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她的生日快乐?

当然,闻念明确地知道她自己和黎安安的生日是在同一天,要不然,也不会有她们身世的这样一堆麻烦。

但是,知道她们的生日在同一天是一码事,意识到给黎安安过生日就意味着她自己也要过生日,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闻念从小都是没有被庆祝过生日的,甚至在有意识地确认过户口本之前,她都并不清楚自己的生日在哪个季节。

那个家庭是会给闻鸿鹏过生日的,虽然闻立军和汪红娟没有什么钱,但他们会很精心准备蛋糕、一桌他爱吃的菜,还有礼物。然而这些和闻念向来都没有什么关系,她自己也就逐渐地忘记了。

连这段时间一直在想着黎安安的生日,她也没有记起原来还有自己的事。

因此,看到黎安安亮晶晶的圆眼睛和手里那捧五颜六色的亮色彩带,让她一时有点茫然:“啊……”

“啊,念念,你也买了蛋糕诶!那我们现在就有两个蛋糕了哦……”说着,黎安安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彩带上,就解释说,“这个嘛,彩带其实应该撒的来着,我买的时候还被送了那种小礼炮,‘啪’的那样,但是撒完不是会不好清理嘛,我就先这样……”

她完全兴致勃勃的,刚说完一句还没来得及停下来歇一口气,又继续讲说,“这样这样,念念,我帮你拿着蛋糕和礼物盒,你挑几条颜色喜欢的彩带好不好?”

……这有什么好挑的?闻念不明白。

不过,在黎安安那太过于闪亮亮的热切等待视线下,她最终还是选了——很保守地每样颜色挑了一种。

然后,她就听到黎安安继续说:“然后是礼物!这是给我的礼物嘛,念念?我可以现在拆嘛?还有你的礼物在客厅啦,等下要不要去看……啊、以及我们两个的蛋糕……”

说到蛋糕,闻念也一下子想起。

“要化了,我们可以先切蛋糕。”她说,“我指你的蛋糕。”

黎安安有点不解:“我的蛋糕?”

还真是她的蛋糕。闻念订的是冰淇淋蛋糕,考虑到她们只有两个人,所以规格不太大,而白巧克力的小牌子上用巧克力酱写了生日快乐的祝语,只有黎安安一个人的名字。

看到祝贺语,黎安安就很有些发愁地皱起了脸。

……虽然与黎安安那个有她们两人名字的草莓蛋糕并排摆在一起,这个单独的名字看起来确实有点不恰当。但闻念也没觉得有那么不对劲。

至少,不需要黎安安为此露出这么皱巴巴的表情。闻念坐在一旁,刚想问说现在不切蛋糕吗,就听到黎安安开了口:“念念,等我一下哦!”

说着,她跑到冰箱旁边,在冷藏的侧边格翻找起来。这么翻了一通,却没有能找到想要东西。

“没有巧克力酱了,念念……”黎安安说,有点郁闷地鼓着脸,“怎么办啊。”

这有什么好怎么办的。闻念一点也不理解。她说:“为什么要巧克力酱?”

“就是要加上嘛。”而黎安安说,又转身回去、把自己埋进冰箱里翻找,“等下等下,我记得冰箱里应该有炼乳的,还是……”

结果是没有炼乳,但是——

“啊,但是有番茄酱哎。”黎安安握着那个红色的酱包,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我用番茄酱可以嘛,念念——”

番茄酱在巧克力蛋糕上……?

……那得是什么味道啊。

想着,大概是她脸上也浮出了同样的抗拒表情,黎安安看着就笑起来。

“那到时候,我吃就好了嘛。”她讲得头头是道,“刚好两个蛋糕都有用来写祝贺词的巧克力,念念,你吃一个,我吃一个嘛。怎么能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在上面……”

她对此实在是太有兴致勃勃了,闻念最终还是没办法,就看着黎安安把番茄酱包剪了一个特别小的开口,用专业料理师一样的姿势像模像样地往那个很小的白巧克力牌上写她的名字。

不过,尽管看起来专业,她也是真的搞不会这种手工活。而闻念就坐在蛋糕的另一边,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一点点歪歪扭扭、最终糊成一团地加上去。

这样很……可爱。客观来讲。还有黎安安如临大敌一样、皱着眉头应对不听话的番茄酱的表情也是。

虽然是这样,闻念一时间却难以感觉到同等的轻松。

没有了黎安安的声音,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了下来。而在这种安静里,也没有其他的事情需要思考,因为自己的那个计划,她只是紧张连得胃部都好像快要揪成了一团。

等到。闻念想。等到……再过一会儿,她们真的要接吻吗?

第66章 生日礼物

终于,黎安安的作品新鲜出炉。

……只不过,比起她那副煞有介事的认真样子,成品出来的效果实在有点不好说。

看着白巧克力牌上原本很精致的花体祝福语旁那一坨崭新的、含义很不明的番茄酱,黎安安自己多少也有点心虚。

她坐下来,将蛋糕转向闻念的方向,用了自己最最无辜的表情笑起来:“念念?”

闻念原本盯着奶油、出神地为自己的计划焦虑,被这样唤了一下,才忽然回过神来。

她应:“嗯……?”

“念念,”黎安安就说,“那个,我写好啦,你看——”

闻念于是顺着她的视线,看着那坨多出来的番茄酱,再看看后面露出犯错小狗一样的笑容、双手合十地冲她眨巴眨巴眼睛的黎安安。

……什么啊。她想。

这不完全只是笨蛋而已吗。

“……嗯。”闻念于是说,“其实也……还好。能看清笔画。”

黎安安的眼睛“唰”地亮了:“真的嘛?”

“真的。”闻念说,“这个‘闻’字就很清晰。”

闻言,黎安安反而皱起了脸,这下连很神气地乱翘的头毛都完全耷拉下去了,像团蔫巴巴的深棕色蒲公英。

“但是,念念,”她很是可怜兮兮地说,“这里是‘念’呀。我写的是‘念念’……”

看着她的表情,闻念没有忍住、很轻地笑了。

听到她笑,黎安安一下子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念念——”

虽然她蔫答答的是很好玩,但黎安安垂头丧气的表情看上去又实在太可怜了。毕竟……毕竟还是生日呢,于是,闻念还是提议:“那、黎安安,这两个巧克力牌……我们都一人一半分着吃吧?”

听到这个提议,黎安安那无形的小狗尾巴就立刻很兴奋地啪嗒啪嗒起来了。她笑:“好耶!”

