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母也笑:“如此便好,不过你们二人以后也是要过日子的,总不能大手大脚花钱才是。”
……
见时候差不过,楚江月下课,便去接着她一起回家。
小孩儿将手中的课业一放,怨声载道:“阿姐,你不知晓这读书究竟有多累。”
楚江梨道:“你阿姐怎么会不知道?难道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生这么大的?”
楚江月嘿嘿笑了两声。
阿月又说起别的:“今日晨间用膳,爹爹与我说,阿姐要与清安哥哥成亲了!”
“那阿月是不是要有小侄女了?”
到底是童言无忌。
楚江梨与白清安何尝想过这些。
“你阿姐和清安哥哥才决定要成亲,从那里给你来的小侄女?”
“咦。”
“可是阿月听对面家的狗蛋儿说,女子与男子成亲后,二人便会生出小孩子来。”
楚江梨哭笑不得:“狗蛋儿是骗你的!”
阿月气恼:“他竟然敢骗我!明日我一定要教训他!”
“你这书究竟是读了些什么?怎么去听这些了?”
“阿姐此言差矣,这是劳逸结合!”
姐妹二人三两句拌嘴,楚父便回来了。
他急匆匆取下官帽,喝了一口桌上的热茶。
还在为这两日长女成亲的事欢喜,脸上是挂不住的笑。
“爹爹,怎么笑成这样?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可不就是你阿姐要成亲了!今日去衙门里,他们都在问我为何这样高兴,你爹差点就说漏嘴出去了。”
楚父转念又问:“阿梨,你小妹的课业如何了?”
楚江梨道:“阿月聪慧,几乎没有需要我教的。”
白清安坐在一旁,给楚父又斟了杯热气腾腾的茶,“伯父辛苦了,当心烫。”
楚父叹道:“清安心细,比我这俩小棉袄更会关心我些。”
阿月伸了个脑袋出来,问道:“爹,我与阿姐哪里不关心你啦?”
楚父还在自顾自道:“当年阿梨才出生之时,与我便不亲,如今更是带着阿月一起,对我这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不闻不问。”
突然被cue到的楚江梨:“?”
“爹爹!这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当真是我人老了,竟不知女儿也能伤我如此之深!”
楚父遮住双目,一副即刻便要老泪纵横的模样。
说实话,楚江梨一直觉得她爹跟司渊的性格有得一拼。
楚父遮着眼睛假哭半宿,谁知没人理他,这才悄悄将手放下来,跟三个人的神色同时对上了
楚父有些尴尬:“额……”
其实方才白清安想劝的,谁知楚江梨将他拉住,“嘘”了一声。
“我爹跟小孩似的,你若越是理他,他就越是起劲儿。”
“不过想来也是我要嫁人了,他有些焦虑,体谅体谅,平日里你这个未来女婿多给他老人家些关爱。”
白清安点头:“我知晓了阿梨,若是有空我会多陪陪伯父的。”
“叫他们知晓,并非是我要离家了,而是你我二人成亲,他们便多了个儿子。”
楚江梨想要给白清安的不仅仅是她自己的爱,还是她父亲和母亲的爱。
想将他儿时所缺失的都尽数补回来。
在楚江梨眼中,白清安总是这样,神色淡然,或是笑,却又像是对一切都不在意,无所谓爱与不爱的样子。
可只有楚江梨知晓,他这一生渴求的不过于此。
这话也将白清安听得愣住了。
他点头:“好,日后阿梨的家也是我的家。”
她带他回来前,便承诺过,她的父母亲也会对他好的,她的父母对他的关爱亦如对自己的孩子那般。
她要说到做到。
……
这几日也都相安无事。
纵然是忙,也多不过是为他们二人成婚之时张罗一二。
前两日楚母还与他们一起去了郊外,将那庭院也布置得喜庆些。
这庭院位置好,周遭有水有林,夜里那桥上湖中还倒映着月色,倒是别致。
楚母也连连称赞。
楚母道:“以后我们阿梨也是有自己小家的人了。”
话音落到此处,楚母却有些哽咽,望着那桥下倒映的月色,落下几滴泪来。
楚江梨忙安慰:“娘亲,这里离家近,我想你了我便回来,或者娘亲想我了便来找我、。”
她抬手替楚母擦拭过泪。
“娘只是想我的宝贝阿梨也吃了不少苦,如今能这样幸福,是娘之幸。”
白清安也道:“伯母,以后我也会常常带着阿梨回家的。”
楚母拉过自己女儿的手,又拉过白清安的手,将他们二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成亲以后,相互扶持,宽容对方,若是争吵望你们彼此多理解些,顺顺意意的过下去。”
白清安拂过少女脸颊的泪。
楚母破涕为笑:“娘亲不哭了,阿梨也莫要哭,都是要当新娘子的人,高兴些才是哩!”
……
这些准备好,他们不大肆宴请,不用挨家挨户发请帖,也省了些事。
这几日也稍微闲了些。
楚江梨趴在桌面上,指尖勾着白清安,懒懒散散问道:“小白你说,成亲的流程这样繁杂,为何还有人愿意成亲?”
白清安却问她:“那阿梨为何要与我成亲?”
楚江梨想也没想,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小白长得好看,我当然想将你拐回家,成亲了就避免夜长梦多了!”
她又说:“我想给你一个家。”
白清安也道,“我也想与阿梨有一个家。”
如今的时日好似悠远漫长,也有了岁月静好的味道。
楚江梨又将自己的发绕在白清安指尖,绕成了一个圈。
白清安的手很好看,修长又骨节分明,再没有多的茧子和伤痕,一看便是娇生惯养,从不干粗活累活的。
一缕青丝绕着他的指尖,倒是有些好看。
“在我的世界中,男女成亲叫做结婚,成亲的仪式也叫婚礼。”
“有一个人主持婚礼,叫做司仪。”
“司仪会问结婚的男女:‘无论贫穷、富贵还是疾病,你愿意一直与对方在一起,爱她、陪伴她、对她不离不弃吗?’,这时被问的那方就会说愿意,并且像我这样,为另一方戴上戒指。”
楚江梨将那一缕青丝绕成的圈推到白清安指尖的尽头,像是为他戴上戒指。
白清安认真道:“我愿意。”
楚江梨笑:“这婚姻可是坟墓,这戒指也是束缚后半生的累赘物,若是太爱了,一方背叛,便会叫另一方身若浮萍,苦痛一身。”
“忠贞也并非人的本性,若是违背本性去只爱一个人
,那会变得痛苦。”
白清安却说:“若是乱世,那便身如浮萍,若是在我身边,那便是有所依靠。”
“无论是坟墓还是累赘物,我都愿意戴上,就算是终身将我束缚在方寸之地,我也甘之如饴。”
白清安歪着头,微微思索她话中的含义:“阿梨为何将我当做人,若是将我当成狗,那狗的本性便是忠于主人了。”
他不能理解何为本性。
他只知道,他的世界里只有阿梨一个人,与阿梨亲近的人都是阿梨的附属品。
阿梨想给他的,无论是亲人也罢,挚友也罢,于他而言,与他们亲近也只是因为阿梨与他们亲近。
白清安从内心深处以为,他完全不需要这些关系。
但是若阿梨给他,他便会收下。
这是阿梨心疼他、可怜他、爱他的表现,这是阿梨给他的奖励。
楚江梨笑,抬起手,像抚摸小猫小狗似得,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倒是会无法选中。”
“何为无法选中?”
白清安将指尖覆盖在楚江梨抚摸他的手上,捏着她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又穿过口、鼻,像小猫小狗似得,咬她掌心中的软肉。
倒也不是疼,反倒有些麻酥、湿润。
“就是让我无法将这些坏事往你身上引。”
白清安:“我不会做任何对阿梨不好的事。”
“晚些喜服便能送到,若是阿梨觉得不合身,或是不好看,那便扔了重新做一身。”
楚江梨瞠目结舌:“这么浪费?”
果然这世界多得是不把钱当钱的人。
“既要,那便要最好最合身的。”
……
晚些。
在崔夫人那处定做的喜服便送来了。
送这喜服来的却并非别人,而是司渊。
司渊带来的却也不止是那身喜服,还有几大箱子奇珍异宝。
叫楚江梨也有些惊讶:“为何是你来的?”
司渊一见楚江梨,便翻了个白眼。
显然前几日的事在他心中还未冰雪消融:“受人所托自然要忠人之事。”
“何人所托?”
白清安站在她身后:“阿梨。”
司渊抱怨道:“自然是你身边那位,他要我为你置办的聘礼,给了我一个清单,上面全是些奇珍异宝,就这些东西也叫我这几日好找!”
