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人!”王蕙娘先冲上去,一掌将人掴翻在地,“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是三教九流里混出来的,动起怒来,什么脏话都说得出来,只当着江清澜的面,还忍耐了一下。
“你这条贱命是我妹子救的,又供你吃供你喝,每月十数两银子拿着。”
“你自己是天生的下贱坯子,要去勾男人、攀高枝儿,她也放你去了,难道还有哪里对不起你,令你如此害她?”
张月娘被掌掴得跌坐在地,白净的脸上登时红了五个指印。她嘤嘤地流着泪,单薄的身躯簌簌颤抖,娇弱得如狂风中的梨花。
王蕙娘见不得她这副狐媚子做派,啐道:“你虽攀上了贵人,咱们下九流也不是没有门路。我妹子若是有事……”
她的眼里迸发出冰霜冷意,却没有再说下去。
张月娘吓得一哆嗦,直把额头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磕得砰砰响,痛哭流涕道:
“妾罪该万死!娘子要打要骂,要杀要剐,妾绝无怨言!”
江清澜淡淡道:“打、骂、杀、剐,都不是我做得出来的事。朱郎君的事,想必你早知道了?”
朱明自己素衣荆棘,去临安府署投了衙役,说自己绑架、迷.奸妇女未遂。
府尹大骇,先把人留下,发了密信,揣摩了官家和朱将军的意思后才判了。
念他有自首情节,且是功勋之后,罪减一等,挨了二十大板,判了半年牢狱。
“他是主犯,你是从犯。他应了我,在朱家责你十杖,朱夫人监刑。”
张月娘听罢,猛然一震,只觉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打板子,有轻有重,全看掌刑人的手。重的,一杖就能要人命,轻的,打一百个也不过破个油皮。
朱家主母和善。并且,她这个月天癸迟了,若真的有了身孕,主母怎会杖责她?等孩子生了,又不晓得是什么光景了。
这厢,她算是逃过去了。
便膝行到江清澜身前,捧着她的脚涕泗横流:
“娘子,你是天上的神仙妃子下凡,南海的水月观音现身,光风霁月,慈悲为怀。”
“月娘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会日日向菩萨祷告,保佑你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江清澜受不了她这副谄媚样儿,白着脸摇了摇头,把脚轻轻一挣:“我今天叫你来,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她这才瞟了张月娘几眼,见她虽穿的素服,钗环褪尽,但皮肤是极好的,这才淡淡道:
“看来你过得不错,朱家主母比前头那宋家的好吧?”
张月娘道:“妾先头那宋家,主母凶恶,郎君软弱,妾是产后心中抑郁,一时才会想不开。”
“如今,朱家主母温和,郎君也待我们极好,娘子且放心。”
王蕙娘嗤的一声笑了:“蠢货!难怪你生了儿子却……”
“蕙姐姐!”江清澜虽然恨张月娘不争气,却也不忍心告诉她儿子的事,令她左右为难。
“以色侍人,色衰爱弛。我是和离之身,蕙姐姐更是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了。”
“我们俩虽不敢自夸如今日子有多好,却也证明,如今世道,离了男人,咱们女人也是活得下去的。”
“我是真心当你做姐妹的,想着我们三个一起开馆子,只辛苦几年,熬出了头,不一样的金山银山、自在逍遥?”
“你何苦要去做那外室小妾的,供人使唤?”
“当日你执意要随朱郎君去,我是伤了心的。虽恨你不争气,又怜你命运坎坷。”
“那会子,还有潘记酒肆那事,我只愿你是胆小,怕了那潘开,也不忍苛责你。”
“咱们后院里,你的屋子还一直留着,便是为着,万一哪一日你又受了欺负,也有个娘家可回。”
月娘一听,身形晃了晃,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凄然道:
“娘子,你对妾的好,妾没齿难忘。妾是怕潘开,也有自己的成算。”
“只恨,妾遇到你的时候太晚了,一次次的被送人、被转卖,把妾的一点儿气性磨没了。”
江清澜知她说的是心里话,心中亦觉凄然,只“嗯”了一声。
“你是高门贵女出身,纵然现在家里落了难,也自有清高傲骨、锦绣心肠,做什么都做得成。”
“蕙姐姐有儿子,乖巧听话,读书又不赖,终生也有依靠。而妾呢,妾什么都没有。”
“妾从小学到,便是伺候人,伺候有权有势的男人,最大的指望便是主母开明温和,容妾生下一子半女,终生有托。”
“无枝可依,再多的银子,妾拿在手里,只觉烫手。妾……实在是害怕。”
她是惯会使眼泪的,现下说的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倒没有流泪,只把眉一低,眼一垂,无神地盯着面前的石板地。
也好,日日纠结心慌,夜夜辗转难眠,今天说了出来,心里忽觉一阵松快。
江清澜沉默半晌,也推心置腹地道:“蕙姐姐的前半生,比你难过得多,她都没有妄自菲薄。”
“我江家也是簪缨世家,现在如何呢?还不是说倒就倒。小人物讨生活固然不易,大树岂不招风?你在朱府就不害怕吗?”
月娘早想过利害关系:“官宦人家倒了,我们做下人的,不至于杀头流放,左不过就是换个地方为奴为婢罢了。”
“我不怕这个,不过是再来一次,未必不能跟着新主子发达,享荣华富贵。”
原来,她是如此想的。江清澜又是惊诧,又是气恼,煎熬半晌,面上只露出苦笑。
王粲《咏怀诗》曰:“人生各有志,终不为此移。”
这是个坐稳了奴隶的人——即便暂时不稳,也有心气儿重新坐稳。
和蕙娘,和她,都不一样。
第一次见安国长公主时,公主问她,会不会因江家的事怨恨官家、怨恨江渊。
那时候,她虽占了江家女儿的身体,却还是局外人,用黑格尔的悲剧理论“两种片面伦理的交锋”来回答。
如今,她与张月娘的所求,如何不是两种片面伦理的交锋?只是她此时是当局者迷而已。
只这“迷”,伤人心、断人肠。
罢了,夏虫不可语冰。她有些厌倦,抬抬手,轻声道:“你走吧。”
张月娘雪白一张脸,门后的风吹得她发丝乱颤,看上去甚是可怜。
“还不快滚!”王蕙娘恶狠狠地说,只怕再看了她一眼,脏了自己的眼睛。
张月娘总算听清了,砰一声又在地上磕了个头,站起来,抚了抚肚子,按压住满腹心事,轻移莲步。
“月娘,”江清澜忽的开口,见在门口回头的女人脸色惨白,她勉强一笑,真心诚意地道,“我祝你早日诞下儿子,在朱家终身有托。”
张月娘听罢,牙关轻颤,磕磕作响,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登时流了满面。
她扶住门框,稳住身形,这次,倒没有跪下磕头,只郑重地福了一福,颤声道:“妾祝娘子,东览沧海,西登名山,天高海阔,自在逍遥。”
其时,万里晴空,瓦蓝无俦,绿荫满窗,金阳漏影。
张月娘背后,几只黄莺儿婉转嘀呖,搅扰了一院的静谧,嘤咛飞过,落在那株硕果累累的石榴树上。
……
张月娘之事有了结果,江清澜心结便也解了。
那一位,这些日子也没有出现,她的日子就过得清简。
平安喜乐之时,日子就像柳叶儿似的,一飘就过去了。
薛记拍户,从临安逐渐辐射往周边小城,到秋天时,已开到了江宁府。
高端自助餐,必须要开在大城市里,江清澜立刻想在成都府开,
但薛齐认为,成都太远,交通不便,还是现在扬州、江宁府等地立住脚跟,再慢慢辐射。
从生产经营上说,薛齐说得有理,且生意上的事,江清澜只负责提供点子,多的没有参与,也不好说什么。
深秋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承平帝西山狩猎,不慎坠马,几乎摔断了腿,太子与三皇子衣不解带地侍疾,承平帝终于好转,但身体大不如从前。
三月后,辽国顺天帝崩,风云变幻之后,庶长子耶律才继位,改国号显天,封其弟耶律望为魏王。
明月弯弯,流照九州,南北两国的宫中均是云波诡谲,杏花饭馆里,却是热热闹闹的。
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炉中红彤彤的炭火、锅里热腾腾的白雾,喧闹声、说笑声、行酒令之声,构成了活色生香的市井生活。
隆冬时节,吃串串香火锅最好不过。红锅底油,茱萸、川椒漂浮在清亮、红彤彤的油上,满满当当。
每个桌子上的竹篮子里,都放着一堆堆的串串。
汆过水的西蓝花,一小朵一小朵的,绿帽白秆儿,很是可爱。
土豆片儿切得削薄,一看就很脆,因为过了加盐、油的水,油亮亮的,一根签串三片。
还有小黑木耳、鸡腿菇,也是素菜中的美味。
最后的重头戏,便是牛肉。
荤菜里最受欢迎的,就是嫩牛肉卷儿——把某种食材,卷进牛肉里,再穿串成一串,入麻辣锅烫着吃。
腌过生粉、黄酒、孜然粉的牛肉片儿,嫩滑鲜香,直接吃也很好。
可加上配菜,更是美味。
配上仔姜丝,是辛辣。配香菜,是清爽。配泡茱萸,是酸辣回甘。抑或配折耳根,是霸道又独特的滋味。
总之,都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狠中带狠、狂上加狂。
待被混合了几十种香料的锅底煮熟后,从锅里拿起签子,漱漱牛肉裹上的辣油。
最后,用筷子把签子里的肉捋下来,热腾腾地往嘴里一送。
啊呀,鲜、香、麻、辣、嫩,到底是哪个字呢,说不好。胃口再不好的人,也能下三碗米饭。
……
江清澜以手支颐,凝视着店里的热闹。
春有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她甚至觉得,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日子也挺惬意。
正在那里闲闲地拨算盘珠子,一个胖胖的妇人,拢紧了夹袄,打起了厚厚的布帘,进来了。
江清澜见人就笑:“孙娘子,可是要抱个锅子回去吃?”
