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明诀质问。
“钟先生忘了吗?我和临琛可是私下里达成过婚约的。”
婚约两个字,让钟明诀的理智瞬间回笼,声音也陡然冷了下来。
“那你还来招惹我?”
“我不是说过么,我喜欢你,”高海臻手掌抵在他的胸前,“为什么你就是不信呢?”
“高海臻,别把我当成钟临琛那样的蠢货。你是喜欢我还是利用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那您不如好好想想,我做过任何伤害您的事情吗?”
听她这么一说,钟明诀还真分神去想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除了父亲的不信任,自己似乎没有任何损失。
反而从她这里,还得到了许多信息。
可是,钟明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看似找到了迷宫出口,可实际上也只是另外一座更大迷宫的入口而已。
“你既然想进公司,为什么一开始不答应和我合作?”他又问。
“那我又怎么接近钟临琛呢,”高海臻挑唇,“您今晚又怎么能和我一边接吻,一边接您弟弟的电话呢?”
荷尔蒙褪去后,钟明诀才发觉方才那个行为有多荒唐。
可他却还是做了,并且死死堵住她,不让她说话。
他才发觉,自己的荒唐,不比她少。
忽然,身上的人重新靠进了他怀里。
紧紧相贴的身体,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他下意识抬起手搂住她的腰。
带着依兰花香的声音,透过鼻息,
钻入钟明诀的身体,为他的思想刻上烙印。
“钟明诀。”
“你要相信。”
“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般配。”
“只有我,才是你的唯一。”
“也只有我,才能让你真正的快乐。”
第46章 狡诈
◎那是第一次,他发现了女人的乐趣。◎
康利的投资部,更具体点来说应该叫做投资中心。
其中因为职能或类型划分成了若干部门,比如战投、风投、并购、私募等等。
投资部里的老大自然是总监曹一瑾,而高海臻作为一个投资经理,与她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也是时隔一个星期,她终于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总监。
她身穿一整套白红色西装,一头短发与她身上的西装裁剪一样十分十分利落。
她年龄约莫四十五岁,脸型是棱角分明的菱形脸,一双犀利的单眼皮眼睛望向他人时,总是会不自觉让人紧张。
“我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了。”
曹一瑾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之前开会的时候,见过您几次。”
高海臻回答。
“先坐吧,”她昂了昂下巴,示意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关于合川,我还有一些事想要问你。”
“曹总监,这些您应该问乔部长。”
曹一瑾笑了笑,“你去南方的事,我知道。”
高海臻没做表态,不承认也不否认。
原本她对这件事也只是猜测,但现在对方的反应让她坐实了自己的怀疑。
“能把金额谈到205,足以证明你是个有能力的。来我们投资部做一个经理,确实委屈你了。”
高海臻扶了扶眼镜,“曹总监,不管是投资经理还是会长秘书,本质都是为了康利工作,谈不上委屈。”
“但投资部不是个埋没人才的地方,”曹一瑾双腿交叠,靠在沙发上,“我更不是。”
习惯性话里藏话,几乎是沉浮在商场里的人的通病。
这话掰开了其实也就一层意思,靠拢她,自己就能升职。
高海臻却不以为然,他们都知道自己背靠钟士承,即便被下放到这个职位,可名头上仍是老爷子的秘书,如果想帮自己升职,任凭谁都不可能跨过了他去。
可以说,她的职位调动只凭老头的意思。
曹一瑾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唯一的可能,也是来拉拢自己站队。
站谁?当然是站她背后的钟明诀。
“谢谢您的赏识,康利是个公平的平台,自然不会埋没任何一个人才,特别是投资部,我相信有您这样慧眼识珠的领导在,更不会如此。”
似是而非的态度让曹一瑾脸上的笑意有一瞬间的疑惑,听她这话的意思好像是有意靠拢自己,但话里话外又没直接表态。
兜圈子的本质是点而不破,但如果说话的重点都模糊了,那就只能说明对方的态度也是模糊的。
“那是自然,”曹一瑾瞥了眼表上的时间,“现在也快到了午休时间,不如一起去吃个午饭?我听说高秘书您是坂东人,正好我经常去的一家店做辣菜很有名。”
“曹总监也能吃辣?”高海臻表示出兴趣。
“当然,我外婆是坂东人。”
“那太好了,”她笑得开心,“正好我也很久没吃过家乡菜了。”
见她有意,曹一瑾从沙发上起身,“现在去应该不用排队,我开车带你一起吧。”
“好,麻烦您了曹总监。”
高海臻也顺势站起身。
“不麻烦,”她笑着朝门口走去,“我在公司也很少遇到能吃辣的人,这下总算是可以敞开吃了。”
离开办公室,两人一边走着一边热络地聊天。
与之一起等电梯的员工都止不住地往两人身上瞟,看见她们聊得这么开心,心里也下意识地将两人关系好的标签贴到了心里。
来到地下停车场,两人一齐上了曹一瑾的车。
康利的停车场正对着马路外,正站在路边等待的谢轻宜很轻易地就看见两人一同乘车离开。
在投资部待了这么久,她仅见过曹一瑾一次。
那一次,还是隔着人群远远看着。
但那一眼让她感触颇深,这个女人好似就是天生的领导,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强者的气息。
谢轻宜很羡慕,也很嫉妒。
但她并不颓丧,她会让这种羡慕和嫉妒转换成无穷的动力,托举着自己向上攀爬。
一声车喇叭将谢轻宜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她来到车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钟时寅问。
“没什么,刚刚看到我们领导了。”
他踩下油门,“你们领导?谁啊?”
“曹一瑾。”
钟时寅在脑子里搜寻半天,都对不上名字和人脸。
主要是公司里的人太多了,且各个都长得差不多,一张扑克脸一副老花镜,穿着除了黑白就是灰,没一个特别的记忆点。
实在想不起,钟时寅也索性不去想了。
“她对你怎么样?”
谢轻宜笑着说:“她是我的大领导,我平常根本见不到她,她连我的名字可能都不知道呢。”
“那你归谁管?”
“还不清楚,现在还在实习期,等实习期过了才能确定。”
实习对于钟时寅来说陌生如上班二字,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为那么点工资,在公司累死累活干几个月还要被他人决定去留,有这功夫还不如自己创业。
“要不要我跟我三哥说说?”
