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新客“能是谁?正是殿下您心头上的那……
因姜濬生前被牵扯入了太多的是是非非中。
在盖棺定论时,即使皇帝承认了他皇亲国戚的身份,可这场丧礼,依旧不够体面。
听说棺材是朽木,灵堂前无人,送葬的队伍也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
最后,他被葬在了邙山边,孝文太后陵墓边上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包。
这一日,殿外又下起了春雨,绵绵雨丝,似银针落土。
姜姮始终没去看一眼,只专心与信阳对弈。
隐约的交谈声,伴着雨声,传入殿中。
远远地隔着门窗,能瞧见身影在廊上走动又站立,形形色色的,好几道。
信阳眼神不断地往外瞟着,有意无意开了口,“外头又来人了?玉娇儿这处长生殿……真是热闹。”
“再热闹,也只叫小姑姑一人进了。”姜姮一边说着,一边落子,目光并未从棋盘上挪开丝毫。
又问,“小姑姑是想见他们吗?”
叫他们入殿,能相见,叫她离去,也能相见。
信阳讪笑一声:“几个臭男人而已,自然没什么看头,不如我们的玉娇儿。”
姜姮道:“那便继续吧。”
再难从她的眉梢眼角中,瞧见一点直接的喜怒哀乐来,但这实打实的话语,还是叫信阳松了一口气。
虽同为长公主,做皇女时,也都张扬肆意过,可随后的遭遇却是截然不同。
从前信阳只觉得,是姜姮运气好,恰好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
可随着新令推行又中止,宗亲没了一批又一批,她彻彻底底改了这个念头。
对如今的她来说,公主这个身份已无关紧要,相反,自她入长安城后,得到的所有好处,都是因她是长生殿的座上客。
是客,就该拿捏好行事的分寸。
她不再看外头。
只安静的,陪着姜姮下棋。
一局棋,落得艰难。
二人不是善弈者,还要有模有样,下个有头有尾,前前后后耗费不少心力。
大概因姜姮更专心的缘故,她赢得了此局,是险胜一子。
“再来一局?”信阳试探,“前些日子,有人送了我一副暖玉所制的棋子,很是小巧漂亮,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日子里使,再恰当不过。”
“暖玉制的?”姜姮招来宫
女,将棋盘撤下。
信阳正打算献宝,见又有宫人捧着满桌的零碎物件走进。
“下棋只为消磨日子,小姑姑还是自己留着吧。”姜姮冲她笑了笑,又垂下头,一手捧花一手拿着剪子,修修剪剪,弄着花卉。
信阳看她手上花枝一眼:“原来这桃花已经开了?”
姜姮:“噢……算算日子,也该开了。”
这心思,全然不在花草上,
信阳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将吹捧的话语说出口,一方面是觉得她不爱听这些,另一方面,是还没找到恰当的距离。
被她疏远,自然就再也寻不到好处。
可若与她太亲近……
信阳前前后后,林林总总,在长生殿住了十几日。
从未提前那个人的名字。
今日姜姮兴致不高,大有要一个人侍弄花草到天荒地老的势头。
信阳没敢再多留,随便寻了一个借口,就离开了长生殿。
等在殿外的数人,还未离去。
站在最前头的一人,正是朱北。
信阳停下脚步,“呦”了一声,问:“朱大人是何时惹恼了本宫这位乖侄女?。”
又道,“这天还刮着冷风,朱大人小心着凉。”
朱北抬起眼:“自然是小人做错了事,才叫殿下动了气,至于这寒风……”他笑了笑,很陈恳的模样,“若舍了小人这卑贱之躯,能叫殿下欢心些,也不算白活一遭。”
信阳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看向了他身边的几人。
要么是油头粉面的郎官,要么就是一把胡子的大臣……轻而易举能猜到他们的来历,无非是讨好姜姮。
人人都想讨好姜姮,可有几人,曾走入过这长生殿呢?
她失了兴趣,也便不问。
信阳若无其事地上前一步,恰好站在了朱北身前。
一人弯腰,一人直立。
信阳微微扬起下巴,用仅二人可清晰听闻的声量道,“朱大人……本宫可是记得你的,方才在玉娇儿面前,可没忘了替你求情。”
朱北弯着腰,并未答话,但姿态恭敬依旧。
信阳轻轻嗤笑一声:“你打算怎么做?”
“殿下所言何事?”他问。
信阳定眼看他片刻:“你今早将那副暖玉棋子送到本宫府邸上,不就是为了她吗?”
朱北此人向来有心,惯会投其所好,在一堆稀罕的脂粉物件中,唯独这幅棋子突兀了些。
不难猜测来由。
朱北还是笑,恭敬谦卑:“这是殿下的心意。”
““眼下是成了本宫的心意……”信阳冷笑一声,“只不过,玉娇儿并未收下,你这份心思,算是落了空。”
“并未收下?”朱北缓缓重复,眸中并未遗憾之意,不过片刻后,又笑,“那便可惜了。”
二人目光相接,都清楚,谁才是那位风雅客。
姜姮是不爱这些事的。
可人已经葬在黄土下了,又有连日的雨,说不定早已腐烂了皮囊,只剩一把谈不上美丑的白骨。
她再做这些缅怀追思的事,给谁瞧呢?
信阳眨了眨眼,不得不承认自己瞧见了,且在意。
“你同我说一句实话。”她若无其事地问,声更轻,“阿濬的事,你到底掺和了多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代王离世后,朱北在这宫里的地位,也大不如从前了。
“殿下何意呢?”朱北轻轻巧巧反问。
信阳幽幽叹了一口气,“阿濬也是本宫弟弟,本宫不好袖手旁观。”
朱北还是笑,仿佛并未听出言外之意。
“阿濬……唉,当真是天妒英才。”信阳仰起头,又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同时叹息声不断,像是在艰难地藏着眼泪,
缓慢的平复了心绪,又连连叹气,她很遗憾道:“朱大人你的好意,本宫心领了。只这些物件太贵重,本宫的公主府又太小,实在留不住。”
朱北心平气和,只道了一声“好。”
丝毫没有撕破脸后面红耳赤的难堪样。
信阳真正高看了他一眼,只遗憾相识太晚,他已毫无用处。
信阳往前走,侍从撑开伞正准备跟上,她又停住了步子,立在柱边。
正有一宫女,恰好捧着匣子,从长生殿内走出。
信阳注意到她,拦下,问:“你是去哪儿?”