他们刚推出串串锅不久,饭馆又小,许多像孙娘子这般住得近的,就直接抬个锅回去吃。等吃完了,再把锅送回来就成。
“锅子要抱,我也有别的事儿!”孙娘子哈哈一笑,胖脸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之前嘛,我看那个言郎君对你有意思——果然,他居然就是谢世子,端午还送了标给你,天爷呀,我居然和谢世子待一个屋过!”
孙娘子拍拍胸脯,真受了惊吓一样,脸上却是得意神色。
“可是这都好几个月了,他怎么没来过?”
江清澜心里一动,像是被人用针刺了一下,微微一笑:“他闹着玩儿的。”
应该所有人都像孙娘子一样,以为她被谢世子抛弃了。
孙娘子便道:“你那事儿,我可一直记得呢。”
便拿出一张纸来,上面画着个青年郎君,眉清目秀的,还写了介绍,什么秀才之类的。
江清澜哭笑不得,原来,孙娘子还记得帮她找赘婿那事儿呢。
“这位夏郎君可了不得了。性子好、长得不错,还是个秀才,没成过婚。最重要的是,他还知道你这饭馆儿,对江娘子你赞不绝口!”
“我知道你有父母重孝在身,咱们也不必说后面那些事。先处着,成就成,不成也多个朋友。”
江清澜瞟了一眼信纸,带了点儿玩味的笑意。
从条件来看,这位夏郎君还真不错,而且,长得也还行。
若是一年多以前,她还真会考虑考虑。玩味够了,她把头一摇:“孙娘子费心了,只我此时,无心考虑这个。”
“欸,这是怎么说的?”
孙娘子顿了顿,还是道:“妹子,我说句真心话,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虽是坐产招婿,也难得遇到夏郎君这般好的。”
说得有理,人家一个秀才,入赘她一个再醮商妇,可说是闻所未闻的。
此时,郑旺正端了红汪汪的一个锅子出来。
江清澜便高声招呼:“郑阿兄,这锅子烫得很,你便帮孙娘子送到店里去吧!”
她走到门边,帮忙打起厚厚的布帘,微笑着送了二人出去。
孙娘子带着怨念的眼神一走,一个裹着藏南夹袄的青年却钻了进来。
毡笠子一取,露出一张憨厚的脸来,不是杨松又是谁?
谢临川不在,他自在得多。进了屋,他搓搓手、跺跺脚,笑嘻嘻地道:“多谢江娘子,为某打帘子。”
江清澜微笑道:“今天,小殿下不叫你去打叶子牌了?”
这些日子,宝庆公主住在长公主府里,经常叫杨松去吃喝玩乐,有时候,还要从杏花饭馆叫外卖去吃。
杨松拱一拱手:“某今天是担了使命的。”便拿出一封信,“这是谢世子托我转交给你的。”
信封光秃秃的,什么笔迹也没有。江清澜却盯着,有片刻怔忪,连屋子那高声的笑闹声,也听不见了。
那件事后,她以为,依着他的性子,定会来纠缠不休。岂知,过了几个月,他竟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信,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杨松以为她不想要,便絮絮道:
“太原府大雪封城,汾水、淮水全都结了冰。”
“这一封信许是一月前写的了,千里迢迢送回来,可不容易。看在这份儿上……”
江清澜蓦的瞪大了眼睛,心脏重重一跳。
他去太原府干什么?那可是抗辽前线!
杨松见她神色,也是诧异:“你竟不知?谢世子八月就投军去了太原府,在杨茂将军手下。”
“如今,随杨将军打了几个小仗,已经做到了指挥使了!”
江清澜呼吸一滞,继而心跳如鼓。
他一个纨绔子弟,真的会打仗?
当初西夏犯边,她对他说要杀了耶律望,他信誓旦旦的保证:“我一定做到!”
她却并没有放在心上。难道,他真的可以?
有客人打起厚帘子,从外面进来,一阵冷风灌入。
那客人站了一会儿,犹得不到招呼,正要发作,幸好樱桃机警,一溜烟儿跑过来,将人安置了。
江清澜内心激荡,如当日钱塘江春潮,对外界之事置若罔闻。
镇定了片刻,她才把那信接过,取出来一看,又是一惊。
她这番动作做得极快,杨松比她高,再不刻意,也瞟见了。
信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只简单勾勒了一株野花。笔法不算好,但把根、茎、叶、花都画得十分清晰,像是博物志上的一样。
他喃喃道:“怪了,千里迢迢寄幅野花画儿干嘛。”
江清澜不去管他,又倒了倒信封。果然,从中倒出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黄黄的小颗粒。
辣椒种子!
火锅、冒菜、冷吃兔、水煮肉片、辣椒擂皮蛋,泡椒仔姜牛肉丝,有了辣椒,她什么菜不能做?!
还有辣椒酱、豆瓣酱!
就算日后不幸,要去逃难,千里流徙,有了这些东西,长久吃不到新鲜蔬果,也不至于缺少维生素C,从而得坏血病。
这东西,可是送到了她心坎上!
江清澜无声地笑起来。
但慢慢的,她的笑容又消失了,满脸迷惘。
他在军营里!比起靖康之耻的重演,他们之间那些破事儿,实在不值一提。
他真的能兑现当初的承诺吗?
杨松见她脸上神色变幻,挠了挠头。这两人,又在打什么哑谜?
他撇了撇嘴,瞧一眼外面天色,叉手道:“信送到了,某还要去长公主府,这就告辞了。”
江清澜略一踟躇,还是开了口:“杨郎君,你且等一等。”
第67章 萝卜素丸子
◎晋江文学城◎
太原城北五十里。
细雪纷飞、昏天黑地,旌旗高升、营帐错落。
近日,时有辽国小股边军犯境,劫掠百姓。指挥使奉命追击,斩杀了两名小头目,漏夜方回。
陌山从马上跳下来,摇着手上的什么东西,嘴巴笑得裂到了下巴。
他光顾着往前跑,没留意脚下,在雪地里打出溜滑,跌成了个狗趴。
他也不在意,爬起来又跑,大声疾呼:“爷!信!来信了!”
