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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至上主义 响尾山 28152 字 7个月前

像一个国王,在检阅自己的士兵,姿态昂扬。

“钟总,可以开始了吗?”助理问。

“稍等一下。”钟念玺说。

“等什么?”有人问。

“还差一个人。”

众人闻言,朝她身旁的空位望去。

虽不知道是谁,但看这个位置,就知道地位不低。

恰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聚焦在她的身上。

跟随着她,踏着重重的步子,走向空位。

待她坐下后,在众人各异的眼神中,钟念玺开口。

“即日起,高海臻将正式担任康利集团副CEO一职,与各位并肩共事。相信她的加入,能够帮助康利,顺利度过这次难关。”

第135章 会议

◎她疯了吗?◎

钟念玺说完这番话,会议室的氛围凝固了半晌。

作为钟士承的前秘书,对高海臻这个人,他们打过许多次交道,自然是熟悉的很。

“钟总,副CEO的任命我记得好像是要董事会那边同意的吧?”有人问。

“我知道,董事会那边会后我会去沟通,相信他们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而且高海臻跟在会长这么多年,她的能力,大家应该有目共睹的吧?”

高管们沉默着,他们倒也不是十分反对,只是她离职前最多也只是个投资经理,现在摇身一变直接变成了副CEO,且这么大的事一点风声也没有,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毕竟这是公司,不是让他们钟家的私产。

感受到了这份怨气,钟念玺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给了冯道全一个眼神。

他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正准备开口打圆场时,

一道声音,从身旁传来,

“各位的疑虑,我非常理解。”

高海臻端正身体,双手合拢,稳稳地搁在会议桌上。

她昂起下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朗朗,从容不迫。

“何正威受贿一案,已经将康利推至风口浪尖。负面舆情持续发酵,公司的声誉遭到严重损害。更关键的是,会长与钟先生现在仍昏迷不醒。市场和股东们对康利现有的管理团队的信任,已经降到了冰点。”

她略微停顿,留给了众人思考的时间。

“如果此时引入新人,公司不光要给他时间去了解情况,而且你们要花时间去和他磨合,各位真的觉得就现在这个情况,还有多余的时间去浪费吗?”

“就算真的有,我们又如何能确保,一个新人能做到对康利尽心尽力,而不是简单混个履历或者顶不住压力,拍拍屁股就走人呢?”

她环视一周,将高管们脸上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不能,对吧?”

“但我能。”

“各位,时间很宝贵,”高海臻收回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蒋总监,公关部那边如果有方案,可以开始说明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高管们互相递了个眼色,在无声之中,达成了妥协。

见无人出声反驳,蒋嵩会意,“是,高副总。公关部方案核心在于持续舆情监控与动态回应,同时启动社会公益活动重塑形象。必要时,我们将联合第三方权威机构发布《企业合规管理蓝皮书》,以康利为案例,表明严肃整改,引领合规的决心”

一边听着蒋嵩的方案,众人一边用眼神打量着这位突击回来的副CEO。

高海臻自是也能察觉到这些人的眼神,她斜眼望了过去,有意或者无意地对上了坐在正对面的邱淳雁意味深长的眼神。

像是要把她看穿,看穿她消失以后,又回来的秘密。

高海臻弯了弯唇角,用眼睛里分离的情绪向她展示,自己并不单纯的目的。

但很快,两人的视线错开,像两条平行的线,没再交汇。

钟念玺看着大屏幕上的要点,十指交叉。

公关手段无非这些,康利旗下有锐思这样的媒体,及时操作的话,舆情在一周内应改能控制得住。

但真正的危机在于贿赂案引发的连锁反应,三年内,所有已经完成或者正在进行项目将被重新审查。

这对他们来说,亦或是对项目公司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成本。

可钟念玺知道,这也没有办法的事,要想度过这次危机,这笔钱绕不过去。

“诉检部门那边呢?”她问。

“据说是接到了很多关于康利的举报,其中大部分都是以前尽调阶段就被筛查掉的企业,一部分是原来有过合同纠纷的相关案件,因为薛同方的原因,觉得诉检那边存在故意包庇,所以要提出重审。”

“还有就是以前一个员工,因为个人原因离职或者去世,而没有得到足够的经济补偿,家属现在又进行了第二次上诉。”

“员工去世,这是什么事?”钟念玺问。

“五年前,投资部有一名实习生在工作期间心脏病发去世,”蒋嵩回答,“家属说他心脏手术以后一直很稳定,是因为康利工作强度太大,所以才导致他心脏病复发。”

“后来怎么解决的?”

“结果医疗鉴定,心脏病发的主要原因在于员工本人作息不规律,康利承担次要责任。”

钟念玺皱眉,选择直接略过,“先不管这些人,无非是想趁火打劫罢了。”

“财务这边建议可以向普永提出独立审计,然后出具一份详细的审计报告,作为回应。”

邱淳雁语气平淡,仿佛之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见状,钟念玺也收敛了情绪。

尽管上次两人在办公室里已经撕破了脸,但这次邱主动退出CEO竞争,她也愿意放下恩怨,和她好好共事。

“那就麻烦您负责跟普永那边沟通一下。”

“嗯。”

这时,另一位负责对接监管调查的高管开口。

“钟总,何正威受贿一案的调查小组已经配合监管部门出具了完整的事件报告,他也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但对于数据造假一事,却表示了否认。”

“而且这次新能源项目,据说是乔雯婧部长一手推荐的,所以这件事我们要不要着重调查一下?”

钟念玺看向那人,她原以为,随着何正威的认罪和倒台,新能源公司数据的问题可以顺势模糊处理,甚至直接扣在他头上。

却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记得乔雯婧这一环。

当然,她可以将这件事推给钟临琛,说他为了成绩故意造假以此来强行了解这件事。

但,这个念头仅仅一闪,就被钟念玺压了下去。

临琛现在这副样子显然是不会再回公司了,自己还需要这么做吗?

“据我所知,是她推荐的,”她本能地抗拒这个念头,“但这会不会是何正威为了减轻罪名,故意抵赖。何况他接受调查时不还故意污蔑冯总,说所有的事都是他一手指使的么。”

说完,钟念玺自己都觉得这话可笑又苍白。

在这件事里,何正威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如果这家新能源公司的数据真的那么好看的话,又何必行贿。

果不其然,她一说完,会议室里再度陷入一股诡异而又尴尬的沉默。

几位高管低下头,假装翻看面前文件,有的则端起水杯,掩饰脸上的讥讽,冯道全的目光则若有所思地在钟念玺和高海臻之间探查。

就在这片寂静中,高海臻的声音再次响起。

“无论何正威出于何种动机否认,数据疑点确实存在,而且事情还关联到钟临琛先生,所以我建议,把乔雯婧叫过来先问一问比较好。”

听到这话,钟念玺猛地抬眼看过去,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她疯了吗?

明知道乔雯婧是计划里的一环,现在把她叫到这种场合,当着所有高管的面审问?

万一她顶不住压力,把不该说的全抖落出来…

“高…”她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止。

“钟总,”高海臻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直直迎了上去,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是规避后续更大风险的必要流程。”

两人这番对话,冯道全听得明明白白,也云里雾里。

忽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能。

但这个事情实在太过荒缪,荒谬到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做梦。

怎么可能呢?亲姐陷害弟弟?