“你看你,又这样,”谢轻宜抱着双臂,佯装生气道,“就这么不相信我能靠自己的能力留下来啊。”
钟时寅腾出右手去牵她,“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听说实习生很累的,你不知道,康利以前还有过实习生加班猝死的新闻。”
“所以我这是为你的生命着想。”
“猝死?我怎么没看到过报道?”
“这种事当然不会被媒体曝光,而且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这可是机密,”谢轻宜拍了拍他的手,“别乱跟别人说。”
“你又不是别人,说给你听怕什么。”
“哼,油嘴滑舌的。”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商业广场附近。
两人一同下了车,这次是由谢轻宜在前面带路。
来到一家餐厅外,钟时寅透过玻璃看了眼店内的装潢,不自觉皱了皱眉。
“你怎么今天要在这吃?”
“我不是说过吗,”她笑盈盈地说,“等发了工资请你吃大餐。”
“你工资就那么点,还是不要乱花了。今天我请你吃,咱们去吃更好的。”
谢轻宜拉住他的袖子,“时寅哥,这是我第一次领到这么多薪水,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所以我想和重要的人一起庆祝。”
钟时寅望着女孩,她的表情是那样真诚且热烈,让他不忍说出拒绝的话。
他再次望了一眼店里的景色,权衡许久,还是松了口。
“好好好,我陪你一起庆祝。”
“谢谢你时寅哥,”女孩猛地抱住他的胳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笨蛋,”钟时寅敲了敲她的脑袋,“你请我吃饭,应该我谢你才对,怎么还谢起我来了。”
“我不管,就要谢你。”
“别忙着谢我,待会把你钱包吃空了,你可就谢不出来了。”
“那我就留在里面刷盘子,你快点跑。”
钟时寅笑了一声,觉得她简直傻得可爱,有他在,又怎么可能留她在这里刷盘子。
他抽出自己的手臂,揽着谢轻宜的肩膀向餐厅里走去,“行,那等你刷完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再过来接你。”
进了餐厅,服务员将两人引到靠窗的座位。
看到餐单上的价格时,即便是做过人均一千的心理准备,谢轻宜也不禁暗自咋舌。
含泪点了几个菜后,她将菜单递还给了服务员。
“对了,我听说高秘书去了你们投资部?”
“是啊,上个星期来的。”
“她算是你领导吗?”
“算个小领导吧。”
“小领导?”
“对啊,投资经理就是小领导。”
钟时寅有些诧异,“才一个投资经理?”
才这个字让谢轻宜留了个心眼,她之前听说高海臻是个大人物,但问她们为什么也只说她是跟了会长九年的秘书。
可不管跟多少年,她都只是个私人秘书,怎么还能被传得那么神乎其神的。
“她…很厉害吗?”
钟时寅转动着杯子,许是喝酒多了导致的,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性动作。
“我只是觉得她跟了我爸很多年了,而且我爸对她说是半个女儿也不为过。不仅专门给她配备了司机,还送了一套市区的公寓。可现在只给了一个投资经理的位置,实在奇怪。”
“不过她确实也挺厉害的,虽然表面上只是一个秘书,但很多时候我爸他也会放权给她去处理一些事情。”
不过那些事情与公司业务大多无关,主要是针对一些外部因素,可以说是父亲的白手套也不为过。
钟时寅虽然不了解这个女人,但打从第一眼见到她起,他就感觉这个女人很神秘。
他总记得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来自己家。
自己站在阁楼上,借着死角,偷偷观察这个打扮土气的女人。
她一个人安静坐在沙发上,没有丝毫畏缩和紧张,反而目光里充满了兴奋和渴望。
可当父亲下楼后,她立马变了副模样。
变得瑟缩,变得唯唯诺诺,用低垂的头遮住了她狡猾的眼睛。
他惊叹于她的变脸速度。
他觉得她很有趣,于是尝试接近她。
但后来,钟时寅放弃了。
无他,只是因为她真的太无趣了。
像一朵没有香气的花。
仿佛那瞬间的变化,是自己的幻觉一般。
况且他的新鲜期也不长,世界上那么多有趣的东西,干嘛要折磨自己呢。
但不管怎么样,那天在阁楼上看到的一切,钟时寅永远不会忘。
因为那是第一次,他发现了女人的乐趣。
第47章 选择
◎每个人都在这场棋局里被塑造好了角色。◎
“我们运气怎么这么好,刚巧就碰上他们家店庆了,还抽到了半价。”
看她笑起来亮晶晶的眸子,钟时寅也不自觉弯起嘴角,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是你手气好,说明这段时间要走大运了。”
“也不一定是我手气好,”谢轻宜揽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左脸留下一个吻,“说不定是时寅哥你给我带来的幸运呢?”
钟时寅最喜欢的便是她这一点,即便是花上小小的钱,也能获得很大的情绪价值。
他知道她聪明,或许也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小动作,但她并没有戳破。将两人的面子,维持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
“那希望这种好运能一直保佑你,顺利通过实习。”
“当然,小小实习而已,轻松拿下!”
“还有,以后要是在公司受了什么委屈随时告诉我,”钟时寅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不要怕麻烦我,知道吗?”
他的话让谢轻宜愣了一下,这家伙怎么突然说起这种鬼话?难不成是想让自己当摄像头?
想通这一点,谢轻宜撇了撇嘴,就那么点工资还得打两份工。
累死她算了。
不过说起委屈,她最近的确有些心里不平衡。
别的实习生都已经有了经理或者组长带,明明她的面试成绩排名前三,可现在却还是苦苦做着杂工。
她很清楚,自己被人针对了。
至于这个人是谁,用脚想都知道是那个姓何的。
自上次拒绝他之后,就明里暗里给自己使了不少绊子。
虽然不是什么不能忍受的事情,但等到实习结束,人家一个不及格就很有可能把她刷了出去。
不过谢轻宜也很清楚,没有人会在何正威的眼皮子底下捞自己,除非是他的顶头上司曹一瑾。
但人家是总监,怎么可能会在乎自己一个小实习生,而且她从入职以来见过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是这些事,她不可能给钟时寅说。
一是他现在没进公司,没有什么话语权。
二是自己已经在他面前设置好一个倔强小白花的人设,如果直说,很容易会让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大打折扣,所以只能日后找个机会暗示。
可今天这餐饭倒是让谢轻宜找到了另一条路。
对于高海臻这个人,她之前的态度是敬而远之。
尽管她现在只是一个投资经理,但今天从钟时寅的话里,知道了她在钟士承心中的分量不轻。
而且投资经理的位置不像总监那样遥远,是离自己最近的阶梯。
如果真能和她打好关系,何正威至少也能忌惮三分,不仅能保住自己的工作,而且还能借她的身份,为自己铺路。
一举两得,很完美。
找到办法,谢轻宜心情大好,说起肉麻恶心的台词来也更信口拈来了。
“时寅哥,我不会受委屈的,一想到这里和你有关,我就什么委屈都没有了。”
说到这,谢轻宜又垂下了头,声音闷闷的。
“不过我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不能和你一起,毕竟我是因为你才想进康利的。”
听到这番话,钟时寅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边满足于她的痴情,一边烦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康利难道是他不想进的吗?