帘子半掀的帐中,谢临川已脱去重甲,对着烛火,细细擦拭着一把雪亮的刀。
半年的军旅生活,让当初临安城里的膏粱子弟脱胎换骨,变作了一个眸光深邃的青年。
只有笑时嘴角那深深的酒窝,显露着他的烂漫天性。
闻言,他淡淡道:“什么信?”
陌山压抑着狂乱的心跳:“临安来的信!江娘子的信!”
明灭跳动的烛光下,“呲”的一声,一串血珠顺着刀锋流了下来。
谢临川顾及不得,一把抢过,一颗心狂跳,手也哆嗦起来。
他毕竟伤害了她,离开临安时,连见她一面也不敢。
这半年来,纵然让人盯着,也不敢再去打搅,生怕再有差池。
上个月,太原城内,有高丽商人送给杨将军一盆奇异植物,他偶然见到了。
他记得,她喜欢捯饬这些东西。在松林村,就挖了那劳什子土豆。
他想着,她便是讨厌他这个人,收下这盆植物也行。
但千里路遥,不好送着一盆植物,他便让人绘制了图,将种子一起送了回去。
但他绝没有想到,她竟会回信!
正要拆信,手上却一顿。
他走了这么久,陆斐却在临安,通过薛齐,不知道搞了多少事。这样一想,他就失了勇气。
忽的,他把那封信拍在平林胸口。“你来念!”
平林瞪大眼睛,用手指倒指自己鼻子:“我?”
“对!”谢临川斩钉截铁地说,明灭烛火映照下,脸色晦暗不清。
平林腹诽:
你们两个在那里你追我逃地虐恋,又拉上我。万一,她信上写的什么恩断义绝的狠话,你生起气来,岂不又把我打一顿?
信是陌山送来的,他脸上仍挂着笑,人却站得远。平林心知,他应该是早把这层想到了,暗暗骂他一句滑头。
虽说不愿,主人有令,平林却不得不照办。迅速拆了信封,展开信纸,又清清嗓子,预备认真地读。
然而,他一看纸上的字,愣了一下。又把信纸翻来覆去的,边边角角都看遍了,确信了自己的眼睛,才开始念:“谢谢。”
谢临川没听清:“什么?”
平林挠挠头:“信上写的‘谢谢’。”
谢临川眸光一闪,急切地追问:“还有呢?”
“没了。”
倏的一下,手上的信纸被抢走,平林抬头一看,谢临川不错眼地盯着信纸,看呆了一般。
恰此时,陌山与他使眼色,两人便悄悄地溜了出去。
帐中,谢临川捏着信纸,心中狂跳。
什么陆斐,都是狗屁!
他人虽不在临安,眼线却到处都是,她从来就没去找过姓陆的。
成天的,除了跟薛齐捯饬那点儿生意,就是四下打听辽国的事。
现在,辽国,还有人比他更清楚吗?
他在案前坐下,悬腕抬笔,没有落下一个字,突然爆发一阵畅意的笑声。
——
杏花饭馆后厨,江清澜正在教樱桃炸丸子。
冬天,店里主营的是火锅。
对于商家来说,火锅实在省事。底油是提前练好的,现切的只有菜,郑旺这个墩子很称职,两三下就切完了,一个人都能搞定。
但火锅也有一个缺点,就是味道单一。
虽然食材丰富,万物皆可入锅,但都是用“煮”这一种烹饪手法做成的,口味趋于雷同。
是以,现代的火锅店都有小吃。免费的有水果、凉菜、锅巴、妙脆角,付费的有炸酥肉、红糖糍粑。
江清澜选了南瓜饼、炸酥肉、炸蘑菇等几种小吃,决心全部传授给樱桃。
今年,又去乡下收了不少萝卜,因而先从炸萝卜丸子做起。
江清澜边说,边抄起菜刀。一连串的咚咚咚声,很快就让两个胖萝卜,变成了一碗萝卜碎丁儿。
她又切了香菜末、大葱末、姜末等调味品,打入几个鸡蛋搅匀,捏成丸子状,才道:
“做萝卜丸子的秘诀有两个。第一,就是要加一些剩米饭,丸子才不会散,吃起来还有特别的弹牙的口感。第二个就是油。”
她一手端着装满丸子的簸箕,另一手轻松拎起油壶,哗啦啦倒了小半锅油。
“我们在小杨河种了油菜,送去碾坊,亲眼看着那石磨压出了菜籽油。每道工序都严格把关,这油才特别香。”
一个个淡绿色的丸子入了油锅,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先冒起串串小泡泡,然后浮浮沉沉,后来,表层的绿慢慢变作了金黄色。
菜籽油香、萝卜清香、姜末辛香,也开始在屋里弥漫。
江清澜用漏勺捞起一个,戳戳软硬,再用筷子一夹,丸子变作两半。
外面一层是金黄色,略焦,里面却是又青又白的。口感自然也是外酥里嫩。
樱桃尝了半个,烫得嘶嘶吐气,便吐气边说:“刚出锅的,竟如此好吃,我往日都是浪费了!”
外皮是酥的,油香满口,再是萝卜的清香,口感却是软软嫩嫩的。
这两种之外,还有些炒鸡蛋的的香味,介于荤素之间,在油与萝卜间做了个调和。
江清澜却再拿出一个半个巴掌大的小碟子来,里面是些红、褐的粉末。
“再蘸这个椒盐蘸料。”
樱桃用剩下那半个丸子一尝,果然啧啧称奇:
“萝卜丸子虽说是素的,却也是油炸制出来的,吃了三四个后,不免就有些腻,蘸点儿这个什么盐,就不那么腻了,真是奇妙!”
锅里的丸子也快炸好了,捞起来后,一个个,挤挤挨挨地摆在垫了生菜的碟子里,精致得很。
江清澜端去外面给王蕙娘等人尝鲜,半途让团团截胡,抱着盘子就跑了。
江清澜正要去逮,见薛齐披着一身大氅,从外间进来。
谢临川不在,薛齐也自在得多,经*常携夫人来吃饭。
薛夫人豪爽,还特别爱送礼物给她。
大到画锦屏风、紫檀翘头案,小到笔墨纸砚、衣裳首饰,还有些稀奇古怪的零嘴,三天两头、络绎不绝地送。
也是奇怪,薛夫人送的,还真是合她的意,她扭捏了几次,也就大方受了。
此时,薛齐却皱着眉,像是想着心事,见她出来,立刻示意她去僻静处密谈。
一到露葵小院,薛齐先与她盘算了一番这几月的账目,随后,才道:
“之前你说,想去成都府开自助正店,我已经在找门路了,必要时,我得亲自去一趟。是以,此后的开销会比较大。”
江清澜诧异,之前不是说蜀地太远,交通往来不便?
薛齐忧心忡忡地道:“咱们和辽国,要打仗了。”
江清澜脸色大变,腾的站起来,忽觉自己失态,稳定情绪,才慢慢道:“和议不过两年,就要开战?”
薛齐在辽国经营多年,有不少朋友,消息渠道多一些。
辽国显天帝弑父、弑兄上位,渴望以战功平息国内流言,对外强力主战。
北境斡朗改部众,想趁辽国政权更迭之际蚕食边境。
显天帝先行交好之策,赠以粮食、马匹、金银无数,稳下脚跟后,派魏王耶律望万里追击,戮其全族。
江清澜听到耶律望这个名字,心中就是一颤,深吸一口气才道:“你的意思是,咱们打不过他们?”