小宫女答:“是去给青阳侯送旨。”
信阳眉眼带上了一丝僵硬,撑着笑问:“什么旨意?”
小宫女笑:“自然是封赏的旨意。”
无缘无故,哪来的封或赏?
除非补缺。
说来恰巧,这宫中,是刚缺出了一个重要位置的。
小宫女:“殿下可还有其他事?若无事,奴先离去了。”
信阳点了头,身子还僵在原地。
一旁,朱北面色如旧,好似未注意到这一幕。
“你可知此事?”信阳问。
朱北还是明知故问:“何事?”
信阳是万万不肯在他面前露怯的,又恰好在这时候。
她刚说了断绝往来的话,怎肯腆着脸,再与朱北商讨?
“若是为小皇子聘新师一事,臣确知晓,。臣也是方知,殿下属意之人是青阳侯呢。”朱北轻描淡写道。
如一位寻常臣子般,又说了一句,“听闻青阳侯学识渊博,人品贵重,正是极好的人选。”
青阳侯?又不是真的皇室人。
信阳愤而甩袖,扬长而去。
小皇帝还未有子。
在这样情况下,即使这位小皇子无父无母,也无封王,可又有谁会忽视他呢?
就连姜姮都争着抢着,将他抱到长生殿养着。
信阳带着满心的不安,回到了公主府。
实话实说,这在长安城的公主府,是远不如在封地时的,小了许久,也旧了许久。
除此之外,就再无不好之处。
她不愿再灰溜溜地离开长安城。
可还有什么法子呢?
侍女急急忙忙来汇报,又语焉不详。
下一刻,一个很年轻貌美的少年,掀帘走入,两三步上前,倚在信阳身侧:“殿下……”
就唤了这样一声,他便没了下文。
信阳很无奈,却还是好声好气去哄了一句:“本宫的娇娇儿,怎么了?”
小驸马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是连侧脸都不叫她瞧,只露出一段纤细又洁白的脖颈在烛光下,有小巧的喉结随声滑动。
信阳道:“你不说,本宫又如何能知晓?”
说着,她探出手,抚着驸马的脸蛋,想看他的眸子。
驸马果然转回了头来,却是瞪来狠狠一眼。
很不可爱。
信阳瞬间淡去了心头一点柔情,冷了脸色。
驸马见状,慌了神,可还强撑着一口气,只若无其事的,悄悄的,去瞥她几眼。
片刻后,驸马在她面上,未寻到一丝一缕想要和好的意味,彻底服软。
“殿下……殿下……您瞧瞧我。”
眼眶一旦发红,再想发狠,也无了威慑力,不过一只仍人搓圆的兔子。
信阳还是爱他唇红齿白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选他下嫁。
瞧他可怜可爱,面上又有了笑意,将他的手牵起,一边顺毛,一边认真地哄,“是谁惹得驸马爷不满了?让你本公主替你出气。”
“真的吗?”驸马眨着水汪汪的眼。
信阳点了点头。
驸马出身平凡,来往之客,也是不入流的世家子弟,这个主,她还是能做的。
“殿下……”驸马腻着嗓,又唉声叹气,“不就是……他嘛。”
“殿下您许久未去瞧他,他倒好,拿腔作调着,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实在可恨。”
驸马愈说愈快,小小的一张红唇,花瓣似的,开开合合,飞速掠过春与秋。
信阳像是没听清般,后知后觉,又问了一声:“……谁?”
驸马眸子一转,“能是谁?正是殿下您心头上的那位南生呗。”
第102章 新客(二)如今,他如愿了。
姜姮许久未想起南生了。
算算日子,在四五日的相遇后,便是长达四五百日的分离,又不是重要的人,也无惊心动魄的事发生,忘却才是常态。
可当朱北谈起这个名字时,姜姮还是准确无误的,从记忆中,翻出了那片雪花。
南生是雪花似的人物。
长生殿的金光、华美,无法叫他融化。
他单单站在那儿,就叫人想到一片茫茫的雪地。
“好久不见?”姜姮扬起了一点笑,打着招呼。
南生缓慢抬起眼,又垂下眸,行着礼,与那群常出入长生殿的客并无二致,只他太美,脸蛋是美的,身姿也是美的,于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叫人目不转睛。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就挪开,至他身前的一女半男,二位身上。
今日朱北同信阳一道出现了,你一言我一语,陪姜姮玩笑了半日,像是从未起过龃龉。
此时还在说话。
姜姮用袖掩着口,懒懒地打了一个哈切。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安静下来。
信阳习以为常地寻了一个借口,就要离开,可余光留在了南生身上。
明晃晃的一道。
姜姮垂着眸子,似是未听懂言外之意,也似是思量。
南生还是那副淡然模样,眉眼之间自含一股烟雨连绵时的惆怅,女子般的细腻,可不言不语,就如画中人,美则美矣,但无魂无魄。
总不能见一番算计落了空。
信阳又看向了朱北一眼,示意他说话。
朱北不言。
信阳略焦急,早就说定的事,这时可不能出岔子,眸子一转,她打算自己凑上前去说些好话。
却听姜姮出声了:“南生可愿留下陪我?”
