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葡萄味
闻念好像是真的醉了,这样亲了她一口之后,就软绵绵地趴在她肩膀上不动了。
留下黎安安独自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站在那里干瞪眼。
“念、那那那那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她一下子脸红到快爆炸,“等……等一下、念念……”
闻念只是自顾自趴在她肩上。
她无意识地拿发热的脸蹭了蹭黎安安肩膀上柔软的西装布料,模糊地小声应:
“嗯……?”
轻飘飘的,尾音还又很柔软。这个声音让黎安安的脸立刻更红了。
她无措地站在那,退开也不是、停在原地也不是,小心翼翼地抱在闻念腰间,简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
要……要将闻念推开一点吗?因为闻念好像是有点醉了,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还是、还是应该扶着闻念,防止她不小心摔到……
……尤其、闻念是真的只有薄薄的一片,哪怕工工整整地穿了三件套,也没有显得更健康哪怕一点。西装外套下的腰被修身马甲好好地箍着,抱起来纤细又单薄。
这样搂在怀中的感觉仍然是空空荡荡的,像是一只软软的、充绒不足的长长一条猫玩偶……
要是每个人心里真的有头小鹿的话,黎安安心里的鹿现在简直在搞种群大迁徙,轰隆隆隆地跳得又重、又慌乱、又快得要命。
闻、闻念刚才……
属于闻念的冰凉的、葡萄味的柔软触感还好像轻盈地停留在唇边,黎安安很是干巴巴地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还是找过来喊她们上车回家的宋巧解救了她。
闻念倒是很乖。黎安安牵着她往前走,她就轻轻地揪着黎安安的一边衣袖,也不说什么其他的话。等到了车上之后,干脆就靠上黎安安的肩膀不动了。
司机启动了车子,往家的方向驶去。肩膀上青葡萄味道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静得黎安安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动作,闻念的头发微微散下了些,不像是平日里那样一丝不苟。一缕发丝垂下来、拂过黎安安的脸颊,摇摇晃晃。
也是葡萄味的。还有一点点很淡的苦涩,像是保存衣物时候的木质香。
总、总觉得……
只要微微偏过脸一点。黎安安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她就能轻而易举地吻到闻念的发间。
这个想象让黎安安只敢直直地坐在那,心脏怦怦跳得飞快,彻底不敢往闻念那个方向看了。
就是,她从一大堆胡思乱想里忽然挑出这个最重要的念头来,宴会里应该没有什么很烈的酒来着,但是,闻念看上去又真的很晕……
一想到这个,黎安安立刻变得非常担忧了起来。她脑袋里立刻蹦出了一大堆曾经听说过的社会新闻——闻念不会被灌了很多酒吧?!
因此,黎安安完全坐不住了,还不能乱动,只好很不容易地空出一只左手来、给金珊瑚发消息要金玛瑙的联系方式,然后又啪嗒啪嗒地敲字给对方发消息去问。
这样折腾了一大通,最后她才知道,闻念喝的其实只是一杯加了一半葡萄果汁的低度数酒精饮料——然后就再没有了。
……这个答案让黎安安放下手机,忍不住挪挪肩膀,转过脸看了看正靠在自己身边的闻念。
感觉到头底下的软硬适中的温暖枕头居然动了几下,让闻念很不满意地皱起了脸。她眯着眼睛,又在黎安安肩上蹭*了蹭,给自己换了一块还没有被染上温度的新地方来枕。
动作间,翘起的发丝扫过黎安安鼻尖,让她的鼻子有点发痒。
……像圈圈一样。黎安安想。
圈圈偶尔撒娇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只猫就在她脸边蹭过去,也不听人讲话,软乎乎的,而且还有很多很多蓬松的绒毛——
她看着这样的闻念,忽然恶向胆边生,伸出手轻轻捏住了闻念的脸颊。
闻念被捏着脸颊肉,晕乎乎地抬起头来看她。
“好菜哦。”黎安安就小声对她说,“哇,真的,念念,说不定圈圈都比你可以喝酒……怎么会这么不能喝酒呢?”
那双总是冰冰冷冷的黑眼睛此刻软绵绵的,雾气蒙蒙地映着黎安安的倒影,而神情里几乎显得有几分孩子气。
虽然穿着全身整齐又正统的西装,本应该很严肃的样子,闻念却微微鼓着嘴,两边单薄又柔软的脸颊肉都被捏起来了一点,根本好像怎么任黎安安搓来搓去都可以——
简直一点刚才突然亲她的样子都没有了。
“……笨蛋念念。”黎安安小小声地继续说,“真的好菜哦。念念小菜猫……”
要是清醒的时候,闻念肯定在一开始要就瞪她了,但不是。她只是困惑地盯了黎安安一会儿,晃晃头把自己的脸颊解脱出来,就重新找回自己最最舒服的那个姿势、趴在黎安安肩膀上不动了。
宋巧从后视镜看看她们,见到这样,还特地嘱托她:“囡囡啊,下次别给念念喝酒了。”
“哇,妈!”黎安安简直要跳起来了,又不敢大声说话,“我才不会呢……”
她才不会这样呢!要是她在,肯定会好好保护闻念,不会让闻念喝醉的。
再说了,要是、要是她知道闻念喝了酒之后会突然亲她的话,她肯定——
想到这里,黎安安突然就完全没有主意了。
……肯、肯定什么?
