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梨心中慌乱,丢下手中的事,出门找他。
找了许久,才终于在后院的树下找到他。
那时小白正与一只狸花猫扭打在一起。
楚江梨一下便想到,今日晨间,阿焕与她说,有名弟子养的狸花猫不见了,到处都没找到,又问她。
“神女可看到了?”
那时楚江梨摇头,“没看见。”
可如今眼前这只被小白按在地上,神色委屈的狸花猫想来就是那弟子走丢的那只。
说是扭打起来,实则是小白以大欺小,一直朝那可怜又无助的小狸花非常凶地嗷嗷直叫,还一只手将其按在地上。
倒也并未叫小狸花受伤。
楚江梨伸手摸着小白的脑袋,轻声安慰着他,他才逐渐松开手。
将狸花猫送回去给那弟子之时,他道:“多谢神女,想来是它不小心闯入了神女的寝宫。”
楚江梨道:“方才我看见它与我殿中养的猫儿扭打起来。”
那弟子与她道歉:“它这几日发-情,总是没来由的烦躁,喜欢去找公猫打架。若是伤着神女的猫儿了,我与神女赔罪,万物生灵,它不通人性,并非有意为之。”
“这倒也不碍事,你且说说,猫发-情还有什么特征?”
“除了以上两点,便是爱扑东西,还会去寻着气味找小母猫。”
……
楚江梨意识到,原来白清安这几日奇怪的行径,是发-情了。
他虽然是人,可如今的性格却是猫,连习性也与猫相似。
她不愿意叫小白去找别的小母猫。
以后的几天里,楚江梨便将小白关在自己的殿中。
这却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某一日夜里,小白终于忍不住,将她扑在了床上。
小白嗅着她的脖颈,像她是他的母猫。
除了嗅,还有用舌-尖去舔-舐,在她身上急切地寻找着些什么。
这样的行径宛如动物为了生理反应的交-合。
虽然对小白来说的确是这样。
可楚江梨并不想这样。
无论如何,她想要至少他们二人是两情相悦的之时。
而不是现在这样。
楚江梨想起他们二人从前的亲密,又想起如今白清安的模样,不知不觉落了泪。
她木楞地看着头顶的珠帘。
衣裳被小白扯去了一些,细嫩洁白的肌肤露在外面。
热泪滚落在白清安身上,叫他骤然一愣,随即抬头看她。
见她泪眼朦胧,他起身,像个手足无措又做错事的孩子。
此后,小白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于发-情的状况了。
……
人间的初冬,却还是长月殿的春。
白鸢能在地上走了,时时缠着楚江梨,“娘亲娘亲”叫着。
在楚江梨不得空之时,便时常围着白清安转。
小白也像将她那日的话听进去了,纵然白鸢拉着他玩,也不会表现出厌恶,甚至还会与她一起。
但是偶尔也不会理她,只是在楚江梨身边待着,懒懒的。
小白鸢说话奶声奶气,指着白清安道:“娘亲,小白为何不动了?”
小孩儿是照葫芦画瓢的,常常见着自己的母亲唤白清安为“小白”,她便也唤做小白。
楚江梨将她抱在怀中,正色道:“小白可不是阿鸢能叫的,这是阿鸢的爹爹。”
白鸢歪着小脑袋,神色疑惑道:“爹爹?是阿鸢的爹爹?”
“是呀。”
“阿鸢的爹爹生病了,等阿鸢长大了,爹爹的病就好了。”
白鸢懵懵懂懂点头,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
通灵阵中。
楚母问道:“阿梨,你是何时走的?为何都没与家里说
一声?”
母亲向来不会怪她,只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那时失魂落魄,将除了白清安以外的事情都抛之脑后,没想到与家里说一声。
楚江梨道:“娘,山中有些急事需要我去处理,我与白清安便先走了。”
“怎么了娘亲?可是家中发生什么事了?”
“家中一切安好,只是阿梨,我与你爹想,想你与清安一同回家,咱们过个好年。”
白清安的状态,真的适合带回去吗?