她微微一笑,言语坦荡,几人的心皆稳稳落下。
也轮不到南生说一声感恩戴德。
信阳先替他谢恩。
姜姮吩咐宫女,去收拾屋子。
话毕,就含笑望着南生。
信阳后知后觉有了些许分别的哀伤,南生是她未出嫁时,便陪在身边的。
怎么……
只能叹一声,世事无常。
出了长生殿,信阳拦住了朱北,斜斜睨去一眼,目光停留了几息后,有侍者带着姜姮的赏赐回来。
她带着侍者,出了宫。
今日黄昏,太阳还未下山的时候,朱北来到了信阳长公主的府上。
信阳半躺在榻上,身前身侧围着三四位风姿各异的半大少年。
见朱北出现,她坐起了身,又挥了挥手,这几位漂亮的宠儿,都应声退下。
这幅情景,仿佛昨日再现。
朱北见怪不怪。
更别说,方才在信阳身边的美少年,正是他献上的。
是当初被姜姮拒之门外的几位。
信阳忽而发问:“南生……还回得来吗?”
朱北笑:“殿下您,不正是盼望着,这位公子能飞黄通达,享荣华富贵吗?他若能得昭华长公主的青眼,必然是忘不了您的恩情的。”
“但昭华今日之举……却不像是对南生有心。”
朱北不紧不慢:“听闻殿下,也是见过那罪奴的。一个个小小罪奴,尚且能依仗着皮相,获得长生殿的恩宠……南生公子的美貌可尚且在其之上呢。”
信阳喃喃自语般:“也是……也是……当初,在常山郡时,南生就想攀昭华的高枝了,想来,这才是两全其美。”
她口中的过往,已无法考证,也无人可问了。
朱北听着,深知此时,无需他再言语,他只需要听,再做出一个笑。
良久后。
“今日的事,本宫会记你一功的。”信阳慢条斯理地道。
朱北笑:“有功的,是殿下您,小人是万万不敢居功的。”
这话似乎未说好说巧,至少引来了一些不该有的歧义,信阳又静。
朱北眸子一转,“但若不是殿下您无私舍己,恐怕小人至今还进不了长生殿的门呢……小人不敢白白担了好处……”
“恰巧,青阳侯近日……”
说纪含笑是假。
用意在小皇子才是真。
都是女子,她是真宗亲,差了一个沽名钓誉之徒什么了?
信阳果然来了兴致。
二人又一番合谋。
朱北离开正院。
一位衣着鲜亮的少年,正跪在殿前,哭着吵着,要见信阳。
朱北好奇,随手叫来一位侍者,将身上的一个玉挂坠扔给了他。
侍者满脸笑:“驸马爷前几日惹恼了公主,这不……求情卖乖呢。”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不怀好意。
再看这位小侍者,何尝不是眉眼清秀的端正模样?
有一位干涉朝政的昭华长公主在前头顶着,后边这位放荡无礼的信阳长公主便算不得什么了。
她回长安城不过一年有余,可这新修缮的公主府,已被涌来的莺莺燕燕塞了个满当当。
驸马爷在哭闹之中,不忘分来一缕余光,小心警惕地挑剔着他。
朱北啼笑皆非,又觉他可笑。
但到底无心掺和到其中。
实在可叹。
他借那份万民请愿书,剜去了这看似人畜无害的毒瘤,为大周的千秋万代做了实实在在的好事,却也实实在在失了姜姮的欢心。
否则,何至于真正要与信阳合谋?
他只盼,南生能在姜姮面前得脸。
也无需为他说多少好话,只需一点一滴,侵占了姜姮当下所有的男欢女爱的心思,好叫她暂且忘了葬在邙山的一人。
南生跪坐在姜姮身前,眉眼低垂。
姜姮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将身上衣,脱去吧。”
南生下意识看她一眼,眸光闪烁中,有了些许鲜活气息。
他没有问,很顺从,先解开了外衣,再松下了里衣……
是画生出了魂魄,无心沾惹俗世是是非非,却能做勾人心魂,摄人心魄的事。
“是信阳做的?”姜姮的声音还是平淡。
虽入了春,但因姜姮畏寒,这长生殿内就日夜不歇的点着暖炉。
熏人心暖的微风,打在了南生白皙如玉的身躯上,也拂过了那些狰狞又难看的疤痕。
姜姮盯着这几道疤痕许久,眼前一阵恍惚。
又问:“是鞭打?”
有一声很轻的“嗯”从南生喉间溢出。
全然不复当初的动听了,沙哑,粗粝,就满身暮气的老者。
“殿下……你为何要留下我?”他似乎自觉声音难听,面上露出些许羞赧。
姜姮笑了笑:“信阳都愿舍得你了,本宫自然该给她这个面子的。”
自然还有一个原因。
这前脚方在长生殿前起了冲突的二人,后脚就能冰释前嫌,齐心协力将南生带到她面前。
姜姮不得不多想。
“她……她,又什么不舍得?”
南生眸中已全无怨恨了,“殿下想问,南生自该如实以告。”
他深深俯下身。
说出了身上这些伤痕的来历。
这是那位信阳公主驸马在他身上抽打出来的。
也无太多原因。
只是男子之间的嫉恨。
姜姮好奇:“信阳未为你做主?”
南生答:“曾做过主。”
只新婚燕尔,自是情意绵绵,而旧爱从不敌新欢。
无需他明说,姜姮自然能清楚其中缘故。
再问:“那你呢?”
记得,二人最初相见。
这位冰雪似的美人,可是有心逃离的。
绝不是单单逆来顺受之辈。
“我吗?”
南生笑了笑,很是风华绝代,眸子里那一点死灰,逐渐复燃,叫人知晓,他绝不是单单易融的雪花。
至少更冷冽一些,凿不开的冰,或终年的寒。
“我自然是不甘心的。”
“我咬他,掐他,骂他,还在他吃食里头下了毒,可惜他命大躲过了一劫,反倒害惨了那只雪白的波斯猫。”
“那只猫儿,很懂人性,极可爱的……”
南生娓娓道来。
可那双眸之中,是一片茫然。
姜姮还在追问:“你从哪来的毒?”
南生:“是托人去外头买来的。”
“信阳就是因此事,才恼了你吗?”
“或许是……”
“那你这嗓子,又是谁弄坏的?”