这…怎么可能呢…

另一边,两两对视,两两对峙。

钟念玺还是先败下阵来。

她很清楚,自己不能开口拒绝,一旦拒绝基本上就表明了自己心里有鬼。

“叫她过来,”钟念玺看向助理,“你亲自过去。”

“是,钟总。”

不过五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看到满屋子的齐刷刷朝自己投来的目光,乔雯婧表情滞了一瞬,双手下意识背到了身后,脸上维持着的表情,快步走到最末席的位置坐下。

环视一圈,她将高管们的表情纳入眼底,可当目光触及到钟念玺身边坐着的人时,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不过很快,她便挪开,垂眸掩住了情绪。

“乔部长,你知道我们这次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钟念玺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乔雯婧点头,“我知道。”

“关于那家新能源公司,”钟念玺顿了顿,语气加重,“你作为当初的主要推荐人,对他们数据造假的问题知情吗?”

她紧紧盯着她,凭她多说一个不该说的字,她就会立刻叫停这场审问。

反正自己现在已经坐上CEO的位置,旁人想怎么猜,也对她造不成任何影响。

可桌下,钟念玺的掌心却已被修剪圆润的指甲,刺得通红。

“知情。”乔雯婧说。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会议室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连高海臻手中把玩的笔,也都停了下来。

“乔部长,你应该清楚数据造假属于严重违规,甚至造成一定影响还有可能涉嫌职务犯罪,为什么不提前告知?”

这次问话的人,是严仁城,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乔雯婧身后有一股暗流,影响着数据造假背后的真。

所以,他在有人开口前问了出来。

反正他是钟士承的中立派,由他来问,也最为合适。

“是有人指使我的。”

“谁?!”

看着钟念玺,乔雯婧缓缓开口。

“钟临琛。”

第136章 规则

◎红灯停,绿灯行,不管是人还是车。◎

“是你让乔雯婧这么说的?”

钟念玺盯着她,眼神阴鸷无比。

“她又凭什么听我的呢?”

高海臻反问。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叫她到会议室来?明明这种事情可以私下调查,然后找理由把她开了不就行了吗?!”

“当然可以,”她低头扶了下眼镜,“可是现在这种局面,不就是我们一开始商量好的吗?”

是,她们的确一开始是这么想的没错,可自己已经坐上了CEO的位置,又何必再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呢?

“怎么,”高海臻从沙发上起身,垂眸看她,声音戏谑,“心软了?想继续当好姐姐了?”

听到这毫不掩饰的嘲弄,钟念玺倏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沉声道,“你别忘了,你现在能当上康利的副CEO,全都是因为我。”

闻言,一声轻笑,从高海臻喉间溢出。

“怎么会忘呢,”她昂起下巴,半边唇角勾起,“为了感谢你,大小姐,我允许你再多玩一会。”

钟念玺怔愣之际,高海臻往后退了一步,抬手看了眼腕表。

“下班时间到了,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留下这句话,她便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关门声响起,钟念玺回过神。

她看向空无一人的沙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脖颈间,有什么东西盘旋着,鳞片滑腻而又冰冷。

钟念玺伸手去触碰,那东西则顺势而下。

一圈又一圈,缠绕在她的手臂。

她收回手,看去。

小臂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高海臻。”

听到有人喊自己,高海臻回过头。

“冯总,有什么事吗?”

冯道全走上前,低声问:“乔雯婧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高海臻挑眉,“冯总,为什么你觉得我会知道?”

冯道全觉得她简直是在说梦话,乔雯婧是她的助理让自己推荐的,也是她交代自己去找钟念玺,钟临琛也是因为任用乔雯婧出的问题,并且钟念玺当上CEO以后就立马把她叫了回来出任副CEO。

这么多环节,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骗鬼呢。

“您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高海臻撇撇嘴,“我可从来没有说过,乔雯婧是我的人。”

“可她明明是你的助理…”

冯道全话说到一半,就被一声不耐烦的气音给打断。

“所以您来找我,是为了拷问我吗?”

他愕住,半晌,收敛了姿态。

“我没那个意思。”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问。”

“你找我,”冯道全思虑了很久,还是决定问个清楚,“只是为一个总监的位置吗?”

高海臻没有回答,而是将他心存的一丝侥幸,扔了回去。

“您觉得呢?”

见状,冯道全也明白了什么。

也对,她高海臻哪里是白给饭吃,还不收钱的人呢,自己在做什么青天白日梦。

他垂着脸,长吁一口气,“说吧,还需要我做什么?”

“不着急,”高海臻又看了眼腕表,“先给您点时间,处理您女儿的事情。”

随后放下手,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然过段时间,您可就没空了。”

望着高海臻离开的背影,冯道全的脸色,垮得几乎要掉到地上去。

他不了解她,也看不透她。

但有一点,冯道全很能体会,她总是能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尽管她不承认,可他百分之百确定。

钟临琛遭遇的所有事情,全都是她的手笔。

而钟念玺,只是一颗用来执行的棋子而已。

那么明诀呢?

一阵寒气,自上而下,侵袭了他的身体。

冯道全忽然不敢继续往下想,他怕自己再继续想下去,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走入一个更大的陷阱。

而自己已经无法抽身,从走入那间茶馆开始。

“老冯?”

一道声音,从窗外传来。

冯道全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家门口。

他按下车门锁,让妻子上了车。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邹玉兰问。

他喉咙滚了滚,扯动着嘴角,“没什么,公司最近出了许多事情,想入神了而已。”

“你们那公司的新闻我看了,很严重吗?”

“都是小问题,”冯道全按了按太阳穴,“你不用操心。”

看到丈夫一脸疲惫,她有些担心,“要不你跟人家说一声,改天再约吧。今天咱先回去休息,看你几天没睡好觉了。”

“不行,人家好不容易今晚才挤出时间,去吧去吧,等事办成了,我今天晚上就能休息好了。”

“好吧,”邹玉兰无奈叹了口气,“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今天咱们要跟谁吃饭呢,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

冯道全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从口袋里抽出手机,解锁后递了过去。

邹玉兰接过一看,是一则新闻演讲,她手指往下划了划,在新闻末尾看见了一张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的照片。

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备注小字。

标注着时间,活动,职务。

以及她的姓名,赵觅青。

到了地方,将车停好。

推开门,乔雯婧走进了一家老书店。

店里的一切都旧旧的,泛着彩色的黄和发霉的墨香。

区别于其他书店,这里没有播放音乐。

只人走在书架间的,地板嘎吱嘎吱的响。

店内面积不大,大概五十来个平方,绕了两个架子,乔雯婧便看见站在书架前正在挑选的女人。

她走了过去,还没开口喊,就见女人转过了身,手里还拿着一本彩色封面的书。

“我还以为你会早一点来。”

乔雯婧看了眼时间,“我约的是七点。”

现在也才六点五十而已。

高海臻拿着书,略过她,自顾自地向前走去,高跟鞋的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旧旧的杂音。

走到更亮一点的地方,她翻开书,看了一眼。

如此,乔雯婧不得不也跟着走了过去。

“我的意思是,你会在事发前就来联系我,”高海臻一边翻,一边说,“但我没想到,会是事情结束以后。”

“你指的事发前,*是什么时候?”

“钟念玺找上你的时候。”

“所以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你都知道。”

“你可以觉得我知道,也可以觉得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乔雯婧不解,“那什么才叫重要?”

“你没被开除,但也没有升上总监,这才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个,她陡然沉默下来,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你,要不要跟着我赌一次?”

乔雯婧眉头微蹙,一时不理解她的意思。

“赌什么?”

“赌我能帮你坐上总监的位置。”

听见这句话,乔雯婧失笑。

诚然,会议上是她主张让自己留下来,可这不代表自己就愿意相信她。

“谢谢,我觉得我还是比较适合当个部长。”

“只是部长,”高海臻抬眸,看向她,“就到头了吗?”

她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发生了这样的事,自己再想升职,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了。

就这样到头了,乔雯婧的确不甘心。

但不甘心又能怎样呢?还要再赌一次吗?