父亲死死不松口,他也无可奈何。
他也想拿出成绩给父亲看,可自己能拿什么东西给他?
公司的事他又不掺和,外部的事他又没头绪。
烦躁的情绪让钟时寅不自觉沉默了,而对方似乎也知晓了他的情绪,很识趣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上班了。”谢轻宜放开了手。
“嗯,等晚上下班我叫司机来接你。”
“不用啦,我坐地铁回家就好了,很方便的。”
钟时寅陪她坐过一次地铁,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一个狭小的鲱鱼罐头里,滋味难以形容。
“你那么晚回去我不放心,就这么决定了,听话。”
谢轻宜似妥协一般,“好吧。”
看着女孩下了车,走进公司大门,钟时寅才收回眼神。
他望着方向盘上的标志,久久出神。
尽管此刻自己正掌控着它,可钟时寅却知道这不属于他。
就像他在钟家一样,时时刻刻游离在外。
外界人人都说他是最受宠爱的小儿子,但只有钟时寅自己知道,钟士承是一个多么偏心的父亲。
他从未被要求接触公司的一切事物,也从未被给予任何要求。
若是一般人,恐怕会觉得这是宠爱。
可在钟家不是,钟家不养闲人。
他不想当闲人,可他不被赋予任何角色。
只能寻欢作乐,从中找寻自己的角色。
回过神,钟时寅拿出手机,找到母亲的电话拨出去。
接到电话时佘少娴正忙着在宴会厅里筹备康利员工基金会的宣传事宜,跟工作人员说了一声后,她找来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接起电话。
“怎么了?”
“妈,我听说高海臻进了康利的投资部,你知道这个事吗?”
“知道。”
“爸怎么只给了她一个投资经理的位置?”
佘少娴眉头一蹙,“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想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了爸不高兴?”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或许能借这个机会,回去再表现表现,说不定老头子一高兴就让自己进公司了呢。
作为亲妈,儿子的想法佘少娴一清二楚。
“你爸很看重她,不要想着在她身上耍花招。”
见她不让,钟时寅有些急了,“妈,那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很想进公司。”
“你以为进公司是什么好事吗?”佘少娴扶着额头,“我告诉你,以你现在的水平进公司只有捡他们骨头渣的份,与其有这个心思,不如怎么想想怎么把你爸哄得开心点。”
尽管母亲说的是实话,可钟时寅仍觉得刺耳无比。
“我也可以从基层做起啊,妈,我现在还年轻,总有一天可以超过他们的。”
佘少娴看了眼腕表,眼见宣传会开场时间就要到了,佘少娴也没了多少耐心。
“钟时寅你记住,你老老实实待着比什么都强,不要去做不切实际的梦。”
不等儿子说话,佘少娴就挂掉了电话。
返回到宴会厅,大屏幕上已经开始试播基金会的宣传片。
她站在人群外,看着宣传片里关于康利的介绍。
要说她不想让钟时寅争吗?
那不可能,任凭谁都不可能不想当这座庞大的赚钱机器的主人。
但佘少娴很清楚,妄想和幻想的区别。
特别是上次的试探后,她更确信这件事情。
她不蠢,看得出钟士承对几个孩子的态度。
每个人,都在这场棋局里被塑造好了角色。
钟士承不会让任何棋子有偏移的迹象,该走哪一步,就走哪一步。
即便偶尔出现了意外,结局也永远不会变。
明白了这些道理,佘少娴也就熄了争夺的心思,安安静静地扮演好她的角色。
一个豪门贵妇,一个善良后妈,一个贤惠妻子以及一个偶尔要被拿出来宣传的工具人。
“现在有请我们基金会的代表,佘少娴女士为大家讲话。”
听到台上的主持人念到自己的名字,佘少娴整理了一下颈间的丝巾,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上演讲台。
她接过主持人的话筒,一字一句说出自己背好的演讲稿,“康利始终秉持着关爱员工、互助共进的宗旨,致力于为有需要的员工提供帮助,让公司成为一个充满关怀与温暖的大家庭。无论是面对突发的困难,还是生活中的挑战,员工基金会都始终与大家站在一起,成为我们每一位员工坚强的后盾……”
演讲稿不长,八分钟左右就能讲完。
等佘少娴讲完,便进入媒体提问环节。
“您好佘女士,我是来自京都日报的记者,请问在基金会的受益者中,有哪些令您印象特别深刻的故事吗?”
“您好佘女士,请问您对当今年轻人面临的职场困境有怎样的看法?”
“您好,请问您觉得员工基金会在康利的企业文化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康利会如何通过基金会体现对员工的关怀?”
宣传会的记者大多数是提前联系过的媒体记者,所有的答案都由专人写好,外界爱听什么她就念什么。
只要能让康利脸上贴金,什么人本主义,甚至动物主义都可以是他们赚钱的工具。
一场无聊的作秀。
佘少娴对此评价。
等到最后一个记者问完,即将要进入下一个环节时,角落里又举起了一只手。
主持人看了看在暗处的工作人员,见对方摇了摇头,她正要开口宣布进行下一环节时,却听见佘少娴开了口。
“那位举手的记者,你有什么问题吗?”
举手的记者站了起来,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生,年龄似乎二十出头。
“您好,我是一名自由媒体撰稿人,有个问题想问一下您。”她的声音青涩却有力。
“你说。”
“我想请问,您是否知道康利的平均工作时长是多少?”