这几日,他白天为白清安寻这些个宝贝,晚上还要哄着白鸢入睡,着实没休息好。
楚江梨眼睛亮亮的,她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自然不是因为这上面的东西有多稀奇。
只是她并未想过,白清安会叫人给她置办聘礼。
司渊将那些东西的名字罗列了一遍给楚江梨听,可以听得出,东西非常之多了。
他将手中红色的折子一合:“其实也并非只有这些,只是我懒得念了。”
“还有前几日,你们订下的喜服。”
司渊又道:“不过说来也奇怪,为何我去拿的时候,那里的掌柜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还一直拉着我说话,不让我走。”
这话楚江梨却跟没听见似得,只与白清安道:“小白,你倒是真的差点给我买了座城池来。”
白清安道:“若是阿梨喜欢,星星月亮也为阿梨摘来。”
司渊不高兴了:“你们二人怎么不顾及我一下?我这不辛苦?怎得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楚江梨这才搭理他:“哎呀,我与白清安可是新人,自然是以我和他为重啦!司渊你多包容包容,不过说来你这百年形单影只的,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对象啊?”
“今日辛苦了,等会儿我让我娘给你做顿好吃的!”
是顾及了,可楚江梨的话将他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只道:“我也只当你年纪尚轻,不与你计较。”
“那谢谢司渊啦。”
楚江梨又左看右看道:“这几日白鸢如何了?怎么没见你带小草来?”
小草在司渊身后弱弱举了举手:“师姐,我在这里……”
楚江梨垂眸,看到自家小妹正抓着小草的衣袖,都要盯出一朵花儿来了。
阿月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娃,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未见过你,可要与我一起玩儿?”
“我……我叫小草。”
小草有些不适应与陌生人接触,又往司渊身后躲了躲。
司渊没好气道:“小鸢还小,路途远,不宜出门。”
等将司渊迎进门,见他走远了,楚江梨才问白清安。
“你与那崔夫人,可是押了别的东西,才叫她心甘情愿这么快赶制出来?”
白清安神色无辜:“那阿梨以为,我还押了什么?”
“司渊?”
“阿梨为何知晓?”
“方才他说的话加之神色就能看出来。”
“所以他刚刚说什么,我都假装并未听见。”
“你与那崔夫人怎么说的?”
“我问她,如何才能够三天之内将这嫁衣赶制出来,我可付双倍三倍的价格,可她说她并不缺钱,开这铺子不过是赚个手工费,若是三日,那便太难了。”
“我便问她,那还需要什么条件,你开便是。”
崔夫人道:“我见这位小公子生得俊俏,你家中可有适龄男子,最好容貌出众,能将那人介绍给我,你的兄长或是舅舅之类的尚可。”
“我与她说,我倒是有一师父,模样生得好看。”
那崔夫人虽说自称为“夫人”,却也年岁不大,动人华贵,脸上一道褶子都没有,若是配司渊这个老不死的倒是绰绰有余。
二人面面相觑。
楚江梨也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
于是,白清安将司渊供了出去。
楚江梨神色中狡猾些:“这还没过门,你就在外面叫我的师父‘师父’了?我平日里,可都不会这样叫他。”
白清安笑:“若非如此,怎么叫崔夫人信以为真,以为阿梨就是我的师父。”
楚江梨又道:“既然成了便好,都依你都依你!”
……
晚膳间,桌上更是热闹。
多了司渊和小草二人。
一下午的时间,小草与阿月早就玩熟了,却也并非玩熟了,只是阿月这人自来熟,一直跟在小草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的。
“小草,你与我阿姐是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师姐。”
阿月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型,不经道:“小草你好厉害!在我心中,我阿姐是非常厉害的人,小草你与她是同门,那你肯定也是很厉害的人!”
小草从未被别人这般夸奖过,羞得小脸通红。
“师姐厉害,我如今年纪好小,什么都还没学懂,与师姐比不得。”
“小草,我相信你以后会跟阿姐一样厉害的!”
“当真?”
“真的!”
这两个小姑娘竟然已经亲昵成这样,将楚江梨都看得瞠目结舌。
她一直都知道自家妹妹是个“社牛。”
小草的性格与她相似,有些社恐,这样看起来倒是互补了。
楚父回家便看到这样一副热闹的场景,心中也高兴。
他端起酒杯看向司渊:“这位是……”
楚江梨虽然总是叫司渊老不死的。
司渊看着年轻,实则已经活了不知几百年。
司渊:“我是楚江梨的师父。”
楚父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阿梨这些年倒是麻烦您了!”
“阿梨一直都很懂事,却也谈不上什么拜托,这些年也一直勤学苦练。”
司渊拱了拱手道:“阿梨于我是故人所托,她的师父早已仙去,我虽教授她术法,却也是算不得是她真正的师父。”
提起楚江梨的师尊,就连司渊,也鲜少有笑容。
长留仙去时,楚江梨年纪尚轻,长月殿根基不稳。
司渊与长留是挚友,于他而言,挚友这个宝贝徒弟便是“故人遗孤”,他这些年都在尽心竭力照顾着。
楚江梨心中也有些难过,师父没办法看到她成亲之时,见场面有些沉重,却也笑着开口道:“我娘做的粉蒸肉可好吃了,司渊你尝尝吧,这可是我师父都没有吃过的。”
旁边楚父
也连声称赞道:“家妻当年可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厨娘。”
司渊追忆过往难免伤神,此时也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楚父与司渊在桌上相谈甚欢,阿月与小草也玩得好。
等饭后天黑,司渊说要走。
楚江梨问:“何不留到我与清安成亲那日?”
司渊道:“阿梨可忘记了,那小娃娃还在我地云星阶?若我不时常照料着,难道交予你?”
他这话并未当着楚父说。
楚江梨笑:“那就劳烦师父了,今日也辛苦了!”
司渊不可置信睁大了眼,他喝了些酒,总以为听到的是幻觉:“你方才唤我什么?”
“好话只说一次!”
楚江梨总是不愿意叫司渊师父,师尊故去,对她打击太大,除了长留,她不想将任何人认作师父。
可司渊这些年来,一直都尽着自己作为师父的责任。
司渊神色中多了哀伤,他叹道:“当年之事,我也无力改变结局。”
历来长月殿的主神都只留一个,楚江梨既已成神女,长留的死便成为了定局。
有这样的规矩,却并无这样的定局。
规矩是人定的,人是活的。
而长留,是用霜月剑自刎的。
那日楚江梨慌了神,想要司渊救自己的师尊,可司渊却说:“一切已成定数,救不得也救不活。”
就这样一句话,叫她怨恨了司渊许久。
这些年,楚江梨一直觉得师尊的死,自己也难逃干系,见死不救的司渊也是。
她不明白,他们既是挚友,又为何不能救。
那些所谓的规矩,当真有这么重要吗?
旁人也都以为是楚江梨将师尊杀了。
楚江梨一直活在自责中,对这些谣言视若无睹。
她本就是个凡人,如今疯起来竟然弑尊,也是由此,便无人敢去招惹她。
都说她是个冷心冷情之人,与她再如何交好,一旦惹怒了她,便会对那人不留丝毫往日的情面。
更有甚者,说楚江梨早已对那个位置有所图谋,这些年不过是忍辱负重。
一时间,于她的污名之风盛行。
司渊道:“阿梨,你也知晓,那时你师尊的身体已是穷途末路,他早年为了救……早已元气大伤。”
是了。
师尊曾与她说过,早年喜欢过一个魔界女子,曾为了救他只身闯入忘川河,后面如何楚江梨便不知晓了。
只知师尊伤及身体,大不如从前。
“你师尊知晓自己的身体已不如从前,用你的佩剑自刎,也是希望在他走后,你在上仙界得以立足,不会被旁人欺辱。”
“莫要怨他,更不要自责,这些陈年旧事我也从未与你提过,如今你已经长大懂事,也该知晓其中缘由了。”
“阿梨,我走了。”
“得空了记得去看看你师尊,你晓得,他最喜欢喝那一口桃花酿,我也时时备着。”
司渊将手中缠绕着银色光丝的盒子递到楚江梨手中。
“这是他要我给你的留音盒,与我说等你真正获得幸福那日再给你。”
第148章 145在我心中,阿梨已是我的妻子。……
司渊走后,少女眼中早已蓄满的泪水涌了出来,她的声音中带着些抽噎。
“其实我知道,只是这些年我总是会想起那日师尊死的场景,我发现他之时已经晚了,地上都是血,霜月剑上也是血,他说不出话,只是见我急冲冲地来了,摸着我的鬓发,对我笑。”
霜月剑与别的剑不同,此剑可以诛仙,若是致命伤,那便救不了。
“寂鞘与我说,师尊的力量太强大,他没办法夺过霜月剑的控制权。”
“师尊是个温柔的人,临死前都在为我考虑,而我在他死后为非作歹,却并不是个值得他这般对我好的人。”
楚江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值得师尊这般好。
她在这世上,除了亲人外有几个亲近之人,白清安,师尊长留,桑渺,还有司渊。
这其中无论是谁离开,都会叫她无法忍受。
白清安将少女抱在怀中,温声安慰道:“阿梨是个很好的人,若是阿梨的师尊知晓阿梨因此事否认自己,怕是要伤心难过了。”
“我曾听说,死去的人并非离开了,而是用另一种方式陪在活着的人身边。”
“阿梨的师尊或许一直都在阿梨身边,只是你看不见他,便以为他不在。”
“或许可以打开方才他给的留音盒,听听他想与你说什么。”
白清安替她擦干净眼泪,楚江梨接过留音盒,施法叫那盒子缓缓转动起来,一个虚影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正是楚江梨的师尊长留,那虚影左看右看,神色定格在楚江梨身上才恍然一笑。
只这栩栩如生地一眼,少女泪流满面。
“徒儿,如今几时了?怎么现在才将为尊放出来,我虽与司渊那厮说,要你获得幸福再将我放出来,可这也过了太久了罢!”