当初跟着钟念玺赌上前途时,她以为自己已经盘算好了一切,盘算着如何将这件事情推到何正威身上去。

她就可以做到片叶不沾身,然后顺利上岸。

可今天,被叫到会议室后,乔雯婧便明白这个方法行不通了。

因为如果真能推的话,钟念玺早就会将这件事扣到他头上,又何至于再把自己叫过去审问。

也是那时候,乔雯婧才明白,赌局无常,人心更难量。

她早该明白的,从钟念玺约她见面时,她就应该明白的。

一个亲手将自己弟弟推进火坑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在乎,一个陌生人的命运和前途。

只不过,赌徒总是习惯性心存侥幸。

乔雯婧无从抵赖

尽管这一次,自己也没有输。

但,光是不输,就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所以,她又怎么敢再跟高海臻赌。

更何况,她还能拿什么赌?

“到头就到头吧,”乔雯婧泄了口气,“本来跟其他部长比起来我资历就不够,这次是我太急功近利了。”

听罢,高海臻唇角动了动,视线从她身上,流转回书中。

“好吧,那还真是可惜了。”

她合上书,往回走去,地板还是嘎吱嘎吱响。

不过这次,轻了不少。

乔雯婧再次跟上,看她将手里的书放回原位。

看见书侧的书名,她眼中露出些许诧异。

是一本童话书。

她虽然跟高海臻不熟,但也知道,她没孩子。

怎么还买起童话书来了?

“还有事吗?”

高海臻的声音,打断了乔雯婧的思绪。

她回过神,才意识到她们的话题已经聊完了,自己也该走了。

可她总感觉,还有许多话没问,还有许多疑惑没有解开。

“你刚刚说早点找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早点来找我,我就会给你一家公司的报告,然后帮你打通风险部的关系。等何正威事件曝光后,正在进行的所有项目都将会重新进行审查,然后我会把所有的锅都被扣甩到风险部的身上,你顺利晋升总监,风险部会推人出来背锅的。”

她原本的计划,让乔雯婧愣在原地,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可惊诧之余,内心还是存有一丝怀疑。

高海臻这个人,真的会有这么好心吗?

“你怎么就确定,我一定会去找你?”

“我以为,谢轻宜找上你这个行为,就已经表示得够明显了。”

“可她跟我说,不是你。”

高海臻的眼神,停滞了片刻。

而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来。

“那可能是我的意思没有表达清楚吧。”

“所以她背后的人,是你对吗?”

她迫切追问。

高海臻没有说话,抬头看向更高层的书架,似是出神了一般,盯着某个地方,眼睛一眨也不眨。

乔雯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是还未来得及看清书名,就被她的声音给拉回了注意力。

“乔部长,我不是任何人的靠山,也不会当任何人的靠山。”

她抬起手,抽出了那本书。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和我做交易的机会,拿到各自想要的东西后,他们和我,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乔雯婧默然,她垂头看着地板,几块木头已经翘起一半,缝隙里藏污纳垢。

那时,谢轻宜说她背后没有人,她还不信。

可现在,她信了。

尽管不知道事情原委,但她能猜到,谢轻宜大约是错会了高海臻的某句话,便以为她们是一体的。

她想借用她的权力,所以一开始才告诉自己,提拔总监一事和高海臻无关。

却没曾想,她借来的不是权力,而是一把锋利的刀,要戳到自己身上。

现在,高海臻的计划被她无心偏了轨道。

她们的交易,自然就结束了。

乔雯婧深深吸了口气。

她忽然觉得,拒绝高海臻,是一个很正确的选择。

她不知道她交易的目的,也不想知道她诱人的条件,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动摇。

然后越赌越输,越输越赌。

“我知道了。”

“那就走吧。”

拿上书,高海臻走向门口的收银台。

她将手里的书递给老板,乔雯婧看去,还是和刚才那本一样的童话书,只不过,这本是拼音标注版。

离开书店,乔雯婧抿了抿唇。

“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你在会上帮我说话。”

“不用谢我,一点谢礼而已。”

乔雯婧拧眉,“谢礼?什么谢礼?”

“乔部长,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一定要把你叫到会议室吗?”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明白,”高海臻冷声道,“迟早有一天,康利会毁在他们钟家人手上。”

起初,乔雯婧还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不过半刻,她便清楚了一切。

她知道,自己会说是受钟临琛指使。

因为这是自己唯一可以自保的办法。

高管们会维护钟临琛的面子,钟士承的面子,以及康利的面子,从而放弃追究自己的责任。

可高海臻怎么就能确保,自己一定会这样做?

连这一步,她都能猜到吗?

不知何时,她已经离开了。

乔雯婧看向车水马龙的大街,人们繁忙而又盲目地行走着,行走在他们人生的计划中。

他们知道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下一步要做什么。

但都在无形之中,遵守着同一个的规则。

红灯停,绿灯行,不管是人还是车。

车停在小巷口,高海臻拿上书,往里走去。

小巷的路灯依旧不亮,照明依旧要靠两旁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有的窗户开着,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和人们的家长里短。

这段路,高海臻总是会走得很快。

一是路不平,容易摔倒。

二是肚子饿,她想吃饭。

不过,高海臻今天走得更快了些。

不光是肚子饿得发紧,在书店里没看完的故事,结局她也想早点知道。

来到面馆门口,门是关着的。

高海臻抬手敲了敲门,许久,无人回应。

怕杨奶奶在厨房忙活着,没有听见。

她又敲了一遍,却依旧没人回应。

来到卧室的窗户旁,高海臻探头朝里望。

屋子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

睡着了吗?她想。

抬起手,高海臻想要去敲窗。

可将要触碰到那片玻璃时,却定格在窗前。

她低头看向手上的童话书,随后,将它横放在了窗户的防盗杆里。

这样里面的人醒来之后,开窗就能看见。

放好书,高海臻转身离开。

只是走了几步后,又停下了。

站了一小会,她转过身,重新回到窗户前。

将防盗杆里的书拿走,离开。

第137章 暴雨

◎一枝干枯的树枝,掉了下来。◎

“钟总,和A的股东代表刘女士的通话已经跟对方的助理准备好了,要现在开始吗?”

钟念玺的手略微一顿,“十分钟后吧。”

“好的。”

“等等。”

助理复又返回,“怎么了钟总?”

“麻烦帮我叫高…”钟念玺止住,眼神动了动,又继续说道,“叫冯总过来一下。”

“是。”

等助理离开,她关掉电脑上的文件,慢步走向窗前。

天边的云,是厚厚的灰色,像打湿的旧棉被,盖在城市上空,遮住了太阳,遮住了晴朗。

望着阴沉的天气,钟念玺莫名感觉胸腔里像是被人塞进一团湿透的吸满了水的棉絮,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揉了揉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稍稍好过了些。

冯道全来办公室后,钟念玺向他问了几句股东那边的相关情况,便让助理准备和A代表的通话。

视频接起的过程中,她在摄像头里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等到屏幕里的女人出现时,正好摆到看起来颇为放松的姿态。

“钟小姐。”

听到刘傲君喊自己的称呼,钟念玺嘴角僵了一瞬,“刘女士。”

“今天打电话来,是因为A这边对康利最近发生的事情有许多疑惑,所以需要你来解答一下。”

“我理解,有什么问题您请问,我会尽我所能的替股东们解惑。”

听她这么说,刘傲君也不再客套。

“他们想知道,董事会选择新任CEO,也就是您的原因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钟念玺搁在桌上的手,下意识向后挪了一寸。

她知道,他们肯定会对自己提出质疑。

这是她无法避免的事情,但如果自己答得好,过了这一关,那她CEO的位置将无可争议。

“虽然在此之前我没有过正式管理过公司,但在加入康利以前,我曾担任过一家小型证券公司的CFO。任职五年间,不仅推动公司规模扩大数十倍,更成功让其跻身行业前沿。”