肯定不会让闻念碰酒了吗?还是说,她其实也——
她根本全部都搞不清楚。脑袋里面原本就全部缠绕成一团的无数想法一下子变得更乱了。黎安安不知道自己到底会怎样。
她就只是知道,那时候轻轻地、像是一小朵云一样落在她唇边的、带着薄荷清苦气味的柔软,是葡萄汽水的味道……
*
第二日的清晨。
闻念皱着眉,头晕脑胀地醒来。
她头痛得厉害,用力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蜷缩在床铺里忍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逐渐清醒过来,慢慢地在脑海中拼凑出自己昨天晚上都做了些什么。
告别金玛瑙后,她喝完了一整杯自己拿的葡萄汽水——虽然后来证明,那其实是一杯看起来像软饮的酒——然后去找了黎俊良,被他带着认识了若干黎氏的合作伙伴、还有几位之前没见过的董事。那个时候,她就稍微地觉得有些头晕。
闻念起初还以为自己只是累了,因为最近一直都睡得不太好。反正她总是会这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干脆就没有管。
只是,想起黎安安和金珊瑚两个人还在一起、说不定还会直接迎面碰到她,她不太想这样,就自己绕出了会场,想去走廊里透口气。
再后来,她就晕得越来越厉害了。
闻念之前确实没喝过酒,也没有想过自己对酒精会这么不耐受。她记得时间过去了很久,自己在走廊上站着,又遇到了黎安安。
然后,她——
……她亲了黎安安。
闻念愣在枕头里,好一会儿。
要是有可能的话,她一定会把时间倒回到那个时候,然后阻止自己。至少不要弄成现在这种局面。
如果。她想,如果黎安安要问她的话——
闻念闭了闭眼睛,按着太阳穴的手指不觉更用了些力,试图用轻微的疼痛让自己想出一个办法来。
她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做。虽然现在回想起来也可以解释。
闻念自己很清楚,她的性格一直都不怎么好。她有洁癖,也不会对人友善,更小一点的时候,还有同学讲她像是冷冰冰的机器人。就算长大以后,她也没有获得任何与人相处的能力。
作为她养父母的两人不必提,黎俊良对待她的看重更多是出于利益,黎浩很排斥她,她也能感觉得到,宋巧其实对自己并不太满意。
她太冷淡、太不活泼,不需要被宠爱和被照料,无论从何种意义来讲,都不是一个令人中意的好女儿。而黎安安却对她很好。
……或者,客观地讲,黎安安是一直以来曾对她最好的那个人。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
那么,她……既然没有体会过这种好意,想要一直占有下去,也是一种很自然的渴望。
所以,当她注意到黎安安喜欢着的是其他人时,自然会想要拒绝这种事的发生。
就因为这种卑劣而自私的占有欲和嫉妒,又加之当时很不清醒,她才会亲吻黎安安。
……虽然现在完全酒醒过来,闻念也很清楚自己这样并不会达成目的。
因为黎安安对她本来也不是喜欢。只是因为黎安安恰好没有非常厌恶她,天性里又有格外的善良和保护欲而已。
像是黎安安会在路边捡流浪猫和流浪狗来照料、看医生、找领养……就是那种差不多的感情罢了。而不是因为闻念对她来说有任何特别。
她本来也并没有什么值得被黎安安喜欢的地方,原本的计划才是正确的。像这样突兀地做出不合时宜的亲密举动,只会让黎安安觉得恶心。
……只是,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只能想办法挽回。
大概是因为还没有完全代谢掉的酒精,心脏的位置仍然有些不太舒服。闻念无意识地咬着嘴唇,忽略掉那种泛着酸涩的奇怪胀痛。
至少要避免黎安安因为昨天的事讨厌她。她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如果黎安安一定要问起的话——
……非常简单。因为她喝了酒,而且完全喝醉了,所以她忘记了发生了什么。
就算实在否认不掉,她也还以说,自己不记得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可能是看错了……或者是没站稳,随便什么理由都可以。
昨天发生的事没有人看到,只要能掩饰过去,黎安安也放弃追问。然后她会知道要吸取教训,不再做任何不合时宜的事。
那样的话,在……黎安安与金珊瑚交往之前,她就还能够有留下来的余地。
忽然,闻念在唇齿间尝到了一点血味。她有些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才察觉到自己刚刚是无意识地咬破了嘴唇。
太干燥了。她于是拿纸巾蹭掉嘴唇和指尖的血,爬起来涂润唇膏。
大概……应该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因此,闻念停下了思绪,试着在自己朦胧而模糊的记忆里面翻了翻,想要找到一点关于那时候的线索。虽然关于后来的事,她什么也想不起。
她只是在想——如果是被黎安安喜欢着的人,发生了那样的事,黎安安会有什么反应呢?
会……拥抱吗?或许黎安安用很温柔的方式抱着那个人吗?还是、可能也会有一点莽撞,像是她平日里那样,会很不小心地让两个人的鼻子碰到一起……
闻念不知道。
她只是很清楚,昨天大概就是与那种瞬间最近的一次。自己大概永远也没可能知道了。
第42章 愿望
天蒙蒙亮时,黎安安大概醒了一次。
昨晚她睡前没有完全把窗帘拉好,此刻正敞开了一小半,从窗中映入清晨明亮的光线。黎安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躲开那道刺目的阳光。
她皱着脸、胡乱把被子堆在头上,就很快又睡着了。
因为始终想着闻念的事,黎安安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回笼觉也立刻坠入了一个崭新的梦中。
比起一晚上的光怪陆离——像是她在瀑布上面划船,瀑布却突然变成了一大堆的葡萄汽水和葡萄果肉,把她连人带船都卷进了瀑布。她挣扎着浮出河面,忽然看到了闻念也在水边。
然后,闻念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却变成了一只银白色的猫,喵喵地叫着在河中扑腾。黎安安连忙想要游过去救猫,好不容易抱到怀中的猫又忽然重新变回了闻念……之类的。
这个新的梦倒是很安静。
黎安安只是梦见了逐渐暗下去的漂亮晚霞,大概是在她秘密基地门外的那个小巷子。她抱着一瓶刚刚打开盖子的葡萄汽水,而闻念坐在一旁,在夜晚的颜色中对她微笑。
是……那个时候,天台上她说要教闻念跳舞的时候。闻念坐在她身旁,所露出的那种微笑。很轻,眼睛也微微弯起来。
明明只是一个很安静的表情,黎安安却觉得自己的脸颊好像在烧。
心脏也怦嗵、怦嗵,像一只不听话的小兔子在蹦蹦跳跳。
她很喜欢……看闻念这样笑。
黎安安在自己的梦中恍然间明白。她想要让闻念再多露出那样的表情来。
这是她满脑袋乱七八糟、怎么样都梳理不清楚的无数想法里面,最最清晰的那个愿望。
*
回笼觉睡到快中午,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黎安安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她张开嘴巴,“啊呜啊”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一觉睡醒,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到现在差不多快中午。黎安安想,也不知道闻念现在在干嘛……
她站在楼梯上头扫视了一大圈,才看到家里各处好像都没有闻念的身影。似乎除了宋巧在客厅里拿一把小剪子收拾鲜花之外,其他人也全都不在。
“妈!”她于是喊,“念念也不在家吗?又出去啦。”
“可不是,说要去公司,一早就都被你爸带着走了。”宋巧说,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忙呢。”
她对此相当失落,说到这里,干脆放下了手中的花剪,对唯一在家的女儿抱怨起来。
“囡囡,你说,老大和你爸爸都忙着工作,你又整天风风火火的,也没个女孩家的样子……好不容易才盼来个清清瘦瘦的漂亮小女儿,还以为终于能让妈打扮打扮了,谁知道整天跟着他们到处跑,家里都见不到影。”
宋巧抱怨说,“我这妈当的,两个女儿,就没一个能陪我逛逛街、挑挑衣服……”
“……那念念她不是忙嘛。”黎安安连忙说,“而且还有学校里的事,她有个数学竞赛来着,我看日期也没几天了,那个很重要的。”
“那你呢吗,囡囡?”宋巧就说,“正好今天没事,你也不忙学习,干脆过来跟妈学学插花,怎么样?都是大姑娘了,也文静一点,省得一天到晚总是坐不住……”
“妈妈妈,我就算了!今天真的不行。”黎安安立刻推拒,“我……那个什么,社团那边还有事,有个领养人找我来着!”
宋巧很不满意地叫她:“囡囡!”