“为尊不在的这些年,想来徒儿是吃了不少苦,清瘦了些,叫为尊看了心疼不已。”
“徒儿,为尊问你,你可获得自己想要的幸福了?可找到你那时与为尊说的,举世无双的心上人了?”
“这些年,可有因为当年之时,心中难过?”
“想来司渊那老小子与你说过了,那为尊不多言其他,希望徒儿阿梨健康、快乐,不受任何约束的活着。”
长留笑眯眯地,神色一直落在楚江梨身上,声音小了些:“我找司渊算过,他也与我说,就算没有我,阿梨以后会非常幸福。”
“阿梨与未来夫婿,会琴瑟和鸣,白头终老。”
楚江梨的眼泪滚滚落下,她极其厌恶这些招摇撞骗之术,不过是因为长留在时,事事卜算,多不过是怕自己触景生情,才与旁人只说厌恶此术。
“想来那为举世无双的未来夫婿就在阿梨身边,为尊也有些话想与他说。”
虽是虚影,白清安仍然拱手行礼道:“长留尊者,晚辈归云阁白清安,尊者所言的举世无双,晚辈望尘莫及,望日后能常伴阿梨左右,疼她、爱她,为她分担忧愁。”
那虚影似能听见他的话:“好,那不若与阿梨一般唤我一声师尊罢。”
白清安又复言:“师尊。”
长留点头看向他:“阿梨是我的宝贝徒儿,纵然我现在不在了,我也不允旁人欺辱她。”
他对楚江梨时,语气稍许柔和,对着白清安却更冷漠些。
倒像是自己家养了许多年的白菜,有朝一日被猪拱了一般。
长留又道:“不过,若能得阿梨青睐,想来你
也不会是会欺负她的人。”
“阿梨自幼怕鬼,年幼在家时父母陪伴入睡;少时拜入我门下,我常为她点上几只烛火,在门前守着她入睡。”
“阿梨自小倔强,爱逞强,遇到不舒心之事也总会往肚里咽。”
“阿梨口是心非,刀子嘴豆腐心,善良坚强,能明辨是非对错,是个极好的姑娘。”
“阿梨曾对魔域那蠢货有意,但是我知晓,你估计不是那蠢货,要替她斩断孽缘,我已算过,她与那孽畜八字反冲,断然不能留的。”
“说了这些,我都希望你记住,好好护着为尊的宝贝徒儿,否则我就算死后做鬼,也断断不会放过你的!”
“留音盒的时间想来也到了。”
那虚影逐渐消失,最后只留下一张笑容模糊的脸。
“希望阿梨莫要再挂念为尊,步入轮回道,愿一切安宁。”
“望吾徒阿梨,终得所愿,幸福平安。”
少女将哭声吞下,眼泪却骗不了任何人,她哽咽道:“我想师尊了。”
师尊不是与她告别后才离开的,而是前一日还为她下山买了爱吃的糕点,第二日夜里便自刎了。
她总是怨,为什么走之前不给她留下些什么?就算是一字一句也好,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如今却又留下一个留音盒,叫她伤心难过。
但这些年心中的难过自责与悲伤,到底是能放下些了。
白清安安慰她:“等这段时日过后,我会与阿梨一起去看师尊。”
“当真?”
少女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看他。
“当真。”
“我知晓阿梨也并非故意恼师尊,也并非故意不去看他,阿梨心中也难过,只是不愿面对这些。”
“如今误会已经解开了,那得了空我便陪阿梨去看师尊。”
楚江梨并非没想过去看长留,可那段路,若是她一个人走,对于她来说,是极黑极冷的。
“师尊不会怪阿梨,阿梨也不要怪自己。”
楚江梨哽咽道:“好。”
“小白,你也要说话算话才行。”
“好,说话算话。”
白清安不会安慰人,却也不想叫楚江梨难过。
他将少女紧紧抱在怀中,想给她一些慰藉,学着她安慰自己的模样去安慰她。
一到冬日,万事万物都会极其畏寒。
人也亦然。
他只想让阿梨知晓,无论发生什么,她因为什么事情而难过,他总会在她身边。
……
晚些,等司渊与小草都走了。
他们二人回屋,少女约莫是今日哭累了,加之她本就有着画人间的作息,很快便睡去了。
离成亲不到两日,白清安有些睡不着。
这几日间,楚母给他与楚江梨都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成亲的流程还有禁忌。
他记性向来好,只一遍就记住了。
可记住了却并不代表不紧张,尤其是与他成亲的还是楚江梨。
那日桑渺测算的时间原本有两个,一是五日后,二是一月以后。
白清安原以为楚江梨会选择一月后。
他心中在思虑,如何能与她说,五日后便成亲。
谁知楚江梨也选择了五日后。
白清安心中却隐约知晓,为何少女这样着急与他成亲。
他这几日总是失眠多梦,时常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那日回家后,夜里楚江梨睡熟,不经意从她怀中滚落出的百日卷轴,便是这其中的缘由了。
想来,那上面已经写明了他究竟哪一日会死。
他们彼此之间却也心照不宣。
不说不问,心中也藏着自己的事。
白清安侧身,在恍然的烛火中,理着少女鬓间凌乱的发。
青丝如墨,睡颜乖巧。
白清安见她这副模样却忍不住勾唇笑。
这几日是他一生中过得最轻松简单之时,与少女心意相通,能时时睡在她身侧,这样的时日竟然叫他品出些旁人所说的“幸福”。
……
第二日晨间,楚江梨试穿了喜服。
这个试穿喜服的过程,新郎不能在现场,有的只是楚母与阿月。
他们二人这成亲虽是从简,但其中有一些礼节,是断不可舍去的。
这喜服如丝绸顺滑,穿着身上如蝉翼轻便,其上绣着凤凰,栩栩如生,生生叫楚母看得落泪了。
她这几日总是多泪,却不是因为难过悲伤,而是因为看到女儿生得漂亮,如今又幸福,喜极而泣。
阿月在一旁围着自家姐姐绕了许多圈:“阿姐真好看!这衣服也好看!”
楚母擦拭着眼下的泪,尽量叫楚江梨别看出来了,不然又是好一番安慰。
她感叹道:“阿梨真的长大了。”
楚江梨笑,她握紧娘亲的手道:“娘,我好紧张。”
楚母安慰道:“紧张才是对的,女儿家就出嫁这么一次,哪有不紧张的?娘那时嫁给你爹,也是一夜都没睡。”
“今夜清安便不能在楚府中住着了,他要去郊外那处庭院,你们二人新婚前一夜可是不能见面的。”
“我与你父亲商量,既然不大张旗鼓地办,那晨间收拾好后,等吉时一到,便乘马车去。”
楚江梨点头:“好。”
……
她思绪万千,从一开始楚江梨便知晓,新婚前一夜她与白清安不能在一处,那时她还并未觉得有什么,想来后面也还有几日,到那日再说。
可真的到了这日,她心中却担忧,白清安的身体状况真的可以独处吗?
她却并未与楚母提及此事。
楚江梨脱下喜服,心神不宁地回到庭院中。
白清安见她回来唤道:“阿梨?”
“为何神色如此,可是喜服不合身?”
楚江梨见他,露出一个淡笑:“自然是合身的,只是小白并未看到,我娘跟阿月都说很美。”
白清安握住楚江梨的双手道:“合身便好,明日我便能看到了。”
“阿梨可有烦心事?可与我说说。”
看到楚江梨的第一眼,白清安便觉得她的神色不太对。
楚江梨道:“新婚前一夜,你我不能待在一处,刚刚娘亲又与我强调了一次。”
白清安一愣,却还是笑着说:“这不是前几日便说好的,此处习俗如此,阿梨如今是……舍不得我了?”