而代价就是,闻念不得不也好好吃掉这块沾了很多番茄酱的白巧克力。

大概也因为她的名字不太好写,还有个很长的笔画,黎安安结结实实地描了很大一坨番茄酱上去,基本已经盖过了巧克力微苦的甜味,以至于反而没什么她设想当中的怪味,就变成了单纯在吃番茄酱而已。

满口全是番茄酱的味道里,闻念抬起实现,只看到桌子对面的黎安安也一边嚼、一边用那种心虚小狗一样的表情望她,圆圆眼睛简直显得更呆了。

闻念于是无奈地想到。

……该不会连她们亲吻的时候,也是番茄酱的味道吧。

虽然两个蛋糕都买得不大,但一次全部吃掉也不是很现实。在番茄酱的味道里许过愿后,就是切蛋糕、吃蛋糕,然后吃晚饭,最终把多余的蛋糕全部送进冰箱。

“念念,”黎安安就对着被两个蛋糕盒放满的冰箱,很是发愁地说,“我们是不是之后一周的早上都要吃蛋糕了哦……”

闻念远远望去一眼——很不幸,看上去确实是的。

把冰箱门合拢、暂时阻隔掉关于无尽蛋糕的图景之后,黎安安又忽然想起:“哦!念念,我们要不要现在拆礼物?”

闻念于是点点头,将自己的礼物盒推向黎安安。

她对礼物的准备完全缺乏创意。闻念之前没有过送人生日礼物、或者接受礼物的经验,就只好参考网上的那些搜索结果。最终为接下来的冬天选了围巾和手套,都是毛茸茸的。

好在黎安安似乎没有觉得很失望、或者很不喜欢,她抱着刚刚试过的手套与围巾,眼睛亮晶晶把自己从客厅拿来的礼物盒捧起来,很有仪式感地邀请说:

“念念,你来拆吧?”

——比起黎安安的手工水平,这个礼物盒的包装简直惊人地完美。就只有顶端蝴蝶结上一个被扯得断了丝的小小边角还能显示出它是黎安安自己包的,而不是由店主代劳。

因为看上去实在太精美了,闻念几乎能想象得到黎安安是怎么埋着头折包装纸、还有照着教程打丝带的,一时为难要怎么下手。

她最终拿了裁纸刀来拆被胶固定在一起的部分,将拆下来的包装纸折好放到一边,才在黎安安亮晶晶的期待视线里拆开了礼物盒。

盒子里,端端正正地是两个浅白色、比手掌小上一点的坐姿小动物小摆件,圆圆钝钝的。看上去是有点柔软的手感。

“这两个钥匙扣是一对的,念念,你喜欢哪个?”说着,黎安安将它们塞给她,“先帮我拿一下哦,我记得下单的时候店家说会送电池,我找找……”

电池吗?闻念有些困惑地将这对小东西捧起来、到眼睛差不多的高度,想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用来放电池。

黎安安原本埋头在包装盒和好几个防撞气囊里找电池,见闻念这样看得极其专注,就歪着身子凑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念念?”

闻念将视线从眼前的小摆件上挪开,望向她:“嗯?”

“念念,你知道嘛。”黎安安就神秘兮兮地说,“你刚才特别像小豆。就是小豆要扑人时候的那种表情,像这样,瞳孔也圆圆的——”

黎安安那位目前收留小豆的朋友给她们发过好多个这种视频,闻念当然也看过。

她知道小豆眼睛特别圆,在瞳孔因为专注而放得很大的时候,会显得像一只有点对眼的小猫咪。

黎安安说她刚才看东西的样子像小豆,就是说——

闻念咬咬唇,脸颊上一下子浮起了红:“黎安安……!”

被她这样瞪,黎安安就得逞一样“欸嘿”地笑起来。

不过,虽然这样说了,她自己好像其实也不知道安装电池的位置在哪。

把附送的几个纽扣电池翻出来后,黎安安只好抱着手机、去购物软件里找商品页面的教程,然后和闻念头对头地看。这样才装好了四枚电池。

她伸出手、拨开开关,戳戳其中一个小钥匙扣的爪心。然后,两个*钥匙扣都一齐亮了起来。

“将将!”黎安安用手指摆出莎啦啦啦的姿势,围着这两个亮起来的小东西,“你看,念念,这个是这样——”

“它们两个是远程感应的,如果有一边在按的话,另一边也会同时亮。按灭也是一样的。”

她笑眯眯地说,圆圆眼睛被两个浅暖色的亮点映得也好像很小的、隔着云朵模糊的太阳一样。

“如果你想我了、或者我很想你的话,就不需要发消息了,直接按这个就可以!然后另一边就可以回应了。”

“而且而且,据说隔很远也可以用的。比如平时你要去公司,然后我在学校的话,那样也可以……念念,要不要试试看?”

……可以吗?

闻念试着碰了一下其中一个小玩偶的爪尖——在看到另一个也随之亮起的瞬间,她几乎像是感到做错什么了事一样,飞快地按灭将亮光按灭了。

“嘿嘿。”而黎安安就笑起来,“那,念念,这就是我名字的意思啦?‘安安’就是这样亮起来一次。”

她想了想,又戳戳自己那边的小摆件,让这一对小灯用很稳当的方式亮起了一次,两次。

“这个是念念的意思。”黎安安笑眯眯地,又用刚才一样的方式按了灯,“念——念——”

闻念看着灯,这对圆滚滚的、像黎安安本人一样幼稚的小东西。将防止误触的开关拨到off那一侧后,她才将小摆件放在了手心里,有些犹豫地没有动。

……这样、也是可以的吗?

她其实总觉得,这样根本并不现实——她们可以什么时间都回应彼此吗?如果当时刚好没有注意到呢?或者、如果……如果黎安安的热情褪去,开始对这些小东西和她都失去兴趣——

……她的计划!

闻念这才忽然想起来。

她连忙取出手机,去看上面的锁屏时间。刚刚吃过晚饭和蛋糕的事,后来又忙着研究这对小摆件。她居然连按时查看时间也忘记了。

按计划,她本来应该在十一点钟就开始准备的。

好在现在距离真正的十二点,还有至少十分钟。闻念找了借口去洗手间,她整理过自己,涂过唇膏、又嚼了薄荷糖,最后是等待一会儿、再把唇膏抹掉。虽然时间上出了点小差错,好在一切步骤都还与计划里相同,没有出现任何差池。

然后她回到客厅。继续窝在沙发上,看黎安安试图把其中一个小挂件串进钥匙圈里、却屡屡失败,这样忍耐着胃部的紧张感,等待计划里的时间。

这样,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时钟上的时间跳到了零点。第二天已经来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和黎安安现在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

闻念于是站起身,走过去唤人:“黎安安。”

“怎么啦,念念?”黎安安应,看她向自己走过来。因为逐渐变得过于靠近的距离,耳朵不觉也红起来了,“那个,念、念念……?”