佘少娴眉头一皱,这个问题她可没被提前知晓。
她看了一眼主持人,对方明显也是不知情。
不等佘少娴回答,女生说:“平均每位员工每周达到了48小时,甚至有17%的员工达到了50个小时以上。”
“我想请问您对此有何看法?”
女生的问题像无数根针将满屋的虚幻泡泡,戳了个干净。
现场的观众和媒体也因为这尖锐的问题皆开始窃窃私语,加之996这一件热点词条又是社会热点话题,网上关于康利的加班现象迅速引起了热议。
主持人见情况不对,正想要救场将这个问题模糊过去时,佘少娴却拿起了话筒。
“首先非常感谢您的提问,康利始终将员工的健康与福祉放在首位,也深知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对员工的重要性。关于加班问题,在某些项目或特殊时期,确实存在加班现象,这主要是由于行业特性、项目紧急需求或客户交付压力所致。”
“改善加班问题是一个持续的过程,而今天我们所宣传的员工互助基金会,就是我们踏出的第一步。未来康利也会积极倾听员工的意见,确保每一位员工都能在公司感受到关怀与支持,烦请各位相信并监督我们,以后有哪里做得不好,也请各位不吝指出。”
在嫁给钟士承之前,佘少娴在一家公关公司当过三年总监,应变能力自然不在话下。
她深知这个问题已经是客观事实,一味地逃避嘴硬只会引起公众的逆反心理。
先承认错误,然后反省并进行改正。
这一套流程对于公关公司已经是基础操作了。
只要态度够好将公众的愤怒心理安抚下去,至于后续改还是不改,全凭良心。
但良心这种东西,从古至今都只是资.本的装饰品。
只在有用的时候拿出来撑撑场面,没用的时候就被攥成一团塞进屁股口袋里。
等她说完,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而那名女生,也被收走了话筒。
佘少娴朝她望了过去,她正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在想自己话里有几分真有几分假,亦或是她的问题是否提得不够犀利,更或者想等宣传会结束后,她将会面临什么?
但这些与她无关,佘少娴收回了眼神。
后面的环节不需要她参加,便直接下了台。
来到后台,组织宣传会的人员连连向她道歉,毕竟这怎么说也算是个意外事故了。
佘少娴摆摆手说没事,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宴会厅。
离开之前,她朝里看了一眼。
坐在角落的女生,已经消失不见。
而等她走到侧门附近时,一男一女的声音从门内响起,男人她不知道,女声自然是那个提问的女生记者。
“佘女士,我们在做一些例行询问。”
一旁的工作人员解释道。
佘少娴没有说话,径直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男人正打算拿女生的身份信息进行检查,看到有人来,便立马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佘女士。”
女生看到她的到来,也是双手抱臂呈警觉姿态。
“她没什么问题,让她走吧。”
佘少娴开口道。
“佘女士,我们严重怀疑这位赵小姐可能是竞争对手派来搅乱宣传会的。”
“我不是,我说了我只是一个网络媒体人,不代表任何人。”
“你别废话,是谁派来的,我一查就知道。”
佘少娴深吸一口气,“我刚刚说的话你是当耳旁风吗?我说让她走。”
“可…”男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一触及到她那冰冷的眼神时,瞬间闭了嘴。
“是。”
见状,女生迅速收好东西,拎上包就要往门口走去。
路过佘少娴时,她轻鞠了一躬,小声说了句谢谢。
等人彻底走后,佘少娴看向男人。
“如果外面的媒体知道我们刁难她,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写吗?”
意识到这一点,男人打了个寒颤。
“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
佘少娴也懒得跟这群见识短浅的人浪费口舌,带着保镖和助理就往电梯走去。
来到酒店外,司机已在路边等候。
佘少娴正要过去,忽的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叫她。
她望过去,正是那个提问的女记者。
她似是有话要说,却被保镖给拦住了。
“佘女士,我能和您单独聊聊吗?”
佘少娴走了过去,“聊什么?”
“我想知道,您的回答是真心的吗?”
她望着女生,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满眼都是涉世未深的天真,或许这是她的伪装,但佘少娴不在乎。
“你相信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她回答。
“那您相信是真的吗?”
女生又问。
“当然。”
“可我不相信。”
“所以呢?”
“所以,我会一直盯着你们的。”
女生的话坚定又决绝,像一株强劲的草。
任大风怎样吹,都不会弯腰。
佘少娴下巴微昂,走过去将保安的手放下。
她伸出手,将女孩歪斜的外套领子拨正。
而后,轻声道:“那就辛苦你了。”
说罢,便放开手,头也不回地往车里走去。
第48章 碎玻璃
◎她是这世上的一片碎玻璃。◎
自员工基金会上佘少娴的那段发言后,康利的股价上升了2%,她的名字被推到公众前,与康利和基金会紧紧绑定。
市场反应积极,集团的管理层嗅到了商机,特意为此开了一场讨论会。
这种级别的会议,高海臻一个投资经理自然是没身份参加。但钟士承没有来公司,她还是同以前一样,代为参加了这次会议。
也是因为此举,公司里传她被下放的流言不攻自破。
至于钟士承为什么不来,高海臻猜测大约是因为上次报道的事情,父子俩还处于闹别扭的状态。
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好面子。
所以她也挺好奇,这场面子游戏到最后到底谁先低头?
是驯了一辈子狗的老头?
高海臻看向座位上首,还是那个被驯了半辈子的狗?
台上的人正在做汇报,钟明诀却听得心不在焉。
理由有很多,室内温度太高,声音没有起伏,昨夜没有睡好,以及会议桌一侧,那双看着自己,漂亮又玩味的眼睛。
钟明诀原是不想理会,可身体不听他指引。
就像那夜在车里,他中了她的陷阱。
从此,夜晚变得不再安宁。
视线相触的一瞬间,像是触碰到了灼热的火球,他下意识挪开。
那些画面,如电影一般,再次在他的脑中浮现。
说是电影,却又太过真实。
真实到,画面一旦播放。
她的身体,便清晰地摩挲于掌中。
钟明诀看向自己的手掌,是红的,是烫的。
是触碰她时,才有的模样。
“钟总?”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钟明诀翻盖手掌,将那片温红藏起。
“怎么了?”