虽然薛齐对江清澜的不同寻常早有了解,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她堂而皇之地说出,他还是有点惊讶。
他摇头道:“我并没有这么说。只是我们为商的,任何事都要多想一步。除了成都,江陵、泉州,我也准备派人去打探一番。”
江清澜心知,他这是在西、中、南三部都布局,提前规划好退路。
这样是对的。
她纵然知道一些事情,但未必与现在发生的一样。
面对北方政权,越是南方,越安全些。历史上,南宋皇室一路难逃,苟延残喘了数十年,到崖山海战,才全军覆没。
待薛齐走后,江清澜陷入怅惘。
面对必来的战争,她能做些什么?不免的,她想到了那个人。
——
太原府,早春二月,余寒犹厉。
平林与陌山两人搓搓手,钻进军帐,见谢临川在案前拧眉不语,两颗脑袋,便一左一右凑上去。
见还是那张信纸,二人同时闷声笑起来。
平林道:“就两个字,爷你看了多少遍了。”
他有点儿老实,还真以为别有洞天:“难道这上面还有许多的隐形字,爷的眼睛看得到,我们却看不到?”
谢临川轻咳一声,收起信,对折好,放在手边的匣子里。“临安还没有来信?”
他上次那信,送走都快两月了,照理说早就到了。
平林老老实实地道:“淮水有乱民,或是因此阻隔了……”
陌山这人有点儿鬼头鬼脑的,清清嗓子:“没有新的,不是有旧的吗?那信上那么多字,足够看个几天几夜了。”
平林茫然道:“哪儿有字?你真的看见了?”
“那可不,分明写着:前事已释,不复介怀。向时未觉,今君远行,殊为念之……
“滚!”谢临川两个手肘同时往后一撞,把一左一右两个人撞得一个趔趄。
他站起来,极力压抑住心头的得意,绷着一张脸:“你俩不要命了。”
平林、陌山两个慌忙抱头后退,“要命要命”地乱喊。
正要退出帐子,陌山狡黠的眼睛忽然一闪。
“我还要留着命,等未来的媳妇儿给我写信呢。”
一个刀鞘狠狠地砸来,陌山慌忙跳开。
——
月上柳梢,正是晚市时分,杏花饭馆里拥挤不堪。
油水香、饮子香、煮熟的肉香,满屋都是;说话声、嬉笑声、吆喝声,分辨不清。
着实是一番市井生活景象,活色生香。
王蕙娘在几个拥挤的桌子间迎来送往,游刃有余,倒豆子一般,张口就来:“周大哥,好久没来啦,快,里边儿请!”
“啊呀啊呀,轩哥儿,你和小兄弟们吃好了吗?再来哈,早点给我说,给你留位儿!”
见一位着锦衣的中年郎君正坐着,她忙跑过去,熟稔道:“老胡,你可好久没来了,必须得尝尝咱们这儿新出的素丸子!”
说完,就变戏法儿一样,从篮子里取了一份萝卜素丸子出来。
老胡还没说话,王蕙娘道:“您先吃,好吃给半价,不好吃不给钱……”
老胡瞧着面前圆溜溜的丸子,摇头笑道:“蕙娘呵,你这张嘴……”
郑旺在帘子后边看了半晌,招了樱桃过来问:“蕙娘现在在前堂,都这么热情地跟客人说话?”
樱桃嘻嘻一笑:“最近娘子忙着看书,没空管,蕙姐姐没法子呀。”
郑旺瘪了瘪嘴,放下帘子,黑着脸去后厨了。
樱桃又跑到前台去,见江清澜埋头在读一本什么《武经总要》,取了笔,又是画圈又是画叉的,认真极了。
她清清嗓子,见对方不为所动,就唤她:“娘子,郑阿兄生气啦!”
江清澜抬起头,由于看得太久,她一阵眼花,好像看见樱桃脸上出现了个“粮”字,呆呆道:“你说什么?”
“你瞧!”她往王蕙娘那边努嘴,后者正和那个老胡说得热闹,二人都嬉嬉笑笑的,“厨房那位吃醋了!”
江清澜扑哧一笑:“那你还看热闹,你去招待他们不就成了!”
樱桃捧着自己的心,做出一幅委屈状:“娘子,你这就误会樱桃了。”
“樱桃是想,你看书看久了,脖子酸。虽然当女夫子很有学问,很气派,但说话文绉绉的,樱桃可听不懂。”
樱桃这个人就是这样,年纪不大,却很会说话。
江清澜听罢,便把那《武经总要》往下一扣,伸了伸胳膊腿儿,真去招呼老胡了,又把王蕙娘往后厨赶去。
一时间,皆大欢喜。
晚间打了烊,江清澜才继续琢磨那书上的事儿。
她花了许久时间,认真研究了此时的军需粮食。但研究后她发现,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
此时已经有压缩饼干了,被称为“糗粮”。
是在麦粉或粟米中加入芝麻、干枣、盐,用蜂蜜、油脂将其粘结。模具压制后,以蜡纸密封。可保几月不坏。
她倒是知道,如果用真空包装,能保存得更久,但她上哪儿找电抽真空去?
肉干也有。
羊肉干和炒粟制作成块,被称为“马背糇粮”,是骑兵的专用口粮。
她倒知道肉罐头有汤有水,充饥效果好不说,口感也更好,但如何做那个铁罐头皮?
如今,铁产量虽充足,民间铁锅铁铲的需求能得到满足,但也经不起做罐头那般挥霍。
食物上她帮不上忙,其他的就更别说了。
给谢临川说,外科手术要消毒、上麻药?
此时的随军大夫都是经过官方培训的,比她懂得多。就算她知道消炎药在战场上很有用,她也没地方找去。
那么,史实呢?
对于北宋灭亡,她只隐约记得是有两次汴京保卫战,第二次时,宗望、宗翰分东西两路包围汴京,便是靖康之耻。
但具体怎么样,她也不敢保证。
不过,但到了第二日,她就有了计较。
杨松又送来一封信,自然是谢临川写的。
这封信里,他一改上封信那等寡言少语风格,洋洋洒洒写了三大篇。
除了她最想知道的北境的情况,还有什么北地苦寒,他没有皮手套,手上长了冻疮,话里话外,就是让她给他做一双。
江清澜只觉好笑。
甭说她不会做,就是她会,也不可能为他做。
他这个人,惯是脸皮厚的,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
她上次就写了“谢谢”两个字,他又会成什么意了?简直得寸进尺,恬不知耻!