“在进入康利以后,我曾多次负责公司大型项目的推进,例如合川收购项目,以及黑旗航运资产包收购项目。”

“而且,我从小就跟在家父身边,对康利复杂的管理系统运作有非常深刻的认识和了解,了解它是如何在困境中如何化险为夷,如何在顺势中,保持一步一个脚印。”

“我相信,董事会也是基于这些情况,才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刻选择了我,而我也相信我不会辜负他们的信任和选择,能够带领康利重新走向正轨。”

见屏幕里,刘傲君的眼神里露出些许满意后,钟念玺僵硬的脊背这才稍稍放松了些,紧绷了许久的肌肉,也瞬间变得酸胀无比。

“董事会相信你,A这边自然也尊重董事会的决定,”刘傲君微笑着,“只是…”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钟念玺刚放松的脊柱又立马挺了起来,她盯着女人的嘴唇,等待着她的质问。

“只是近段时间以来,康利所发生的一切问题,都来源于你以及你家人的个人问题上,所以我想请问,你如何能够保证不会再有类似事情发生?”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刘傲君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但转瞬间,就又恢复了那副客气的模样。

“抱歉,实在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过频繁,股东们也都很焦虑,所以今天的问题可能会有些直接,还请你见谅。”刘傲君

“没关系,作为康利的CEO,我有义务回答股东提出的一切问题。”

钟念玺的语气,十足十地诚恳。

她很清楚刘傲君所说的都是客观事实,自己无法否认,所以态度上一定要摆得端正。

“康利最近接连发生问题,钟家作为负责人的确难辞其咎,我作为钟家一员也不会推卸任何责任。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波折,我也意识到,钟家与康利之间息息相关。所以今后,我会严格管理好家族的形象,不会再让内部矛盾影响到康利的发展和形象。”

刘傲君沉吟片刻,脸色略有些凝重。

见状,钟念玺的心不免紧张起来,搁在桌上的手也攥紧。

半晌后,她笑了声,“钟小姐,你很优秀,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刘傲君正色道:“钟家是钟家,康利是康利。”

她的话,让钟念玺一时噎住,无从回答。

“你不用多想,我能看得出来,你将会是一个很好的管理者。我相信康利在你手上,会慢慢重回正轨。”

闻言,堵在钟念玺喉咙那股气,终于吐了出来。

“谢谢您的信任。”

“那么钟总,以后合作愉快。”

钟念玺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合作愉快。”

“另外,也希望您的父亲和大哥能平安无事,股东这边都非常关心他们的身体情况。”

“非常感谢您和各位股东的记挂,相信他们一定能平安醒来的。”

“好的,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再见。”

挂掉视频电话,钟念玺仿佛被抽走浑身的力气,整个身体都窝进了椅子里。

她望向窗外,天还是阴沉沉的。

她却期待着,即将要下下来的雨。

因为雨过之后,才会天晴。

而她,也会给康利带来晴朗的好天气。

怕待会雨下得太大,钟念玺没有在公司多待,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让司机在地下停车场等着。

上了车,她倚在后座,望着窗外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行人们脚步变得匆忙,拿起手中的包,挡在头顶。

钟念玺觉得他们奇怪,明明天气早就不好,为什么不早买把伞,这样就不会被淋湿了。

但这个疑惑只在她脑中呆了一会,便消失了。

她继续回想着,方才和刘傲君的那番对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说谎的技术,越来越娴熟。

事实上,在家里这么多年,钟士承很少会对除钟明诀以外的人谈公司的事情。

又从何说起,她对康利深刻的了解和认识。

她在钟士承身上最深刻的认识,就是不要把时间和思考放在无用的事情上。

比如,人们为什么不提前买伞,而非要淋雨。

“先不回家,去爸住的医院。”

钟念玺对司机说。

“是。”

前方路口,司机的方向盘打了个转。

到医院时,雨势有变大的迹象。

钟念玺下了车,从地下停车场乘电梯到医院顶层,身上一点雨也没沾,却浑身都带着一股潮气。

这股潮气黏在身上,让她觉得有些难受,想要回去洗个澡,洗去这身讨人厌的感觉。

但电梯已经到了顶层,她也懒得再折返回去

“佘少娴呢?”

护工回答:“太太下午就回去了,说明天再来。”

“爸的护理做过了吗。”

“已经做完了。”

钟念玺点点头,“你先出去吧。”

屋内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不算好闻,让她不自觉皱起了鼻子。

来到窗前,她将窗推开了些。

风带着小雨,吹了进来,将药味吹去了不少。

如此,钟念玺这才来到床边,看向父亲。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

只是他似乎睡得并不好,头发白了很多,脸上也布满沟壑。

钟念玺伸出手,抚过最深的那一道皱纹。

从她记事起,爸爸脸上就有这一条皱纹。

那时还是浅浅一条,挂在他额前。

现在,却成了一道印子,刻在他脸上。

轻轻叹了口气,钟念玺来到床边坐下。

“爸,”她握起钟士承的手,“我现在是康利的CEO了。”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康利也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是没关系,我会努力解决这些问题,不会让您的心血在我手上垮掉的。”

钟念玺将他的手贴在脸旁,“爸,你会为我高兴吗?你会为你的女儿高兴吗?”

“即便她从小就不受你重视,也从考虑过让她她当你的接班人,可最后,是她接下了你的担子。”

“您会高兴吗?”

“会的吧。”

“毕竟,我也是你的孩子,对吗?”

啪嗒一声,一滴泪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

“今天我跟股东谈过了,我看得出来,他们对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可他们愿意相信我,愿意把康利交到我手里。”

“他们夸我很优秀,爸,你怎么从来没有这样夸过我呢。”

“是因为我在你眼里,怎样都比不过临琛他们是吗?”

“可是爸,临琛他一点也不像你,遇到事情他总是习惯性躲,。”

“只有我。”

“只有我,才最像你的那个孩子。”

“像你一样,不择手段,连亲人也可以利用。”

窗外,风越来越大,吹得窗帘高高飘起,发出扑腾扑腾的响。

见状,钟念玺抹去脸上眼泪,起身去关窗。

缝隙合上的一瞬间,一声雷响忽然乍起。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给吓到,身体猛地后退了几步。

钟念玺最怕打雷,小时候她在电视上看过人被雷劈死的新闻,便在心里埋下了深深的阴影。

所以一到下雨天,她就想让爸妈陪着她睡。

但是爸爸不让,妈妈就偷偷来陪她。

后来爸知道了,就不让了。

为此,钟念玺度过了许多难熬的雨夜。

长大以后,她还是怕打雷,却可以装作不害怕了。

大雨将至,钟念玺想,自己应该回去了。

返回床边,她拿起包。

将要走时,又看了父亲一眼。

“爸,我走了,等康利有了起色,我再来看您。”

说完,钟念玺便要离开。

只是刚一转身,就感觉自己的衣服被人扯住。

似是意识到什么,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钟念玺没有立马转头,而是站了好一会,才顺着自己的衣角看了过去。

那只手,像一只干枯的树枝,挂在她的衣服上。

她的视线,慢慢转移至床上的人。

只见他微微睁着眼,像是在看着她,却又那么模糊。

“爸?”钟念玺试探性喊了一声。

她声音一出,就见床上的钟士承眼睛动了动。

“爸,”她朝他凑近了些,“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钟士承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不明所以的声音。

钟念玺听得出来,他是想问钟明诀。

见状,她心中因为父亲苏醒而涌起的那股欣喜,瞬间消去了一半。

“大哥还没醒,但医生说他没有生命危险。”

许是听见了她的话,钟士承的嘴慢慢闭合了回去。

“爸,你听见我刚刚和你说的话了吗?我当CEO了,爸,我现在是康利的CEO。”

钟念玺抓起他的手,兴奋地,将刚才的话又重复说给他听。

“您会为我高兴的对吧?”