“关于这两天的情况,已经汇报完了,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注意关注市场风向,如果反应积极,适当的时候可以放宽一下标准。”
说完,钟明诀又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没有再望向自己。
他眉间轻蹙,懊恼自己这一眼的多余。
会议在这一句总结下结束,众人纷纷收拾好资料,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高海臻没有跟着大流一起,她懒懒散散地收拾着文件,等着某人主动开口。
她看得出,他有话要说。
果然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他来到身边。
“海臻姐,你舅舅现在怎么样了?”
舅舅,就是高海臻上次杜撰生病的亲戚。
“已经出院了,就是老毛病,没什么大问题的。”她说。
“那就好,”钟临琛打开会议室的门,却在将要出去的一瞬间,转头问道,“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有舅舅?”
听到这话,高海臻脚步顿在原地。
她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她这样,钟临琛也停下了出去的脚步。
他查过,那晚全京都的医院,都没有她舅舅的信息。
所以,钟临琛需要高海臻一个解释。
一个合理的解释。
等了许久,她长叹一口气,声音低低。
“他和我母亲关系不太好,从小到大,我也没和他有什么来往。”
“那他生病怎么还来找你?”
他的疑问脱口而出。
对于他的追问,高海臻突然觉得有些烦躁。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便会有无数个问题等着自己。
“其实…”
话说到一半,她复又哽住。
好似被什么情绪堵住了喉咙,让剩下的话说不出。
钟临琛愈发疑惑,却又不好催问。
酝酿许久,她咽下喉间哽咽,
声音像被大雾蒙住,潮湿又沉闷。
“其实,他没有生病。”
“那…”
钟临琛话还没问出口,高海臻就给了他答案。
“他是来找我要钱的。”
“要钱?”
“嗯,”她的脑袋又垂了下去,“他从年轻时就开始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还债,他把房子给卖了,逼得我母亲只能外出打工。”
“但舅舅还是三番两次上门要钱,我妈为了我,搬了好几次家,这才没让舅舅找到。”
“但前段时间,他不知道哪里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说如果不给他钱,就到我公司里来闹,为了避免给公司带来影响,我只能给钱息事宁人。”
其实高海臻早有想过,有人会调查她的身世。
舅舅她确实有,却从未见过。
知道他是赌鬼这件事,也是偷听到母亲的一通电话。
但从赌鬼这两个字,就不难编排出许多故事。
一个充满苦难,令人悱恻*的故事。
其实母亲去世以后,高海臻曾去过她的故乡。
一个很偏僻的小镇,隔着距离,她看向那栋两层自建楼,很破很旧。
门口坐着一个发呆的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已让人看不清模样。
但高海臻知道,那不是她的亲人。
这里,没有她的亲人。
她唯一的亲人已经死了。
往后,她便成了这世界的一片碎玻璃。
所以她没有上前,只远远看了一眼,就离开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说完,高海臻仓促垂眸,不让情绪外露。
可眼眶里泛红的一角,还是被钟临琛捕捉。
他从未见过高海臻这副模样,印象里的她对一切事情都那么漠然。
可现在冰冷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缝,让他得以看见那副盔甲里,其实也只是一个脆弱的女人而已。
钟临琛无措地站在原地,一时竟找不出任何词汇来安慰她。
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该做点什么。
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下,钟临琛慢慢走上前,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察觉到,高海臻的身体有一瞬间僵硬。
但很快,她便放下戒备,倚靠在他的肩膀。
这一刻,钟临琛心中泛起缕缕欣喜。
他不懂这种欣喜源自于哪,是为他用爱俘获高海臻的计划有了进展,还是为她愿意让自己走进她的内心?
或许是前者,也或许是后者。
钟临琛自己也辨不明。
他知道,她的话或许真假真假参半。
比如自己从未查到她舅舅的信息。
比如,她在那一晚很久才回消息。
比如那通电话里,引人遐想的声音。
但钟临琛已无暇去想这些,他歪了歪脑袋,让散发着依兰花香的发丝,埋在脖颈里。
让所有的漏洞,自动圆上逻辑。
会议室的透明玻璃,将两人拥抱的身影清清楚楚展示在钟明诀眼前。
他知道自己该转身离开,也知道高海臻本就对自己虚情假意,更知道这个拥抱是她对付钟临琛的手段而已。
但他的理智,仍在被这个拥抱消磨。
让他想冲过去,带她走,
去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车里,家里,或是任何密闭的空间里。
听她伏在耳边,说她喜欢自己,说她是他的唯一。
尽管,钟明诀不承认这件事情。
但那一刻,谎言的甜蜜总是能让人忘记现实,忘记他不是任何人的唯一,忘记他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可连接的轨迹。
时间像流动的水银,缓慢而凝滞。
让钟明诀思考的每分每秒,都显得那么漫长。
对高海臻来说,也一样。
柔软的西装布料虽然靠得很舒适,但钟临琛没他哥身材练得好,还是有点硌人。
见时机差不多了,她向后退了一步。
正要离开他的怀抱时,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影。
她眯了眯眼,正要看清那人的身份时,却见对方转过了身。
很快,便消失在了拐角处。
空荡的走廊,闪烁的红光,记录了男人的仓皇。
“谢谢你,临琛。”
高海臻道。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柔声喊出,钟临琛眼神微动,“该是我说抱歉才对,我不知道你家里的事,就这么贸然地问了出来。”
“没事,这些也都过去了,”高海臻嘴角强扯出一个笑,“就是偶尔想起来的时候,难免还是有些控制不住。”
看她这样强颜欢笑,钟临琛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酸涩。
“下次如果再遇到这样的事,记得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好吗?”
高海臻望着他,那双眼里的关切不似作假。
她知道他信了,也知道他没全信。
但不管信几分,钟临琛都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从南方回来后,他的一系列举动高海臻不是看不明白。
他想利用爱来捆绑她,让自己即便做不成钟夫人,也心甘情愿为他助力。
高海臻不想玩什么你来我往的爱情游戏,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得不陪他玩。
一旦钟临琛在这段交易里感觉到失衡,依他的脾性大概率会选择抽离。
风险规避,是每个商人必学的课题。
所以为了捆住他,高海臻交出了自己的把柄。
她的脆弱,她的眼泪。
可以让他凭着这两样工具,撬开她的心扉。
稳固他在这段交易里,上位者的傲慢姿态。
高海臻轻轻点头,“好。”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对了,这周六我会去参加OliveFourm的晚宴。”
钟临琛听过这个投资俱乐部,他以前也参加过类似俱乐部晚宴,听一帮过时的人谈论过时的想法,然后再互相交际吹捧。
他讨厌这种过时的氛围。
“你怎么会参加这种晚宴,爸让你去的吗?”