他骂她的那些话,还有朱明那事儿,直到现在,她一想到,也还是气结。
幸而信的后面,没写这些事儿了,而是说他遇到的一件奇事:
月前,一队将士因为夜间无法视物而误入陷阱。但谢临川说,那晚明明有月光,他看得清清楚楚的。
江清澜一见便知,这是夜盲症。如果是后天使然,可以通过补充维生素A来治疗。
富含维生素A的食物有很多,尤其是动物内脏。
如今,猪肉便宜,猪肝就是不错的选择。但猪肝很腥,难以下咽。
她花了不少功夫,用鱼肉、胡萝卜做辅料,终于做出了一种猪肝丸,取名为“夜视丸”。
虽然说不上好吃,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在临安城里,找了几个疑似有夜盲症的人试过后,她赶紧就把制作方法写成了信,托了杨松寄出去。
当然,为防他想入非非,除了这方子,多的,她是一个字也没写。
但很久很久,她都没有收到回信。连信送到了没有,她也不知道。
……
承平十七年二月初一,辽国魏王耶律望率领军二十万,进攻朱从达镇守的河间府。
但三日后,人们才知,河间府为佯攻,耶律望的大军连夜奔袭防守薄弱的真定府。
真定守将谭青战死,城破。
二月十五,耶律望再破石家庄,一路所向披靡。
直到太原府,才受杨茂所阻。双方攻守二月,各有胜负。
因为长期的抑制武将政策,宋军的边防体系里,层层掣肘。
边防将士频繁调动,兵无常帅,帅无常师;文官担任的安抚使,则可否决武将决策;后勤粮饷亦为转运使所控。
这样的一盘散沙的队伍,面对辽国铁骑,往往一触即溃。
并且,直到太原被围,朝中的主战派与主和派仍争执不休。
承平帝也犹豫不决,一时密令杨茂死守太原,一时又派监军前往掣肘。
他自秋狩坠马后,身体每况愈下,又为战事忧心,竟有呕血之症。
六月初二,耶律望乘汛,炸开汾河河堤,引汾水灌城。
太原本苦守良久、粮草不济,大水倒灌终至城破。
杨茂中流矢而死,谢临川率军且战且退,在隆德府与前来救援的朱从达部汇合,终于抵抗住了辽国进攻。
早在太原城破时,承平帝就仓皇求和,辽国不允,指责其背信弃义。
又列举了其十大罪状,包括:勾结斡朗改与女真部,纵容边军劫掠,窝藏辽国叛将,等等。
承平帝无奈,仓皇退位。
六月十六,太子继位,改国号熙宁。
熙宁帝亦秉承求和政策,向辽国称臣,将太原、真定府、德州等地全部割让,并赔款三十万两白银。
此时天气炎热,不利进攻。隆德府之战辽军又败,辽国便接受了和议,于六月二十退兵。
如此,战事渐歇。
又一年盛夏,边境哀苦,临安城里,却是繁华依旧。
江清澜从外边回来,见杨柳招摇、莺燕如旧,蓦的就想起林升那首诗: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也不是全无义士。
真定谭青、太原杨茂战死,有文人把二人的故事改为传奇,在坊间说书。
一是柳浪闻莺,一是城头浴血,两相对比,江清澜更是心中慨然。
待回了杏花饭馆,忆及历史书上国破家亡后百姓的惨状,她也怔怔不语。
王蕙娘却给她一个帖子:“东平王府的那位老祖宗,请你去吃饭。”
第68章 冰雪细料馉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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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澜吃了一惊。
上次梁婵那事儿,谢老夫人于她可是有救命之恩。
她既知恩图报,也喜这位老祖宗的豪爽豁达,经常命人送些杏花饭馆的吃食过去。
偶尔,也亲去几次。
但她一个小辈儿,又为受恩之人,哪里当得起这位老祖宗的帖子。
忙急急换了衣服,着浅云色纱衫、蜜合色暗花绫棉裙,端的是清淡可人、洁净如雪。
乘了马车,行到西湖边上,她让谢家仆从引着上了一艘画舫。
谢家富贵,谢老夫人纵不好奢华,出行之所也不可太寒酸。
这画舫外间设紫檀雕花凭栏,悬琉璃风灯,内里铺着朱色祥云地衣、架着山水屏风。
朱漆圆桌上,琳琅满目的水果、鲜花摆了一桌。
那鎏金银箸、哥窑冰裂纹瓷盘一摆,人只一见,已经消了几分暑气。
更奇的是,一道小溪流从画舫角落流出,从桌上穿过。
中间无数琉璃盏浮浮沉沉,盛着的葡萄美酒波光潋滟着。
谢老夫人正透过船窗的垂竹丝帘,眺望远方碎金点点的湖面,见了她来,忙招手:“好孩子,快些过来。”
待江清澜行了礼坐下,她又道,“如今苦夏,我就到这湖上来坐坐,劳慰你来陪我。”
不等江清澜说话,她仔细打量一番,又道:“你这孩子,怎么瞧着瘦了一圈儿?这样可不好。”
江清澜一听,心里有点儿甜,又有点酸。
外边把谢老夫人传得神乎其神,在她看来,她却慈祥得像她外婆一般,总是嘘寒问暖,关心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但自开战以来,她心里着实惶恐。
这个时代的故事会像历史上的那般发展吗?异国入侵、靖康之耻?
偏她这些心思,又无人可说。
她只好微微一笑:“许是苦夏,胃口不佳,今日老祖宗的画舫清凉可人,我可要大吃特吃了!”
谢老夫人哈哈一笑:“那感情好,往日都是我吃你的,今日你也尝尝我这里的。”
高声招呼:“容嬷嬷,上菜!”
只见一个方正脸、满脸褶儿的婆子上前来,冷着一张脸,指挥着小丫鬟们把各色菜品流水一般送上来。
但此时,江清澜已无心看那琳琅满目的菜肴,不错眼地盯着那婆子。
容嬷嬷?
江清澜忍不住呵呵笑起来。你别说,她那股子威严气势,还真有些《还珠格格》里容嬷嬷的样子。
“怎么,你忘了她啦?”谢老夫人见她诧异,就笑眯眯地解释,“梁婵可记得她的巴掌。”
江清澜这才记起来,当日在梁府,掌掴梁婵的,就是这位容嬷嬷。只她当时惊吓过度,一时没有注意。
这下认出来了,她就起身给这位容嬷嬷行了礼,道了谢。
容嬷嬷连说不敢,还了礼带着丫鬟们就下去了。
江清澜又细看桌上,俱是清淡可口的精致菜肴。
好些菜都用了多多的冰,一时间白雾缭绕,恍若置身冰雪之中,冰肌玉骨、清凉爽人。
面前这道莼菜银鱼羹她是认识的,鲜嫩无比,一直是江南地区的名菜,流传至于现代。
这一道,除了传统必备的西湖莼菜、太湖银鱼,还添了些暗红的火腿丝儿。不光味道多个层次,看上去又是绿又是白又是红的,煞是好看。
蜜渍雕花梅球儿也不稀奇。
如今,蜜煎局人多手快,各种蜜煎推陈出新不穷。只这种雕花梅球儿酸甜可口,是最大众、受欢迎的,竞相被摆出来宴客。
做法却也不难,便是将青梅取了核儿,雕以花纹,压扁后以蜜糖浸渍。
既是青梅做成的,成品皱褶又似梅花,便叫作“雕花梅球儿”。
其他的果物糕饼且不提了,江清澜瞧着,有两道菜却是奇怪。
白烟袅袅的青瓷冰鉴上,铺了一层竹沥水浸过的纱布,其上又是薄如纸页的藕片,几可透光。
藕眼儿里填满了虾蓉与鱼糜,白中泛红,一看就是鲜嫩极了。
冰鉴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一些梅子酱与芥辣,应该是沾着藕片吃的。
谢老夫人见江清澜神在在的,就解释:
“这东西是春和楼那伙子人琢磨出来的,就是把鱼虾肉往藕里一灌,还起了个酸唧唧的名儿,叫劳什子‘冰肌玉骨签’[1],说白了,就是吃着凉快。”
说罢,她夹了一筷子,立刻就送入口中。
江清澜也有样学样。
一尝,果然觉得这菜名副其实。
藕是嫩藕,极为爽脆,虾与鱼自然鲜甜无比,菜中虽无冰,却在冰鉴上放了许久,染了通身的沁凉。
这三重境界混合在一起,脆中有凉,凉中是鲜,鲜味混脆,简直令人口齿噙美霜、中心饮甜雪。
另有一盏冰雪细料馉饳儿,就是小抄手,包了些鱼肉与夏季时令的果蔬。
奇的就是,碗里搁了些沙冰,把热腾腾的抄手吃成了冰镇的,专供夏日食用。
江清澜想着,莼菜爽滑,银鱼鲜嫩,最是适合老人食用,便先舀了半碗莼菜银鱼羹奉与谢老夫人:
“老祖宗,虽则苦夏,书上却说:‘冰浆虽爽莫多餐,卧忌穿堂夜忌寒’。余菜皆有冰雪,空腹吃恐怕伤胃,先吃一碗羹为好。”
谢老夫人本想吃细料馉饳儿的,筷子都伸出去了,见这鱼羹上来,便接了,对夏荫笑道:
“你瞧瞧,说话一套儿一套儿的,不愧是江大学士的女儿。你日后劝我少吃冰、早睡觉,便也这般说,我就听你的。”
夏荫是贫苦人出身,后来跟了谢老夫人才学了几个字,哪里有这些学问,一听,就笑道:
“江娘子的学问,岂是奴婢等人可比的,不然世子他……”她历来伶俐,点到即止。
谢临川此时在隆德府。
提到他,江清澜心中虽有些风花雪月,但首要的,是宋辽两国的战事,心道:
那话本子上都写,第一代东平王“战神”之名,一半要归功于其夫人。谢老夫人会不会懂得局势一些?