“是我自己弄的。”
其实最初的日子,他也曾和驸马和睦相处过。
他太年幼了,又被家人护得很好,就像初生的小树一样,叫人忍不住怜惜。
那时,他曾一次失误,在驸马面前,吐露了自己真实的意图。
他本想将此事糊弄过去,可驸马很是信誓旦旦。
转眼,他就去向信阳求情了。
真的是求情。
好声好气,卖乖保证,绝无一点使坏的心思。
想来信阳也是知道的。
所以才云淡风轻地将他们二人分别关
起。
那时,他发了疯,几乎歇斯底里。
一日一日地哭,一日一日地嚎,求信阳放他离开公主府。
还是未能如愿。
姜姮听了这些话,好像想明白了许多事,反过来劝他:“倒也不算全然无用。至少她肯将你送出来了。”
南生想笑一下,以示心愿已了的欢喜,可唇太干涩,只能发出迟缓的两个音,“是啊……”
只是他不知,自己该为何而存在了。
当初,他心心念念的,便是逃离那四四方方的公主府。
尽职尽责讨好着信阳,长袖善舞地与人往来,甚至甘愿借这只剩一副红粉骷髅的身躯,去勾引远道而来,且尚懵懂天真的姜姮……
未得结果。
如今,他如愿了。
却是在做了截然不同的恶事,彻彻底底引了他人的憎恶后。
“殿下……不想处死我吗?”南生喃喃般问着。
姜姮还是笑:“为何要处死你?信阳送你来长生殿,无非是希望你做她在本宫身边的棋子。”
他眸中流过一丝光亮,似春光乍泄时,冰雪出融。
姜姮声不停:“你当初曾求我……虽迟但到,本宫也算赴约了吧。”
她同意留了他。
又因这一点似是而非。
想来,是死性不改。
不过是曾得过好处,再依着旧日的路子,消磨日子。
第103章 心碎四个巴掌
南生就这样留了下来,留在了长生殿内。
这不是姜姮初次豢养宠儿,一回生二回熟……相比她往日插手朝政的不安分,这在男欢女爱上的一点不规矩,便算不得什么。
就连最刻板的老臣,听闻此事,也提不起说三道四的兴趣。
唯有姜钺。
唯有这位又重新回归朝政的年轻皇帝,对除了美色便一无所有的南生,耿耿于怀。
这日,趁着姜姮出宫散心的空隙,皇帝又亲自率领卫兵冲往了长生殿,将南生五花大绑了起来。
“陛下——陛下三思——”
长生殿宫人乱成一团,左顾右盼几眼,是不敢直冲冲上前去拦的,只好想方设法溜出去,
南生来这长生殿不足一月,可他实在貌美又温柔,怎能叫人不上心又旁观?
宫灯倒地,花樽摔碎。
皇帝冷眼扫去,一队卫兵立刻涌出,将长生殿团团围住。
“唰唰——”
剑一亮出,身轻如燕的宫女们急忙忙止住了步伐,腿一软,跪倒在地。
“陛下——不可啊。”
“再一时辰,殿下便要回宫……”
“公子,快逃!”
乱哄哄,吵闹闹。
一片混乱中,独独南生跪在殿中。
早有利剑顶在他脖颈上,冷冽剑光映出他宁静眉眼,不见丝毫的畏惧,仿佛生死皆无关。
当真无所谓吗?
姜钺瞧着,冷笑一声,缓步上前,一脚踩上那袭月牙色的流光绸缎袍。
抬起靴子,一个清晰完整的脚印留在上头,问,“是阿姐叫你这样穿着打扮的吗?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姜钺打量着他。
南生抬眸,又垂眼,一语不发。
自然有卫兵揣测上意,大胆上前,甩他一巴掌。
如羊脂玉的面颊,红了一块,南生胸膛轻微地起伏着,轻声询问:“敢问陛下,奴何错之有?”
“你自然是有错的。”姜钺笑。
南生又问:“奴之罪,《大周律》中,有迹可循否?”
很是不卑不亢。
那带刀的卫兵,又给了他一个巴掌。
一点点鲜红的血,自他唇角流出。
倒是美得惊心动魄,姜钺盯了许久,没去挑剔他的无理。
他恍然大悟,“我想起你来了,是在常山郡时……那时,我们见过。”
“对的,你是信阳养的,她怎么不要你?”
南生平静了许多,像是被打认命了:“奴卑贱之躯,不得信阳长公主殿下的喜爱。”
“你是卑贱。”姜钺又摇头,“可有了阿姐的宠爱,你便算不上卑贱了。”
目光顺着那张面庞,流至脖颈,手背,脚踝上……红绳,金链,珠环,处处能瞧见阿姐的影子。
姜钺蹙眉。
那人死了多久,他就有多久未见到姜姮了。
思念却不得相见,他很忧心。
未想到,阿姐却自寻了排解苦思的法子。
所以……
姜钺凝视他。
这张脸,这身衣,这样的神态。
还以为是旧人,阴魂不散。
姜钺厌恶至极。
本是七分漫不经心的杀心,此刻又多了三分恶意。
想看南生,惊慌失措,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饶。
弥补遗憾。
于是,他也这样问了。
“你家中还有几口人在?”