“不是,”高海臻说,“钟明诀会去。”
钟临琛微微怔住。
他没想到,她的动作会这么快。
更没想到,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高兴。
他舔了舔唇,“那你打算怎么做?他警惕性很高的。”
高海臻微微蹙眉,“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做了会长这么多年的秘书,他应该不会对我有太多防备。”
“那你会…”
钟临琛问到一半,却又止住了。
他觉得这个问题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问出来,谁知道又会开出些什么。
而且像钟明诀那样古板严肃又眼高于顶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有女人喜欢。
他应该相信自己,至少在刚刚,他看到了高海臻不为人知的一面。
光是这一点,自己就赢了不是吗?
“那有什么情况,随时和我联系。”
“好。”
钟临琛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他发现,这个原本属于情人般亲昵的动作,此刻做起来竟那么自然。
“辛苦了。”
高海臻摁住那只乱蹭的手,抿唇一笑。
“没关系。”
离开会议室,经过那条走廊。
在男人停留的地方,她的脚步停留片刻。
回头望去,半透明的玻璃将会议室里的一切照得一览无余。
第49章 红酒
◎这是一场博弈。◎
OliveFourm的晚宴在周六晚上举办,周四下午高海臻就收到了冯道全发来的邀请函以及与会的人员名单。
因为是会员制,所以来的人不多,名单一拉下来也就五十来个。
说是晚宴,其实也是一次生存游戏。
赢家飞黄腾达,输家狼狈出局。
公平,却又不公平。
因为投资人的时间很宝贵,仅凭一张入场券,没有人会搭理你。
将名单收起,高海臻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到了下班时间。
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
正准备开门离开时,口袋里,一阵铃声响起。
高海臻拿出看了一眼,看见来电人的名字,
她眉梢微挑,不觉诧异。
甚至觉得,对方的动作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慢上许多。
按下接听键,她将手机放到耳边。
“何副总监。”
“刚准备下班。”
“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晚饭的话恐怕不行,已经跟朋友有约了。”
“不过…您要是实在着急的话,我可以推迟半个小时。”
“那好,您把地址发我。”
“再见。”
挂掉电话,高海臻垂着的眸子慢慢抬起。
惊动起波澜,在幽深的瞳孔里荡起一丝笑意。
终于,属于她的游戏,将要开启。
将手机收起,高海臻推开门,走了进去。
“高秘书,您来了。”
见她来了,坐在屋内的何正威连忙起身。
高海臻弯唇一笑,“何副总。”
“快请坐,快请坐。”
何正威殷切地将她引到了桌子旁。
待两人落座后,两名穿着中式唐装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将茶点一一放下,侍者蹲在桌前,将杯子用水洗净,而后又放回托盘里。
端起茶壶,茶水出汤的瞬间,香气沁人心脾。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赏心悦目。
但对于何正威来说,无异于浪费时间。
本来高海臻就只预留给他半个小时,这么一套醒茶的流程走下来,少说又浪费掉十分钟。
他抬头看了眼桌子对面的人,却见她对此饶有兴致,看得还十分专心。
无奈,何正威只能干咳一声,将催促的话咽下,默默盯着手表上的时间。
高海臻当然知道他着急,但就是要他着急,谈话才对自己有利。
又是五分钟过去,侍者终于将两杯倒好的茶放在两人面前。
将茶点也放下后,这才起身离开了包厢。
见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何正威刚要开口,不料高海臻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这茶挺不错的。”
想要开口的话,二度咽下,何正威只能陪着笑,“这间茶馆里的茶叶是京都顶顶有名的,像您手上的这杯都匀毛尖,也是最难得的尊品。”
高海臻本来是喝不习惯茶,总觉得味苦。
但后面在钟士承身边久了,愣是习惯了这种回甘。
只不过,茶这种东西要耐心品。
她总是习惯性没有耐心。
只偏好,猛烈又刺激的东西。
放下茶盏,高海臻瞥了眼时间,距离自己约定的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
这场谈话,该是进入正题了。
“看来何副总对茶很有研究?”
“说不上研究,就是平常喝的比较多,”何正威眼神动了动,“不过高秘书,我听说您对红酒很有研究,这是上周我一个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
他将放在一旁的盒子拿出打开,露出里面的红酒瓶,“我对红酒没什么研究,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不知道能不能请您帮我看看,这红酒的品质如何?”
尽管话题转折十分生硬,但何正威已经没时间斡旋。
自上周得知高海臻和曹一瑾一同去吃了午饭,他就一天也坐不住,打听了好几天才得知对方好酒这个喜好。
而面前这瓶酒,也是他花了接近数十万,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法国运回来的。
虽然很肉疼,但比起拉拢到高海臻后得到的好处,心里才稍微那么好过一些了。
“何副总,酒这种东西好与不好得品了才知道,光是用肉眼看很难判断其品质好坏的。”
“这我当然知道,”何正威将盒子推了过去,“所以还烦请高秘书带回去亲自品尝一下,如果您觉得不错的话,下回我再让朋友给我多带几瓶回来。”
高海臻望着盒子里的酒,波尔多的帕图斯,虽然不是稀有年份,但现在这瓶的价格也不会低于五万块。
都做到这份上了她哪里还不懂何正威的意思,
许是已经听说过自己和曹一瑾吃饭的事情,心里急了,便想出这么个办法来。
高海臻虽然好酒,但她也知道,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
更何况,她要的,远不止一瓶酒这么简单。
她笑了笑,将盒子推了回去,“何副总,无论这酒的品质如何,它既然是您朋友送的,该由您亲自品尝才对,不要辜负了您朋友的一片情谊。”
见她不收,何正威有些急了。
他敢肯定高海臻明白自己的意思,所以她的拒绝不可能是因为辜负朋友这个狗屁理由。
“高秘书,我那朋友他也说了,这好酒就古董跟一样,得遇上懂行的人,才能品出它的价值。”何正威又将盒子推了回去,“我是个粗人,品不出来什么好酒坏酒,放我这属实是暴殄天物。”
说完,他看了眼高海臻的脸色。
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心中又忐忑了几分。
他的贼眉鼠眼,高海臻自是察觉得到。
也是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他会被曹一瑾踩在脚下那么多年都翻不了身。
用直白的钱,做最愚蠢的贿赂。
这样一个不用大脑光用直肠思考的人能爬上副总监的位置,已经是祖宗坟头烧高香了。
再想往上升,简直白日做梦。
但高海臻就需要这样一个白日做梦的人,毕竟人在做梦时,没有清醒的意识。
没有清醒意识的人,是天生的傀儡。
“何副总。酒,我家里有很多,而且多到柜子都塞不下了。如果收下了您这瓶酒,我还得多准备一个酒柜来装,这样岂非多此一举?”
