑,沉沉之色静谧无声。

马厩外人来人往,谁都没注意到里面偶尔响起的敲金声。

金九做了个手镯雏形出来,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放下手中活计跳下马车上楼吃饭,琢磨着晚点从书肆回来后整理一番,明日一早便上路,让星阑在此城内考童试。

巫蛊族人隐居在闹市,她们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方式,金九倒也不如何担心星阑。加上宋十玉安排好了后续,她大可以继续做她的甩手掌柜。

美滋滋地想着午间会吃些什么,金九绕过第一排马车厢就听到前院传来熟悉的说话声,那自诩风流的语气让她瞬间响起他是谁。

果然,金九鬼鬼祟祟贴墙去看,果真看到赵见知从马车上下来后,嫌弃地走进这家乐人坊。

“近日考童试的太多了,只有这家愿意腾出间空房,还是加了十倍的价格。当然,公子您的身份也是……不然那主事人不打算松口的。”随从拍着马屁迎赵见知下车,谄媚道,“最重要的是,乐影在这。宋十玉咱们就算逮不着,他能给公子解解闷。”

赵见知听到这个名字就生气,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却因为这些个蠢人逮不着他!

他当即骂出了声,对着手下拳打脚踢。

当初宋十玉死活不肯松口,赵见知心下窝火地不行,又不敢用强。

这时乐影出现,只要不细看,身形说话方式都与宋十玉有五六分相似,赵见知便勉勉强强点了他。一来二去食髓知味,又把乐影送去其他高官那给人家尝尝滋味,想谋个一官半职。

后来那些高官玩腻了,也没给赵见知带来一星半点的好处,谋官之路遥遥无期,赵见知自是慢慢冷落了乐影。

等到乐影离开,过了许久,赵见知才又想起这人。

像是曾经勉勉强强拿来替代的玩物玩了一段时间后,丢弃在角落,无聊了,空闲了又再次想起那般,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新鲜感,可以拿起再次把玩。

周而复始,直至被完全丢弃,隐没在记忆中。

赵见知的随从太了解他,也深知男人的劣根性。

于是这家乐人坊成了最佳选择。

起初金九以为赵见知是冲着宋十玉来的,不等再继续听下去便急吼吼地从后院跑上二楼,及时拦住要出门找自己的宋十玉。

谁知人家压根不是冲着宋十玉来,而是冲着他替身。

这世间阴差阳错如话本中写下的节点,真真是无巧不成书。

若说听到金玉鸣金九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在看到上官月衍是被背着进屋时,那股不好的预感达到顶峰。

她需得想办法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难道赵见知先她一步找到了金匣?

宋十玉低头看她神色,心中愁绪萦绕。

不明所以的星阑见她们脸色一个比一个差,没敢说话。

直到屋外动静止住,她才问了句:“午饭……你们还吃吗?”

吃,怎么能不吃。

一顿花费好几个银子,不能浪费。

可这顿饭吃得着实压抑。

原定明日离开的计划由于赵见知的到来被搁置,她们不得不避着些,由隔壁搬到星阑屋中暂住,直到把上官月衍弄出来问清楚是怎么回事,然后再由金九去看红木箱中是不是她要找的金匣。

至于乐影那会不会暴露宋十玉就在这家乐人坊,这点大可以放心。

他再蠢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告诉赵见知,他成日模仿的人就在对面。

不等金九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外头日影西斜。

对面弹了半个时辰不到的月琴,就开始有别的动静。

从这头到那头,开始到结束,算了算,约莫一刻钟不到。

“啧,好短。”

蹲在门边听到静的二人回头,对上星阑嫌弃的眼神。

星阑被看得不自在,皱眉道:“做什么?我说的不对?就是很短啊。”

金九:“……你怎么知道多久算长,多久算短?”

“族里又不是没人做这档子事,我们嬢嬢也会在三四岁时与我们说这些。下了山后见的更多了。”星阑连珠炮似的说出惊世骇俗之语,最后来了句,“你俩折腾时间挺长的,他不会给你折腾没吧?”

宋十玉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面色蓦地涨红,低声斥责:“你!小小年纪,怎的说这些!我不是给你押题了?有这空档你就不能多读几本策论吗?!”

金九面子也有点挂不住,帮腔道:“就是,一天天的该知道的不学明白,不该知道的知道这么多作甚!”

星阑毫不示弱:“你俩别想以大欺小,嬢嬢们说了,世间情爱皆是正常行径。你们这些山下人就是不坦诚,这玩意有什么好遮掩的……”

她话说到一半,顿时被金九捂住嘴。

对面传来了动静。

合上的门再次打开。

此时已是申时,屋内不点灯烛时昏昏暗暗。

只有靠近窗边时能看清那片地方。

乐影是被随从抬出去的,裹在衾被中不知是死是活。

花团锦簇的绣面裹成条状,只看到顶端流出的几缕黑发,像包在春饼里的乌菜。

宋十玉面色微微变白,他看到被角有暗色氤氲,侵染上那片斑斓刺绣。

三人在对面门缝后就这么听着随从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又过了会。

对面紧闭的门再次传出动静。

这次里面涌出成片烟雾。

金九闻了闻,认出那是蓍草的香气。

千年断卦象,万年生蓍草。

这种草是测算看盘时最常点燃的草,能连通阴阳两界。除此外,还有助于听清不属这世间的声音。

那叫阿经的女子……

果真与她一样,是天赋奇才!能听懂金玉鸣。

金九现真恨不得冲出去看看他们究竟藏的什么金器,难道真如她所想,他们先一步找到了金匣?