南生不语。
“你不同朕说嘛?好吧。”
姜钺好似惋惜。
一个眼神过去,随身伺候的小宦官就碎步上前,做足了准备。
美貌的母亲,早死的父亲……从街头巷尾里,在七零八落的传言中,一个真正的南生,被重新拼凑的。
于此同时,那双独一无二的漂亮眸子如春日寒冰,在一道裂缝出现后,湖水倒溢,瞬间融化出新的颜色。
南生垂下眼眸,纵容长长的羽睫为他遮掩。
不复最初时的自若。
“竟然全死了……”姜钺斜斜睨他一眼,还是可惜。
血缘是人无形的手脚,斩一处,疼一轮,南生早疼过几轮了,结了痂。
戳着虽疼,却也远远比不上,去刺激正血淋淋的伤口。
可南生……不过菟丝花,无牵无挂,无欲无求,唯一的依靠,便是姜姮。
姜钺怎么可能对姜姮对手?这是本末倒置。
他左右环顾。
视线,重新落在那张漂亮的脸蛋上。
开始肿了。
猪头似的。
也瞧不出多美。
不过,眼是人的魂魄窗。
一双孤零零的眸子,照样能勾人。
姜钺叫人拿了短刀来,握着刀柄,刀尖对准了那双眼眸。
没说一词,狠狠往下刺。
歪了。
南生下意识闪躲,侧开了头。
倒是脖颈上,被划出了一道火辣辣的痕。
姜钺轻飘飘地道:“压住他。”
又两个宦官上前,纤细的身子,不知哪来的力,硬生生掰过他的脑袋,捏着他的脸蛋,朝向了姜钺的刀。
南生定定瞧着那锐利的刀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未曾闪躲。
姜钺仔仔细细瞄着位置,手腕用力,刀尖落下——
“陛下!”
一声呵,叫他手不稳,刀歪了,划在南生的面庞上。
“还请陛下刀下留人……南生并无做错什么大事,还请陛下留着他,以供取乐吧。”
朱北上来就跪,又手脚并用爬在姜钺面前,就差五体投地。
姜钺含怒地抬起一眼:“滚出去。”
朱北拉着他的衣袍,抱着他的腿:“陛下三思……”
姜钺狠狠一脚踹出去,直中他心窝。
“陛下,是来我这长生殿耀武扬威的吗?”
高声传来,不够娇,不够软。
姜钺听着,先是眼睛一酸,差点落了泪,后才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心虚。
转瞬即逝。
姜姮大步走近,看了一眼朱北,又叫人扶起了南生。
连珠跟在她身后,也惊讶于长生殿内的混乱,很快恢复了镇定,指挥着众人,清理场面。
“阿姐怎么回来了。”姜钺带着期期艾艾的笑意,不自觉就向前来。
姜姮不理睬,还在注视南生脸上的伤口。
南生目光闪躲,忍不住想逃。
“疼吗?”姜姮忽而问。
南生摇摇头,唇在颤。
姜姮探出手,像是想小心触摸这一道鲜红的伤。
“殿下!”南生制止了她,带着哀求意味,“殿下……莫要再看奴奴了。”
姜姮眨了眨眼,挪开了视线。
此时,连珠柔声劝:“殿下……先派人去请太医吧,相比不会有事的。”
姜姮后知后觉,派人去太医署,又叫宫女陪南生离去。
还好声好气地相劝:“本宫待会去瞧你,你且安心。”
又示意宫人都退下。
这样和声和气的话语,多久未同他说过了呢?
姜钺想着,心乱如麻。
再看南生那道能以假乱真的背影,双眸被刺痛一般,恨不得当场发作,将他拿下处死。
“阿蛮。”
姜姮唤他。
几分惊与喜涌上心头,冲散戾气。
姜钺睁着大眼睛,亦步亦趋般,走到姜姮身前,垂下头,专心致志地望着姜姮。
诵经般的虔诚,“阿姐。”
“你何时才肯罢休?”
她淡淡道。
“什么罢休?”姜钺强颜欢笑,“阿姐……我们又好久未见。”
姜姮直视他:“还不够吗?”
姜钺好像
没听懂,只眨着眼,看她。
“我已退出了朝堂。”姜姮挪开眼,像是懒得再看。
随着姜濬离世,她不再插手朝政,上下无不叫好。
“阿姐以为,我要的,是这个吗?”姜钺追逐她的眸子,问得认真。
“你已大权在握。”
镇压诸王,又打压权臣,如今连她也不得不退出朝堂,兜兜转转,只有他依旧站在朝廷之上。
无论这一切是不是他的筹谋,至少史书中会记他这笔,留后代揣测。
姜姮平静地道,“别动南生。”
她只留了一个要求。
“为什么?”姜钺像是笑了。
那些许的笑意,在唇边出现,又淹没,他重复,“为什么?”
见姜姮不答,他自顾自言,“他也没什么重要的吧?”
“一个女支女和逃犯生的野种,他是学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才叫阿姐恋恋不忘?”
“说到底……还是那张脸吧?是和小叔叔有几分像,走了一个姓辛的罪奴,又来一个南生……阿姐是……”
戛然而止的声音。
姜姮直直甩了一个巴掌过去,凝视着他。
姜钺愣了许久。
这是第一次。
出生一来,头一遭。
他喃喃细语:“阿姐……你打我……阿姐,你打我。”
眼愈发红,愈发水润。
伸出手,一指的温热湿润。
泪滴落。
“啪嗒啪嗒……”
晕染在冰冰凉凉的玉质地面上,零碎的两滩,倒映出他的茫然和脆弱。
他心要碎了。
姜姮依旧冷漠。
姜钺又笑,“阿姐……无妨的。”
打他,骂他,疏远他,都可以的。
牵起她的手,举至脸颊旁,是为自己拭去泪,也是叫她懂得自己的悲痛。
“阿姐……朕,不会放过南生的。”
微微一笑,“连小叔叔都已经死了,何况一个南生呢?”
听到姜濬,姜姮悲从中来,下意识扬起手,想甩去一掌。
可忘了手还被牵着,勉强动弹后,又被姜钺死死握住。
他眷恋地长叹:“阿姐……你不能怪我。”
眼底有实实在在的怨怪和哀恸。
伴随着姜姮继续的冷漠。
姜钺一边淌着泪,一边一字一句道:“阿姐,你该怨你自己的,是你做了这许多事,留了这许多情,才叫他们落不得一个好下场。”
“啪——”
又一声。
姜姮举起另一只手,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个巴掌。
第104章 纵情“殷二,我可未逼你。”……
二人对视着,对峙着。
长幼、尊卑,你来我往,又有谁能占上风?