黎安安就有点心虚地做了个小小的鬼脸,迅速跑下楼梯、去厨房冰箱里翻了个面包吃,又跑回房间找衣服穿准备出门。
留在家插花是肯定不要的,只是比起随口说的领养人,她想了想,还是更想要去公司找闻念。
就是去找闻念的话,还得认真翻一下出门要穿的衣服。
“嗯……”黎安安鼓着脸,扒在自己同质化很严重的五颜六色衣柜前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决定到底穿哪一件出门。
是不是,她想,应该穿和闻念差不多颜色的那种会比较好?最好是像昨天宴会时候那样,任谁看都是成对的衣服,而且只有她和闻念,别人谁也不行。
……但是,另一个念头又在说,她可以穿一件比较柔软的卫衣。这样的话,说不定等坐车回家的时候,闻念会想靠在她肩上。
黎安安愁眉苦脸地坐在衣柜前面。两个念头互相打了一会儿架,成对情侣装最终输给了想要让闻念靠着她的想法。
于是她换了一件卫衣,把自己乱翘的发尾整理好,就骑了车出门去公司。
在路上的时候,黎安安给她爸的助理发了个消息,到公司后就沿着助理给的路线一路找过去。远远地在走廊最末端,刚好看到了休息室外面的闻念。
闻念正和一个她好像见过几面的长辈相谈甚欢。虽然听不太清是在说着什么,但看对方的表情来说,似乎对闻念很是欣赏。
这样看过去,闻念似乎已经完全不醉了,只是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非常明显。她穿了件深色的休闲西装,好好地系着领口每一颗纽扣,看起来超——级超级专业的样子。
刚好那边讲完了话,黎安安举起手臂,高高兴兴叫她:“念念!”
一看到她,闻念的神色就立刻变了,与身边的长辈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向她快步走过来。
黎安安就向她笑起来,一句话还没说完:“念——”
“……我不知道。”她听到闻念这么飞快地说,“我忘记了。”
而黎安安眨了眨眼睛,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啊……?”
看她这样,闻念就怔了一下,咬了咬嘴唇、露出有些懊恼的神色来。
然后,闻念轻声说:“……没什么。”
于是,黎安安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昨天晚上的事。
……她、她其实知道的。
显然,闻念喝醉了酒之后会亲她,是因为……就是,因为喜欢她。
她还以为闻念不会愿意提的。
“我……我知道。”黎安安就小声说,不觉也红着脸垂下了头,“嗯……”
她红着耳朵,不太敢看闻念的眼睛,却忽然听到了一个新话题。
“黎安安。”闻念说,“这周的作业你写完了吗?要是没有的话,我刚好带了试题册,去做题吧。”
听她说这个,黎安安呆呆地抬起头,嘴巴不觉变成了O形:“——喔?”
“刚好时间也足够,我待会儿要开一个会,结束之后可以看你的作业。”而闻念说,“这段时间稍微有些乱,补习的事情也落下了……正好最近可以补回来。”
黎安安试着提出意见:“……那个、还是不要吧?”
但是没有用。哪怕被可怜兮兮的狗狗眼注视着,也丝毫没有撼动闻念的决心。黎安安还是抱着一份新得到的试卷和草稿纸,被送进了附近的空休息室里。
“等一下、等一下,”她扒着门,“念念——”
闻念问:“或者,你和我一起去开会?”
那就实在太太太过于无聊了,而且就只能坐在原地,甚至连瘫在椅子里都不行。黎安安连忙用力摇头。
“……好吧。”她只好说,“那、那等结束了,念念,你一定要过来找我哦。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好。”闻念颔首,“先改你写好的作业,然后回家。”
黎安安“呜”地哀嚎一声——然后被关上了门。
*
时间过去。例会结束后,会议室里的人却还没有走空。这种等级的会原本是不需要黎俊良出面的,他却特地过来,将自己的女儿引见给信重的下属们。
无关的人们陆续出了会议室,看到黎浩一个人坐在外面,他的朋友就笑嘻嘻地走过去,揽上他的肩膀。
“哎哟,我们浩哥,”朋友打趣道,“怎么也坐上冷板凳了啊。”
黎浩勉强地“哈哈”笑了几声,的确不怎么开心得起来。他跟随着朋友的目光,也看向不远处会议室内的身影。
他的爸爸,还有那个……一个月之前还叫做闻念的、他的新妹妹。黎念。
“没办法。”黎浩酸溜溜说,“人家厉害着呢,年级第一,学校代表。还有什么竞赛省队,比咱们这种强多了……连我妹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整天就想着人家,被骗了都不一定知道。”
“你妹年纪还小嘛,等大点说不定就好了。”朋友随口劝他,又提起,“对了,浩哥,你听没听说大俊那事?”
黎浩说:“刘俊?他怎么了。”
“就之前,你记得他瞒着大家弄了块地吗?那项目当时谁都觉得有问题,他之后明白过来,也急忙忙赔了点股脱手了,后来是被那个金玛瑙收的。”朋友就说,“谁知道就这两天,政府在那片出了个新规划要搞商区,整个项目都盘活了。就金玛瑙一个人赚了,大俊折腾一大气、赔了个底掉,这段时间整天撒气呢。”
黎浩听着“哦哦”两声,没当一回事。
“我听说,浩哥,在决定要卖地前几天,大俊除了见咱们这帮兄弟,就是还遇见过你妹妹。新的那个。”说着,朋友压低了声音、拿手捅捅他,“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事儿你这位妹妹也跟着出了点力……”
“不可能吧。”黎浩一听,立刻摇了摇头,“她再怎么也就一高中生,从小长大那家里也不怎么样,有点学生聪明、成绩被拿出来夸一夸就顶了天了,还能考虑这些事。”
“……也是。”朋友想了想说,“还是运气。你说人家金玛瑙怎么运气这么好呢,处处都走运。”
虽然知道家里与金光文化有合作,黎浩却不怎么看得上金玛瑙,觉得她一是暴发户,二是作为女人却太强硬、不懂得示弱——正好,他这个新妹妹也不遑多让。
“人家就是运气好呗,有什么办法。”黎浩于是说着,放低了声音,“对了,之前你爸提过那个,说想要你哥和我们家的女孩结个婚约,日后也方便……”
听他说起这件事,朋友立刻挤眉弄眼:“怎么,浩哥,你同意了?让我哥和安安?”
“你可得了。”黎浩说,“安安就一小破孩,没长大似的。还婚约,真到时候不把你家拆了就不错了。”
朋友点了点头:“就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而黎浩说,“关于黎念嘛。她今年十七岁,也快成年了。人你不是也看见了,挺漂亮的,而且很聪明。到时候真的联姻,对咱们两家也好。”
“你看看,你家里要是也满意的话……要不就这几天,让伯父带上你哥哥,找我爸妈问问?”