楚江梨摇摇头,对上他的笑却有些不高兴,垂眸不在看他,只轻声道:“我可并未舍不得你。”
白清安笑:“阿梨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一个人睡也没什么,不过是多点一盏灯的事。”
“我与阿梨成婚,本就一切从简,一些习俗却也断不可舍下,阿梨可知,为何新郎新娘在新婚前一夜不能见面?”
楚江梨摇头:“我不想知道。”
“好吧,为什么?”
白清安笑:“我从书中得知,成亲前一日,新人身上都会带着喜气,若是见面便会喜冲喜,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我们去寻了阿梨那位好友算了良辰吉日,若是提前相见,那便坏了时辰。”
“我与阿梨,也想有个好的兆头。”
楚江梨其实都明白,只是她私心是想与白清安在一处。
更不知自己是紧张到心慌还是如何,总觉得白清安一走,就会又不好的事情发生。
“好吧。”
她泄了气:“我听你的。”
只是这一日,熬过这一日,他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白清安知晓她在担心自己,又宽慰道:“阿梨放心,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会有事的。”
楚江梨点头:“好。”
……
一整天,楚江梨都有些心神不宁。
直至晚膳过后,白清安要走,她才回神过来。
楚江梨又小声问:“能不去吗?”
虽说他们二人已经说定,楚江梨也同意了,可还是想问问白清安,说不定……说不定白清安这下会后悔舍不得她呢?
方才她原想与白清安说,能不能只叫旁人以为你去了,走出去二里再回来睡在自己身边?
可见白清安坚决,她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楚母却先道:“阿梨,我知晓你舍不得清安,等今晚一过,你们便能时时待在一处了,这岂不是更好?”
“明日晨间,娘亲会亲自唤你起床的。”
白清安也安慰她:“阿梨,无事的,听伯母的。”
楚江梨点头:“好。”
依依不舍松开了手,见他逐渐走远,楚江梨心中空落落的。
……
离入冬又近了些。
就这几日的时间,楚江梨庭院中那些花草都有了凋零、枯黄之态,那落叶落花满地都是,日日扫也扫不完。
就连她爹都说,“冬日将至,那花开花败便是常态,我虽怜惜,却也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们凋零。”
楚父又安慰自己道:“等来年春日便好了。”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楚江梨心中却难免会想,翻过冬日至少也要九十天不止。
到了春日以后,花还是那些花,草还是那些草吗?
只怕是早就换了一批,人还不知。
身边空荡荡的,叫楚江梨这样好眠的人也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忍不住会想,现在白清安如何了?
或许可以与他传通灵。
楚江梨刚起了这样的想法,自己又压下去,若是白清安想她,为何不主动与她通灵?
如此想来,她倒是暗暗生白清安的气了。他不主动,那她也不会主动与他通灵,谁叫这人白日里这样决绝。
她回忆着他们二人从前的事,枕着手,好不容易才睡过去。
……
晨间,天还并未亮,楚母便将她叫起来。
这一夜好眠,被叫起来那会儿人已是清醒无比。
这次与之前和戚焰不同,她记得上次阿焕给她梳头,她还困得不行,一直在打哈欠。
可这次,醒来就精神抖擞了。
少女被丫头们伺候着沐浴更衣。
尚且才穿上里衣,楚母便唤了她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拿起木梳,沾了些熏香后的净水,为她梳头。
边梳边道。
“一梳郎情妾意,二梳恩爱和鸣,三梳白头偕老。”
“娘亲便不四梳,四梳是早生贵子了。”
楚江梨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早生贵子就算了。”
楚母站到一旁,唤来一从未见过的侍女为楚江梨梳头更衣,收拾打扮,又将那一个个华美的簪子插上去。
楚江梨任由侍女摆弄,那侍女并非是楚府中的,而是专门侍弄新人妆容更衣的。
她为楚江梨细细描眉,又略施粉黛,叹道:“楚小姐当真生了副好颜色,就连肌肤也是吹弹可破的,真是世间少有的绝色美人哩!”
楚母在一旁也笑道:“阿梨今日是最美的新娘。”
楚江梨也笑:“倒也并没有娘亲与这位姐姐说得这版夸张。”
“我可侍奉过不少新娘子,像楚小姐这般貌美的,想来没有第二个了!”
“为楚姑娘侍妆,倒是我的福分!”
这侍女都叫她沈娘子,侍奉过不少新娘子便知道这些新人成亲心中多半会紧张,便时时与她们说着话,消磨心中的紧张之感。
楚江梨心中却说不上紧张。
似乎从决定成亲,再到现在真的将喜服穿上,那些激动都化为眼前那抹平淡的云。
她看着屋外的暮色逐渐淡去,晨光散开,将天色拢亮来。
昨夜还并未有这样的感觉。
今日得见晨光,才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一切是真实的。
等收拾妥当,那沈娘子唤她:“楚小姐,可看看铜镜里的自己。”
远山黛眉,细柳腰肢,妆立春风。
楚江梨点头道:“娘子的手艺自然是好的。”
楚母又唤人赏了沈娘子好些银子。
沈娘子接过那些银子,笑容大方道:“是姑娘生得极好!”
今日楚江梨的母亲父亲小妹都盛装打扮了一番。
“你爹昨夜一夜睡不着,在床前踱步,叫我也没如何睡呢!”
阿月也兴奋道:“阿姐今日好美!”
楚江梨与父母行礼道:“女儿今日离家,日后便不能常伴父母左右,还望爹娘多多珍重身子。”
楚父忙将楚江梨扶起来:“我们只盼阿梨日后能幸福。”
再多嘱咐的话都化作眼泪。
不多会儿,桑渺便来了。
昔日挚友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她笑,又抹了抹眼角的泪,口中默念着望她以后幸福。
沈娘子虽侍奉过不少新娘,却还是见不得这样的场景。
躲在门外擦泪,见吉时到了才朝里面喊道:“楚小姐,吉时已到,请移步厅外!。”
楚母为她将盖头盖上,笑中带着哽咽:“去罢,阿梨。”
楚父上前,将自家夫人的肩膀搂住,望向即将嫁人的女儿,心中又喜悦,亦有伤感。
……
在城中,女儿家成亲当日,鞋履是不能沾地的,当由兄长背上轿撵。
却因楚江梨家中并无兄长,父亲也年迈。
便只得在地上铺开毯子,新娘踩在柔软的毯子上,从门前走到庭外马车边,再踩着软垫上马车。
还有一习俗,成亲那日需撒漫天飞花,此为新人未来铺好路。
楚父将院里的花摘了花瓣,那花瓣顺着毯子撒了一路。
漫天纷飞的落花,少女踩着毯子,步步轻盈生花。
楚江梨能看到的只有脚下的红绣鞋,周遭至亲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还有自己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声。
离家一步步远。
头上的钗子随着她的步伐摇曳,走出两步后,便有丫头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这段路父母是不能扶着的,若是扶,那便步步留恋。
这个家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纵然只能看见脚下一圈,却也能知晓自己究竟走到哪里了。
丫头轻声道:“姑娘,小心脚下。”
她抬脚踩上台阶,这是到府门前了。
至亲的声音逐渐远去。
马车在门口候着,只等着她上去。
丫头扶她上马车。
楚江梨坐上那马车,就连脚下的视野也消失了。
只剩下马车内,她垂眸能看见的一双红绣鞋。
这是母亲亲手绣的,做工算不得多精细,却含着母亲的心意和祝福。
……
没一会儿,楚江梨感觉马车开始往前走了。
她并未大张旗鼓的操办,就连马车也只是最为普通的样式,只是窗边系着两个红结,以此来图个喜庆。
她的爹娘也会跟着一起去,只是不与她同乘一辆马车。
娘亲昨日再三嘱咐,叫她莫要在马车上便自己将盖头掀开。
这盖头随着风飘啊飘,将她的视野范围扩大又缩小。
人若是只能看到脚下的一寸之地,便会对周围的一切都无比好奇。
楚江梨胡思乱想着。
“阿梨。”
耳旁传来通灵音,是白清安。
楚江梨下意识轻哼:“嗯?”
“阿梨昨夜睡得还好吗?”
白清安的声音还像往日般温和,就连这关怀也是平日里会问她的。
楚江梨听到少年的声音先是觉得安心,后却有些气恼。
楚江梨道:“自然好。”
分明并未露出什么情绪,白清安还是问:“阿梨可是生我气了?”