何正威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酒这东西是消耗品,又不是摆放的装饰品,总有喝完的一天。
但他毕竟在商场也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稍加思索便反应过来高海臻的意思。
不想多加酒柜,无非是不想惹麻烦。
但酒柜是满的,位置也是满的。
而现在,要将这瓶酒却要放进去。
唯一的解决办法只能拿走老酒,新酒补进。
拿走的是曹一瑾,补的是高海臻。
想明白这个道理,何正威不禁心头一凉。
他宁愿舍钱,也不愿舍权。
如果真让高海臻坐了自己的位置,权力必将被分割。
他不是看不到她的狼子野心,甚至有可能,她自己也在觊觎曹一瑾的位置。
这是一场博弈。
可也是他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
或许以后会再有,但谁知道又要等几个年头。
这不是时间赛跑的游戏,不是等到一定时候,就会奖励一次机会。
所以,何正威只能抓住。
哪怕是赌,自己仍有百分之五十赢的几率。
想通了这些,何正威长舒一口气。
“高秘书,那这瓶酒我就先替您好好保管,”他伸出手,合上了酒盒的盖子,“等酒柜腾出了位置,我会亲自将这瓶酒放进去的。”
见他下定决心,高海臻笑着点头,“那我就先告辞了。”
话落下,分针恰好转过半圈。
高海臻离开了茶馆。
回到车上,她没有着急离开。
而是点燃一根烟,等在路边,目光盯着茶馆门口。
香烟燃到一半,何正威走出了茶馆外。
尽管她知道,自己是多此一举。
但同样的错误,她不允许自己犯第二次。
高海臻永远记得,她来到康利第三年的冬天。
那年冬季,国内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金融危机。
股市崩盘,数不清的金融机构接连倒闭,间接导致失业率飙升。
那一年,所有人像行走在钢线上。
生怕走错一步,脚底便是万丈深渊。
康利虽然根基庞大,但面临这种等级的危机,也难以独善其身。
原本钟士承让她献祭几个公司,帮助另一个潜力公司熬过风险期。
但高海臻还没来得及动手,就陷入了他们的陷阱。
原本要被献祭的其中一家公司,与第三方机构里应外合,躲过了这次危机,并且还成功脱离了康利的掌控。
而这一切,都在她的运转下进行。
而自己却浑然不觉。
尽管最后这家公司的资产严重缩水,濒临破产,尽管这次事故并没给康利带来任何风险。
但高海臻还是无法接受这件事,她无法接受自己的愚蠢,更无法接受自己稀里糊涂地成为了他人的棋子。
这种感觉,就像身上爬满了虱子。
虱子钻进毛孔,啃噬她的骨血,
让她余生都难以忘却这种感觉。
高海臻吸掉最后一口烟,朦胧的雾,带着笑从唇间吐露。
她突然发觉,自己一点也不像母亲。
看起来那么瘦弱的人,心却大到可以包容这世界强塞给她的一切苦难。
不像她,心眼小小一个。
过了这么多年,芝麻大小的事都还记得。
所以,自己到底像谁呢?
她都有些好奇了。
第50章 暗语
◎你不觉得你该给我个解释吗?◎
这次晚宴,高海臻只穿了一套咖色单排扣的厚缎面西装。
毕竟是商业性质,不宜花里胡哨。
元月的冬,夜晚来得依旧很快。
等高海臻到达酒店时,7点的月亮已高高悬挂。
她来到内厅,已经有许多商务人士在此聚集。
这些人高海臻有些眼熟,在某些经济杂志上见过,大约是京都最近出名的商业新贵。
或许是游戏还未开始,每个人身上都隐隐透露着一股紧绷感。
毕竟他们谁也不知道,今晚谁会一夜成名,谁又会泯然众人。
高海臻的视线没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给门口的工作人员检查过邀请函后便进到了会场。
作为钟士承的秘书,知道她身份的人不少。
但记住她的,却没几个。
一直走到香槟塔旁,旁人都没给过她一个眼神。
高海臻拿走塔顶的一杯酒,放置唇边抿了一口。
玛姆克拉芒,有淡淡的青柠味。
能拿出这种好酒做配料,这场晚宴的主人,还真是大方。
高海臻正准备再品一口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高秘书。”
她回头看去,果然是冯道全。
“冯总监。”
“来了怎么也没和我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冯道全端着一副和煦的笑,因其长相随和憨厚,这副笑在旁人看来便觉亲切无比。
在公司里,也因为这副平易近人的面貌,人缘和口碑还算不错。
与钟明诀那张冷脸,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互补。
但身处高层的人,又能有几尊菩萨呢。
金身敲碎开来,内里全是腐烂的蛆虫。
所以高海臻从不信这一套,谁知道笑里背后藏着一把多利的刀。
“我也才刚来不久,正准备过去找您的。”
她笑着说。
“这外面的会场太大,钟总都在里面呢,你要是光靠自己找,很容易把自己绕晕的。”
许是职业习惯,随便听点什么话高海臻都会下意识分析里面的话外之音。
即便人家可能只是表面意思,但总能被她听出个一二三四来。
她撇了撇嘴,有些无奈。
“那麻烦您带我过去吧。”
“好。”
跟在冯道全身后,高海臻一边走一边将杯子里的香槟喝完。
好酒她怕浪费,但如果不合口味,她也会毫不留情地倒掉。
以前有人说她爱憎分明,说她容易走极端。
高海臻却不然。
她只是个爱喝酒的人而已,没那么复杂。
走过一道旋转门,背后又是一番景象。
会客厅不大,但主色调的古铜与香槟金隐隐透显露出这里的氛围,加上四处可见的隔音器材,更让这间小小的会客厅多了几分神秘。
里面的人不多,约十来个。
有几个熟面孔,高海臻跟着钟士承见过,都是有名的金融大鳄以及各行巨头的代表人员。
与外面的新贵不同,这里的每个人都十分从容,好似一场气氛和谐的话谈会。
全然不觉,外面还有多少人翘首以盼,等着他们露面。
两人甫一进门,聚在一起谈话的三三两两就看了过来。
其中视线最热切的,当属人群中央的某一位。
可惊诧之后,那人便很快收回了视线,抬手将杯子里的酒喝得一干二净,以掩饰自己表情的不对劲。
“冯总,这位怎么感觉有些眼熟?”