“生日礼物。”而闻念轻声说,“不要动。”

她伸手轻轻地揪着黎安安睡衣的衣袖,好让自己的手指不抖,然后微微地更加靠近过去。

而这下,黎安安的脸也彻底红透了。她这样望着闻念,像是个呆呆的红红番茄。

只是,虽然看起来是番茄,但比起她想象中的、属于番茄酱的味道,黎安安的嘴唇闻起来反而就只是像那小半个巧克力蛋糕。

甜甜的,是那个浅色的、轻盈而蓬松的蛋糕坯,还有巧克力酱流心的气味。

那样的甜味让闻念不自觉地、很小地嗅了嗅,小动物一样,鼻尖轻轻蹭过了黎安安的。

她好像觉得好了些……也或者是因为太紧张了,以至于感觉不到来自胃部的轻微痉挛感。她能感觉得到的到,就只有黎安安的视线,还有她因为慌张而错乱的、试图屏住的呼吸的小小气流。

黎安安怔怔地唤她:“念念……?”

……那些、关于真正的吻的经验里,第一步都是怎样讲的?

闻念突然回想不起,而脑海中只剩一片巧克力流心味道的、与不听话地乱撞的心跳同样鼓噪的空白。她闭上眼睛,为自己增加勇气似的,很轻地咽了咽,横下心。

然后她垂下脸——这样吻上了黎安安的唇。

第67章 笨蛋

比起……比起青葡萄汽水味道的那一个。黎安安迷迷糊糊地意识到。

这好像是一个、真正的吻……

闻念的嘴唇软软的。贴着她的唇,用好像是咬果冻一样的方式,湿答答地、很生涩地,这样轻轻啄吻着。

黎安安呆呆地站在那,只感觉得到睡衣袖口上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揪着她,这样靠向她的方向。

心脏怦嗵、怦嗵,不听使唤地撞击着胸膛。

好甜哦……

黎安安想。念念尝起来像是棉花糖。

有一点凉的、薄荷夹心口味的棉花糖。

“呜……”

而闻念有些笨拙地继续着这个吻,很轻地咬了咬她的嘴唇,又用小动物一样的方式舔舔。

她唤:“呜、黎安安……”

其、其实,亲吻的时候是应该要闭上眼睛的。黎安安知道这个,那些电影和小说里全都是那么写的。

她只是……只是刚好忘记了,又笨拙地不知道该怎么将这样的吻继续下去。

这么近,黎安安什么也看不清。她就只敢笨手笨脚地虚扶住闻念的腰,很小心地试着回应。

闻念是真的太瘦了。这样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黎安安能够碰得到她脊柱上微微突出的骨节,让人几乎有种不小心就会把她碰坏的错觉。

而在这个吻,和这个非常、非常小心的拥抱里,闻念的身体似乎在很轻微地发抖。

瞬间,她纤细的睫毛颤抖着,浅浅蹭过黎安安的面颊。柔软而发凉,好像是一滴露水那样,在这个吻中轻轻地消逝。

这点转瞬即逝的冰凉,让黎安安不由得十分在意了起来。

她将最后一个小小的吻落在闻念唇边,于两个人之间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试着唤:“念念?”

而闻念说:“……就是这样。”

不像她湿漉漉的嘴唇,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些发涩。

这样望着黎安安,她很轻地眨了眨自己因为亲吻而残留着生理性的水雾的黑眼睛,只是用着一种最冷静、最平常的口吻,说下去,“……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是吧?”

怎么、怎么会没有特别的呢……!

黎安安完全不明白。她现在的心跳仍还是好快好快,扑通扑通地,完全不听使唤。对她来说,当然才不是没有什么特别……

但是,她想,念念的眼睛看上去的确好像有点难过……

“念念。”于是,黎安安说,“……你不开心吗?”

她试着抬起手,想要碰碰闻念鬓边垂下来的、因为刚才的吻而散乱的碎发。可闻念却仿佛被吓到了似的,在被黎安安的指尖碰到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刚刚做出了什么反应的瞬间,闻念有点懊恼地咬了咬唇。

……不该这样的。这样一来,不是连刚刚作出的无谓表情也完全没有用处了吗。

她试图快速想出一个补救的办法来,无果。而黎安安被这样躲了一下,圆眼睛望着她,也果然露出了那种湿答答的、小狗被大雨浇透了一样的歉疚表情。

“念念……”黎安安很是愧疚地小声说,“我、我刚刚是不是欺负你了……对不起,念念,我吓到你了吗?”

……明明是自己主动的。闻念想。她这是说什么呢。

“不是。”她说,“不许道歉。”

“喔……”黎安安应了声,就乖乖地不讲了。

可是可是,她想,尽管不是这个原因,闻念却分明还是在难过的。今天明明还是生日的,而且还是她们的……那个、初吻。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

可一时间,她想也想不起什么能让闻念开心起来的办法。

“那个、念念,”于是,黎安安只好试着说,“我们要抱抱吗?可能会感觉好一点……”

说着,她向闻念张开双手。

……这样,好像那只小狗玩偶。而闻念却忽然想到。就是在她刚刚住进黎家那个分给她的房间时,黎安安怕她寂寞而借给她的那一只。

小卷毛,都张着手,还有点呆呆的。一双眼睛圆圆亮亮,此刻有些不解、又很是担忧地望着她,像是真的可以用这个抱抱解决所有问题——像是一切真的就只有那么简单。

……笨蛋。

闻念鼻子不听话地发酸起来。她抿紧了唇,把自己几乎撞进了这个毛茸茸的拥抱里。

像是被不亲人的猫拱进怀里撒了娇,黎安安很小地“噢”了一声,又抬起手,隔着衣服轻轻揉了揉她的后颈。

然后,黎安安试着讲:“明明还是生日的,念念……”

“生日是昨天。”闻念闷闷说。

“那……那就是成年的第一天。”黎安安就很认真地继续说,“也很重要的。不要难过,念念……”

“……没有。”闻念说,“我没有难过。”

“可是,”黎安安说,“念念,你闻起来湿漉漉的……”

闻念闷声说:“……我才没有。”

可是这下,她根本连声音听起来都是湿漉漉的了,好像下透了雨一样,黎安安总觉得,只要闻念将脸抬起来一点点,她就会看到透明的、雨水似的眼泪。

“念念,”黎安安小心翼翼地说,“……你又在哭了吗?”