“并未生气,今日你我大喜,有何可气的。”
等下马车,与白清安拜高堂,介时他们二人便有夫妻之名了。
“我知晓阿梨气我昨夜并未与阿梨通灵,这其中的缘由,之后我会与阿梨讲的。”
楚江梨却觉得白清安应当会说,听母亲的,遵守礼法尔尔。
她不想听这些枯燥的东西。
白清安温声哄她:“我与阿梨鲜少分开,昨日那一晚我想阿梨了,阿梨可想我了?”
楚江梨声音小些,还含着气:“……才不想你。”
白清安笑:“阿梨说反话,若是不想我,想来便不会生气。”
白清安的声音透过通灵阵,在楚江梨耳边响起,倒像是丈夫与妻子含情脉脉地恩爱耳语:“吾心中倒是一直惦念着吾妻。”
“……”
“……”
“!!!!”
楚江梨的脸颊红得快烧起来了,支支吾吾道:“谁……谁叫你这样说话的!我都还并未过门,怎么就成你的妻子了?”
那盖头两端坠着铃铛,随着楚江梨的动作,铃声清脆。
白清安:“在我心中,阿梨已是我的妻子。”
三两句下来,楚江梨那一点点对他的气恼便已是烟消云散。
白清安道:“他们唤我有事,我先去了。”
“我会等着阿梨来的。”
通灵阵断后,马车还在缓慢行驶。
楚江梨与白清安去过那庭院几次,虽是步行,与白清安说着话,却觉得很快便到了。
如今坐在马车上,看不到外面的场景,又觉得时间漫长。
她盯着脚尖,还在想着方才白清安的话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她听见外面有些吵嚷,甚至还有鞭炮声,想来是到了。
楚江梨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手心中早已紧张得冷汗涔涔。
随行的丫头在窗外轻声道:“楚姑娘,我们到了。”
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楚江梨的视野也明亮些。
“阿梨。”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骨节分明,苍白却有力,那是白清安的手。
她的视野之下,又多了一样东西。
第149章 146前尘旧事,浮生若梦。
楚江梨将自己的手伸出去,少年小心翼翼将她扶下马车。
她出了马车,
站上软垫,少年与她柔声道:“我抱阿梨。”
要至堂中,楚江梨脚上踩着的红绣鞋才能沾地。
白清安将她抱在怀中时,一阵风过,将红盖头吹起一角。
楚江梨目视之处,少年一身大红喜服,肤白似玉,腰带紧束,坠着银纹玉佩,发间还飘着一缕红。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倾身,与她道:“阿梨扶好,莫要走神了。”
白清安话音中含着笑意,想来知晓她看自己看呆了。
庭院中开着好些花,亦如上次来那样。
只是树枝上多了些坠着的红绸,随着风飘,正如白清安发间的束带。
楚江梨在白清安身上闻到了花香气。
至庭前,推开门,楚父楚母早就整理好衣裳,坐于高堂上了。
白清安无父无母,至此,楚江梨的父母便是他的父母。
这堂中除了他们二老,还有喜娘。
白清安将楚江梨抱进来,轻轻放在地上。
替她挽起裙摆,生怕她踩着裙摆摔跤,待她站稳后才将她放下。
喜娘将红绸递到白清安手中,少年将红绸的另一段放在楚江梨手中,二人指尖交叠片刻,分开之时还带着余热。
见他们二人拉好红绸,二老也已入座,那喜娘便扯着嗓子喊道:
“一拜天地!”
“一鞠躬:佳偶天成。”
“二鞠躬:喜结连理。”
“三鞠躬:地久天长。”
“二拜高堂!”
“一鞠躬,敬父母,骨肉情,情如东海。”
“二鞠躬,谢父母,养育恩,恩重如山。”
“三鞠躬,谢父母,享天伦,长寿百年。”
“夫妻对拜!”
“……”
“三鞠躬,三生有幸,三星高照,永结同心。”
她与白清安拉着红绸的两端,随着喜娘的话,拜天地,高堂,再夫妻对拜。
他们二人虽已练习过许多次,可这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还是叫楚江梨紧张得浑身发热。
坐于高堂之上的楚母早已泪眼婆娑,楚父亦然,却也出声安慰着自己的妻子。
喜娘高声道:“至此礼成,送入洞房!”
这声礼成后,此后她与白清安便再无你我。
拜礼结束,白清安将楚江梨抱起,步步往洞房中去。
至屋内,桌上放着系着红绸的喜秤杆子,白清安将楚江梨轻放在床边,用喜秤挑开少女头上的红盖头。
两靥生花,容华若桃李。
红烛之下,少女长睫如羽,她眨着眼睛,与白清安对视许久。
白清安也看得出了神,他牵起少女的手,眼神只落在她一人身上:“阿梨真美,我一早便说过,这样的红色最是衬阿梨的。”
喜娘还在门外喊着:“请二位新人饮合卺酒,行结发礼!”
桌上放着酒杯酒壶。
闻声,白清安斟上两杯,为楚江梨端来递到她手中。
“阿梨。”
楚江梨接过杯盏,与他交卺而饮。
杯中是司渊晾的桃花酿,酒味淡,回甘,还有桃花香味。
从前她与师尊常饮。
师尊走后,只有楚江梨一人独饮。
可今日喝起来,楚江梨却觉的回味有些苦涩。
她想来是司渊因为这几日帮她看娃,又奔波于白清安的事,这才无意将这酒酿苦了些。
楚江梨道:“这桃花酿比我上次喝要苦涩些,你可这样觉得?”
白清安摇头:“并未觉得,与我上次喝来并无区别。”
楚江梨想,许是自己感觉错了。
饮下合卺酒,便不是新人,而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福祸相依又命运相连。
桌上篮中还放着一把红色剪刀、一根红绳和一个荷包。
白清安将这些都端到楚江梨面前。
前几日,楚母便与楚江梨说了何为结发礼,更教了她结发礼应该如何做。
只是楚江梨这些细致活上手笨,打打杀杀却擅长些,白清安学得比她更快。
楚江梨手持喜剪,剪下自己的一缕发,又剪去白清安的一缕发,用篮中的红线将他们二人的发缠绕在一起。
可她总是缠不好,发丝绕过红线,却还是未能紧紧将他们二人的发缠绕在一起,最后便松散开来。
白清安见状,他用指尖包裹住少女的手,细心将他们二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又绕上红线,装入荷包里。
楚江梨心情很好的在他怀中哼哼两声道:“还是你的手巧。”
白清安却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今后我与阿梨便是夫妻。”
这是楚江梨见过的,白清安笑得最好看、最温和的一次。
这样的笑容叫楚江梨真的确认,白清安现在很幸福。
楚江梨问道:“昨日你不是就‘吾妻吾妻’的喊着,还说已将我当做妻子,今日怎么还高兴成这样?”
白清安道:“在我心中早已将阿梨当做妻子,如今是在旁人眼中,阿梨也是我的妻子。”
楚江梨不经道:“是谁之前不愿与我成亲的?”
少年笑:“想来不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
“……”
三两句话,那喜娘又在门外喊着:“请二位移步庭中与宾客敬酒!”
……
庭院之外摆着宴席,却也只有两桌人。
按照雪玉国的习俗,新娘与新郎要一同出去敬酒,叫大家一起沾沾喜气的。
白清安牵着她的手,步步都小心护着,他知晓楚江梨这身喜服虽说华美,却也不好走路。
若是磕着碰着哪里,他会心疼的。
庭院中,桌上坐着的多是楚江梨的至亲、挚友还有司渊、云釉和阿焕。
白清安那边,若说是来人,那便来了白鸢一人与他有着同样的血脉。
喜娘为她和白清安递来喜酒,楚江梨与他执手举杯。
楚江梨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的神色各异,或面露喜色,或泪眼汪汪,却也多是对她的祝福,望她以后过得幸福、平安又顺意。
楚江梨眸中也有了些打转的泪。
白清安举杯道:“今日我与阿梨大喜,多谢诸位对爱妻的照顾,此后我定会像诸位那样爱她、保护她。”
这是白清安给楚江梨的誓言,也是给在座所有人的保证。
“此杯我先饮下。”
他作揖,而后将杯中的桃花酿一饮而尽后,又接过楚江梨手中那饮了半杯的喝下。
我有些担忧道:“你今日喝得太多了。”
桃花酿向来味香而酒烈,如此喝下去,对白清安的身体会产生影响。
白清安道:“不碍事。”
“想来阿梨今日起得这样早也累了,不如先回屋休息,再吃些东西,庭外便交给我罢。”
楚江梨点头,她听下白清安的话,毕竟这喜服,在庭外也多有不便。
有丫头为她送来了吃食,楚江梨不知怎得,分明什么都没吃,看着这些开胃小菜,却也吃不下去。
只喝了些鲜甜的菌汤。
楚江梨对那小丫头道:“你出去吧,若是饿了我自己会吃些。”
“若是楚姑娘有别的事,唤我便好。”
说罢,那丫头便出去了。
起得早,昨夜也并未睡好。
楚江梨也是累了,坐在床上没一会儿便昏昏睡去。
房中点着红烛,明亮得叫她安心。
楚江梨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片茫茫白雾,前方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人回头,是白清安的模样。
白清安在梦中神色哀伤,眉目之间是浓浓的忧郁之色,在短暂看了楚江梨一眼后,便往前走,离她越来越远。
楚江梨想开口唤他,却无法发出声音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后来又跑了起来,却如何都追不上前面那个身影,直至后来精疲力竭踩空。
“阿梨。”
楚江梨从梦中惊醒,额上都是细密的冷汗,身上盖着被褥。
白清安坐在她身边,神色担忧。
楚江梨朦朦胧胧间看向窗外,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天都黑了。
她嗅到了身边少年身上淡淡的桃花香。
白清安为她擦拭着额角的汗,轻声问:“阿梨,方才梦见什么了?”