可钟士承却像是失去了意识一般,睁着茫茫的双眼,盯着天花板。

“爸?”钟念玺又喊了一声。

这回,钟士承像是听见了,微微抬了下眼皮,只是眼睛依旧望着天花板。

“康利最近又出了状况,临琛他说他不想当CEO了,大哥还在昏迷中,”钟念玺下意识地向他解释,“只有我了,爸,钟家只有我了。”

不知道哪句话被他听进去了,这回,钟士承终于有了反应。

他再度张开嘴,发出晦涩的声音。

钟念玺听懂了,他在问康利。

“康利内部有员工出了些问题,正在接受调查,所以产生了一些不好的影响,但没有关系的爸,我可以解决的。”

她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股东那边也对我很满意,虽然他们对钟家还是有些意见,不过我都可以解决。”

“还有高海臻,她也很支持我,所以我把她重新聘回来当副CEO了,她跟了您这么多年…”

钟念玺话还没说完,就见钟士承突然瞪大了眼,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里还发出阵阵奇怪的声音。

钟念玺赶忙凑近了去听,隐隐约约,她听清了两个字。

“不…不行…”

两个字,如同两颗子弹,射穿钟念玺的脑袋。

嗡的一下,意识陡然陷入一片死寂的空白,仿佛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被瞬间抹杀。

几秒钟后,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和尖锐的刺痛,粗暴地填满了这片空白。

“不行?爸,为什么不行?”

“我…我到底哪里不好?”

“连股东和董事都觉得我可以,”一股怒火猛地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她眼前发红,一把将钟士承的手甩开,“为什么你不可以?!”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

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父亲还是不认可她。

床上,钟士承直直地盯着她,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期期艾艾的声音。

“爸,您是在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钟念玺似是在问他,又自顾自地回答,“是听见了我刚才说的话吗?”

不知是愤怒,还是难过,亦或是几种情绪搅在一起,打碎了她的五官,已经拼凑不出一个表情,陷入了混乱。

“爸,可我也是被逼无奈,我不想这样做的,他不适合,他根本就不适合,你最应该明白的不是么。”

听到她的话,钟士承嘴角抽动的幅度越来越剧烈,两颗眼珠也不断张大,似乎下一秒就要从眼眶里吐了出来。

那只被她甩开的手,尝试着想要抬起,却因为使不上一丝力气,只挪动了一点点距离。

看到父亲的不对劲,钟念玺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给攥紧,恐慌瞬间压过了愤怒。

她几乎是扑跪在床边,两只手死死抓住他,“爸!爸你别吓我!你会没事的!”

钟念玺的声音带着浓浓哭腔,说出来的话,像碎片一样杂乱。

“叫医生,我马上叫医生,只要你点头…”

“爸,你点头承认我,承认我是CEO…你点头啊!’”

钟念玺紧盯着他的脸,她不要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动作,不要错过他认可自己的瞬间,她要他亲口承认,承认她是最优秀的孩子,承认她是他唯一的接班人。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痛苦和茫然,没有一丝她渴望的认可或妥协。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两秒…

她紧握的手里,只感觉到一片冰凉和僵硬。

像窗外的倾盆大雨,无情地,彻底地浇熄了她心中最后一点火星。

她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手,撑着床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向后退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痛得要命。

床上,钟士承的手,还保持握着的姿势。

她看着那只手,眼里的情绪突然平静了下来。

突然,又是一声巨雷响起,像是在头顶,如此之近,盖住了屋内那愈发急促的滴滴声。

钟念玺蹲坐在墙边,身体缩成一团,头埋进臂弯,像是要把自己塞进这墙壁的缝隙里。

黑暗之中,她忽然想起每个暴雨的夜晚。

也是这样,蒙在被子里,蒙住耳朵。

仿佛自己不去看,不去听,雷声就不会存在。

过了不知道多久,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房间里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的寂静。

连窗外的暴雨都定格,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

从臂弯中抬起头,泪痕粘着几缕头发在钟念玺脸上。望向病床的方向,因为位置太低,她只能看到床沿和垂下的白色床单。

以及,一枝干枯的树枝,缓缓掉落。

监护仪的声音,在一阵手忙脚乱中,发出刺耳的长鸣。

如一阵警报声,响在医院上空。

叫醒了,走廊另一头,病房里昏迷不醒的人。

第138章 遗嘱

◎冰冷的,争权夺利的机器。◎

“我们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宣告,康利集团董事长钟士承先生因突发急病意外离世,遵照钟士承先生生前意愿及家族安排,丧事将低调从简,仅限至亲参加。恳请媒体朋友尊重家属隐私,在此艰难时刻给予我们空间以抚平伤痛,谢谢。”

向台下的媒体鞠了一躬,钟念玺便红着眼,离开了演讲台,将剩余的提问环节,交由了蒋嵩负责。

来到医院,站在病房门口,她抬手抹去眼角落下的一滴泪。

将所有的情绪整理好,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姐。”

“姐。”

“念玺,你还好吗?”

佘少娴走上前问。

“我没事,大哥呢,他怎么样了?”

“还是一直在发呆,不说话。”

钟念玺望向卧室的大门,沉吟片刻。

“那他身体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没什么太大问题,好好做康复训练的话,不出半个月应该就能恢复正常生活。”

“好。”

来到沙发旁,她在钟临琛身旁的位置坐下。

“姐,对不起。”

钟念玺知道,他在为不能和自己一同出席媒体发布会的事情道歉。

“没事,我一个人可以应付得来,你不用自责。”

钟临琛垂头望着地板,没再说话。

病房里,坐着好几个人,却陷入莫名的寂寥。

钟时寅坐在角落,视线在屋内环顾一圈。

每个人,每颗心,每张脸上都是相同的情绪。

不像是悲伤,更像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压抑。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他们钟家,没有聚在一起过。记得上一次,还是在表哥的婚礼上。

可那时大哥不在,现在,是爸不在了。

钟时寅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在这个寂寥的屋子里,却显得那么清晰。

忽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钟时寅离得近,便过去开了门。

门一打开,就见三张陌生的面孔,站在门外。

“请问你们是…”

“我是康利集团coo严仁城,这两位是宋律师和她的助理,宋律师是会长的私人法律顾问。”

听到动静,佘少娴走了过来。

“严先生,宋律师,请进吧。”

“好的。”

三人进了屋,就见屋内众人,神色各异。

“宋律师,请问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佘少娴问。

宋律师没有多言,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盖有骑缝章的文件夹。

“钟夫人,我是钟士承先生生前指定的遗嘱执行律师,也是这份遗嘱的起草人和保管人。”

听到遗嘱两个字,几人互相对望了一眼。

最后,齐齐落在宋律师手上那份文件上。

“在开启并宣读钟士承先生的遗嘱之前,我需要确认所有主要的法定继承人和遗嘱中提及的关键受益人均已到场。请允许我核对一下名单,配偶佘少娴女士,长子钟明诀先生,长女钟念玺女士,次子钟临琛先生,以及幼子钟时寅先生,请问以上人员是否都在?”

“明诀他在里面,他现在不方便下床,还麻烦进去说吧。”

宋律师点点头,“好的。”

严仁城作为遗嘱见证人之一,自然也跟了进去。

病房里,男人靠在床上,望着窗外。

昨日下了暴雨,今日天空格外干净。

没有一片云,只有空荡的蔚蓝色。

他就那样看着,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亦或只是在发呆,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明诀,你现在可以说话吗?”