什么叫“又在哭”啊。

闻念委屈地想。她又没有总是在哭。明明是黎安安才……

我没有哭。她想说,但是眼泪堵在喉咙间,把声音也都变得湿答答的,闻念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需要抬起头,她就知道黎安安肯定仍然在用那种——她说不出的,几乎透明一样的神情望着她。几乎让闻念感到一阵更带着涩意的赫然。

不要……她想。

可是,闻念却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得揪着黎安安的衣角,把自己埋在这个巧克力味道的拥抱里。所有酸涩的、乱七八糟的情绪也和一点点泪水一起,全被蹭在了黎安安肩膀的衣料上,慢慢晕开一圈月光一样的湿痕。

而肩头的湿意让黎安安也觉察到她哭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做、又没办法只是看着闻念掉眼泪,想想于是抬起手,小心翼翼地顺了顺闻念的后背,又碰碰她的指尖。

“念念,”黎安安说,“你的手好冷哦……”

说着,她轻轻摸了摸闻念冰凉的手背。很小心,好像闻念是滴如果她不小心就会碰坏掉的露珠那样。

明明连接吻都已经有过了……闻念想。笨蛋。

她狼狈地眨掉一点眼泪,因为这个太过柔软的触碰而轻微畏缩了一下,却已经被黎安安用毛茸茸的柔软睡衣包裹着、牵住了手。

这样握着她的手,黎安安问,“这样会暖和一点吗,念念?”

……根本不该是这样。闻念闷闷想到。

这个——第一个、还或许也是她和黎安安的唯一一个吻,分明一点都不旖旎,也根本不性感。全部都不像是金玛瑙说的那样……

就只是好奇怪。奇怪到自己的心脏也湿答答地不听使唤,好像变得很软弱起来,像是要被那一点仅仅来自于黎安安手指的热源所融化掉了。

“念念,”而她听到黎安安很小心地试着说,“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就都不这样了……好不好?别哭啦,对不起……”

又在道歉。闻念很不高兴,又不想让黎安安看到自己哭,于是抿着唇,拿头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咚地,黎安安“嗷”了一声,不讲了。

终于结束了这个奇怪的吻,闻念胡乱在黎安安肩膀上蹭蹭眼泪,找了借口去洗漱。

而黎安安倒是很乖没有再试图和她一起肩并肩刷牙之类的,也回了自己房间。结果到闻念换好睡衣、准备睡觉的时候,却看到她忽然又从卧室门边冒了出来。

“念念,”黎安安歪在她的卧室门口,圆眼睛亮晶晶的,“要不要一起睡?”

闻念困惑地应:“什么?”

“我今天可以做黎安安牌抱抱熊哦。”穿着毛茸睡衣的黎安安就说,用一种哄小动物似的口吻,笑弯弯的,“你的房间又没有什么玩具,一起睡的话说不定会开心一点哦。要不要考虑一下嘛,念念?”

而鬼使神差地,闻念真的点了点头。

她给黎安安挪了一半的床,而黎安安搬了枕头、又搬了被子过来,才“啪嗒”地躺下。

自从她们住在一起,这还是黎安安第一次进闻念的房间。她好像也不知道要说什么,顶灯关上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小夜灯暖融融的颜色,亮在闻念的那一侧。

闻念平躺着,不看黎安安的方向。但仍还是能感觉得到黎安安在另一边很小地挪动着、辗转反侧,而后向她转过来。

“……念念,”黎安安拿手指轻轻碰碰她的,轻声唤,“念念……?”

闻念轻声应:“嗯。”

黎安安就把自己撑起了一点,挪挪挪、向她靠过来,然后小声说:“就是、那个那个……可以再亲一下吗?”

她声音越说越小,讲到最后,就根本只剩下了一双眨巴眨巴的、忐忑的圆圆小狗眼,这么询问地看着闻念。

……闻念望着她。

在小夜灯的暖光里,她几乎要错觉黎安安真的是一只被充足棉花的填充得软软的、永远都没有忧愁的抱抱熊玩偶。就像是黎安安自己讲的那样。

毛茸茸的,很又暖和,而稍微有点毛糙的发尾不听话地翘起来一点,因为现在的动作而轻轻蹭过自己的颈间,有些发痒。好像……好像,只要拥抱着她,就可以没有陷进没有任何不安的安眠。

而闻念之前从来都没有过这些。在那个家庭里,绝不存在她珍爱任何事物的余裕。而且……过分依赖某些东西,也只会带来危险。像是她对那只没有名字的小狗一样。

但黎安安似乎是不一样的。至少在这个瞬间。

“念念,”黎安安碰碰她的发尾,很紧张地问,“……我可以吗?”

大概是因为时间已经太晚了,她今天里又吃了太多的糖果与巧克力。过度的糖分让闻念的头脑里几乎有点晕晕的。

既然。她不觉想。既然这么暖和的话……

而面前的黎安安眨了眨眼睛,还在亮晶晶地、又紧张地等着一个答案。

于是,闻念轻声答应说:“……好。”

只是这样而已,所以……所以没什么。她想。只是一个吻。

闻念很轻地咽了一下,试图克服自己的紧张。她悄悄揪住了被子的布料,等待着这个吻的降临。

而黎安安只是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拨开她散在颊边的一缕长发,许久——

“啵。”

这样轻轻地、在她因为紧张而略微失色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小小的吻。

然后,黎安安对她笑起来。

“念念,晚安啦。”

第68章 交往关系?

第二天下午。学校。

闻念坐在课桌前,桌面上摊开一本用来演算的草稿本,握着笔出神。

尽管面对着未完成的题目,她却连一行字也看不进去。她只是在想……黎安安。

昨晚与黎安安躺在同一张床上,闻念都不知道自己后来究竟是怎么睡着的,却意外地一个梦也没有做。而她今天很早就醒了,尽管什么要事也没有,却还是一个人跑去了公司,直到午休结束才来学校,然后与黎安安在那个吻之后第一次碰面。

就只是,黎安安……很奇怪。

闻念到教室时是午休的最末尾。她安静地将书包在椅子上放好,正回身翻找自己需要的习题集,就看到黎安安正偷偷摸摸地望着自己,被抓包时吓了一大跳,目光躲躲闪闪、好像还想要和她说什么,因为上课铃声响起才慌里慌张地闭上了嘴。

之后的课间里也是一样。黎安安在后排很忐忑地站起来坐了站、站了坐,又迟迟没有走过来,闻念一转回头,就看到她对自己露出一个明显心虚的笑容。

她这样,好像又是在躲着闻念,又是想要同她讲什么很重要的事一样。

还有一件事——直到现在,黎安安都没有同她发过任何消息。放在最近这段时间里,这一点也不寻常。

而对于现下这种状况,闻念或许、大概也可以猜得到原因。

……所以,她想,对昨晚的吻,黎安安后悔了吗?