她就问:“老祖宗,你说,咱们北境何时能够安宁?”
谢老夫人接过江清澜舀的莼菜银鱼羹,美滋滋地咽了一口,随口道:“你放心,终有那一日的。”
那副随意模样,像在谈论晚饭吃什么一样。
江清澜心里嘀咕:如今宋军节节败退,又割地又赔款,哪里像打得过辽军的样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安宁?
谢老夫人一抬眼,见她搅动着碗里的馉饳儿,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就劝慰道:
“别这么忧心忡忡的,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呢!”
虽然是刻意劝慰,但话说得模糊,什么有用信息也没有,江清澜想了想,便道:“世子在前线,也不知如何了?”
谢老夫人眼睛一亮,把那碗莼菜银鱼羹往朱漆木桌上一放,砸得咚的一声,笑眯眯地说:“你倒记挂着他。”
江清澜心里有点儿怪怪的感觉,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说:
“谢世子先与杨将军死守太原,又在隆德府与朱将军大败敌军。如今,通临安城、整个宋国的人,都记挂着他们。”
谢老夫人哈哈一笑,也不戳破,只把那随波流转的琉璃酒盏捞起一个,塞在她手里,轻松地道:“那家伙,听说在隆德府让人砍了手臂。”
江清澜大骇,哐啷一下就把酒盏打翻了,那红艳潋滟的葡萄酒流得满桌都是,眼睛还直愣愣的。
夏荫立刻招呼人上来收拾。
谢老夫人看她模样,心道:这小子,果然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没把这事儿告诉她。
她笑了两声,满不在乎地道:“没事,死不了。”
美滋滋地把葡萄酒喝了,她才道:“咱们女人生孩子九死一生。他们男人保家卫国,受些皮肉之苦,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江清澜犹不放心,宴席也无心吃了,只把隆德府的事情细细问了。
谢老夫人语焉不详,最后,才笑眯眯地说:“他不久就要回来了,你到时候自去问他便成。”
此后几日,江清澜便魂不守舍的,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薛齐写信给她,说江陵府的生意安排差不多了,让她有空可以去一趟,提前看看,做好万全之策。
她也没心思去看,只回信说他定夺就行。
这一日傍晚,江清澜正在柜台前算账,陆斐忽的上门来了。
江清澜有些吃惊,因陆斐极有分寸,知道她见他有些尴尬,除了换嫁妆那次,从未到过饭馆来。
这一次他竟转了性儿,进门就要“借一步说话”。
一到露葵小院儿,他就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常说,想去洞庭湖看龙女。我在那边有一个朋友,也许你现在还想去看看……”
洞庭湖看龙女?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清澜思索一番,才明白这说的是柳毅和龙女的事,可能是小陆和小江那会儿看的故事吧。
但此刻的江清澜可不是小孩子了,一想她就明白了:“你是说临安要乱了?”
熙宁和谈后,太子继位后,三皇子封了吴王,闲散度日。但按照陆斐之前的说法,吴王心机深沉,怎会甘心当一个闲散王爷?
若是他篡位,辽国又举兵来犯,内忧外患,临安定然有危。
陆斐摇头:“情况未必会那样差。只是恩师死后,我护你不及,酿成错……”
他从来知道分寸,也是因此,江清澜见他才自在。
上次江家旧宅那一盏梅花冰酥酪,他也没有逼她回答。但这次,他有些克制不住了。
“唯有将你先送走,我才安心。”
竹帘外,骄阳似火,粼粼春波河水,浮光跃金,槐高柳绿,蝉鸣声嘶力竭。
如今,谢老夫人与陆斐的说法截然不同。
江清澜心思急转,一时间,脑海闪过许多画面。
谢临川的目光灼灼,像是跳动着火焰:“你说的那件事,我一定做到!”
谢老夫人吃着莼菜银鱼羹,漫不经心地道:“你放心,会有那一天的。”
但也有城破时,无数人凄惶的面孔、受辱时的尖叫。
江清澜自然知道,陆斐说的是最稳妥的,但是……
良久,她下了决心,对陆斐道:“多谢你好意,我自有分寸。”
陆斐欲要再劝,看她神色,又住了口,只在心中叹了口气。
……
江清澜既下了决定,心中便稍安,此后又过了七八日,诸事顺遂。
夏日梦长,午觉后人昏昏沉沉。
这一日,团团小朋友却精神十足,撅着屁股,跪在宽板凳上,手上拿一只毛笔,像模像样地写着字。
团团如今的年纪,该发蒙入学了,江清澜便想先教她写几个字,看看天资。
幸而以前虎子写功课时,团团在旁边看得不少,握笔姿势是不错的。
虎子刚睡完午觉,揉着眼睛从露葵小院过来,见水曲柳面桌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娘,桌上还放着很多西瓜。
他正口渴,走过去拿起一块就啃。
他站在团团身后,边啃边看她写的些什么东西。一沓沓的纸堆里,画得最多的是大王八。
一个大圈圈上画着菱格纹,周围有六个小圈圈,算是王八的四肢、头和尾巴。
还有些写着字,一张纸只写一个钢叉大字,有的是“清”,有的是“团”,还有的是“江”。
虎子把一块西瓜啃完,终于看出了点儿眉目。
江清源?
他便问:“江清源是谁?”
江清澜笑而不语。
团团闻言,脖子一缩,继而扭过头来,把眼睛一瞪:“当然是我了!”
从小,周围的人都把她叫团团、团姐儿,这会儿是要去学堂了,才把大名用上的。
但她总觉得怪怪的,对这个新名字有些羞耻感。
虎子先愣了一下,接着扶着桌子,笑得直打跌:
“你叫江清源?!这名字跟你一点儿不符呀!我……我还以为你就叫江团团呢,河里那胖头鱼!”
对于团团来说,叫她胖头鱼她没有什么,他又不是没叫过,但这个新名字,她真的不习惯得很。
清源,又不像团团那么好听。
当下,她脸红得猴儿屁股一样,嘟着嘴不说话。
时有清风,从竹帘子缝隙里吹来,吹得屋中几盆茉莉叶子簌簌,馥郁之气也四下流转。
有人轻声道:“江清原的小名叫团团,江清澜的小名叫什么?”
江清澜摇着一把画了栀子花的团扇,随口应:“我哪有小名?”忽觉不对,转身一看,浑身一震。
谢临川站在竹帘子前,手握乌鞭,穿一件黑色窄袖圆领缺胯袍,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
团团瞪大眼睛,喃喃道:“谢——谢阿兄,你怎么这么久没来了?”她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去哪里玩儿了,晒得好黑啊!”
谢临川扑哧一笑。
虎子也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双手往团团腋下一抄,提着人就走了:“江清源,咱们去后头吃西瓜去!”
团团一听就尖叫:“不准叫这名字!”
叫人搂着,她双脚悬空,胡踢乱蹬,又嚎:“你瞎啦,西瓜就在桌子上,后院儿哪里有?”
“江清源,我说有就是有!”虎子一双大手铁钳似的搂住她,把人一溜烟儿挟持走了。
远远的,还有声音传来:“烦死了,你手上的西瓜水全蹭我衣服上了!!”
这厢,江清澜有些怔忪。
经年不见,他黑了,身上的膏梁纨绔之气尽褪,如一株初长成的青松,既带着成年男子的坚忍,又有少年人的赤诚烂漫。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寒夜的星辰,深邃而不乏锐利。边关的粗粝风沙,令惫懒而跋扈的谢世子脱胎换骨,璞玉百炼,终至成形。
谢临川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歪着头粲然一笑:“看傻啦?”
江清澜便把眼睛别过去,脸有点儿红。
谢临川闲闲舞着乌鞭,笑道:“你的信,我收到了。隆德府之战,我军夜袭辽军主营,你功不可没呀。”
江清澜错愕一瞬,然后微笑起来。
猪肝鱼肉松做的“夜视丸”还真有效,她也算出力了吧!