再无求情服软的话语出现。
姜钺愤然离开,姜姮像是彻底耗尽了力气,双脚一软,身子似倾泻的绯色绸缎,重重叠叠地堆在了软榻边,目光所及,能看见那滢滢的水色。
想起,那双含着幽怨的,赤红的眸子。
她沉默。
朱北就是在这时走了进来。
他跪坐在姜姮身前,隔了两道台阶,恰好低她一头。
“如何了?”姜姮敛去了眼底的情绪,瞥向他,是问他被姜钺踢到心窝上的两脚。
若不是他通风报信得及时,恐怕,她连收尸都收不到齐全的了。
朱北自然是说无事,脸色还苍白。
“嗯。”姜姮又看他一眼,也没有追问,又道,“等养好身子,再来陪我吧。”
朱北轻轻地笑,虽说心口处,还是搅似的疼,火辣辣地烧,但转念一想,经此一事,前尘往事会被彻底掀过去,富贵前程依旧,也觉得值了。
他的身躯。
向来是不值几个钱的。
不像姜钺。
姜钺回到崇德殿后不久,便病倒了,陈年旧疾加上怒火攻心,他实实在在病倒了。
从前不知,如此年轻的皇帝,却有如此孱弱的身躯。
这次,再无哪门子公主、太后从中作梗。
群臣只好很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与此同时,有声音出现,要求皇帝立太子。
纪含笑又一次来到姜姮在长安城内的这处私宅。
宫女们也“入乡随俗”做了普通的民女的装扮,可惜这裙摆上并无缝缝补补的痕迹,九成新的料子,一瞧便知出身不凡,只是爱玩爱闹。
纪含笑颔首,简单问好,她们带着笑,领着她往宅子深处走。
又秋,燥热。
姜姮穿着轻薄的裙,倚在美人靠上,探手弄水,水波涟漪,一点留在手腕上的墨色,时隐时现。
纪含笑收回视线,平静问:“你寻我,是为何事?”
姜姮娇俏地看她一眼,“无事不能寻你吗?”
收回了手,由宫女捧上帕子,为她擦拭,又感慨,“如今,我能信得过的人,也只有你。”
纪含笑不置可否。
如秋风爽朗清冷的目光,将庭院四周环视。
“你寻谁?”姜姮好奇问。
纪含笑未立刻答。
她先接话,“信阳?朱北?”似嘲似笑地“哼”了一声。
纪含笑未寻到那道小小身子,垂眸,又注视姜姮,直接问:“阿稚呢?”
自朝廷内外,起了风言风语后,她便没有再见过小皇子。
“你待他……倒是真心实意。”姜姮微微直起身子,认真道。
纪含笑承认,又说,“稚子无辜。”
所以,当接到姜姮封她为皇子师的旨意时,明知这高出又特殊的位置,是狼窝虎穴,一旦沾上了,便不能轻易脱身,她却还是应下。
而看到那小小的身子,学着大人模样,向她行着拜师礼时,纪含笑眼前浮现了另外一人的模样,哪怕她从未见证过他的年少。
并不悔。
“你是善人。”姜姮还在笑,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纪含笑抬起眸,却道,“姜姮,他没有死。”
她练出了水火不侵的假面,可这一瞬,只一瞬的沉默,足以道出她满心的兵荒马乱。
姜姮挪开视线,“你何时见了他?”
是问都不问,便信了。
纪含笑平声:“就一月前,在长安城外。”
姜姮问,“还有呢?”
纪含笑如实答,无事巨细,并未一点替他求情,或落井下石的意味。
姜姮听着,好似面无表情。
大概是好人有好报?
也不然。
最后冒着祸及九族风险,救姜濬出宫的,是当初长乐宫的老人。
而替他死,替他葬入了暗无天日地宫中的,是后来一直伺
候他的小书童。
原来人人都这般懂他。
懂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一点乖张,才有条不紊,又早有准备的,救下了他。
但那一杯毒酒,还是坏了他的身子。
纪含笑说,她去见姜濬时,他还昏迷不醒,只勉强有着呼吸,吃喝都需要人伺候,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喂入他口中,还要擦掉那流到脖颈上的一半。
画蛇添足般,纪含笑解释了这许多,是想看她动容啼哭吗?
“可惜了……”姜姮淡淡地道,“当时葬礼时,该派人去仔细查看。”
而不是,装作无动于衷,导致了今日的阴差阳错。
纪含笑必然是对她的冷漠有所预料,没有太多意外,可眼眸低垂时,还是流露出了一点的无可奈何。
更像是,明知于此,却无能为力,便静静旁观。
她看姜姮沉思般望着湖面,知道今日,再难有所商讨。
起身,准备离去。
身后,姜姮忽而发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当初差一点杀了姜濬的人,是她。
不,不是差一点,她的的确确下定了决心,也动了手,只是被他侥幸逃脱了。
“你不怕我,下令追杀吗?”
既然恩断义绝,就该斩草除根。
秋风阵阵,吹起湖面波澜。
她忆起,最初时,看中这套院子,正是因这院中的景致,他们说,与代地风光很像。
她强买来,是为了睹物思人。
纪含笑一顿,未转过身来,只她的声音,冷清依旧。
“我想,你会想得知这个消息的。”
话音落,脚步声起。
姜姮侧过头,在她的身影将要消失在长廊尽头的那一刻,也出了声。
“册封阿稚为太子一事,是我的意思……纪含笑,你知道,情情爱爱的事,我不信,与其勉强自己去信,不如继续争。”
争权夺利,东风压倒西风,或西风压倒东风,不留情面。
刹那停顿,语气未缓和。
“你若想为了他好,便继续教导他吧。”
“教阿稚做一个真正的太子,既由万民供养,便容不得自己的一点私心……”
姜姮沉默。
这话……似曾相识,可她分明从未有过这样的言语,也少有这样的思索。
她是听谁说起过呢?