或许经过一整个晚上和一个上午,黎安安明白了自己对她的感情其实根本不是喜欢,进而觉得像昨晚那样过于亲密很不对劲,甚至很……恶心。这也是可能的。

的确,要与不喜欢的对象亲吻,无疑是一件非常令人不快的事情。单只是想想,闻念就觉得很反胃。没道理黎安安会接受。

毕竟没有任何人会愿意和自己曾亲吻过的、又觉得恶心的对象住在一起,也许黎安安会想搬回黎家也说不定。只是她事前又和闻念约定过要至少租够两个月……因此黎安安才会像现在这么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和闻念说起这件事。

——自己之前的计划,的确完全不明智。

闻念也忽然意识到。

她忘记考虑风险了。显然,比起这样突然地做出不合时宜的行动,等待黎安安自然地失去兴趣才是那个更优解。尽管会更漫长、更难挨一些,但至少不会让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这么尴尬。

那么、如果黎安安提出搬走的话,自己应该同意吗?如果自己说那个吻只是个不合适的生日礼物,日后再不会发生,黎安安会相信吗?还是说……

这些,闻念全部都不知道。

薄薄的手套覆盖下,手指之间那些细碎的、正慢慢愈合的小伤口又开始发起痒来。她无意识地抓挠着指节上的结痂,看到手套上逐渐渗出的血点之后才回过了神来。

……这双手套又该洗了。她想。手套,还有黎安安的事,自己全部都搞砸了。

大概不需要等上太久,或许到今天放学,黎安安就会来找她谈起搬走的事了。

再怎么纠结也没有用处,她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当然也只能承担后果。胃部轻微的不适感中,闻念安静地深呼吸了一次。

她仔细地把手指之间血擦掉、又换了书包里备用的手套戴上,将面前摊开的高数题重新读过一遍,只让自己沉入习题之中,逃避地不再去想了。

*

而她没有等上太久。

下午的自习课之前,黎安安就来找她了。

黎安安吞吞吐吐、约了她自习的时候一起出去,还特地拉着她跑去国际部那边的咖啡店里买热巧克力,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连讲这种事也需要有仪式感——闻念自己是无所谓的,她跟在黎安安身后,在热腾腾的咖啡气味里安静地等待饮料做好。

等过一会儿提起要搬走的事,黎安安会是什么表情?闻念忽然有些好奇。她将目光落在黎安安翘得乱七八糟的小辫子上,漫无边际地想象起来。

会像是妈妈那时一样吗?又为难、又温柔,毕竟她不是真的厌恶闻念,只是不喜欢而已,所以可能不会露出太难看的神情。还是会更坏一些,像是闻立军与汪红娟……

幻想很快被黎安安明亮的圆圆眼睛所取代。闻念一下子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是黎安安已经转回了身来,抱着做好的两杯巧克力,对她笑:

“走啦,念念。”

闻念于是应:“……嗯。”

下午时候的太阳已经不那么强烈了,半掩在云后面,照得地面上的影子也模模糊糊。闻念踩着黎安安的影子,跟着她向前走。

她们最终去的是植物园后面的那片小花园。这个季节已经没有什么花了,不过阳光很好,也没有人在。

而黎安安拉着她在长椅上坐好,清了清嗓子、才有些忐忑地问出:

“念念,就是,我是想问……那个,我们现在是可以亲亲的交往关系了吧?”

……什么啊。

闻念望着她,不觉有点困惑地歪了歪头——所以,黎安安今天犹豫这么久,就只是为了这个问题吗?

“……嗯。”她于是说,“是可以亲。如果你想的话。”

显然,黎安安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而心满意足。她追问:“那,念念,我们现在是正式交往的关系吗?你同意了嘛?”

“这种事……”闻念有些不解,“很重要吗?”

“当然啦!”黎安安就说,声音越来越小,“很重要的。要是没有交往的话,怎么可以做那些事呢……像、像是亲吻那些……”

闻念说:“不可以吗?”

而作为回答,黎安安就很是郑重点了点头,圆眼睛被阳光照得像琥珀一样。

看她那么认真——对于这种事,闻念忽然产生了一点奇怪的趣味。

“那……要是,”她轻声说,“我就想这样呢?”

那杯热巧被随手放在一旁。而闻念倾身靠过去,很轻地揪住黎安安校服的领口,只微微仰起脸,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很近。

近得她几乎嗅得到黎安安蓬松的、翘起发尾的气味,应该是她们两个的洗发乳,香气是一样的。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花园的阳光太好,黎安安嘴唇上也有太阳的味道……

闻念有意想等黎安安害羞。要么推开自己、要么将这些变成一个真正的吻。

而在这样很近很近的距离里,黎安安的脸颊果然越来越红了,连耳朵也烧得滚烫。随着距离愈发地近,她整个人已经完全手足无措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试图开口:

“念、念念——”

“黎安安……?”闻念就恶作剧似的轻声唤,尾音变作小小的气流一样,“像这样……”

——而最终,黎安安闭上眼睛、心一横,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然后靠近过来,很干脆地“叭”地在闻念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这个落在额头上的吻让闻念无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点。她第一次被用这种方式亲吻,于是有点呆呆的地睁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那、那也……”而她听到黎安安说,“那也不行。真的很重要,念念……”

心脏怦怦跳得不正常,视线与黎安安的相撞的瞬间,闻念被烫到了似的、飞快收回了自己的手,耳尖不觉也烧起来了。

属于黎安安的吻的触感好像还留在额上。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柔软的、又有点莽撞的亲吻……

闻念挪开目光,逃避地扭过脸、好一阵才迟迟才找回声音:“嗯……”

两个人都红着脸,好一会儿没人讲话。

最终,还是黎安安先开了口,嗓音里仍然还留着刚才的紧张:“念念,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我们可以正式开始交往。因、因为,你之前不是没有答应嘛……”

“其实都没什么差别。”闻念说,“即便真的交往了,未来也会分手的。”

黎安安说:“我没有想要分手——”

“嗯。”闻念就说,“既然没有交往,当然也不会分手了。”

听到这话,黎安安的眼睛一下子呆呆地睁圆了。

“……诶?”她说,“是这样吗?”