她刚放开星阑,打算半夜摸去对面看一看,谁料门又开了。

“还去三斛城?已经到手,不必管那人了吧。”

“你不是听到了?去一趟,看看人是不是真死了。”

两句话。

赵见知和阿经从里面一前一后走出。

才走几步。

赵见知停在原地:“我发现你近日小心思多了不少啊。怎么,想退出?急着抱那女官的大腿?可惜啊,她被我发现了。”

“怎会呢。”阿经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勉强,但不如宋十玉曾接待她时的松快,涩沉如沙,“我跟着公子才能有这种好日子,怎会回头。”

“知道就好,我可是你的恩人。若敢背叛,你知道后*果。”赵见知威胁完,这才转身离开。

他打头离开,从屋内又走出一群人,提着大包小包。

红木箱子换成了包袱。

屋内二人从缝隙间望去,看到藏蓝色中那露出的一点金黄。

只是指甲盖大小,金九清晰看到上边细致的花丝工艺,弯弯绕绕,是缠枝纹路。

“赵朔玉……三斛城……”

隔着布袋和门板,她模模糊糊听到金器发出的声音,就是这六个字。

金九双手按上门环,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宋十玉脸色变得越发苍白,他同样看到了那片黄,再看金九神色,想到什么,嘴唇最后一丝血色褪去。

当上官月衍从屋内被背出,这群人脚步声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与此同时,窗口有鸟类拍飞翅膀的动静。

“咕咕——”

星阑回头望去,有只灰鸽子停留在窗台。

底下就是他们停留的必经之路,星阑知道这屋内金九和宋十玉的行踪不能被赵见知发现,急吼吼地要去抓它,起身走到一半,发现它腿上有信筒。

“金怀瑜,你的信……”星阑回头刚提醒,那只灰鸽似是听懂了人话,张开翅膀如箭般掠过她的头顶,直直朝金九飞去。

鸽羽会让宋十玉起风疹。

金九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她刻意往前走出几步,让鸽子远远避开宋十玉,伸手让它抓着腕停留在她手上。

“上官月衍派你来的?”金九皱眉看它。

“咕——”灰鸽用红碧玺般明亮的眼睛看她,回应般伸出了腿。

宋十玉趁他们离开,悄无声息开了门。在屋内二人都没注意到时,侧身迈步进了对面屋中。

“把窗都关了。”金九抓着灰鸽道。

星阑点头,迅速把屋内所有窗都关上。

但在走到在能看到底下情景的窗边时,她注意到底下曾见过的红衣女官在艰难地往上望来。

上官月衍内伤严重,还在挣扎着抬起头,她努力抬手,假意疼得受不住,意识模糊地朝楼上窗缝处比手势。

先是食指与拇指弯曲,圈成半圆,再是其他三指弯曲,与拇指相连,比了个小圆。

她刚刚在路过那间屋子时就觉察到有人在门后,她嗅觉灵敏,但鼻子里全是血也吻得不大真切,只是金九身上的金火气很特别,冰冷冷的,却又含着股火炭味,她便想赌一把。

谁知真是巧,窗缝迟迟未关上,楼上的人看她比完才彻底关了窗。

是金九吧……

她们之间,唯有女官才知道的信号……

上官月衍看不真切,她眼里充血,视线模糊不清,只有鼻子还能有点用。

一行人整理好车厢,随从毫不怜惜地将上官月衍丢入车厢,阿经想去搀扶她,被赵见知盯着又不敢动。

“晦气玩意。”赵见知嫌弃地看了眼上官月衍呕出的一口血,伸脚踢了踢阿经,“愣着做什么?去弄干净,你不是最喜欢与她说话了吗。”

阿经这才抽出帕子,趁赵见知望向车外,从怀中掏出一颗药硬塞入上官月衍口中。她动作轻缓地扶起上官月衍,用唇语在上官月衍眼前扯出唇形。

活下去,这是我藏起来的药。

上官月衍看清了,不再抗拒,用力咽下。

“等出城就把他给我处理了。跟主事人说,人我赵见知已带走,钱货两讫。”赵见知扫了眼被装入箱子的衾被,小声骂道,“一个两个都如此晦气,下次给我找个身体好点的。不是得了秘术,弄弄看,能不能弄成赵朔玉的样子。”

随从抹去满手血污,战战兢兢道:“爷,不会被发现吧?”

“嘁,谁敢告?再过不久,说不准那些芝麻小官都要听我的。”赵见知毫不在意,放下车帘,转而威胁上官月衍,“你最好给我老实些,若到了三斛城还看不到金九,你也别想活着。”

上官月衍说不出话,怕一张嘴就被他闻到药味,沉默艰难地点头。

马车缓缓驶动,前后加起来共有五辆,载满了人。

黄泥地上压出深深车辙印,直至驶上官道,与其他马车在地上层叠交织出如麻布面料般的纹路。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另一辆马车迅速跟上。

驶出到中途,有个小小的身影出现,目送一行人远去后,背上包袱,拉出了里面的高头大马,往另一处城门口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