一只小飞虫从竹帘外进来,嗡嗡叫个不停,谢临川左手一抬,随意将其挥走了。
这一番动作,江清澜自然看到了,却瞥见他左上臂鼓鼓囊囊的,似是扎了绷带。她想起谢老夫人说,他在隆德府受了伤。
“你的手臂?”她讷讷地问,眼角眉梢不免带了一分情意。
平心而论,他是为国守城。他们之间,便是没有那些过往,单凭“为国”二字,江清澜也不可能冷言冷语。
谢临川可不会这么想——对她,他从来是涎皮涎脸的。
这一分情意,落在他眼里,化作了万千的柔情,他笑得更开心了,颊边酒窝深深,面黑了,更显得皓齿雪白。
“你走近点儿,自己来看不就知道了?”
江清澜没有动,他这油嘴滑舌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烦人!
却猛然被抓住胳膊,轻轻一扯,跌入一个怀抱中,有低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手臂就是受伤了,也抱得住你。”
江清澜脸色大变:“干什么!我可没有答应你什么!”
她使劲儿要甩,那手臂却如铁钳一般,如何也甩不掉。
到此时,谢临川才明白,他所经历的一切磨难——
夜袭敌营,在雪里被埋了一整夜;太原围城,三天没有喝过一口水;隆德府之战,被长矛刺穿手臂——
都因这一抱而值得了。
万种情思,千般柔情,化作她耳边温柔的一句:“我知道。可我想你想得厉害。”
江清澜却不知道他这里的种种情思,只气得发抖,冷声道:“一去一年,你还是没有学会尊重人!”在他怀里拼命乱挣。
她反抗得激烈,谢临川便把她放开了,任她退开几步,柳眉倒竖,一副气咻咻的模样。
凝视着那张他魂牵梦萦的脸,他笑起来:“一去一年?我走了多久,你记得很清楚嘛。”
“你……”他这次回来,竟然还变得更无赖了,跟个泥鳅似的,滑不溜秋,说什么他都能听出相反的意思来。
江清澜便不说话了,只瞪着一双眼睛。
谢临川见她这副生机勃勃的样子,很是满意,在桌前一坐,自己倒了一碗茶喝。
江清澜平复了一下心情,也坐下,垂着眸道:“你不是说你更厉害吗?怎么耶律望还活着?”
谢临川倒茶的手一顿,冷笑:“国有昏君,岂有良将?”
江清澜悚然一惊,转身四顾,好在此时饭馆空无一人。
大逆不道的话,他比她还敢说!却不知他说的是承平帝,还是今上熙宁?但她记得,熙宁帝还是太子时,谢临川是支持他的。
谢临川却不肯再多说,只淡淡道:“我这次回来是有军情禀告,明日就去晋州。”
熙宁和议后,太原、真定府、德州一线土地割让给了辽国,晋州、大名府现在才是北境最前线。
江清澜点点头,快步去前台,从匣子里取了一沓信纸出来,交给谢临川。
“这都是我最近琢磨的,也不知有用没,你先试试。”
谢临川一一看过,都是些独特的军粮制作法:
抗寒棒:熬炼动物油,混合燕麦、各色干果,凝固成棒,食之可抵御极寒天气;
解乏丸:在燕麦、粟麦中加米醋、盐、蔗糖,以蜂蜜粘制成丸,可缓解头晕乏力之症;
迷幻饼:罂粟壳熬水,混入军粮饼中,有迷人心神之效。罂粟壳亦有止痛之效。
辣椒酱:以辣椒果实捻碎,与豆油炒制而成,味辛辣。牙龈、鼻腔出血,身有瘀斑等坏血病患者适宜。
江清澜指着辣椒酱那一张,给他解释:
“这个辣椒酱,就是上次你让杨郎君给我的那封信里的植物。临安城外已经种了许多,跟土豆一样流行开来了。”
谢临川本在思索这些军粮,想着她这小脑袋瓜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此时,一见她那根莹白手指,心里立刻痒了起来,脑子昏昏然的,只见她两瓣樱唇在翻飞,说的什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压抑了片刻,他还是把那根手指抓起来,紧紧握住:“不准去江陵,就在临安等着我!”
江清澜却是一惊,他怎么知道陆斐要她去江陵?她还来不及问,谢临川已放开了她,收了那些军粮方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
等到初冬的时候,江清澜终于听说了她特制军粮的反响。
隆德府在北方,冬天比江南地区更冷,随行伙夫用她的方子制作了抗寒棒,恢复体力极快,携带又方便,一时大受好评。
又有军医,到处网罗罂.粟壳,制成止痛丸,用于外科手术中。
时光匆匆,冬雪纷纷又是一年,战事虽歇,人们却注定过不好这个冬天。
太上皇病重,薨逝于正月初一,举国服丧三月。熙宁帝侍父甚笃,孝心所在,心中忧苦,亦染*沉疴。
福宁殿外,太子赵佑披着黑色大氅,侍立在外,冷风在他身后呜咽。
他不过十二岁,却是肩宽背阔,容貌英挺,此时鼻尖都被冻红了,尤容肃着一张脸,显得十分成熟。
门“吱溜”一声缓缓开了,孟贵妃着洋红五彩通袖妆花缎子袍,头顶洒金莲花观,手里捧着一个汤婆子,仪态万方地出了来。
见了侍立在旁的太子,她笑道:“原来殿下在这里。”
说罢,她又转过脸去骂内监:“糊涂东西,怎的也不通传一声?竟让太子殿下吹这半天的冷风!”
孟贵妃原是熙宁帝的婢女,先帝猜疑心慎重,熙宁帝为太子时动辄得咎、惊惧不安,孟贵妃常伴其左右,日夜劝慰。
等熙宁帝继位,婢女自然鸡犬升天,做了贵妃,儿子也封了王。
太子赵佑十分恭敬地道:“父皇身体要紧,贵妃为父皇侍疾,我不敢打扰,与内监们无干。”
孟贵妃讪讪一笑,领着丫鬟们就走了。
太子这才进了殿中去,见熙宁帝半倚在床上,盯着手里的一卷书册出神,两眼泛红,似有泪光。
太子一惊,立马跪在地上:“父皇一定保重身体。”
熙宁帝摇头:“这些日子,我每每想起先帝薨逝时,拉着我的手说的话,就寝食难安。先帝说他愧对祖宗,我……岂不愧?!”
熙宁和议后,太原、真定府、德州一线土地割让给了辽国。幽云十六州非但没有收回,反倒割了大片土地。
太子心道不好,熙宁和议已成定局。这时候,首要的是整肃军队,改革武备,厉兵秣马,以待来时。万不可仓皇去挑衅辽国。
皇祖父自己守不住江山,仓皇之中退位,临死时说这些话做甚?
焉知没有吴王在中间挑拨?
方才,孟贵妃从这里出去,又说了什么话,激得父皇眼睛都红了。
他打定主意,正要说话,忽见熙宁帝把手上书往地上一掷,恨恨道:“传令,即刻命朱从达进京!”