从逻辑上来讲,这显然是正确的。闻念轻轻颔首。

大概是她的神情看上去实在太令人信服,黎安安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闻念简直能从她那双圆圆眼睛里看到大脑飞速运转的痕迹——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才不是呢,念念,我不是说这种。”黎安安说,“我是说……”

她是认真地解释下去的,可是,每一次念念听自己说像是一直在一起这种话都会掉眼泪,她不想闻念难过。黎安安于是还是没有那样讲。

她想了想,而是说:“念念,我只是觉得……像是牵手和亲吻这些,都是恋人之间会做的。像是昨天晚上的吻,我也很……就是,特别特别喜欢。”

“所以,如果正式交往了的话,那样不就完全顺理成章了嘛。我知道你觉得时间很长的关系不会很可靠……那样的话,我们也可以先试一试?比如先交往几个月之类的,如果你不喜欢的话,还可以再说——”

……哪里有这么简单。闻念想要说。其实根本没有用的。

这种……“正式关系”,即便仅仅是尝试,也只会带来更多、更多不切实际的期待,还有痛苦,仅此而已。

可是,被黎安安那双过分明亮的、剔透的琥珀色眼睛望着时,她几乎感到了一阵奇怪的赧然与歉疚。

刚刚握过黎安安衣领的手好像又有点没力气了。闻念蜷了蜷手指,试图藏起自己在手套下轻微发着抖的指尖——而黎安安牵住了她的手。灼热的温度传来。

“我喜欢你,念念,我想和你交往……”

黎安安笑起来,眼睛弯弯地望着她。

“或许,你愿意试试看吗,念念?”

第69章 手

闻念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而黎安安笑吟吟地看着她,眼睛弯弯:“念念,考虑一下嘛。”

“……我、”闻念说,“我……”

她说不出话。偏偏黎安安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脸上,那样纯粹地、干净地望着——

跟着黎安安出来时,她的确不记得有注意检查过自己的仪表。闻念不觉想起。是领口太乱了吗?也许自己现在的马尾有些散掉了,她做了半个下午的题目,可能已经弄乱了头发。或是……

闻念全部都不清楚。她只是本能地不想在那双圆眼睛里看到自己苍白的、拙劣的倒影。为难之间,她无意识地向后瑟缩了一下,动作里却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热巧。

饮料摔下去的瞬间,闻念吓了一跳:“啊……!”

她下意识担心会弄脏校服,就立刻伸手去扶,而大半杯还滚烫的热巧克力便尽数倾倒在了手背上。

几秒钟之后,灼烫的感觉才迟迟地从肌肤上传来。

尽管隔着一层手套,大片的刺痛感却还是很鲜明,闻念很轻地吸了口气:“嘶……”

“念念!”而黎安安一下子跳起来,飞快地抽了纸巾收拾残局,顺手将剩下的半杯扶起来,“念念,手套现在可以摘吗?是不是很疼啊,我们先去冲一下冷水,然后再去医务室,没事没事……”

……结果就是,这场告白因为这个愚蠢的意外而草草地中断了。

黎安安慌慌忙忙地拉她去了医务室,又去找负责的老师拿药,并没有想起来要再追问。闻念就坐在医务室的床上,望看她的背影。

“念念!”她半个人都在隔间外头,还不忘伸出脖子来问,“疼不疼呀,念念?”

其实不太痛。黎安安拉着她冲了好久的冷水,现在手上最强烈的感觉只是冰得发麻而已。况且根据经验,闻念猜测,那杯热巧克力的温度大概本来也只有八十度左右。

那种……真正严重的烫伤,不是这种感觉的。她很清楚地知道。

“不疼。”闻念于是答。黎安安就很长地“啊——”了一声作为回应。

很快,她又说:“不过,那也还是等我找一下烫伤的药膏哦。对啦,我听老师说好像是不要包扎会比较好……”

闻念“嗯”地应了,便垂下脸,安静地望着自己的手。

没了手套的遮掩,上面的伤口与旧疤痕就全部一览无遗。

手背上之前的那片淤青已经逐渐消散了,伤口却愈合得并不太好,结痂褪去后的皮肤盘踞着轻微突起的增生,此时因为灼烫而泛着一大片红。指节上还有未愈合的划伤,怪不得刚刚冲水的时候会有很细小的刺痛感。之前黎安安还帮她上过药的,只是一直没怎么愈合。

闻念自己看着,也觉得这的确是一双与漂亮一点都搭不上关系……而且,又很麻烦的手。

此时,黎安安正蹲在药柜旁边,按照医务室老师的指示,认认真真地翻找烫伤膏。而闻念撑着头,安静地盯着她翘起的、有点乱七八糟的小辫子。

像小狗的尾巴一样。闻念想。她看着黎安安很快翻出柜子深处的烫伤膏,找医务室老师确认过之后,才带着摇摇晃晃的尾巴又跑回来。

“念念,”她说,“我帮你上一下药,好不好?老师说这个涂上就不会很疼啦,而且会好得很快……”

闻念道了声谢,轻声说:“我自己来就好。”

闻言,黎安安把药膏的盖子拧开,然后塞给她,但还是在旁边嘀嘀咕咕地盯着看。

“念念,但是,你用左手的话不会不方便嘛?”还没看上一会儿,黎安安就说,“要不然我帮你吧?我轻一点,肯定不会疼的——”

……不是这*种原因。

并不是因为怕疼,所以才不想要黎安安帮忙的。事实上,她现在更希望黎安安可以转过去、不要看自己的手。然而,被用那样亮晶晶的眼神望着,闻念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反而几乎是默认地任由黎安安把烫伤膏拿了回去,然后帮自己上药。

“念念,”黎安安就扶着她的手腕,慢慢涂上带着一点苦味的烫伤膏,又一本正经地说,“不要这么紧张嘛,念念。我很专业的。而且而且,你也不会突然‘啊呜’咬我一大口,所以没关系啦……”

她讲得实在是太自然了,闻念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反驳。

我不是……她想到,几乎忽然感到有点委屈。我不是需要你救助的流浪猫……也不想要你同情我。

可是,黎安安的手又实在很烫,暖洋洋地扶在她消瘦的手腕上,这样认真地为她上药,手指温热。很健康的肤色衬着她手上狼藉的疤痕,不搭到了极点。

闻念看着,无意识地轻轻蜷了蜷指尖。

她只是觉得,尽管黎安安喜欢金珊瑚那件事只是一个误会,但在某种意义上,或许,她们两个人也的确更适合在一起。她们的性格有点像,也很有共同语言,如果交往的话,应该会很快乐也说不定。而自己却一点也不一样。

她还是有点抱歉……对于黎安安。

喜欢上自己这样的人,显见不会是什么很愉快的事。就算这种热情很快就会消退,她也没办法给黎安安想要的东西。

被热饮料烫到的面积其实不太大,黎安安很快就上好了药,又跑去问老师后续的护理事项。而闻念独自出着神,忽然有了新的灵感。

她想起刚刚黎安安讲说,其实喜欢昨天那样的吻。那样的话……

将挽起了一点的校服袖口重新折好,闻念整理过自己的校服,轻轻开口唤:“……黎安安?”

“我在呢!”黎安安立刻回过头,“怎么啦,念念?”