听到佘少娴声音,似发锈的机器,男人缓慢而又僵硬地转过头来。

视线落在宋律师手中的文件袋上,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嗯。”

钟明诀喉中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微弱而嘶哑。

“可以开始了,宋律师。”

见状,宋律师便将手中的文件封印处展示给众人看了一眼,随即又念了一遍法律条文,这才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打开了文件。

钟明诀的视线,再度回到窗外。

不知何时,一片云飘来,飘进了他的眼中。

他望着那片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醒来,就会回到过去,回到柏林那一夜。

然后,永远地睡着,不再醒来。

“钟士承先生名下持有康利集团19%的股份,具体处置如下:其中10%注入家族信托;4%遗赠予钟明诀先生,2%遗赠予钟临琛先生,2%以赠予钟念玺女士,1%遗赠予钟时寅先生。钟士承先生名下位于浮山的别墅及巢辛区的房产均由其妻子佘少娴女士继承…”

“关于康利集团首席执行官(CEO)一职,钟士承先生生前明确表示其意愿并强烈建议,在其离任后,应优先考虑并提名其长子钟明诀先生接任该职位。若钟明诀先生主动表示无意担任该职务,则CEO职位的继任人选将完全由董事会根据公司治理程序自行提名,审议并最终任命…”

宋律师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稳如机械。

在每个人听来,却像是一种法官的审判,审判这位老人无情的偏爱。

而在这场审判里,站在墙边的钟念玺是最大输家,最大罪人。

感受到屋内沉闷的气压,宋律师的声音也有了一丝起伏,看到最后一条,她停顿片刻。

“钟士承先生声明,其任何非婚生子女均非本遗嘱受益人,且完全丧失对其遗产的法定继承权与依据本遗嘱主张权益的权利。”

一瞬间,众人的视线纷纷聚集在宋律师身上。

连游离在外的钟明诀,也朝她望了过去。

她缓缓合上文件夹,“钟士承先生的遗嘱已经宣读完毕,各位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问我,我会一一解答的。”

“这里面指的非婚生子女,是谁?”

钟念玺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抱歉,这个钟会长没有在遗嘱里指明,我也不太清楚。”宋律师说。

听到这句话,钟念玺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还想再问什么时,却被佘少娴给堵住,“宋律师,我们没有问题了,麻烦您了。”

她转头看向儿子,“小寅,和我一起送宋律师出去。”

钟时寅原本正在发愣,听到母亲的话,便立马回过神来。

“好。”

等宋律师和佘少娴母子离开,严仁城也自觉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屋内就只剩下了钟念玺姐弟和钟明诀三人。

“姐…”

“你出去。”

钟念玺直接命令。

钟临琛看得出来,因为遗嘱的事情,她有话要跟大哥单独谈,便也乖乖听话离开了病房。

屋内,瞬间只剩了兄妹二人。

钟念玺站在床头,看着钟明诀脸上的苍白与颓然,喉咙忽然哑住,一时竟说不出那些话来。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显得自己那么无情那么残忍,像一个冷冰冰的机器,满脑子只有争权夺利。

可是,无论钟念玺再怎么不想去面对。

这件事,关乎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她不得不这么做。

“大哥,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

钟明诀眼睫轻颤,“我知道。”

“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没让她等太久,只是过了几秒钟,钟明诀就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放弃。”

听到他如此干脆,钟念玺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诧异到,让她都忍不住问其原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钟明诀想不出原因,就像他从来就想不通,为什么父亲心中的接班人就一定要是自己。

他只是被动地接受他的期望,然后开始劝告自己,规训自己,接受命运。

钟念玺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互相都体面。

“好吧,那我就先走…”

“我听他们说,”他复又开口,留住了她,“爸去世前,是你在病房里。”

听到他问起这个,钟念玺心里一紧。

“是。”

“他,有没有说什么?”

钟念玺回想起那天下午,那场暴雨。

父亲醒来后,关心的第一句,便是他。

她想她该告诉他,父亲一心牵挂着他的安危。

“没有,他当时说不了话。”

可她又一次撒了谎,至于什么原因,钟念玺不知道。

“出去吧。”

走到门口,钟念玺拧开门把手,在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看她的哥哥,随窗外那片云,慢慢飘远。

“严总,麻烦您通知一下邱总和冯总还有高海臻以及蒋嵩,半个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会。”

因为钟士承的去世,股价下跌是必然情况,毕竟棘手的是几家长期合作的重要客户,已经有了终止合作的意思。

“市场那边我们已经启动了应急方案,至于那几个客户,钟总,恐怕需要你亲自去沟通。”邱淳雁说。

钟念玺点头,“没问题,其他人呢,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众人摇头。

“那就按照刚刚说的去做吧,争取在下个季度开始前,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好。”

“钟总,会长的葬礼,在什么时候?”

坐在一旁的高海臻突然问。

“应该下个星期,怎么了?”

她笑笑,“没事。”

“没什么事,就先散会吧,我马上着手和客户沟通的事情。”

闻言,几人齐齐站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严总,会长的遗嘱问题,处理好了吗?”

邱淳雁问。

“已经处理好了,没什么大问题。”

严仁城回答。

“对于康利的管理问题,遗嘱里面就没说什么吗?”

他知道邱淳雁想问什么,但看见钟念玺从钟明诀病房里出来后如释重负的表情,便明白了。

“没有。”

“明诀呢,他情况怎么样?”

这次是冯道全问。

“身体没什么问题,但是精神看起来不太好。”

听见这话,他微微叹息,随即转头看了眼高海臻。见她似乎是在神游,就没再说话了。

电梯一层一层下去,到最后,轿厢里只剩下蒋嵩以及高冯两人。

到了高海臻的办公室楼层,她走了出去,却没直接离开,而是回头看了眼冯道全。

“冯总,我有些事想找您帮忙。”

听见这句话,蒋嵩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电梯里的门很快就合上,没有再给他观察的机会。

跟着高海臻来到她的办公室,他看了眼屋内的环境,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原来的样子。

原来,钟明诀还在这里时的样子。

他忽然有些感慨,感慨这世界变幻莫测,从不由人愿。

“我记得,冯总手上有康利2%的股份。”

高海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感慨。

“是,怎么了?”

“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等了这么久,总算来了,不知怎么的,冯道全感觉心中的那块大石落下了些。

他看向站在窗前的高海臻,晴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了一层金边。

“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把股份借给我,”她回头,阳光切过镜片,寒光闪现,“收购康利。”

第139章 葬礼

◎一轮银月,一条黑蛇◎

因为葬礼来的人不多,所以举办的位置就在钟宅的庭院里。

除了一些亲属和生前的朋友,以及与老爷子一同奋斗过来的几名高管和股东,再无其他人。

可唯独一人,没有到场。

“高海臻怎么没有来?”

冯道全说:“我联系过她了,电话打不通。”

钟念玺拧眉,“她不是知道今天是爸的葬礼吗?”

“我也不太清楚,”冯道全撇过她的视线,“从一早上开始,电话就打不通。”

听到这话,钟念玺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上次她消失,家里就发生了许多变故。

这次呢,又是要干什么?!