第43章 未来
外面发生的事情,休息室里的黎安安一概不知。
经过门外的断续嘈杂声音里,她就只是充满忧愁地咬着笔头,继续盯着桌上摊开的试卷发呆。
之前一段时间的补习大概还是有些效果的,这样草草望过去,试卷上她会做的题目比之前多了不少。
只是,黎安安实在难以从学习这种事当中获得什么乐趣。她把几道会做的大题在纸上写好,就百无聊赖地停下了笔,转着椅子,等起了闻念回来。
明明闻念是来工作的,她想,怎么还会带试卷在身上嘛……而且,看试卷上寥寥几道划题目的笔迹,闻念好像都已经把这套题做完了。
她还以为等她来这边了,就可以直接一起去吃一下午饭……或者之类的。但看起来闻念很忙的,之后应该也要继续忙下去。
那、等闻念忙起来的时候,她应该做些什么呢?
……这么想的话,她和闻念不是完全没有共同爱好的嘛!闻念一个人抱着数学题随随便便就能坐上一天都不动,她却怎么都坐不住,更别说做题了。
而且,等到之后高考,闻念肯定不会和她去同一所大学……
这样一想,黎安安不觉蔫答答地垂下了肩膀。她整个人趴下来,脸颊贴着自己空白的草稿纸,椅子也不转了。
于是,闻念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黎安安很长一条软绵绵瘫在桌面上,像一块卷起来的桌布一样,很罕见地没精打采的。看到她进来,也只是晃晃手里的笔杆:“念念……”
连语调也是往下掉的。要是黎安安真的有对小狗耳朵的话,此刻肯定全都耷拉下去、一点都扑拉不起来了。
闻念于是问:“题太难了吗?”
才不是呢……!
黎安安扁扁嘴。她就知道闻念肯定上来就要说题的事。
而闻念对她这些怨念丝毫不觉,就只是捡起她面前写过的稿纸看了看,说:“很好啊,比之前会的多很多了。”
“不是这个啦!”黎安安用力晃晃头,“腾”一下从桌上弹起来,“呜呜,念念——”
为了避免被黎安安牌大型犬扑个正着,闻念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刚好躲过,然后才施施然在旁边另一张转椅里坐好:“怎么了?”
“那个,念念……等到之后高考,上大学的话,你要去什么学校呀。Q大吗?”
黎安安就抬起脸,这样问。她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脸颊上其实被纸面压出了几道红痕,把她显得有点呆呆的——可那双深琥珀颜色的眼睛却明亮得不可思议。
就用着这样一副闪闪发亮的天真表情,黎安安说:“我在想……念念,我们可以去一个城市吗?我想和你在一起。”
被她注视着,闻念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能立刻回答。
她只是觉得……其实,没有必要想到这么久的。
黎安安现在对她的兴趣,就像是对忽然拿到手的新玩具一样,觉得哪里都有趣、哪里都新鲜。
但事实上,她们的生活其实没有什么重合……她不认为等到一年以后、要升学的时候,黎安安还会想要和她在一起。
不过,现在黎安安正在兴头上,没有必要讲这些来扫兴。
“嗯。”闻念于是说,“也要看这次国赛能拿到多少加分……不出意外的话,分数应该差不太多。”
“那之后,就是等到毕业之后,你是要像哥那样吗?”黎安安又问,“直接跟着爸进公司,弄生意的那些事情去……”
——要真是这样,恐怕不会很顺利。
黎俊良欣赏她的能力,期待她未来能给自己的儿子当一个好副手,而黎浩则非常忌惮她会威胁到自己的继承权,丝毫不掩饰对她的敌意。
先不论财产继承的问题,闻念自己本身也没有留在公司的打算。
比起这样处处受掣肘,或许直接利用黎家的人脉会是更好的选择。她目前在与金玛瑙合作。在时机成熟到她可以出面之前,金玛瑙就会作为她在外的代言人——
只是,这种事讲起来,多少还是有些太过于复杂了。而且……对于向来都很亲近的家里人,也许黎安安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
“……或许会这样,我还没有决定。”最终,闻念只是这样讲。
这么说的确有点含糊。于是,说完之后,看着黎安安亮晶晶的眼睛,她想想又提起,“金珊瑚之前也说,想要去首都上大学。不过,她毕竟比我们小上一年……”
听到这里,黎安安的眼睛一下子完全睁圆了。
“金珊瑚?”她立刻说,“为什么是金珊瑚?”
怎、怎么还有金珊瑚的事啊……!
她脑袋里一下子蹦出了这个念头来。难道、难道闻念真的就那么喜欢金珊瑚,以至于连上大学这种事也要参考那个人的偏好——
她问出来的语气是有些太急了。以至于闻念本能地怔了怔。
然后,她才轻声说:“……我以为你会想知道。”
说着,闻念露出的神情完全非常茫然,而眼尾微微地垂着、将一双剔透的黑眼睛几乎显得有点委屈,还无意识地轻轻向下抿了抿唇。
像是……圈圈一样。
黎安安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么一个比喻来。
就是之前有时到了开饭时间,圈圈跳下沙发、去厨房找自己的猫碗,却看到猫碗里根本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然后就仰起脸对她“喵呜喵呜”抗议的表情。
显得又委屈、又很是不可置信。可爱到不得了。
而闻念现在望着她、无意识地露出来的——就是那样的表情。
黎安安看着,拉长声音“噢——”了一声,简直心都要化掉了。
“念念!噢,念念,”她说着,伸出手想捏捏闻念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呀……哎呀!”
——而一个清醒着的闻念,果然是绝对不会愿意被她捏的。她丝毫不客气地抬起手敲了黎安安一下,按着黎安安的额头、把她连人带转椅一起推远了。
其实没什么感觉,但为了显得更有打击感,黎安安大“嗷”了一声。
闻念不为所动,收回手,冷冰冰看她一眼。
“哎呀,念念,”黎安安就笑起来,“我错啦——”
而闻念纠正说:“……我没有‘可爱。”
明明就是这种时候最可爱嘛!
黎安安一点也没有心理负担地这样想。不过要是说出来的话,肯定又要被敲了,所以她只是小小做了个鬼脸,什么也没有讲。
闹过了,想起自己刚刚一直在苦恼的事,黎安安就问:“念念,那个,如果我想和你一起去北京,分数——”
“如果想上个差不多的北京211,”闻念想想她的成绩单,“……班级的话,至少提个二十五名吧。”
黎安安这下是真的情真意切地哀嚎了一声:“嗷——!”
二十五名!简直想一想就觉得快被试卷和练习题埋起来了,她试图争取:“不能再宽限一点嘛?就一点点,我也可以上个其他什么学校……”
“再低的话,我更推荐你干脆去海外留学。像爸妈本来计划的那样。”而闻念说,“你的经历的确适合申海外。”
她知道闻念大概指的是社团还有之前的乐队什么的,爸之前也和她提过一点,说她可以和黎浩那样直接出去读,反正只要在外面别学坏就好。
但、但是,那样不就要分开了嘛……
闻念只是困惑地看她一眼,丝毫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想想之后要迎来的作业地狱,黎安安只好抱着头,无意义地“呃呜”惨叫了一声,没别的话讲了。
“好了,看题。”而闻念只是说,“选择题有什么问题吗?”