楚母又道:“前几日打扫时,娘在清安住过的那间屋子找到了些东西,那盒子上写字你的名字,想来是清安要给你的,娘也并未打开,阿梨你可要与清安回来看看”
楚江梨一顿,她并未听白清安提过这个。
她微微思虑后,回答道:“好。”
白清安早已学会在旁人面前站着走路,不会带给她太多的麻烦。
今年新年,还可以将白鸢带回去,给他们二老看看。
……
人间,正是新年。
处处银装素裹,却也张灯结彩,大红灯笼给天寒地冻里的人间带来了些烟火气和喜气。
白清安怀中抱着白鸢,裹着厚厚的袄子。
至家门前,天色渐黑,只留下门前两个石狮子和高高挂起的三个红色灯笼。
这是楚江梨她爹为她留的。
楚江梨与白清安进门后,楚父楚母便欢欢喜喜迎了上来。
见他怀中还抱着个小娃。
二老面面相觑。
“阿梨,这是……?”
看这小女娃的年纪倒也不像是白清安与楚江梨的孩子。
楚江梨却说:“这是我与清安的女儿,得空我会与爹爹和娘亲说明白。”
纵然孩子还小,但是有些话却并不是能够当着她的面直接说的。
楚母瞧见楚江梨的神色,到底也明白了她有些难言之隐,便将话题另起道:“好好好,那便吃饭罢!路途遥远,今日阿梨与清安也辛苦了!”
可白清安听见“清安”二字却并无回应,只是呆愣愣站在楚江梨身边。
楚父道:“清安这是……”
楚江梨挡在白清安面前道:“爹爹,清安病了。”
无论是谁说些什么,问些什么,楚江梨都会说白清安生病了。
楚江月看着白清安怀中的小娃,神色亮亮的,“之前阿姐还说隔壁狗蛋儿骗我,这不就是阿姐与清安哥哥的孩子?”
楚母在一旁与楚江月道:“是呀是呀,我们阿月有小侄女咯!”
楚江月两眼放光,盯着那小家伙,眼神都不挪动一下,欢欢喜喜道:“小侄女!阿月有小侄女咯!”
“阿梨,你们这一路也累了,阿鸢不如让我来抱着罢。”
阿鸢不认生,楚母将她抱过去时,她还在怀中笑,这二老看着心中也欢喜。
一顿饭后,楚母见白鸢是越欢喜,又道:“阿鸢今夜就与我一起睡罢,想来阿梨与清安也累了,如此回家了,我便给你们带带这孩子,也叫你们清闲些。”
楚江梨也笑:“娘亲喜欢阿鸢,那再好不过。”
楚母又道:“阿梨,你住的屋子,我叫丫头打扫过,那旁边屋里的东西,还好好放着,你去便能看到。”
“多谢娘亲。”
楚母又将她拉到一旁,小声道:“你老实与娘说,可是早就知晓清安会病,故而你们二人的婚期才这样快?”