“好吧,我待会再联系一下她。”

冯道全应了一声,便往钟宅里走去,佘少娴正在里面招呼客人,随意寒暄了几句后,他便往楼上走去。

来到房间门口,他抬手。

正要敲门时,却滞在了半空。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

尽管,他什么也没做,做什么都有原因。

可冯道全还是犹豫了,犹豫要不要敲开这扇门。可不等他做出决定,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你怎么…”

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钟明诀,冯道全只感觉,所有的话堵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冯叔,我没事,做完这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就好了。”

闻言,冯道全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进来说吧。”

门关上,两人来到窗台。

从这个角度看,可以看到楼下前来哀悼的人们,以及钟士承的遗体,躺在鲜花台中。

钟明诀静静看着父亲,冯道全则看着他。

看着这个孩子,再不似以前那般,满身的傲气和自信。如丢了灵魂的躯壳,抽离了所有的情绪。

“会长走得没什么痛苦,你不要担心。”

钟明诀嘴角微微抽动了下,似乎是想笑一下,做出来的表情却看起来难过无比。

“我都知道,冯叔,你不用这样安慰我,都是我不好,我知道。”

见他这副样子,冯道全只感觉胸口堵得更厉害了,“怎么会是因为你,明诀,会长他身体本来就一直不好…”

话说到这,他没再说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说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连自己爸爸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无论是谁,都很难不将一切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为遗憾找到借口,用来惩罚自己,转移注意力。

一时之间,两人沉默无言。

“高海臻回公司了。”

冯道全原本不想提她,一提起她,他就不免想到自己答应她要做的事情。

可他知道,她是唯一可以转移他注意力的话题。

钟明诀垂眸,没有说话。

许久,才抬头,重新望向楼下的庭院,视线在人群中流转。

“她没有来。”冯道全说。

听到他的话,钟明诀的视线停滞了一瞬,随即又重新垂下了眸子,不再找寻,也没再说话。

冯道全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似乎也并不是一个好话题。

“我…”

“冯叔,我想自己待会。”

“好吧。”

关上房门,冯道全迎面碰上正往这过来的钟临琛。

“冯叔。”

“找明诀吗?”

“嗯,葬礼要开始了,姐让我带他下去。”

“等一下吧,让他自己待一会先。”

钟临琛一愣,虽不知道原因,但看冯道全满脸惆怅的样子,便也答应了下来。

守在门口,没有进去。

屋内,钟明诀坐在窗边,楼下黑压压一群人。

唯一的亮色,便是父亲遗体旁,那一圈鲜花。

他闭上眼,将那抹亮色藏进眼睛,埋进心底。

为了给康利做好形象,钟念玺坚持一直从简。

所以,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人也不多。

自然,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流程。

等一切忙完,已是傍晚时分。

除了几个高管,其余的客人陆续离开。

钟宅的餐桌,时隔许久,终于又坐满了人。

“各位,我想和你们宣布一件事。”钟念玺一发话,众人都不自觉停下了手里的餐具。

她双手盘在桌上,视线扫过众人。

“今年下半年,我将会和周容谦,也就是谷宁阿姨的儿子举办婚礼。”

此话一出,餐桌上落针可闻。

他们都知道,周容谦是老爷子生前给她安排的联姻,但那时他们都看得出来钟念玺十分抗拒。

现在,怎么反倒要结婚了。

其他人想不明白,邱淳雁却大概能猜到她的想法。

阳光儿童基金会是康利最为重视慈善机构,她现在当了康利的CEO,自然也是要把这个机构的控制权牢牢攥在手里,避免以后被其他公司抢占先机。

二来,周容谦是谷宁的儿子,谷宁又是一个名声极好的理事长,如果放出两家联姻的消息,对外界来说会是一个很积极的信号。

钟念玺能想通这些,足以证明她想挽救康利的决心,可邱淳雁却突然觉得有些无奈。

无奈这桩联姻,她怎么看,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因素来。

“我吃饱了,”钟念玺放下筷子,“就先上去休息了,佘阿姨,麻烦您待会替我送一送邱姨他们。”

“好。”

众人看着她往楼梯走去,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她的背影看起来疲惫极了。

来到楼上,钟念玺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转了个弯,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每天都有人打扫,里里外外都很干净。

可太干净了,就会显得空荡。

钟念玺看向窗边,她记得,自己每次来书房时,父亲都会站在那,要么看向窗外,要么逗弄着那条黑王蛇。

黑王蛇仍在饲养箱里安安静静卧着,父亲,却不在了。

她走了过去,许是察觉到陌生的气息,箱子里的蛇慢慢舒展了身体。

等到她走近,黑王蛇也昂起头,看着她。

看她抬手打开盖子,朝它伸出了手。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黑王蛇没有立马过去。

它瞳孔竖起,像是在在审视她。

审视她的胆量,审视她的能力,能否掌控它。

它一寸一寸靠近,一点一点确认。

最后,一圈一圈,附上了她的手臂。

滑腻而又冰凉的鳞片,摩挲着她皮肤。

钟念玺看着手臂上的黑王蛇,忽然,脑海中涌起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只是,不等她想起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蛇身就已经蜿蜒而上,游到她的脖颈附近。

鳞片擦过项链上的宝石,不规则的宝石,刺痛了她的肌肤。

这道刺痛感,让钟念玺猛地回过神,她一把扯下肩上的黑王蛇。

然而,当她想要将蛇丢回饲养箱时,却发现,一条黑色的蛇正盘踞在里面。

钟念玺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手,握着的,是她今早戴上的宝石项链。

累了,自己一定是太累了。

她撑着墙壁,来到书桌前,将手里的项链扔在桌上。

靠在椅子上,钟念玺的视线在书房里,游来游去。

她想起自己以前和弟弟们捉迷藏,有几个地方,是绝对不敢躲的。

书房,便是其中之一。

原因有很多,但在这个时候,钟念玺不愿去想那些关于父亲的不好的回忆。

他走了,她就什么都不想怨了。

视线回到书桌上,堆积成山的书和文件里,是一张全家福。

她支起身子,将照片拿过来。

这才发现,照片上不是他们,而是父亲和他的家人。

钟念玺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钟士承,那个最高的,瘦瘦的男生。

老了以后,却矮矮的,胖胖的,一点也没有当年的样子。

她看着照片里的人,轻笑了一声,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偏爱钟明诀。

他年轻时和现在的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父亲是个自私的人,他最爱的是他自己。

所以,也最爱那个最像他的儿子。

这无可厚非。

可是,钟念玺觉得自己才是最像他的那一个。

但,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才让他明白。

将照片放了回去,她重新靠回椅子上。

书房的窗户没有关,她隐约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是谁的声音。

钟念玺有些累,也懒得再去分辨是谁在说话。

歪了歪脑袋,她的视线突然触及到书桌抽屉。

她记得,这个抽屉是上锁的。

不知怎么的,钟念玺盯着那锁孔,心中竟产生了一种想要打开的冲动。

念头一起,她就伸出了手。

伸到桌子下方,只稍稍用了些力气,抽屉就往拉出了一条缝。

见到抽屉没上锁,钟念玺眼皮一跳,她身体离开了椅背。

手上用力,打开了抽屉。

里面的东西很多,但摆放得很整齐。

所以钟念玺几乎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摆在最上面的信封,以及信封上写着的一个高字。

她眉头微蹙,伸手去拿。

有点厚度,却又摸到里面放着一个硬硬的,不规则的东西。

钟念玺没有犹豫,将信封倒转。

哗啦一声,那东西从信封口滑出,落在了她的手心。

她捻起项链,一轮银月,吊在眼前。

似是意识到什么,钟念玺将项链丢到一旁,赶忙拿出信封里剩余的东西。

一张照片,和一份调查资料。

她看着那张照片,婴儿坐在女人膝上,而女人的脖颈间,就挂着那轮月亮。

恰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从口袋传来。

钟念玺缓缓放下手里的照片和资料,她拿出手机,是弟弟的电话。

“姐,你去哪了,怎么不在房间?”

“怎么了?”