“梦见了……”
楚江梨原想与他说,可是想来,今日他们新婚,新婚之夜,若是说这些,是不是也太不吉利了?
于是楚江梨胡编乱造道:“梦见,梦里有个怪物追着我跑,我跑啊跑,最后摔下悬崖,就醒过来了。”
想来应当是天衣无缝的吧?
白清安也并未怀疑:“我就在阿梨身边,阿梨别怕。”
见他仍然不改这声“阿梨”,楚江梨弯起眉眼笑眯眯道:“昨日唤我吾妻,今日便又叫我阿梨?你我二人倒是比昨天更生分些。”
楚江梨看着他,大概是饮酒的缘故,叫少年以往苍白的脸颊在红烛之下也泛着些许红晕。
“夫人……”
他唤着她。
这声“夫人”倒是叫楚江梨也不好意思再看他的脸,别过头也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少年的指尖勾住她的指尖,额间抵上她的额心。
那扑面而来的桃花酒酿香气叫楚江梨也有些醉了。
楚江梨问:“今日你喝了多少?”
“并未喝多少,我一向听夫人的话,爱惜自己的身体就像爱惜夫人这般。”
他的话慢腾腾的,显得有些诚恳,可这样的状态下,显然说的并非真话。
楚江梨知晓,他今日喝了不少。
又见他眼下一周乌青,想来是这几日都并未睡好。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楚江
梨的模样,骤然俯身,咬住了她的唇。
楚江梨并未对他设防,少年轻易撬开的唇齿,是她的最后一道防线。
吮吸着她的舌尖,贪婪地汲取着体1液。
舌心顶过上颚,叫楚江梨闭不上嘴。
就连控制不住流出来的涟水,都被尽数吃入。
这样激烈,叫楚江梨喘不上气,她下意识想将俯身将她盖住又对她发起攻势的少年推开,却如何都推不开。
她被吞1咽得眼中绽开了泪花。
可这样的感觉却并不叫楚江梨觉得痛苦。
被挤压,被恶狠狠“吃”的感觉,适应以后,似乎叫她窒息又舒1服。
楚江梨被他咬破了唇。
鲜血将唇瓣染得更加鲜艳,疼痛不明显,更多的是酥麻。
滋滋冒血的地方却又被白清安一遍遍舔舐干净。
分开之时,少女小脸微红,气息不稳,有些埋怨地看着他。
白清安在她耳旁轻声问道:“阿梨,你得到幸福了吗?”
楚江梨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却也并未多心,只回答道:“与你在一起,我便得到幸福了。”
白清安像释然一般,对着她笑了笑。
楚江梨问:“为何突然问我这个”
她并未得到回答。
白清安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楚江梨细细看他,又觉得这几日他似乎苍白消瘦了些。
白清安只说:“我骗了阿梨。”
“什么?”
楚江梨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有些不敢听白清安之后要说些什么。她总觉得后面的话并不是她想听的。
就像是如临大敌一般的坏消息。
白清安说:“我……这几日浑身都很痛。”
他像个受了许久委屈的孩子,终于将那些叫他难过的话说了出来。
楚江梨歪着头,有些不理解他话中的含义,甚至是希望自己不理解。
少年的眼泪落到了她的脸颊上,温热滚烫,叫她心中无比慌张。
是了,是楚江梨心中想了无数种,最不想知道的事。
慌乱之中,少女的指尖抚摸着他的脸颊,想要给他些安慰。
如今的状况,已经叫她无法顾及自己即将跳出胸口的心。
一滴、两滴、三滴……
少年的眼泪滚烫到炽热,楚江梨歪头,却愈发看不懂眼前的场景了,胸口出有些撕裂般的疼痛,叫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很少见到白清安哭,几乎是从未见过。
楚江梨不经心中想,明明她与白清安才成婚,幸福的生活不是才刚刚开始,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白清安的声音有些缓慢,像是每说一句话,便叫他浑身上下扯着痛。
“每走一步脚下便如踩在刀尖上一般痛。”
“我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滩腐肉,里面有一只硕大的虫,日日啃食着我的骨血和肉,叫我疼痛,叫我夜夜无法入睡。”
“呜呜呜……”
少年的身体轻轻抽动,他缓缓弓起,又如脱力般趴在她身上抽泣不止。
楚江梨觉得自己的嘴却像是被粘合住了。
往日里都被说作是伶牙俐齿的楚江梨,如今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又或者是,当一切都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脱口而出的安慰究竟有什么用。
白清安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的双目中布满了血丝,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口中溢出撕裂般的声音:“阿梨,我痛,我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他捂住嘴,在鲜血即将从口中喷涌而出的瞬间,吞咽而下。
“阿梨,我无时无刻……都想要死去。”
“阿梨。”
他一遍遍唤着楚江梨的名字。
白清安用头撞墙,似乎企图让着疼痛再淡些。
可终究并没有什么用。
“阿梨。”
刺骨的痛叫他这样坚强的人都涕泗横流。
白清安哭得惨极了。
再好看的人哭起来也会不好看。
白清安却问她:“阿梨,我是不是不好看了?”
眼前的惨像叫楚江梨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颤抖着唇,破口而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抖得不像样了:“好看。”
白清安状如疯癫,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想来是松了口气。
他被这样的疼痛折磨得太久,近乎是筋疲力尽,才能走到如今的时刻。
楚江梨想起,前段时间她还在庆幸,白清安看起来并无大碍,想来可能是将那些疼痛,将这世界对他的伤害都克服了。
白清安在她心中是无所不能的,能够将事情简单化,能够跨过时间空间来保护她。
可白清安当真是这样的人吗?
她只能相信,却也不过是骗自己,白清安就是无所不能的。
楚江梨想起007与她说的,越是往后,白清安会越疼,最终受尽折磨而死。
到现在,她才完全相信了007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也是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结局并非是她想要改变就可以改变的。
而此时此刻,她需要的是接受坏结局的勇气。
人如蝼蚁,活在命运之下。
从一开始,她与白清安便注定了无法战胜处于上空的凝视者,规则由他们缔造,是与非也是他们一言定之。
就像他们说白清安是“病毒”,一定要将白清安销毁,那便不会顾及白清安又是谁的孩子,是谁的丈夫,会对那些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不过如今,楚江梨心中最后悔的是,为何当初不相信007的话,为何没有先将白清安……杀了。
或许她会不忍心,会少些能够看他的时日。
但,他所受的痛苦也会少些。
楚江梨眼中含着泪,到如今,连她都不知道究竟做什么才是有用的。
只得紧紧拥住白清安,即便她知晓,就算是这样也无法减轻白清安一星半点的痛苦。
少女开口,声音干涩到沙哑:“我……是不是做错了?”
“阿梨并未……并未做错什么,这是我与你共同选择的结果。”
“我爱夫人,这点苦我受得。”
可我却看不得你吃这样的苦。
这话楚江梨却说不出来,她浑身颤抖得不像话,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哭得窒息。
她想紧紧握住白清安的指尖,怕自己稍微不注意,他的生命顷刻间便会从她的身边溜走。
百日卷轴从楚江梨怀中滚滚落出。
她想起来了。
新婚前夜,她曾翻开看过百日卷轴,关于白清安的那一页,日期尽数消失,只留下一个“一”。
楚江梨却不相信,她将卷轴合上,卷上被子闭眼。
那日夜里,房中目视之处,似乎并未被烛火覆盖的地方,都藏着一只怪物正在角落里悄无声息的注视着她。
或许是给她的冲击太大,这件事被她抛之脑后,全当忘却,并未发生过一般。
今日面对这样的场景,楚江梨想起来,正如从睡梦中惊醒。
白清安快死了。
一开始她就知道,昨天她也知道。
想来白清安也是早就知晓,今日是自己的死期。
今日是她他们二人的大婚之日,也是他的将死之日,来年的今日更是他的忌日。
那她要怎么去度过,今日之后乃至未来的所有时间呢?