闻念就说:“对不起。”

听到这个,黎安安眼睛一下子很严肃地瞪圆了,说着走过来:“才不是呢!为什么又要道歉,念念——”

她没能说下去。

因为闻念已经仰起脸,揪住她的衣角,在她唇上印下了一个小小的、还有医务室里消毒水气味的吻。

*

放学后,她们先去了学校旁边新开的那家据说很好吃的甜品店。黎安安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热气腾腾的鸡蛋仔,两人慢慢往家走。

刚转到一条安静些的路口,小巷前面却忽然闪出一个身影来。

见状,黎安安下意识往前站了一点、将闻念护在身后,伸手去摸自己口袋里的折叠刀。而闻念微微眯起眼睛,只看到来人似乎是——

“……闻鸿鹏?”

的确是闻鸿鹏。她那个名义上的弟弟。

闻鸿鹏会找到她们,闻念其实不算很意外,毕竟她们上学的地方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她还以为事发后对方第一次出现在她或黎安安面前,应该会是在亲属的陪同之下、通过打感情牌的方式尝试从黎安安手里掏钱。

……不过,按照闻鸿鹏那愚蠢得可怜的头脑,冲动行事的概率倒是也确实很高。

黎安安有些意外,这才将面前的人和她看到的资料中那些照片联系在了一起。她神情凝重,低声问:“念念,我们报警吧?”

闻念摇了摇头:“没有必要。”

——双亲入狱之后,闻鸿鹏显然过得不好。由于还没有独自生存能力,他被托付给了自己的舅舅。那人本来就没有工作,从前整天靠从姐姐和老家的双亲手里抠钱过活,哪会情愿养闻鸿鹏这个便宜外甥,更别说仔细照顾他生活了。

现在一看,他是比之过去瘦了不少,身上的校服满是污渍,手里拽着干瘪的书包。而下颌的骨折伤恐怕也恢复得不太好,下巴肉眼可见地往一边扭曲,面部肌肉也有些僵硬。闻鸿鹏原本就长得更像闻立军一些,整张脸现在就更惨不忍睹了。

“闻念!”他堵在那里,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能这么恶毒?!你现在是发达了,连养你长大的父母都能送进牢里去——”

……蠢货。闻念连和他多说一句话都懒得。

但凡闻鸿鹏聪明一点,都该知道比起无谓地发泄愤怒,现在装得可怜一点、好让作为自己血缘姐姐的黎安安产生同情才是更优解。

她没理闻鸿鹏,反而是黎安安神情里一下子浮起了愤怒:“够了,你有什么资格指责闻念?是你们一直在吸闻念的血!追究你们的罪行是理所应当的,你们都应该对她道歉!”

而闻鸿鹏愣了愣,竟然理直气壮地控诉起来:“姐,你不是我的亲姐姐吗?我们才是亲人啊,你干嘛为她讲话……”

“如果你觉得我在法律上对你有义务,你可以动用法律手段。但供养你绝对不是闻念的责任!”黎安安说,牢牢盯着闻鸿鹏、防止他靠近,“你要是再打扰她,我就不会客气了。”

而闻念则嗤笑了声,冷冷望了他一眼:“既然你也知道我现在‘发达了’——闻鸿鹏,你应该不会蠢到想让我把以前的所有事,都一件件和你清算吧?”

听她这样说,闻鸿鹏几乎是本能地打了个寒战,就那么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们从身旁走了过去。

眼看两人就要离去,他心中的畏惧逐渐消退,怒气和不甘也才迟迟地涌了上来。闻鸿鹏一下子瞪红了眼睛,口不择言。

“——闻念!你以为你很了不起是不是?!你是什么东西啊!”他冲着两人的背影大骂,“闻念……闻念!那只小畜牲死的时候你很伤心吧?活该!你怎么没和它一起被车撞死啊?”

闻念顿住了脚:“……你说什么?”

“怎么了,你听不懂吗?”而闻鸿鹏恶狠狠地在她身后喊,“我说你该死,你那条狗更该死!真是便宜你了,可惜它当时没死得更惨!”

第70章 小布丁

“……什么意思?”

闻念站在那,只感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你知道……”

而闻鸿鹏说:“是啊!你那条狗就是我放走的,你才知道啊?怎么了,不过是一条没品种的便宜狗,闻念,你还能让我给那个畜生偿命不成?”

……那只小狗。毛发乱糟糟的、一点也不漂亮,但是却有着湿湿的鼻尖,会用鼻子一个劲地热情地拱她的手的小狗。

视线里一切迅速地失焦,像是虚化被拉到了最大的风景照片,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了闻鸿鹏那张狰狞的、夸夸其谈的脸。

而看着自己这个姐姐脸上冻结的、怔怔的神情,闻鸿鹏几乎被一阵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更是早把自己找来的初衷忘在了脑后。

“闻念,你那只狗可真是蠢得要命,还冲我摇尾巴呢!”他大肆嘲笑说,“真可惜了你没看见。我才来得及踢了一脚,它自己就跑马路中间找死去了。早知道它那么容易死,我就——”

他的话音还未落,闻念便手一松,放下了自己的书包。

而黎安安这也才意识到,闻念之前说自己会打架——是完全认真的。甚至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闻念冲过去,闻鸿鹏胡乱挥了几拳、下意识地弯腰想躲,而被闻念死死按住了脖子,把人揪下来,对着面部猛然来了两记膝顶。

黎安安还没来得及帮忙,只看到她手一松,闻鸿鹏就软软摔在了地上,面朝下。

她是担心闻鸿鹏身上会有刀之类的,连忙冲过去,膝盖压着闻鸿鹏的后背,牢牢把人按在地上。而闻念蹲下身,在一旁冷冷地望着他的眼睛。

“闻鸿鹏,”她低声说,“你觉得,我是你姐姐,我需要对你负责……是吧?那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样叫什么?”

她这个初中年纪、一贯被家里人捧得和少爷一样的名义上的弟弟现下狼狈地瘫软在地面,因为面部遭到的击打而剧烈地眩晕,更是再没了刚才的张狂,只能顶着流血的鼻子、惊惧地望着闻念。

“叫家庭纠纷。蠢货。我对你做什么,别人不会管的。”她说。冷眼看着对方,忽然又想起,“对了,闻鸿鹏,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需要知道——”

“一旦你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就这么死了,我想闻立军和汪红娟都会愿意帮我出谅解书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拿得出钱,我能养他们……和你不一样。”

“你、你……”闻鸿鹏被反按在地上、一点也动弹不得,满眼尽是荒谬和恐惧,“就……就为了一条狗……闻念……”

“是啊,就为了一条狗。”闻念说,“所以,你最好聪明一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知道了吗?”