因为思绪太乱,她的声音听起来虚浮无比。

“高海臻来了。”

第140章 血液

◎像天使一样的孩子,才被她爱着。◎

坐在那张唯一的单人沙发上,高海臻微垂着头,指尖拨弄着手链上的钻石,等待钟念玺出现。

屋内,所有人也都屏息凝神,同她一起在沉默中等待着,僵持在各自的位置上。

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带着审视和狐疑,甚至是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忌惮,黏着在她身上,探寻她出现在这的原因和目的。

可没有人主动问,她也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便让整间屋子陷入一片死寂。

钟明诀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一个她不会看见,却足以让他看清她的角落。

他看着她,在长眠的梦里,她一次也没来过。

就像现在一样,没同他说一句话,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只是坐在那,就占满了他所有的思绪。

钟明诀偏过头,不想去看,也不再去想。

就像那圈鲜亮的花,随着父亲一起离开,一同埋葬。

终于,楼梯处传来了脚步声。

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沉重,似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碾磨着紧绷的神经。

屋内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钟念玺身上,只见她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涣散,手里死死攥着一个信封,脚步虚浮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脚下竟踏了个空。

好在,身后的钟临琛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没有摔倒。

“姐…”他声音里带着担忧和困惑。

只是,话音还未落,手臂就被钟念玺甩开。

见状,众人脸上的疑惑和不解愈来愈深,继而纷纷看向钟临琛,似是在用眼神询问钟念玺的异样是怎么回事。

可他也只是一脸茫然与无措,摇了摇头。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攥紧了信封,直直走向沙发上那抹白色的身影。

原本涣散游离的瞳孔,随着每一步靠近,变得越来越锋利,越来越灼热。

走到高海臻面前,钟念玺停了下来,身体因压抑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爸遗嘱里说的那个私生子,”她死死盯着她,眼神如淬了毒的刀子,刺在她脸上,“是你,对吧。”

她没有疑问,而是刻骨的笃定。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瞬间从钟念玺身上剥离,齐刷刷地钉在了高海臻身上。

或讶异,或不可置信,或呆愣住,

或者是,早已知情,淡定地旁观这场好戏。

“钟念玺!你疯了吗?不要胡说!”

一个带着惊怒的声音突兀加入,短暂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哥,我没有胡说,”钟念玺扬起手里的信封,“这就是证据。”

钟明诀的心骤然收紧,他紧盯着那信封,又急忙看向高海臻。

她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仿佛被质问的不是她,而是一个坐在观众席,漠然地观看这场闹剧的旁观者。

“姐…这…这里面是什么?”钟临琛结结巴巴地问。

钟念玺视线又重新转回高海臻,她拆开信封,掏出那条银月项链,狠狠地甩到她身上。

“这是你经常戴的那条项链,我没记错吧?!”

项链从高海臻胸前滑落,跌落至她的膝上。

她拿起那条项链,放在手心,静静看着。

而后,轻声开口,“是我的。”

“念玺,一条项链又能说…”

“冯叔,”钟念玺猛地侧头,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这是我们的家事,请您不要插嘴。”

冯道全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只能悻悻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其余人见状,也自觉保持了沉默。

“这个和你戴着一样项链的女人,你怎么解释?”

那张照片,像是罪证一般,举在高海臻眼前。

她的目光也因为这张照片,有了细微的波动。

照片是当年钟士承找自己要去的,他说他想看看母亲后来变成了什么模样,想看看小时候的她,又是什么模样。

所以,她从那本少得可怜的相册中,拿出这张照片,交给了他。

一切,似乎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高海臻看向照片里,那个温柔笑着的女人,她忽然不确定,她是否允许她在这个时刻,承认她是她的母亲。

会吗?

不会的吧。

她那么善良,那么真诚,又怎么会生出自己这样一个,不择手段,满腹算计,虚伪透顶的女儿呢?

高海臻拿过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婴儿,摩挲着她清澈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柔软的嘴巴,像天使一样漂亮的孩子,才应该是被她爱着的女儿。

而不是她。

可高海臻总是自私的,自私地霸占一切她想要的东西,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那属不属于她。

“她是我妈妈。”她声音干哑。

听到这个回答,钟念玺从喉中哼出一声冷笑,自己果然猜得没错,这个女人从到钟家来的那刻起,她就觉得不对劲。

但,那时候她只当高海臻是父亲某个朋友的女儿,一直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没想到…没想到…他们都被她骗了…

“所以你承认,你是我爸的私生子,对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怒火的审判。

听到这句话,屋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高海臻的回答。

尽管钟念玺已经给出了证据,可他们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虽然老爷子的确对高海臻和一般秘书不一样,但…如果真的是私生子,他们这些和钟士承朝夕相处的人,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所以,是哪里出了问题?

众人的视线几乎要凝固在高海臻身上,只见她将照片放回包里,缓缓站起身。

“我不是钟士承的私生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里,掀起层层激荡的,混乱的波澜,可处于波澜中心的她,脸上却仍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没料到她这个回答,钟念玺愣住。

随即,一股被愚弄的暴怒瞬间席卷了她。

“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狡辩吗?!”她拿出信封里的最后一样东西,“这是爸调查你和你母亲的资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三十二年前,高月玲在坂东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字就叫高海臻!”

说到最后,她将手里的调查报告,砸到了桌上。

砰的一声,玻璃杯碎裂的刺耳巨响,伴随着纸页四散,响在每个人耳边,响彻整个钟家。

高海臻垂眸看向那叠被清水浸染的调查报告,那个名字,那三个字,压在狰狞的玻璃碎片下,刺进她的眼睛里。

她阖眼,掩住眸中那快要翻涌的情绪,喉间上下滚动了一圈,再睁眼时,幽暗的瞳孔,又变回了那座深不见底的枯井。

“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也和你们钟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这种可笑又拙劣的谎话,钟念玺怎么可能会信。

“你说…”

高海臻并不打算跟这群人解释什么。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片玻璃。

伸出左手,碎片刺入掌心。

“阿臻!”

一声惊呼,从角落里传来。

连站在她面前的钟念玺,也被她这一举动给惊到。

高海臻没有理会,碎片向下,划出一道红线。

血液涌出伤口,滴答一声,落入清水中。

报告上,高海臻三个字,被鲜血包裹,浸透。

高海臻将沾满鲜血的碎片丢到桌上,玻璃在血中,发出一阵清脆而又沉闷的响。

她昂着下巴,看向钟念玺,“拿去验吧。”

不等对方回应,她转身提起包,就要离开。

还没走出两步,高海臻忽又停下。

她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来。

“钟念玺,这是收购要约书。”

“我将对康利集团发起管理层收购,”她回头,眼神扫过这一屋子的人,“如果在座的各位也有想法,欢迎你们随时来找我。”

说完,她将要约书交给了离得最近的人手上。

钟时寅懵懵懂懂地接过,低头看去,纸上沾染了不少血迹,但不影响看清纸上的内容。

粗粗看完,他抬起头,高海臻已经离开。

他看向客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手中那份染血的要约书上。

钟时寅反应过来,立马来到钟念玺面前,将要约书递给了她。

可她却没有接,只是凝望着敞开的大门,一动也不动。

走出庭院,高海臻翻开包,从里面摸索出烟盒和打火机。

掌心的血,还在不断渗出,滴在光滑的鹅卵石上,素白的衣服上,闪耀的钻石上…

到处都是斑驳的,刺目的红。

连烟卷,都变成了血红色。

风有点大,点了几次火,香烟才被点燃。

高海臻深深吸了一口,吐出。

浸满了鲜血的烟,变成了红色。

红色的雾,在弥漫着血腥味的风中扭曲,升腾,颤抖。

一滴眼泪,也在眼眶中抖动。

只是,不等它要掉下来,

就被鲜血粗暴地抹去。

这时,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高海臻没有回头,没有回头去看,

没有去看他一瘸一拐,步履蹒跚。

但她听得见,听得见他的步子很慢,

慢到蜗牛的速度都比不上。

即使如此,脚步仍在固执地靠近,

可声音快要到耳边时,却变成重重一声响,和痛苦的闷哼。

一根烟吸完,高海臻将东西都塞回包里。

没有回头,离开了这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高姐的身世,会在番外里填补完整。

写完了,明天放全部正文。[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