*
当晚,闻念的房间。
肩背酸痛地在桌面上醒来时,闻念才有些发怔地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做着题、不知不觉趴着睡着了。
……甚至,还短暂地做了个梦。
她真的梦见了未来大学的时候,还有她和黎安安。
她下了课、收起电脑,抱着自己的书向外走,而黎安安在阶梯教室的门外等她。长大一号的黎安安扎了小辫子,笑起来还是亮晶晶的,和现在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念念,”梦里的黎安安叫她,“晚上要不要去买点水果呀,念念,家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啦……”
……梦里的细节全部都还清晰得要命。闻念坐在椅子里,盯着习题集的封面,愣了好一会儿。
其实,她分明是知道的。也许……都用不了高考那么久,只需要等到下周的周末,黎安安就不会再愿意来公司找她了。
毕竟,比起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室里做题,肯定还是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出门会更开心。
黎安安只是还太单纯过头——也太孩子气,大概还处于拥有了新的家人和朋友的兴奋中,丝毫没有想过自己其实很快就会对这段无聊的关系失去兴趣。
……可她自己是明白的。
别再想了。闻念这样告诉自己。她不该因为对方随口的一句话,就产生这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尤其是刚刚那个梦。别再想起来了。
她滴了眼药水、又站起身在房间里绕了几圈,思绪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总是会想到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好像她自己还被困在那半个小时短短的梦里。
闻念只好在桌前坐下来,将已经合上的习题集重新展开,试着用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
的确是有用的。解题时精力完全集中,她就不太想得起其余的事了。
两道题目所有的解法全写出来,不知不觉就是好几个小时过去。再抬起头时,窗外的黑色夜幕都已经开始蒙蒙地泛起了天光。
闻念看了看桌面的电子表——这个时间,要睡觉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好在她之前趴在桌上真的睡着了一会儿,早上去学校的话,精力比起平时也不会差上很多。
虽然她也可以等黎安安一起去学校。闻念想了想,还是决定独自去处理一些原本那个家庭遗留下的问题。
她于是将书包整理好,换好衣服、背起包,趁着清晨的亮光安静地离开了房子。
第44章 探监
监狱的探监时间从早上八点钟开始。
闻念排在顺序里等候,到了她的探视时间,就站起身、跟随警务人员进入探视间。
厚重透明的防爆玻璃之后,正是身着囚服的闻立军。看来监狱里的生活并不太好,他明显瘦了很多,一张干巴巴的脸上充满了大梦被打醒的苦相,看*上去仿佛老了很多岁。
看到来人是闻念的瞬间,他的神情里先是闪过犹疑不定,又飞快地腾起了希望。
“念、”看她拾起听筒,闻立军立刻用不熟悉的亲昵口吻叫她,“念念……”
“早上好,”而闻念说,“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很平静——或许过于平静了,以至于显得更为奇特。意识到她绝对不会是顾念养恩、心软地想来帮忙的,玻璃后闻立军的脸孔登时扭曲了一瞬。
闻念只说:“我只是来提供一个小建议。”
闻立军张了张嘴、正要对她高高在上的态度破口大骂,就听到她开了口。
“我知道,你们想要让亲戚联系黎安安……或者还直接告诉过闻鸿鹏,可以去找他的亲姐姐。”闻念说,“你们觉得,你们亲生的女儿会很心软。她会愿意给你们些钱、帮忙把你们捞出来。”
谋算被说了个正着,让闻鸿鹏的表情一时不受控制。他狰狞地死死瞪着闻念:“我***——”
“但……你们也要知道。黎先生对你们并没有什么耐性。”闻念平静地说,“你们两个进了监狱、一身轻松,可是外面的闻鸿鹏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只能寄宿在他的小舅家里。”
提起自己宝贝的儿子如今的处境,让闻立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是铁青着脸,死死咬着牙:“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如果你们愿意承担这部分风险的话,完全可以试着去让人找到你们的亲生女儿、然后对她说些什么,我当然无所谓。”
闻念这样说。她望着闻立军的脸色。那样扭曲的、可怖的,又好笑到难以言喻的奇妙神色,等待片刻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弟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实在是太冒失了,总会到处冒险、做很多危险的事,又没有人管。”
“再怎么样,我们毕竟也是亲人一场……我只是在想。”
说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像真的在为了自己这一对养父母在担忧。
闻念说:“万一闻鸿鹏出了什么意外,爸爸,谁能够负责你们的将来呢?”
“你……你……你个没有心肝的白眼狼!”
闻立军浑身发抖得厉害,好像费劲了全部的力气,才能够面色惨白地挤出这么几个咒骂的字眼来,神色极度狰狞。
“***,闻念,老子就不应该养你!真应该当初就把你掐死,**——”
并不是什么有新意的话。这种咒骂,哪怕她的身世还没有分明时,闻念就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更何况闻立军现在被关在玻璃后,更不可能动手打她,不需要她费心找到物品来应对。就是说,没有任何威胁。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闻念于是不感兴趣地站起身,结束这一次探视。
汪红娟所在的监狱是另一所。她打算一次结束所有问题,也乘车去了。流程上都是差不多的,只是比起闻立军,汪红娟咒骂她的话倒是更有新意一些。
听完她说到闻鸿鹏的话,汪红娟死死咬着牙、半晌才嘶声挤出来:“你以为……只要我们倒霉,你就会好受了?!”
这个说法倒是很新鲜。闻念于是没有动,只是听了下去。
“我告诉你,不可能!你以为谁会接纳你,你这个白眼狼,连对抚养自己长大爹娘都能下狠手,你说出去,谁能接受你?!世上哪有你这么恶毒的贱货——”
汪红娟死瞪着她,“你以为你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以为你认祖归宗了?闻念,我等着你被扫地出门的那一天!”
“闻念!闻念——!!”
听筒里属于她养母的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嘶嚎几乎像是能够直接钉进她脑海里。而闻念平静地坐在那里,手握着听筒、一动不动。
“闻念,***,你不得好死——”
听筒稍有些重量,为了拿得足够稳当,她的手指实在是握得太牢了。闻念尝试了一次——两次,才成功地让自己放开了手。
彩色的电话听筒从冰冷的手指间解脱出来,几乎是向下摔了一下,被闻念用另一只手重新扶稳了。
所有诅咒的声音全部断开来。闻念只觉得有些轻微的耳鸣。
她坦然地放下听筒、挂断了通话,然后站起身,跟随民警离开了房间,走出监狱大门。
或许是因为陡然卸下了负担,也或者是因为早餐没吃什么东西,她一时感到有些头晕。
闻念站在原地、闭着眼睛等待了一会儿。等到那种突发的剧烈眩晕感完全褪去之后,才重新迈开脚步,向去往学校那班车的车站走去。
*
学校,教室内。
黎安安愁眉不展地趴在桌面上,脸压着底下的习题本,烦恼着来回滚了一次又一次。
早上一起来,闻念就不在家。她还以为闻念是提前来学校了,结果过来才看到对方座位上连个书包都没有,更别说是闻念本人了。
就连现在——都快要中午了,闻念还是没有出现!