楚江梨神色复杂地抬头看着她,最终还是点头道:“娘……是。”
“白清安这病会好的。”
“如此便好,不过阿梨若是好不过来……”
楚江梨打断她的话:“会好的。”
楚母看着自家女儿这副偏执的模样叹了口气,她将想说的话都咽下去,只应了一声“好”。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阿梨这样倔强,认准什么便是一头撞上去都拉不回来的性子,她也不是不晓得。
她再多说,也不会有用。
……
二人回到院中。
记得上次回来,院中还是一片苍翠,空气中都有些淡淡的花香,风一过,便能见着花花草草随风飘摇。
如今只剩下那秋千孤零零在中央。
小屋的门虚掩着,里面还点了盏烛火。
桌边放着的正是她母亲所说的东西。
几张字迹凌乱的宣纸,旁边还有个狭长的盒子,边上写着“与阿梨书”,是白清安的字迹。
他的字迹并非像其他男子那样气派,大起大落又笔锋料峭。
而是小巧娟秀,圆弧得当的,像少女所书。
宣纸上的字却显得潦草些,想来是随意书写的。
楚江梨以为是草稿,正要将盒子打开,小白在一旁却无意间将那宣纸弄在地上。
纸面被屋外的寒风一吹,缓缓摊开。
楚江梨看到上面的内容,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满篇的“对不起”。
笔墨被剐蹭得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些许泪痕和血迹。
经过许久的时间,宣纸上的血迹褪去,连泪痕处都只剩下褶皱,却还是能依稀分辨出来。
楚江梨将那旧到有些泛黄的宣纸拾起来,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她想起了那夜醒来,她寻着血迹来到这个房间里,找到了白清安。
那样的钝痛此时在她心中绽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如果她早些发现该多好。
可就算是早些发现,如今这样的结局却也已是再难更改。
她什么都做不了,纵然能提前发现,能做的也只有让白清安早些解脱。
紧扣着宣纸的指尖发麻,她颤抖着将那宣纸放下。
失魂落魄地去拿旁边的盒子,这里面又会是什么。
她有些不敢看。
可最后还是将盒子打开了。
她还是想知道,白清安想与她说什么。
她总要有面对这些的勇气才行。
盒中是一卷卷轴。
楚江梨将那卷轴缓缓展开,最右边写着二字“婚书”。
那卷轴四周画着栩栩如生的梨花,楚江梨方一打开便嗅到梨花的香气。
白清安那时本就法力尽失,却还是将这订婚书注入了法力,想用这香气哄她高兴。
她后读着,读到结尾才知,为何白清安那时并未给她。
这婚书并未写完。
楚江梨缓缓将婚书合上,放入盒中,终是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原以为这么久,她早就该习惯。
习惯白清安的离开,习惯自己一个人。
可再看到白清安的字迹时,才骤然发觉自己并未从失去他的伤痛中走出来。
楚江梨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上,手中抱着那檀木盒子,哽咽着喃喃自语道:“你跟我说,人间的四季中纵有万物冰封的寒冬,亦有冰雪
消融,万物迎春之时。”
“你跟我说,你会回来。”
“可我的春天究竟多久才会来?”
一时间这些时日的难过尽数涌了上来。
小白在一旁记得团团转,只能轻轻抱着她,舔-舐她眼角的泪。
“喵。”
除此之外,他也再没有别的办法。
……
楚江梨将那婚书收好。
长月殿的事,这段时日已经交给宁树羽,叫她熟悉熟悉,再不济从旁还有云釉教她。
若是再有无法决断的,再通灵问她。
白鸢这段时日也是楚江梨的母亲带着。
楚江梨决定,等这年过完,带着小白去他们成亲的庭院中住些时日。
原是打算将白鸢也带去,可楚母却说:“阿梨,我与这孩子投缘,你与清安有何事便去,将她放在我这儿养着,你爹日日公务缠身,阿月也课业繁忙,左右我也是闲来无事。”
“也叫我体会体会孙儿膝下承欢的乐趣罢。”
楚江梨知晓娘亲是在给她与白清安单独相处的空间。
“那便有劳娘亲了。”
这次她准备与白清安一起,在那庭院中呆到开春。
……
这庭院与他们离开时一般,处处铺着白雪,却多了些被雪压弯树枝的树。
想来这树,开春之时也曾有杏花微雨之景。
只是如今掉光了花和叶子,是剩光秃秃一片。
楚江梨将树枝上的落雪抖一抖,让这树能将腰直起来。
小白一到冬日就极其容易困乏,楚江梨将床铺好之后,没一会儿他便趴在床上,半眯着眼看着楚江梨打盹了。
楚江梨坐在一旁,看着窗外亦如那年洋洋洒洒的景象,像是将她拉回了,她与白清安的新婚之夜。
少年在红烛之下,轻轻挑起她的盖头,他们二人眉目传情,心中想的也是,以后会与别的夫妻一般伉俪情深。
还有那日深夜,少年将霜月剑刺向自己,血淋淋一片。
楚江梨将带来的桃花酿打开,饮上一口。
平日里楚江梨总是多言,会同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今日有些安静过头了。
不知是闻到了桃花酿的香味,还是意识到楚江梨不对劲的情绪,小白主动靠上去,静静呆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酒量不好,三两口便有些醉了。
目视之处的场景微微晃动,她将眼神定格在小白身上。
“白清安?你……回来了?”