一点点斑驳的白色从窗外随着寒风飞进来,落入少女的掌中。
是雪花。
冬日了,屋外飘着些雪,星星点点斑驳在窗边,仅仅一日便有这样的变化。
却不仅是四季里的冬日,她与白清安的冬日也来了。
楚江梨眼中的泪滚滚而下,她是旁人口中无所不能的神女,如今却独独救不了自己最爱的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尊死去,看着自己的丈夫死去。
“夫人别哭。”
白清安察觉到了她复而的泪,抬手轻轻擦拭过少女的眼下和脸颊。
这样温热的掌心却叫楚江梨哭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自己并没有能够面对坏结局的勇气。
她流着泪开口求白清安:“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你说过的,你说过什么都会答应我,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现在连你都要食言了吗?”
他们说好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少年说好过,以后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对她好。
白清安说:“我不会离开夫人的。”
楚江梨的眼中泪尽,白清安如今的话叫她看到了一些可能性,她问道:“当真?”
“当真。”
“我曾与夫人说过,人死后其实并未真的消失,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陪在至亲身边。”
“我……会以另外的方式陪着夫人。”
被置放在一边的霜月剑不知何时腾空而飞,剑身通体环绕着蓝白色的剑光。
楚江梨见霜月剑行径无端,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她想要控制霜月剑,可霜月剑却并不受她的控制。
少女的视线被白清安用指尖遮盖住,脸颊被轻柔地抚过,她听见白清安在她耳旁道:“夫人可知,我也是凤凰后裔,我这一生是为夫人而活,亦……能为夫人而死。”
为她而死。
007告诉了白清安,如果他仍然存在这个世界上,最终会导致楚江梨死去。
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刺啦——”
霜月剑从背后穿过了白清安的身体。
滚烫的鲜血涌入她的手掌,叫她身上的喜服更加鲜红欲滴。
“不……”
楚江梨拼命摇头,眼泪决堤般翻涌而出。
她就算用尽全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白清安的生命从她指缝间缓缓流逝。
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结局。
这也并不是她以为的,自己与白清安会拥有的结局。
在做完这一切后,白清安好似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浑身软滩下去,最后,就连为楚江梨擦拭泪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少年最后又问她:“阿……梨,我……得到爱了吗?”
爱,是他终其一生,在父母亲人,在任何人那里,都从未得到过的,最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楚江梨顾不上眼泪,慌忙一遍又一遍点头道:“我爱你,我爱你,白清安,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会……回来的,若介时你改嫁,那……我便将那人杀了,将你夺……回来。”
这是白清安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勾起一抹笑,费尽全身力气终于抬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泪。
庭院之外的花草树木以极快的速度枯萎。
在初冬之时,仅仅只留下一地枯枝败叶被白雪覆盖在底下。
所有的不完美与残破,都被这银装素裹的光景被遮盖住。
少年倒在她怀中逐渐失去温度。
“你要多久才回来?”
少女出声问,房中却并无人应当。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比她睡前还点得多出许多的红烛上。
是白清安知晓她怕黑,为点上的。
似乎他的离开是有所预谋的。
楚江梨抱着他,流着眼泪,汲取着他身上最后一点温暖。
她喃喃道:“我们明日去看我师尊可好?”
依然没有人回应。
“这是你答应我的。”
少女从眼泪一滴滴落下,到嚎啕大哭。
白清安从来都不愿看到她哭。
她想看到白清安醒过来,抱住她,安慰她,说夫人别哭了,我会心疼的。
可是谁都没来,白清安也并未醒来,他在她怀中安静得就像睡着了。
如今,他也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楚江梨想,白清安说着爱她,却也是个自私的人,自以为怕她伤心不想与她成亲,如今又怕她会忘记他似得,就连死都要用她的剑。
“我只等你两个春,若是你还不回来,那我就改嫁。”
也不知他能不能听见。
“自私鬼。”
“小气鬼。”
“我讨厌你。”
“……”
“算了,也不是很讨厌你。”
楚江梨本就是修炼之人,从运气那日起,人间四季中的冬冷夏热对她便再无影响。
可如今她望向窗外,那样银装素裹、白茫茫的场景却叫她心中生出几分寒意来。
百日卷轴从怀中飞了出来,漂浮于半空中,缓缓展开。
其上刻有的“白清安”三个字被抹去,就像从未有过这个人存在。
白清安的过往如走马灯,在楚江梨的眼前浮现。
前尘旧事,浮生若梦。
她看见了,自己的第一世,自己死在雪地中,白清安在她身边自刎,白茫茫的雪地如厚重的衾被,盖在我与他身上。
她看见了,死后被白清安带回雪玉国,看见他又在忘川河中找寻她的尸骨,被腐蚀得伤痕累累。
她看见了,霜月剑原是少年以血肉之躯入剑铸造而成的。
她看见了,他为了自己撕裂戚焰的身体,取出那半颗心,将从前欺辱她的人推下楼。
她看见了,少年那父母冷漠、姊妹唾弃的前半生,茕茕独行,究竟是如何度过那些黑暗的时日走到她面前的。
……
楚江梨看完少年的过往,却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她在白清安面前总是任性的。
她喜欢他,可让他受的伤又何曾比旁人让他受的伤少?
从前尘梦中窥得属于白清安的恶,却并无丝丝缕缕是针对楚江梨自己的。
前尘梦的最后,定格在一个湿漉漉的雨天,他化作一只猫,与楚江梨在檐下相遇。
这是白清安所说的,她忘却的事。
雪纷纷落下。
这个冬日似乎格外冷。
这是楚江梨与他相遇后,第一个没有他的冬日。
此后的每一日,于她而言,却都如寒冬凛冽。
第150章 痛觉拔除[be结局]她在重复遗忘一……
这章节是be结局可以跳过!!!!-
主神世界。
007:主神,病毒[白清安]已被完全抹去,宿主[楚江梨]所在的书中世界将会恢复正常秩序,请问我是否可以脱离这个世界?
主神:可以,这次做的很好,虽然你并没有达到实际的作用,但是却也没有让[白清安]改变世界的大走向。
007:谢谢主神的夸赞,之后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主神:消除关于他的一切记忆数据。
007怔住了:包括宿主[楚江梨]的吗?
主神:包括。
……
修仙之人是没有肉身这一说法的。
包括楚江梨的师父,也包括白清安。
所谓的去看师父,不过是像凡人那样立碑纪念。
在白清安死去的那日,楚江梨陪着他直至天亮,直至看着白清安在她怀中化为灰烬。
那灰烬被楚江梨洒在庭院中的雪地里。
会与庭院中日后长出来的花花草草
,陪她走过接下来没有白清安的一年又一年。
第二日,楚江梨呆坐在房中,白清安的离开叫她伤心,可是今日却并无感觉了。
楚江梨不知这后面有007和系统主神在操控,更不知道忘记一个人最先被拔除的会是痛觉。
父母问及,白清安去何处了,楚江梨也摇摇头不说,她怕二老会担心她,也怕自己提起这件事伤心。
还有就是,从心底里,楚江梨不想承认白清安已经死了。
楚江梨独自在庭院中生活了很久,司渊也曾来看过她。
司渊只说:“命数天定,非人力能改变。”
楚江梨见他说话不中听,便将他赶出去,骂骂咧咧道:“他与我说,他会回来!”
……
楚江梨独自在此处浑浑噩噩,生活了一个冬日。
日日在房中呆坐,或是看着那檐上落雪。
偶尔白清安会来她的梦里,叫她醒来后失魂落魄赤脚追出去。
在庭院的雪地中呆愣愣坐着,四周白茫茫一片,只得回神后,红着眼骂道:“你不是说会回来?”
“骗我。”
后来楚江梨的父母不知怎的也知晓了白清安死了的消息,来安慰她。
楚母说:“阿梨,你还年轻,想来清安也不希望你如此,若是得空可以出去走走,再……再寻一个也是好的。”
楚江梨哭红了眼,问母亲:“娘,我与清安成亲之前,你与爹曾答应我会将清安当作亲儿子看待,他这才离开你们便这样劝我,他不会伤心难过吗?”
这话叫二老愣住了,不多日便打算离开。
走时,楚江梨坐在门前,看开春那树发的些绿芽。
楚母又说:“阿梨,家中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
不知过了多久,云釉也来寻她。
楚江梨看着云釉跪在她面前,与她苦口婆心道:“云釉知晓神女伤心,可神女也该振作起来了,不为别人,纵然是为了……白公子。”
“长月殿无人看管,归云阁中如今只剩下一个小阁主,一桩桩一件件事都需要神女来定夺,还请神女归山!”