闻念请病假了吗?她问了老师,答案是没有。闻念回家了吗?她也给妈发了消息,答案同样是不在。有没有可能是公司有什么事、需要闻念也出面呢?爸和黎浩也全都说不是。
她坐在位置里、盯着闻念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无法避免地变得非常非常担忧起来。
也不知道闻念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她从早上起就给闻念发消息了,那边都没有回。
最大的问题是,好像——好像除了她以外,谁也不觉得担心。闻念可是突然就不见了哎!又没有消息……
想到这里,黎安安不觉担忧得更厉害了。她眉头紧锁,又大大地叹了口气。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黎安安飞快地拿出来,终于看到了来自闻念的回复。
圈圈Darkver.:没事的,我已经在学校了。
圈圈Darkver.: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帮我收一下新发的试卷吗?
圈圈Darkver.:我在医务室,可能需要过段时间才能到教室。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的瞬间,黎安安简直从座位里面跳起来了,碰翻了自己的笔袋。她来不及管桌面啊水笔啊什么有的没的,就直奔医务室而去。
一路上,黎安安的脑袋里一下子浮出了无数种非常可怕的可能性。以至于一推开门、看到一个至少看上去完整无缺的闻念时,几乎都松了口气。
“念念!”她飞快地扑过去,仔仔细细地上下检查了两遍闻念,“念念,你生病了吗?有什么不舒服的——”
而闻念就只是坐在床边,闻声不觉睁大了眼睛,仰起脸安安静静望向她,像是意外于黎安安会来。
看上去,她似乎出了些冷汗、脸色也很苍白,连嘴唇上都没有了什么血色,只衬得眼眶有些发红,而黑眼睛泛着不健康的湿润。只是好在看起来应该没有什么新的伤口……
“还好。”而闻念回答说,嗓音略有些发哑,“……只是有些头晕。”
黎安安就点点头,完全没有放心。她伸出手试了试闻念额头的温度——总觉得好像有点热。尤其闻念平时的体温都低,这样摸起来的时候区别就更明显了。
“是不是发烧啦。”她就说,“有觉得头疼吗?等我去找个体温计哦。”
她找医务室的老师开了支新的体温计来用,等待体温计升温的时候,就坐到闻念身边、问起刚刚的事来。
“念念,你一直都在医务室吗?”黎安安说,“怎么那么早就走啦……”
很明显地,闻念犹豫了一下,才实话实说:“我去监狱见了汪红娟和闻立军一面。”
她讲得太过于平常了,语气也是以往一样平静,黎安安一开始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愣了片刻,才说:“……啊?”
“只是……找他们聊一下。”闻念说,“毕竟他们虽然入狱了,但在外面也有几个朋友亲戚。防止之后有什么麻烦。”
因为涉及到拐卖人口,她的生父母被追溯了法律责任,这件事现在已经被处理好了。这个黎安安是知道的,只是家里面没有和她讲太多。她还以为闻念也是一样……
可、可是——
“你早上一个人去的吗?”黎安安瞪大了眼睛,“这么危险——”
“我忽然想起来,就刚好去处理一下。”而闻念只说,“只是路上和等待探监的时间比较久而已,其余没有什么。”
怎么会没有什么呢……!
闻念一个人,去见那些人——这么危险的事。黎安安全部都不知道。她一下子张口结舌,感觉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时简直什么也说不出来。
“……黎安安。”看她实在担心,闻念就试着轻轻碰了碰她膝盖,然后说,“没事的。”
“而且,我和爸发消息讲过了。”她这样说,“你看。”
说着,闻念还把自己和黎俊良之间的消息记录找到给她看。
黎安安凑过去看,看到黎俊良那边还真的一大早就回了——倒是提了一句需不需要助理接送,闻念说不用,她爸就也没再问别的,最后只说了个“注意安全”。
什……什么啊!!黎安安简直难以置信极了。
“我还问过爸的!”她完全不能理解,“问你是不是在公司,他跟我说不是,还说是不是你备赛那边会有什么事,这些一点都没告诉我——”
“黎先生可能是觉得,你如果知情的话,可能会比较不安全。”闻念就对她解释,“毕竟你没有接触过他们,也许会受到蒙骗。”
黎安安说:“那、那你一个人去,不是也很不安全吗……”
“我很了解他们。”闻念不明所以,“为什么会不安全?他们人好端端地被关着……隔着防爆玻璃,又没办法攻击我。”
就、就算是这样!
黎安安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算再怎么,她也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该这样,更何况,闻念现在还在生病……
她说:“可是,你现在都生病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闻念只好这样说,“可能只是刚好。”
怎么可能是刚好呢!黎安安还想要反驳,只是给体温计定的闹钟突然到了时间。
流淌起来的手机音乐里,她只好站起身、先看水银温度计上的数字。
三十八度五,绝对是在发烧的温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闻念的额头摸起来比刚才还要烫一点。
“那,念念……我送你回家休息吧?”黎安安只好提出,暂时放过刚才那个话题,“等回家了,还可以躺下睡一会儿嘛。”
她知道闻念似乎有点洁癖——现在就是,大概是觉得医务室的床不干净,就完全没有躺,甚至手套都没摘。这样的话,肯定还是回家养病更好嘛。
闻念果然也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谢谢。”
她给家里发消息叫了司机来。回家的路上,闻念还靠着她睡过去了一会儿,黎安安碰了碰她的脸颊,只感觉烫得惊人。
烧得这么快……
黎安安无法不觉得担忧。于是在下车之前,她还是忍不住问:“那个,念念……我们要不去看医生吧?”
“不用。我……昨天睡得稍微有些少。”闻念就摇了摇头,小声说,“可能是因为这个……之前也会这样的,很快就会好了。”
……这是什么理由啊。
而且,之前也会这样生病的话,不是就更不对劲了嘛。
黎安安本来想说。可是生病的闻念看起来实在好可怜,她本来就单薄,整个人被高热烧得又晕乎乎的,黎安安一句话都没有办法多说,只好乖乖听话,送闻念回房间、然后去给她翻退烧药来吃。
吃过了药,闻念抱着马克杯,就准备请她走:
“黎安安……?”
黎安安应声:“嗯?”
“……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应该就会好了。”而闻念就说,虽然喝了水,嗓音也仍然哑得厉害,说出来几乎一半是气音,“你回去上课吧。这么近的话,也许会传染……”
“熬夜又不会传染。”黎安安说,“我再待一小会儿嘛。再说了,就连圈圈去检查身体,我也会在旁边陪的。医生都说这样好得快……”
……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但是,闻念又没有力气和她争。药效似乎上来得很快——也或者是因为烧得实在太高了,没有过多一会儿,她就困得愈发厉害了。
黎安安于是从她手中接过了马克杯,然后顺手把人用被子卷好。
“好啦。”她笑,“睡一会儿嘛。等醒过来,说不定烧就退啦。我去关灯啦?”
闻念的思绪好像卡了一会儿,很小幅度地摇摇头:“……太暗了。”
可是点着灯肯定没办法睡嘛。
她想,要是闻念怕黑的话——
“那,”黎安安就提议,“要我陪着你嘛?”