纪含笑离去后。
又一人走入。
因步伐很轻,走在木地板上,也并无太多动静。
姜姮懒得回头,以为是南生,便毫无防范,又在那人走近后,自然而然靠在了他怀中。
却是截然不同的怀抱。
姜姮挑起眉,见到一张因神情肃然而显得冷峻成熟的面庞,叫出了他的名号,“殷二。”
目光往下挪,薄薄布料挡不住有型的躯体,她笑了笑,“不舍得放手吗?”
殷凌看她一眼,未置一词,正要放手。
姜姮本就全倒在他怀中,他只微微松了一点手,这身子就坐不稳,要往后仰去。
“呀……”姜姮惊呼出声。
殷凌及时伸出手,又拦住了她的腰。
二人的距离,哪是君臣?
姜姮半是惊魂未定,半是故意试探:“你在想什么?”
殷凌垂眸,目光在她唇上,明晃晃的一道,根本未遮掩,他道:“在想,你差一点,就成了我的妻。”
话语同目光一样,都直白,他从不屑于说言不由衷的话。
姜姮笑了笑,轻轻推开了他,“外头如何了?”
殷凌:“还好,最不服气的几人,是许相下边的。”
姜姮:“可有法子解决?”
殷凌问:“能见血吗?”
这样的话,从前的他会说出口吗?
姜姮想来想去,难得遗憾,从前未好好了解他。
“当然可以。”笑,“历朝历代,立储换位的事,有几桩是风平浪静的?”
殷凌凝视她:“好。”
姜姮又笑。
殷凌拉过她,一个深深的吻,便落下。
唇齿相依,不是第一回了,便能轻车熟路,扮得乐得其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利用?
“想当初,许相还是我们的媒人呢。”
是在他附和后,先帝才指婚,其实没有他,那桩婚事还是会落得这他们头上的。
殷凌:“是。”
姜姮:“他不想养老,就算了吧。”
殷凌:“嗯。”
停留在腰上的胳膊,逐渐用力,像是要陷入她的身躯内,融为一体了,自然而然不用再讲什么相互算计。
“姜姮……”
他声中带着低喘。
姜姮轻飘飘瞥去一眼,殷凌长得并不差,虽比不上南生,但放在这长安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更难得的是,是他那一点见过真正风雨,却还被保留的少年锐气。
其实仔细算来。
出入这处私宅最多的,反而是殷凌。
他如今掌握了满长安城的禁军,在并无外患时,他手中的兵和刀,是一支能够刺破一扇扇窗,探到每户深宅大院的箭。
姜姮用他,用得很得心应手。
她不会吝啬去给一点好处。
当肌肤赤裸在空气中,她闭上了眼。
在纵欲时,人就是兽,就无需分辨是真情,或是利用了。
只是从未想到。
人来人往,兜兜转转,她与殷凌假夫妻未做成,真夫妻却当上了。
但算不得什么。
纵情后。
姜姮随意披着衣,还坐在湖边,湖风迎面而来,吹起发丝。
殷凌怕她着凉,从身后抱住了她。
姜姮道:“听闻,有人在为你说亲事?”
殷凌隐隐约约知晓,她为何提起此事来,更知,她是懒得听那些解释,直接说:“我婉拒了。”
果不其然,她又笑了一声,“殷二,我可未逼你。”
“我知道。”殷凌也望着湖面,双眸清明,“我自愿的。”
姜姮在男女情事上,便是如此霸道,又不讲理。
她是唯一的霸主,要绝对的忠诚,由内至外,包括灵与肉。
否则,纵有神仙的皮囊,也只能被她当做一副画,挂在墙上。
人是不会亲近一副画的。
第105章 期许一死了之呗。
姜姮在长安城的这处宅院中,待到了初雪的日子,才温吞吞地起了念头,准备回到长生殿。
宫女们忙里忙外地收拾。
姜姮虽只在此居住了小半年,可各路人马送来的礼,早已堆满了空置的屋子,其中的大部分,自然是要带回宫中的。
趁着还未出发的空暇,姜姮走在结冰的湖旁,听身侧的连珠神色自若地道着前朝的事。
议储之事,依旧吵得不可开交。
许相的死,并未叫那些满口“忠君爱民”的臣子消了原先心思,反倒愈演愈烈。
三日一罢朝,五日一作赋,明里暗里,都是在与姜姮作对。
姜姮嗤笑。
心里明亮,那群一直反对、拖延立储的人,并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过是仗着姜钺在背后撑腰。
就如那群口口声声支持立储君的人,也绝不是因姜姮。
只不过舍不得这份从龙之功。
鲤鱼跃龙门,从此一家得道,不说世世代代富贵荣华,至少百年后,祠堂中,有他一个牌匾,受子子孙孙供奉爱戴。
姜姮回到长生殿,殿内早已点好了香,她简单洗漱后,便亲自接见了几位大臣。
在她不再明着干涉朝政后,许多从前不敢来长生殿的臣子,如今也愿意亲自来了。
是不用担心,被指责为同朱北一样的奸佞。
如今的长生殿,俨然能与帝王起居行政的崇德殿分庭抗礼,分明有了当初孝文太后长乐宫的影子。
姜姮乐见其成。
几位大臣行过礼后,就开始讨论朝政。
原以为是一些陈词滥调。
不料却能听到一些新鲜的说法。
“迁都?”姜姮缓缓重复。
那大臣解释:“只是另设陪都。”
“届时,储君留陪都,天子居长安,想来会减少许多麻烦事。”
说着,他们呈上来一卷皮书,上头所描绘的,正是大周的疆域图。
其中长安城附近的几处郡县,都被圈了出来。
几位臣子时时刻刻注意着姜姮的神态,见她并未直接出声反驳,以为是此举投其所好了,心中略喜,面上还是不慌不忙。
将这图上几处地,一一介绍了过去。
自是各有各的好处。
可天下郡国,又有哪处,比得上长安城呢?
自古以来,父子君臣离心,就是因相距太近,抬眼就能见刀子刺来,又有谁会不怕?