她提起白清安,楚江梨慢慢抬头,眼神中也有了亮光。
是了,她不能够颓废下去,白清安说过他会回来,那她便等着。
翌日,楚江梨与云釉一起回了长月殿。
琐碎事堆满神女殿,楚江梨没日没夜处理,如此能让她暂时将失去白清安的痛苦抛于脑后。
再后来。
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白鸢学会了走路。
会咿咿呀呀唤她娘亲。
楚江梨知晓白鸢并非她所出之子,而是归云阁从前的阁主白若蔚的孩子,她怜她孤苦无依,便将她认作自己的女儿。
可楚江梨又想,如今的自己,何尝不是与她一般孤苦无依呢。
阿焕欢喜道:“小神女都会走路了!这几日衣裳都小了些。”
楚江梨靠在门前,看着门前的杏花纷纷扬扬落下,她有些恍惚,觉得那树下好似站了个穿白裳的少年。
再眨眼,那少年又不见了。
白鸢年纪还小,走路不稳,又总是咿咿呀呀的,她拾起落花,递到楚江梨手中,眼眸又圆又亮。
“娘亲,给。”
楚江梨接过她手中的杏花,看着那微微泛黄的花蕊。
隐约间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
可是她的记性很好,从来不会忘记什么。
……
白鸢大些,楚江梨带着她回到了雪玉国。
她多年未归家,如今一看小妹都与她差不多高了。
楚江月见到自己阿姐回来,欢欢喜喜飞奔过来:“阿姐!你终于回来了!这是……”
白鸢缩在她身后,怯怯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小……小姨好。”
楚江梨教过她的。
楚江月小脸惨白,惊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姐!!!!你不是去修仙了,为何为何竟然还带了个小娃娃回来!!!!!”
约莫是听见楚江月的叫声,屋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是桑渺。
桑渺是雪玉国的国师,是最有名的巫使,如今也是楚江月的老师。
桑渺惊讶道:“阿梨!”
楚江梨与桑渺也好些年没见了。
她歪头,微微笑着看向桑渺:“渺渺,你我倒是好些年没见了。”
“阿鸢,叫姨妈。”
小孩怯生生道:“姨妈……”
桑渺下意识往楚江梨旁边看了看。
楚江梨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
她身后什么都没有。
楚江梨问:“渺渺,你在看什么?”
桑渺:“平日里总是跟着你的那位白衣……不对……”
“什么?”
这些年,她身边没有一个人爱穿白衣。
就连桑渺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何她脱口这样的话?
桑渺摇头道:“没什么。”
“不过说来,阿梨从前只穿颜色清淡的衣裳,如今竟穿了朱樱色的衣裳。”
楚江梨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有个人说我穿红色好看,我试了试,觉得好不错,便时常穿了。”
桑渺问:“谁?”
楚江梨答道:“是……”
是谁呢?分明脱口而出的名字,顷刻便忘记了。
……
那一年。
楚江梨去看了师尊。
他的碑在长月殿后山的极深之处,旁的弟子从来不会去。
她去拜师尊那日下着阑珊的雨,将后山中的万物都打湿了,山路变得泥泞。
她带了白鸢,还带了些桃花酿。
立于碑前,那雨擦过长留的碑,却显得有些寂寥。
楚江梨这些年心中有愧,便从未来看过他。
白鸢手中不知何处来的白花,递到她手中。
楚江梨听见白鸢与她道:“娘亲,这花跟了我们一路。”
她以为是童真,白鸢才将这开了一路的花比拟为跟了他们一路。
楚江梨笑着接过那花,花瓣在她触碰的那瞬间轻轻颤抖。
脑中好似闪过一些短暂的片段。
似乎有一个少年曾说过,要陪着她一起来看师尊。
可那个人是谁,她却不记得了。
……
又过了许多年。
白鸢大了些,到了最为叛逆的年纪。
楚江梨与她时常因为些小事争吵,吵完以后,白鸢总是会先认错,带着些自己爱吃的来找她赔罪,说自己错了。
作为娘亲,哪里会生自己孩子气太久,楚江梨自然就原谅她了。
白鸢喜欢跟她一起睡。
那日夜半,白鸢将她吵醒。
白鸢不知拿了个什么东西凑到了楚江梨面前问:“娘亲,这个是什么?”
楚江梨睁开眼,看着她手中盒状的东西,还有些法术注入过的痕迹。
经年以后,那法术的痕迹有些淡,却也并未完全消失。
白鸢问:“娘亲,你的殿中为何有一处地牢?我在里面看到了好多东西,有一身大红色的衣裳,有这个盒子,有一支生锈的钗子,还有……”
楚江梨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神女殿下方有一地牢,可她并不记得那处是修来干嘛的,更不知道里面放了东西。
楚江梨接过盒子,微微施法,里面余留下来的力量将她传到了另一个空间。
她手中的盒子骤然开始往外长着梨花,直至将这漆黑的空间铺满。
“……”
“为何这盒中的是梨花,而不是杏花?”
“我发现,你一直都偏爱梨花。”
“阿梨……”
这是那少年赠予她的礼物。
楚江梨想起来了。
这盒中的力量逐渐消失,她眼前翻涌而出的花海也消失了。
如此,这盒子以后便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盒子了。
白鸢着急道:“娘亲,你看到了什么?为何哭了?”
楚江梨失魂落魄与她说:“我想起一个最不该忘记的人。”
……
桑渺看过这两个八字,加之楚江梨递上的签,道:“前世姻缘,天作之合。”
这样好的结果却不能叫楚江梨高兴。
见她失魂落魄,桑渺问:我记得这是你的八字,另外一个八字是谁的”
楚江梨抬眸,只是说起他的名字,眼中的泪便翻涌而出:“白清安。”
“白清安?这不是从前归云阁少阁主的名字,早在许多年前他便仙陨了。”
楚江梨道:“我曾与他成婚。”
“可……我记得阿梨与这位少阁主并不认识。”
“许多年前,你也给我与他算出了‘天作之合’这四个字。”
桑渺将信将疑,又问楚江梨近来是不是精神不大好,应当多休息了。
楚江梨又说:“你还记得,上次你与我见面,问我‘平日里总是跟着你的那位白衣’的话吗?”
“那便是白清安。”
桑渺回忆起这件事却似有些印象了,却也想不起别的。
……
似乎,他们所有人都记不起有白清安这么一个人了。
只记得,他是传闻中的一个名字。
楚江梨一个人又回到了她与白清安成亲的庭院。
庭院中的杏花树开了,枝繁叶茂。
……
楚江梨的身子愈发不好。
好在白鸢已经成了少女,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楚江梨与她说,等
自己死后,要将她的骨灰洒在那庭院外的杏花树旁。
可自己究竟为何这样做,是何缘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楚江梨只记得,自己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也在等着她。
……
娘亲死的那日,长月殿山中下了一场暴雨。
屋外娘亲亲手种下的杏花树开了,狂风骤雨砸开了娘亲殿中的大门。
娘亲仙陨前与白鸢说,她死后要将灰烬散落在那庭院的杏花树下。
白鸢哭红了双眼。
她知晓这些年,娘亲独身一人,也过得并不开心。
娘亲说,这些年她总是在重复遗忘一个很重要的人。
白鸢问,既然很重要,为何还会忘记。
娘亲却眼中含泪,不再说话。
娘亲死后,白鸢随了她的心愿,将她化为的灰烬洒在了那棵杏花树下。
那庭院处处布满了蛛网,像是许久都未曾有人居住过,只有那棵杏花树依旧如初地开得枝繁叶茂。
是人间的春日。
那杏花树拥抱了娘亲化作的灰烬。
后来,白鸢还去了外公外婆家中,他们二人早已苍颜白发,小姨也成了雪玉国赫赫有名的巫使,更是国师。
二老拥着她,就像是拥着她的娘亲。
如今,她成了娘亲留给外公外婆的遗物。
“你娘亲屋中有些东西,若你思念她,便可拿去。”
白鸢道了声好,娘亲是他们的女儿,那些东西她如何能拿走,却还是去看了看。
娘亲的屋子旁边有一处稍微小些的房间。
鬼使神差,白鸢进去了。
那里面漆黑一片,她落了蝶,照到了角落中有一木盒子,盒子上写着“与阿梨书”几个字,想来是别人写给娘亲的。
白鸢将那物拿出来,打开一看,题头却有“婚书”二字。
凭着“凤凰血”三字,白鸢查证到这份婚书的书写者大概是有着凤凰血脉的归云人白清安。
正是娘亲时常念着的那个名字。
如今她才知晓,娘亲与那位白姓的叔伯,曾有一段婚约,只是旁人似乎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