楚江梨倾下身,吻住了小白的唇。
桃花香在二人之间蔓延。
小白不懂这个吻的含义,只是学着楚江梨舔舐着她的唇,因为这样似乎会舒服些。
可吻着吻着,楚江梨的泪水滑了下来。
那样滚烫炽热的泪,落在他的脸上。
约莫是觉得,自己的行为叫眼前的少女不舒服了,他便抽身分开。
楚江梨的眼含着泪,看着他,哽咽道:“再过几个月就是第二个春天了,你多久才回来?”
她那日说的都是气话,就算白清安不回来,她也不会改嫁,而是会一直等着他。
小白不会说话,只是舔-舐着楚江梨的掌心,呆呆坐在她身边。
小猫是不会说话的。
自白清安走后,小白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
楚江梨偶尔会拿出那放着婚书的木盒子,或是打开来看,或是并不打开。
或是呆呆看着。
打开逐字逐句读下去,会叫她伤心。
可就算光看着这盒子也会叫她伤心。
白清安对她是好的,对自己却是坏的。
分明说要像对她好一般,对自己好。
可这婚书中,多的是他诅咒自己的话。
意识到这木盒子会让楚江梨难过,有一日小白将那木盒子拿去埋在庭院中的雪地里。
可是还并未完全遮盖住,便被楚江梨发现,又将那木盒子跟宝贝似的拿回来了。
少女并未责怪他,只是叹气。
……
桑渺得知她回来后,偶尔也会来此处陪她,与她一同说说话。
楚母也会带着阿鸢来,问问她近来如何了,可缺些什么,又或许说一些阿鸢的事。
在他们的面前,少女总是会表现得很坚强。
只在夜里偷偷难过,会将过往的事拿出来一遍遍想。
她心中还是觉得自己对白清安有亏欠。
……
画人间的时日总是比上仙界过得更快些。
楚江梨日日看着庭院外逐渐变薄的雪,想来冰雪消融的那天就快要来了。
树枝上仍旧挂着薄薄的一片雪上,除了雪,竟还冒出些小芽。
开始回温,日光也叫人觉得暖洋洋的。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往前走着。
只有楚江梨守着这庭院中的树发芽、开花、枯萎,一年又一年,如此循环往复。
前几日,云釉与她通灵,说宁树羽将殿中一切都处理得很好,也成长了不少。
“如此便好。”
云釉又问她:“那神女多久回来?”
楚江梨看着屋外的景色,微微思索后道:“等画人间的春天过后,我便回来。”
她最想看到的场景是某个春日,白清安从她身边醒来,睁开眼,笑容温和地与她说,阿梨,我回来了。
若是这样,她再也不用与旁人说,白清安病了。
可她在这里已经等了许久。
冬日里小白多爱睡觉。
到春日,已经会偶尔在庭院中扑蝴蝶了。
白清安还是并未回来。
某一日,她醒来,却先闻到了问外梨花纷飞的香气,见那窗边簌簌落着些洁白的梨花。
可身旁的人却不见了。
她急忙起身,光着脚跑到庭院中,得见如她所预料的梨花与杏花纷纷扬扬落下的场景。
冬天过去了。
终得见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之时。
她看见少年亦如他们二人初见时那般穿着一身白裳,站在梨花树下,抬手接过下坠的梨花。
楚江梨加快步伐,穿过那铺满落花的小径,身上穿着的罗裙随风飞舞。
她终于扑到了白清安的怀中。
少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与她说:“我回来了,阿梨。”
万物复苏的春日。
他与春天一起回到了她身边。
……
婚书
今以凤凰血盟,缔卿人世之契。
永生永世,钟情不渝,永无相负。
然若背此誓言,甘受焚骨栾割,万蚂啖体,历万劫销形之灾,魂散忘川,永无相见。
愿尔尔辞晚,朝朝辞暮。
此誓。
白清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