她再没有其他话要对闻鸿鹏说了,只是冷冷收回目光,拍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身,对黎安安轻声道:“走吧。”

“喔……喔,好!”黎安安立刻应了,却怎么也不放心下现在就松手。

她脑海里有一大堆的刑事新闻,生怕自己一松开闻鸿鹏的胳膊,对方就会爬起来袭击闻念。又不可能一直按着人,黎安安犹豫了片刻,干脆对准闻鸿鹏的后颈给他来了一下,确定人是暂时晕过去了,这才跳起来去扶自行车,“念念,我们走吧?”

闻念有些意外地看看她,应了:“……好。”

绕过这条没有监控的小路,刚才刺耳的喧哗也尽数被落在了后头。黎安安推着自行车跟在闻念身后一点,边走边悄悄地看着她的表情。

关于那些事……闻念只同她提过那只叫做鸡蛋的小狗,后面的事全都没有讲过。但是,从那个闻鸿鹏话里的意思来看——

街道上没有其他行人,刚好她们走到一团树梢的阴影里。黎安安转过脸去,小心翼翼地唤:“念念……你感觉还好吗?”

要说的话,闻念其实只是觉得有点恶心。

闻鸿鹏的校服衣襟脏兮兮的,她刚才还碰过。她现在就很想洗手,要是身上的衣服也能立刻洗一遍就更好了,当然掉在地上的书包也要清洗。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不过,自己手背上刚刚还抹过烫伤膏,现在再要洗的话,恐怕又会很麻烦。那么,就至少得等到与黎安安分开、不需要再麻烦对方帮自己上药的时候再说……

这样想着,她实话回答:“还好。其实没什么。”

她想黎安安大概会追问关于那条小狗的事。正在措辞,却听到黎安安问:“那,念念,我们可以牵着手吗?”

“啊、”这个完全意料之外的问题让闻念不由怔了怔,下意识答,“可以……”

黎安安于是握住了她的手。

热腾腾的,很暖和。好像连刚才碰过闻鸿鹏之后留下的恶心触感也突然间消失不见了,而被黎安安手心的温度所取代。

“念念……”而黎安安大拇指轻轻摸了摸她的手腕,忽然又问,“我可以吻你吗?”

闻念有些困惑:“……现在吗?”

“嗯……”黎安安就应。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了闻念脸颊旁沾着的一点灰尘。不知道是不是她刚才与闻鸿鹏产生冲突的时候蹭上的。灰尘被擦去之后,她眼下的那一道伤疤便显露出来。

时间过去,原本细长的划伤已经完全褪去了结痂,变作一道颜色很浅、远远看去也不会被注意到的疤,轻轻亘在苍白的肌肤上。可是黎安安没办法忘掉。

闻念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根本一点都无所谓一样,黑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微微抿起的唇是略有些苍白的浅色。而黎安安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只是、只是觉得……

“你现在的表情,让我很想亲亲你……”她说出,“念念,我可以吗?”

闻念被她牵着手,茫然地、很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小小的、安抚的亲吻便落了下来。先是印在她的唇角,像小动物似的蹭了蹭,而后才慢慢加深。

好像黎安安也还没太学会接吻的正确方式,比起那种经典文艺作品里面会描绘的、又缠绵又了不起的长吻,简直更像是在尝一块小布丁,咬咬舔舔、有点尖的小虎牙轻轻蹭过闻念的嘴唇,牵起一点奇怪的热意。

而小布丁闻念完全没有搞懂自己到底露出了什么表情,可现在却被亲得简直有点晕乎乎的。她不觉微微张开了嘴唇,手指揪着黎安安的衣角:“嗯……”

这样又在她已经变得湿漉漉的、柔软的唇上吻了吻,黎安安才轻轻向后退去。她拿鼻尖蹭了蹭闻念的,又很认真地询问起来:“念念,像刚才这样会舒服吗?还是不舒服……”

闻念红着耳尖,很轻地“嗯”了一声,

“噢……”黎安安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握住她的手,“知道啦。”

这个吻也是暖融融的,带着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的巧克力味鸡蛋仔的气味,好像把一直梗在胃部的寒冷感也驱散了。

闻念没有意识到自己抓着黎安安的手更用了些力——不过这个力道被黎安安察觉了。她笑起来,摸摸感觉闻念的手似乎还是有点冷,就又晃了晃、将两人交握的手一齐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这样牵着手走了一会儿,直到她的手比原本暖起来了许多,黎安安才又说:“念念,关于……刚刚的事,你想说吗?如果你愿意讲的话,可以全部都告诉我……”

闻念歪歪头,看着她。其实她还以为自己不必讲了,而且那些事又缺乏说给黎安安听的必要。因为……没有意义,毕竟早已经过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过,如果刚刚那个吻是酬劳的话,其实可以的。她很轻地点了点头,开了口:“是……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曾经聊过……”

省略掉大部分细节,她将那天的事告诉了黎安安。

“我……当时,我没有想过,是闻鸿鹏做的。”闻念这样讲。

或者说,出于懦弱,她一直逃避去思考关于这件事的任何细节。她从来没有试着去确认过那条小狗的锁链,它是被挣开的?还是被别人有意打开的?分明都是很明显的线索,她却全部没有检查过,而是任由害死了小狗的闻鸿鹏独自窃喜着、逍遥了这么久。

“这件事,也是我的过失。如果我早点意识到闻鸿鹏对它有恶意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或者,我应该早一点直接将它放走,那样也……”讲到这里,闻念一下子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说得太多了,“——总之,就是这样了。”

因为自己的失言,她不觉懊恼地咬了咬唇,有些忐忑地试着去望黎安安的表情,不知道会不会对方会不会觉得……失望,却忽然被拥进了一个有点莽撞的怀抱里。

她的下巴还与黎安安的肩膀很小地撞了一下,闻念茫然地发出一声:“……诶?”

“不是你的错。”而她听到黎安安这样说,语气认真,比起平日里的声音要低一些,讲得一字一句,“念念,这些,全部都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黎安安校服的肩膀上看起来那么模糊?听着,闻念脑海里却忽然浮起了这个念头,是颜色不小心被洗得晕染了吗?

在这个拥抱里,她困惑地眨了一次眼睛,又眨了眨,才意识到那不是黎安安的校服被洗褪了色,而是自己眼中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一层摇摇晃晃的、酸涩的水雾。

好奇怪,明明是她的过失——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哭的。闻念咬着唇,没有出声。而一滴眼泪沿着脸颊滚落下来、晕开在了黎安安的肩膀上。

黎安安说:“念念。闻鸿鹏的这些事,全部都交给我——让我来处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