何况不是亲父子,连亲兄弟都算不上。
王不见王,这是以退为进的手段。
将利弊都详细说尽,
几位大臣又立回了原地,拱手,等着姜姮的旨意。
四周静悄悄的。
宫女们本还听得津津乐道,可到了后头,也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
原来,外头天色早已暗下。
“这主意,不错。”
姜姮声音一出,那在旁偷懒的小宫女立刻惊醒,还有几分慌。
只怪老头子们要长篇大论,还误了时辰。
所幸,姜姮好似未瞧见,只淡淡说了一声“赏”,她们带着后知后觉的怕,连忙应下,下一刻,人就转到了臣子面前。
“诸位大人,请走吧。”
几位臣子面面相觑,看不出姜姮心意如何,而自己筹谋已久的方案,又是否可行。
可直接问,是不敢问的。
只好说一声谢恩,转身离去。
长生殿内,只留姜姮一个人,静静思索。
香是清甜又熟悉的。
正是引梦。
她许久不用“引梦”了,只是长生殿负责弄香的宫人,并未跟出宫去侍奉,自然就无从得知她的“喜新厌旧”。
想着,这新人便来了。
南生缓步走入,手捧一碗甜汤,步伐很轻,几乎飘似的,就到了她的身侧。
“殿下……”小声唤她,与生俱来的温柔缱绻意味。
“嗯。”姜姮应了一声,本无太多心思,去与他谈笑,可忽而心思一动。
捧起他的脸颊,视线直直地落在了那道疤痕上。
那日姜钺刀落下,擦出的伤。
如今还未好全,淡淡的粉色,珠光下瞧,像是卷边的花瓣。
姜姮轻声:“瞧着快好了。”
南生:“是太医们,妙手回春。”
“那该赏他们。”姜姮道,手指挪动。
“殿下……”南生的声音在发颤,碗中的甜汤东摇西晃,撒落了些许。
倒在地上,黏腻一块,却无人在意。
姜姮自若地“嗯”,伸出一根指,像小孩玩着泥巴似的,轻轻擦拭着。
一点脂粉。
长在美人身上的疤,也是疤。
是疤,便会有新生、重塑的丑陋。
姜姮若有所思。
姜钺动刀时,该不单单是想叫南生破相……
他如今是毫无忌惮。
但身居高位,就能随心所欲吗?
她从不觉得。
姜姮松开了捏住他下巴的手。
南生出神般望着,留在姜姮指尖的一点脂粉颜色,想解释,可无从开口,颓败地垂下头。
他习惯了以色侍人,哪怕口口声声说着不愿如此,可真正到了突如其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还是遮遮掩掩。
他不愿叫姜姮见到脸上的这道伤疤。
“南生……”姜姮低低唤他,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无端有几分风流意味。
南生心一空,目光飘逸不定。
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的姿势,只是简单的,一双手叠在另一双手上。
姜姮轻声道:“你想过来日吗?”
南生微微茫然。
姜姮轻笑:“本宫还记得,你当初曾说,会等本宫厌弃你,求一个出宫的恩典。”
她是养尊处优的手,娇小又白皙,唯独在不易察觉的指侧处,有一点叫人想不明白来源的茧子。
她的手,还覆盖在他的手上。
南生凝视许久,原本是仔细倾听着的,可到了最后,只记住了两个字——“厌弃”。
她说了,厌弃。
在彼此情浓时,谁会去想来日?
何况,他们还未到情浓时。
“殿下……是何意?”南生还是问出了声,只声音是轻的,生怕惊扰了谁一般。
姜姮还是笑。
手被抬起,在描摹他的五官,缓慢且轻柔。
她的声在继续:“南生……本宫知你,并不是爱慕虚荣之人,君若浮萍,流水而倚……从前、如今,不过是不得已,既然如此,本宫又如何能狠心,去约束你呢?”
姜姮眉间轻轻蹙起一点哀愁,口口声声,都是替他惋惜,为他着想。
南生微微张开了唇,欲言,又止。
姜姮又问,“若未遇见信阳,南生会做什么呢?想不出你灰头土脸的模样呢。”
南生的思绪远了。
正如姜姮所言,在幼时,他也曾过极为朴素又单纯的期许。
一个小小的院子,一位温柔的妻子,几个可爱的孩子……或许,还会养一条大黄狗。
他也会出去寻活。
教书先生,商户掌柜……大不了就挑担,走街串巷,总能养活自己。
直到那一日。
街上来了贵人,所有人都拥上去瞧,他被伙伴撺掇着,也跟上了去。
人群中,遥远的一个对视。
自从,他的人生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美貌有罪吗?
这个答案,南生从前得到过,如今又失去了。
他凑上去,抱着姜姮的小腿,抬起一张因太精美,而显得脆弱的面庞,双眼隐约含泪:“殿下,奴是心甘情愿侍奉您的。”
他以为,姜姮是不要他。
自到了长生殿后,人人都瞧他恩宠在身。
可只有他自个儿知晓,姜姮从未真正亲近他。
其中原因太复杂,他不敢深思。
“殿下……奴……”
他说一些俏皮讨好的话,好叫姜姮回心转意,可从前说太少,如今急了,也想不出来了。
只好垂下眸去。
他或许不自知。
但姜姮看得分明,那杨柳似的身子,泄下了一口气,垮了下来。
很生动,又具体。
南生这模样,叫姜姮想起了,流浪街头,浑身湿漉的猫。
那她呢?
她是否在某时某刻,在自个儿不知晓的时候,于外人眼中,也露出了这般软弱的姿态?
姜姮不得而知。
又继续柔声道:“南生,快同我说说吧,若能出宫,你会想去何处?”
南生强颜欢笑,说不出话。
姜姮若有所思:“从前听闻,北疆是一个好地方,说起来,我也未见过无边无际的原野,和连绵起伏的雪山呢。”
“可惜……北疆是去不了的。”
“那南边呢?”
“南生,南生,听你这名,该与烟雨的南方水乡,有着不解之缘。”
……
姜姮絮絮叨叨说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