问话的人年龄大约六十来岁,穿着一身手工西装。但再利落的剪裁,也兜不住那浑圆的肚皮。
“高海臻,钟会长的秘书。”
冯道全介绍道。
听他这么一说,那些觉得眼熟的人纷纷将记忆里的相貌对上了眼前人的名字。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秘书,其他人犯不上给她面子,但如果加了钟士承的这个前缀,眼底的笑意便会自动浓上三分。
“原来如此,怪不得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高秘书。”一个女人笑着说。
高海臻弯了弯唇,“五年前康利和铭泰的交流会上,有幸跟着会长和于董见过一面,没想到时隔许久您还能记得我,实在荣幸。”
不管记不记得,话先递出去,人家才好接。
一旦接上这话,所谓圈子就在无形之中为她敞开了入口。
“哪里是我记性好,钟会长身边有个这么能干的秘书,很难让人不记忆深刻。”
于绘莲自是不记得高海臻这么个小人物,但人家既然已经递话奉承她,她没有不接的道理。
毕竟人都已经站到这了,有几分本事,她还是能掂量得出的。
“明诀,怎么没听你提过高秘书会来?”
有人问道。
钟明诀扯了扯嘴角,他哪里回答的了这个问题。
连他自己,也才刚刚知晓。
要是知道高海臻会来,自己今晚说什么都不可能过来。
他一刻也不想看见她。
他讨厌她。
讨厌她的虚伪。
“高秘书可能代表我父亲过来的吧。”
他随口敷衍了句。
言外之意,两人不是一伙的。
这话在各方听来,意味深明。
对高海臻的来意,又多了几分猜测。
冯道全看到钟明诀那样一副臭脸,便知道他对自己先斩后奏的行为很不满。
但高海臻是他们必须拉拢的人,即便现在被钟士承放到了投资部,但老爷子还是时时刻刻带着她,无论如何地位还是在的。
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钟明诀会对她这么排斥。虽然也知晓他的性子,但冯道全还没见他对谁的态度做得这样分明。
之前就算面对钟临琛,好歹也会做做面子工作。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划分界限,岂非让高海臻难堪?
他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女人,面色淡如止水,并未因为钟明诀这句话有任何窘迫。
“钟先生,会长的确嘱咐我,”高海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要和您好好谈谈,关于那天下午会后的事情。”
她的话像谜语一般,引起人们的好奇。
众人的视线再度朝钟明诀望去,只见他握着杯子的手,因用力而微微泛红。
一旁的冯道全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总感觉,他们的磁场里有旁人捕捉不到的信息。
或许这些信息,就是他们不对付的秘密。
但他猜不到,这个秘密到底会是什么。
晚会八点正式开幕,七点五十分,宴会厅里的人就已经走空了。
高海臻却没留下,而是到外面转了一圈,作为场外观众观看这场所谓的生存游戏。
看他们谈笑风生,实际话里暗藏诡计;
看他们言笑晏晏,背后却是刀光剑影。
忽然,高海臻的视线锁定在一个女人身上。
在成堆的西装革履的新贵面前,她像一只格格不入的孤鸟,站在人群最外围,努力想要融入他们。
可惜在这里,人与人之间总是隔着一扇透明的门。
任凭你敲得再响,推销的产品再好。
还是那句话,只凭一张入场券,
没有人会浪费时间,开门给你机会。
但如果换做是高海臻自己,
门要是一直不开,她就会选择踹。
因为要对付文明人,野蛮才是最好的办法。
将杯子放下,她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她该处理正事了。
高海臻站起身,重新向方才来时的宴会厅走去。
旋转门再度开启,头顶的玻璃,记录两个人的倒影。
一前一后,走进缠绕的圆圈里。
宴会厅的门关着,高海臻刚扶上把手,左手就被人拽起。
她转头看去,一张阴沉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不发一言,拽着她就往旁边的房间里走去,力气大得出奇。
门打开,砰的一声,又重重关上。
高海臻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抵在墙上,下巴被一只手猛地抬起,让她直面眼前这双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愤怒。
“钟先生,”她弯起嘴角,满眼戏谑,“您不觉得,您有点不礼貌吗?”
钟明诀却没理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来做什么?!”
“冯总监让我来的,您该问他才对。”她说。
“如果不是你故意接近,他怎么可能会让你过来。”
高海臻的嘴角慢慢淡下,眼底的戏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不耐与冷漠。
“我说了,你该去问他,而不是在这里质问我。”
她的态度,突然让钟明诀有些无所适从。
而高海臻也趁着他分神的功夫,将下巴上那只手掰开,甩到了一旁。
“为什么这么生气呢,钟先生?”她揉着手腕,歪头看他,“是因为我今天的出现,还是因为那天下午,您看到了什么?”
钟明诀凝视着她,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
生气她撒谎吗?可他早就知道她在骗自己不是吗。
生气她和钟临琛抱在一起吗?
可那又与他何干。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接了个吻,不过成年人的欲望而已。
欲望不能和理智绑定,钟明诀深知这个道理。
可为什么,他还会这么生气,还是控制不了自己。
控制不了自己,在她望过来的一瞬间,
像个落败者,仓皇逃离。
所以,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
是告诉她,以后不要再来招惹自己?
还是问一句,“你不觉得你该给我个解释吗?”
话已出口,答案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