被子里的闻念只露出来一双眼睛,眼下的皮肤也烧得红红的,而黑眼睛湿漉漉地望了她一会儿,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然后,她才小声说:“陪我……”
“好呀。”黎安安就笑起来,“念念,床分给我一点点好不好?”
闻念拉着被子,有点茫然地想了想,同意了。
她乖乖地向里面挪了一点,让开床铺一半的空间。黎安安于是关了灯、穿着睡衣躺上去,拿了抱枕来枕。
好在家里的床很大,两个人分起来也还留下了很大一片空间。黎安安躺在床的外侧,其实是不太困的。
只是身边闻念的呼吸很快变得和缓起来,她听着听着、也慢慢地睡着了。
*
一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黎安安睡得意外地安稳。她翻个身、向闻念的方向转过去,就看到因为翻身的动静,闻念也困倦地睁开了眼睛。
此刻,她只是有些茫然地望着黎安安,像是不知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黎安安……?”
“因为你刚才叫我不要走嘛……房间里又很暗。我也困了。”黎安安就小声地回答,“念念,你有感觉好一点吗?”
说着,她靠过来,额头轻轻与闻念的相抵、去试对方的体温。只感觉好像比之前降下来了不少,汗也多少出了一些,没有原本那么烫了。
黎安安说:“是不是没有那么不舒服啦。”
闻念轻声应:“嗯……”
大概是因为还生着病、又才刚睡醒的缘故,她似乎还有点发懵,就连黎安安靠得这么近,也没有向后躲,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黎安安的眼睛。
像是在看什么特别引人入胜的、没有见过的东西一样。黎安安被看得有点困惑,就歪歪头、向她笑起来:“怎么啦?”
闻念没有答,手指从被子下面轻轻拽了拽她的睡衣袖口。
“不要动。”她不开心地这么轻声讲,很是理直气壮地要求道,显然是觉得黎安安胡乱动弹影响她盯着看。
黎安安只好没办法地答应:“知道啦——”
好幼稚哦。她悄悄地在心里想。不过毕竟是病人嘛。而且,闻念好像还是妹妹呢,她肯定得好好照顾闻念才行。
她于是也乖乖地不动了,躺在那去看闻念。
……现在的闻念看起来,只是非常、非常地柔软。因为退烧而逐渐褪去了红晕的脸颊也是,单薄的嘴唇也是。
好像闻念有会咬嘴唇的习惯,此刻,她的嘴唇也显得有些湿漉漉的,还泛着一点漂亮的浅淡红颜色。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身下的被子也柔软又踏实,而窗帘好好地合拢着,将房内的光线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昏黄。这样暖调的颜色好像将所有都变成了流淌的淡枫糖原浆一样。
闻念单薄的肩膀全部藏在被子里,头发散着,这样随意地披散下来,发丝也被光晕显得似乎毛茸茸的。
好可爱。黎安安无法克制地浮出这样的想法来。她觉得闻念非常、非常地可爱。
“……黎安安。”
忽然,闻念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我、我想——
她望着闻念。一个非常、非常奇怪的念头忽然浮现在心中。像是个特别特别大、彩虹一样颜色的泡泡。轻飘飘的,好像把她整个心脏都涨满了。
我想亲你一下……
黎安安愣愣地意识到自己在想着什么。
这、这种念头,会不会太过分了?
第45章 透明的
“……黎安安?”
被这样唤了一声,黎安安才忽然一下子回过神来。
“黎安安,”闻念轻声说,“……为什么发呆?”
说起话来的时候,她鬓角的头发也轻轻跟着晃了晃,看起来可爱得要命。黎安安连忙使劲摇头。
“没有没有,”她说,“我什么都没想!真的——”
真的要对闻念……就是,那个,那样的话,肯定是完全不行的。
她们两个又没有在交往!要是、要是她真的做什么的话,总觉得肯定会吓到闻念……
可是,闻念看上去又是真的很柔软,让黎安安完全想要用揉搓圈圈的方式搓搓她的脸颊。
她于是晃晃头,转移自己奇怪的注意力。
“念念,那个……”然后,黎安安就问起,“你之前也总会这样吗?啊,我记得之前补习的时候也是,忽然就生病了。是小时候留下过病根,还是什么……”
她从睡前就想问了,只是那个时候闻念实在很不舒服,就没有说。而现在的闻念看上去好像还有点懵懵的,黎安安总觉得如果问起来的话,会得到坦诚的答案也说不定。
而闻念歪歪头、慢慢地回想了一会儿,果然回答了。
“……是这样。”闻念乖乖地说,“之前……感觉有好久了。好像是小学。有一次冬天降温……”
她原本体质就不太好,又没有足够暖和的厚衣服,降温后就一下子着了凉,又烧又咳、病得相当厉害。
只是家里面太小,闻立军和汪红娟很担心她把病会传染给闻鸿鹏,就干脆禁止闻念进家门。
赶她出去的第二天早上,他们出来送闻鸿鹏上学,看到她抱着书包蜷缩在门口,还要气急败坏地把闻鸿鹏护进怀里、给她一脚,让闻念带着晦气滚远点。
闻念记得那个时候。
虽然楼道里很黑、也很冷,但是因为高烧,她还是也断断续续地也睡去了一会儿。以至于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家里的人开门出来了,而没能做出合适挨打的防备姿势,被鞋子重重地踢在了脸上。
她记得自己的手完全使不上力气,而手心蹭破了一大块皮、沾着地面上的泥泞,被冻得不住发抖,连想要按住刺痛流血的嘴唇和鼻子也很难很难。
再后来的事,大概是因为病得太严重,在闻念的记忆里已经全部都模糊了。她不记得自己那时候还是不是将来自父母的亲情看得很重、是不是有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到外面去的。
最终再次恢复意识,是诊所的医生阿姨好心帮她垫钱扎了点滴,才在汪红娟因为看病要花钱而把她从诊所扯走之前,帮小小的闻念挨过了那次来势汹汹的高烧肺炎。
应该是自从那之后,她就越来越经常生病了。
虽然还有些发晕,闻念却还保有着基本的思维能力。她知道这件事其实并不怎么体面,又显得实在太可怜,于是好多细节她全部都没有说,只是很简洁地概括了那次生病的经历。
“……在打过点滴之后,慢慢地就好了。”最终,闻念这样结论。
分明已经说得很简单了,可是,她却看到黎安安一下子耷拉着了眉毛,用一种好像是在社团工作的时候看到路边被刮破了腿的流浪猫一样的、湿漉漉的可怜表情望着她。
黎安安小心翼翼地说:“念念……”
那种表情显然没有道理……这段时间才刚刚把下颌骨弄折了的又不是她。
她不是路边可怜的小动物。不是黎安安需要同情的对象。
……闻念不想被这样看着。
好像从醒过来开始,她的体温就逐渐又在升上来了。晕乎乎地认真思考了片刻,闻念在被子里扭扭身体、换了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于是决定把自己后来的完美犯罪讲给对方听。
“闻鸿鹏的床是对着门的。”她说,“把通风的窗户换一侧开,刚好可以吹进他的房间。所以,只要拿一块冰块把门抵住,就能保证他一晚上都吹到风。”
“等到早上,冰块就完全化了,汪红娟去叫他起床时刚做好饭,手上通常会带水。地面上稍有水渍也不会惹人怀疑。”
“所以,”她说,“闻鸿鹏每次换季都会生病。”
说完,她才抬起视线,去看黎安安的表情。比起刚才,那双圆眼睛好像又更亮了一点,却还是一样地湿漉漉的。
“这么厉害呀……念念,”而黎安安小声地说,声音简直像是怕会吓到她一样轻,“那,你现在还不舒服吗?感觉还烧吗?”
不是那样……
闻念不觉得自己会被吓到。她咬了咬嘴唇,不想回答这个提问。
因为没有得到回答,黎安安就继续认认真真地望她。
在昏暗的、安静的房间里,那个目光干净得不可思议,好像把她整个人都变成透明一样,然后直接看到她胸腔里最最难看、也最不堪的地方去。
闻念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让黎安安不要再这样看着自己。想了想,她只好抬起手去挡黎安安,想要用这种方式让对方向后避开。
可是黎安安非但没有退去一些、躲开她的手,或者至少换一个姿势、不要再这样盯着她,反而只将目光顺理成章地挪到了她的手上。
……而闻念知道,自己的手并不好看。
在得以搬去住校之前,她从小被要求负责那个家庭里所有的家务,因此留下了许多始终没能褪去的茧,从来都没有很……柔软,还是什么的。
还有打架和挨打所留下的疤,大大小小也有很多,只是时日久远,颜色大部分已经褪得淡了。平日里的距离大概看不太出来,闻念也有意藏起自己的手,所以才从来没有被注意过。
只是,现在的距离实在太近,应该会被看得很清楚……
而且,她睡衣的衣袖又过分地宽松。虽然黎安安的目光并不是朝着这个方向,闻念却实在无法不想到,也许……也许顺着这个角度,就能够直接看到她小臂上的那一片疤痕。
这样的可能性,让闻念愈发不自在起来。她不知道,黎安安会怎么想这些并不好看的、狼藉的伤疤……
黎安安还在盯着她的手,一双眼睛因为认真而显得很圆,望去亮晶晶的。
……可黎安安越是用这种神情望着她,她就越是觉得赧然。
“……好了。”闻念说,想要把手收回去,“不许看了。”
然而,黎安安一点也没有听,反而也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拇指搭在她的指节上,像是安抚什么小动物一样自然地蹭了蹭。
“念念,”然后黎安安说,“你的手好烫哦。”
分明就不是……
她并没有觉得热。反而只有被黎安安碰到的地方,那片肌肤才奇怪地发起了烫来。
闻念说:“我没……”
“真的呀。”而黎安安就笑弯弯地说,语气也像是在哄生病要去检查的小动物,“之前都特别特别冰的来着。我们练习跳舞的时候不是也牵过手嘛,念念,那个时候就是,我都担心你会不会化掉来着——”
握着她的手,黎安安说得认真极了。圆眼睛剔透地、没有一点杂质地望着她,在昏暗的房间里,连笑意也是亮晶晶的。
那双眼睛好像深色的玛瑙一样,丝毫没有保留,干干净净的,就那样映着她并不很光鲜的倒影。
闻念咬了咬嘴唇,几乎是有些气急地捏住黎安安的脸颊,阻止:“为什么要这样……”
……好奇怪。
所有的一切都很奇怪。
闻念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现在还发着热、还是因为房间里太不透风的缘故,她的心脏忽然变得很不对劲起来。胸腔里泛着酸涩,湿答答的,让闻念几乎连手指都有点使不上力气。
她说:“别再——”
而黎安安被她捏着脸颊肉,神情里完全只有困惑:“嗯嗯?”
闻念说:“……别这样看我。”
她不知道黎安安是不是会听得出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喉咙里好像亘着一朵不听话的、湿漉漉的云,阵阵地泛着涩意,就连她的嗓音也跟着有些发抖。
“这样?”黎安安困惑地先向右边歪歪头,又向左歪了歪,仍然是笑眯眯的,“这样吗?”
才不是这种。
闻念几乎觉得有些委屈。可是她又不知道该要怎么说,才能让黎安安不要再用这种表情看她。她咬咬唇,只能再一次直接伸出手去挡黎安安的眼睛。
黎安安的声音有点模糊,呜呜噜噜地还要问:“念念?”
“反正就是……不行。”她说,“黎安安,不行——”
而黎安安看着她,也一下子怔住了。
她从没有见过闻念这样……
因为害羞,闻念的耳朵红得厉害,脸也好红好红。
甚至、不仅是面颊上原本苍白的肌肤,她就连眼眶也被羞意染红了,在眼下泛起一片湿漉漉的、脆弱的鲜艳颜色来。
闻念就这么红着眼睛,又急又委屈地望着自己——
黎安安愣在原处,脑海中彻底一片空白。
“啊、啊……”她呆呆地说,“那个,好……”
闻念轻轻咬了咬唇,收回手。
这样又愣了好几秒,反应过来的瞬间,黎安安“腾”一下坐了起来。
“啊、念念……对!就是,你要喝水吗?”她慌慌张张脱口而出,“那个,我去倒杯水!还有体温计、对,我也去取一下……”
她几乎都有些不敢看闻念,只能僵着脖颈、盯着一边床单的布料使劲看。而片刻后,闻念很轻地“嗯”了一声,垂着脸、也没有看她。
得到了回应,黎安安立刻落荒而逃。
倒水、找体温计、取她觉得可能会用到的降温敷贴和药,所有一切都准备完之后,黎安安的心脏仍还怦怦跳得厉害。
她慢吞吞地上楼梯、又在房间外面磨磨蹭蹭地留了好一阵子,也一直没敢打开门。
等到终于有胆子开门了,黎安安抱着水杯、小心翼翼地按下门把手钻进了房间,才看到闻念埋在被子里、整个人蜷缩成很小很单薄的一团,已经又睡着了。
她于是将手里的东西在床头柜上轻轻放好,蹲下身来,扒在床边小心地看了闻念一会儿。
似乎,闻念睡得并不太好……
虽然生着病、原本应该会睡的很熟,她的睫毛却还不时轻轻地发着抖,而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快乐的梦。
想起刚刚闻念说过的、小时候的事,让黎安安的心脏湿哒哒的,也变得很难过起来。
她很想……就是,碰一下闻念紧抿的嘴角,或是轻轻摸一摸闻念的肩膀,让对方放松一点。但最终还是没有敢的。
于是,在离开之前,黎安安只是俯下身、轻轻执起了闻念的手。
然后非常非常小心地靠过去,用鼻尖试着碰了一下对方指节上的一块旧伤疤。
做完这个,黎安安立刻收回了手。
她耳朵一下子红了,轻手轻脚地从床边站起身,就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第46章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