太子心惊,方要出言阻止,只见熙宁帝猛的一阵咳嗽,吐出一口鲜血来。太子大骇,只好把话头压下,急唤了太医过来。
一直到来年春天,熙宁帝的病才逐渐好转,然撕毁合议、与辽国开战的心思却益发笃定。
第69章 鲤鱼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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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二月,碧空如洗,浓烈暄暖的阳光之下,田野中麦苗青青、油菜金黄,蜜蜂与蝴蝶满地乱飞。
江清澜与王蕙娘两个,在临安城郊的田埂上转悠。
天光明亮得晃眼,纵是早春,那骄阳竟似火一般,隔着纱衣,晒得人火辣辣的。
江清澜戴了幕篱,只用手指撩开一点白纱,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打量着地里生机勃勃的菜苗们。
王蕙娘一指平坦的田地:“从这儿,到那边,种的都是土豆和辣椒。”
土豆好养活不说,生长周期短,产量还大,且制作方法多样。
煮、煎、炸、炒,土豆饼、土豆糕、薯片、薯条,怎么做都好吃。
江清澜自在松林村发现土豆,并试验出其无毒后,就请了不少菜农专研,终于培育出与现代差不多品种的土豆。
去岁,她已将块茎与培育技术一并告知谢临川,让他命人在北地普及开来,以缓解些兵灾带来的饥荒。
辣椒由谢临川寄来的种子开始,也培育出了成品。
虽然在救荒一事上,辣椒不如土豆,但在调味上,辣椒可至关重要。
辣椒油、豆瓣酱、烧椒酱、辣椒粉,川湘黔系菜色中,这些调味品必不可少。辣椒的出现,无异于这些菜系的革命。
江清澜细细看了一回,见地里杂草除尽、菜苗蓬勃。想是菜农把它们照管得很好,就放下心来,与王蕙娘联袂上了马车。
虽然谢氏祖孙给江清澜吃了定心丸,但她信息来源有限,对于朝中的翻云覆雨、前线的云波诡谲仍然忧心。
这一日,她原也不想出门,是王蕙娘见她闷在屋里,就说如今春光正好,硬要拉她出门去看菜地。
现下,江清澜去郊外转悠了几圈,见春光明媚、金阳灿烂,心情是开阔不少。
行到临安城内时,二人正在车上说笑,只听外边各色吵嚷声中,一道娇喝分外刺耳:
“贱.人,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把你千刀万剐了,也赔不上我这条裙子!”
江清澜掀开侧面帘子一看,一个着紫色雁衔芦花窄袖对襟袄儿、穿花凤缕金拖泥百迭裙的年轻女娘,正挥鞭子,朝着街边的油饼摊子乱舞。
那炸油饼的妇人,搂着两个七八岁的小闺女,缩在一角,瑟瑟着发抖。
江清澜一看,就皱起了眉,便要下车。
王蕙娘见那女子衣着奢华,身后仆从一堆,有些谨慎,道:
“这女娘看着颇有权势,咱们还是别出头了。等她撒够了气走了,咱们为那妇人请个大夫,再留些银子便是。”
江清澜道:“你有所不知,这位便是当日在梁府为难我那一位,姓梁名婵。她挨了谢老夫人的警告,必要看我几分面子。”
说罢,就振衣敛裙,要下车去。
方才起身,又听一道熟悉的声音道:“这位贵人,你这裙子值几多钱,我替他们赔了你,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她们吧。”
这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似是异邦人。
江清澜一看,说话人着金枝线叶沙绿百花裙,身形颇为高挑,便是薛齐夫人萧雅里。
她脸上挂着笑,手上紧紧拽着鞭子,竟令梁婵半分动弹不得。
梁婵大怒,骂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蛮夷之人,也来管我的事!”
嘴上说得厉害,手上却是半分也拉不动。
她柳眉倒竖,一瞪身后的丫鬟仆从,“你们都是死人不是?!”
仆从们为难得很,他们受了梁家老爷的令,就是来看管梁婵的。
方才,那卖油饼妇人的小闺女想要来兜售,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在她裙子上按了个油乎乎的手印儿。
他们百般劝慰,偏小姐一定要打人撒气,他们劝不住,一些人只好看着,另派人回去飞报老爷。
这下小姐发了话,他们只好假模假样地上前,要给自家小姐壮威风。
只听有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梁小姐,别来无恙。”
众人一回头,见是一个着月白熟绢裙子的窈窕女娘,明眸善睐、文采精华,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
梁婵一看是她,气得头顶生烟。欲要发作,忽而想起谢老夫人的话,又缩了缩脖子,露出几分惊惧。
恰此时,萧雅里手上一松。梁婵泄了劲儿,登登倒退两步,差点儿与那卖油饼的妇人一般,跌坐在地。
幸好为身后的丫鬟搂住了,但她免不得大怒,脸上愤恨之色难消。
江清澜道:“这位夫人说得有理,梁小姐就饶了她们吧。”
她害怕梁婵日后挟私报复,有意隐去萧雅里的名字。
见梁婵还是一副怨毒表情,她又道:“梁小姐可听过真定谭将军女儿的故事?俗话说: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真定守将谭青之女谭瑶宽和仁厚、素有贤明。
去岁真定陷落,谭青战死,家眷险些落入敌军之手。
幸而谭瑶遇到一个村妇,先前受过她的恩,便把她藏在家里。后又与其丈夫千里迢迢,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把人送到了应天府。
说书人便把这一段故事变成了话本,唤作《涌泉报》,如今在临安城里正是流行。
梁婵自来骄纵恣睢,哪里听得进去,讥讽道:“我身在临安,大宋的京师,岂会有那一日?”
片刻,她又一愣,反应过来,“大胆!你竟敢诅咒国祚崩断!”
江清澜摇头,心道:靖康之耻前,宋徽宗的三十多个女儿都是金枝玉叶,何曾想过有沦落受辱的一天?
见梁婵还是一副目无下尘的模样,便知是对牛弹琴了,打定主意不再理她。
梁婵却起了些歪心思,看看江清澜,又看看萧雅里,眼睛一转,冷笑道:
“好哇,谢老夫人说江大人精忠报国,那她可知道,你跟这辽国奸细勾搭得火热?!”
她本来是瞎编乱造,胡乱攀扯,岂知竟歪打正着。
萧雅里登时一怔,辽宋开战,她这身份尴尬,历来深居简出。低调行事。
方才,她是着实看不过去了,才出言阻止。
这下让梁婵无端扣上一顶奸细的帽子,还攀扯上江清澜,她心里就焦急起来。
江清澜又摇一摇头:“梁小姐慎言,勿要无端诬赖。辽宋两国一时战一时和,乃肉食者谋之,我们平头小民又有什么办法?”
“两国互开榷场多年,辽国有许多宋国商人,宋国亦不少辽国商人,多的是企盼和平、用心度日的,奸细必定是少数。”
这一番话,全然是从底层人物来说战争。
临安商贸发达,异邦之人不少。当下围观的人中,有不少人或是与辽国人做过生意,或是与其比邻而居,都深觉这女娘说得有道理。
另一个,萧雅里身为辽国人,尚怜惜弱小,梁婵一个宋国贵女,倒是欺侮人的元凶。众人一想,深觉不忿,就窃窃私语起来。
梁婵一听,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冷笑道:“好一张利嘴,花言巧语,指鹿为马,难怪把谢表哥迷得五迷三道的。”
“他知不知道你与这奸细暗通曲款,还是说,这便是他授意……”
话未说完,只听一声大喝:“住口!”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一阵风似的跑过来,便是梁家老爷梁深。
他面色阴沉,命左右押起梁婵,巾子往口中一塞,堵住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就把人往马车上一扔。
梁深见江清澜在,不敢大意,拱手行了大礼,又小心翼翼地说了许多好话。
他见江清澜、萧雅里二人俱是神色淡淡,不似动怒,才放了心。
他又命人好生安抚那卖油饼的妇人一家,赔了大笔银子,把人群驱散了,自押着人往家里去了。
此后,萧雅里越发深居简出,江清澜亦有些担心,幸而薛齐早有谋划,不日就将萧雅里送走,此事暂且不提。
可怕的是,三月里,战事又起。
原是去岁冬天,西夏受了寒灾,牛羊冻死大片,西夏人无法,时在边境劫掠。
熙宁帝主动赐奉岁币,以助其渡过难关,宋夏边境暂时相安无事。
但辽夏边境时有冲突,西夏谋划辽国大同府。
熙宁帝以为这是个好时机,遣使西去,联夏攻辽,安国长公主、太子力劝,熙宁帝不听。
尤为可恨的是,此事竟遭泄露。
辽显天帝大怒,称:西夏贫瘠,兵却悍勇,不必直撄其锋;宋国富庶,却是一盘散沙,誓要令其亡国灭种。
辽国立刻发兵三十万,西路军沿河间、德州、齐州直扑东京汴梁;东路军从天津出发,绕渤海、黄海,在海州登陆。
熙宁帝本有谋划,奈何西夏首鼠两端。此时,畏惧辽国声威,早缩了脖子,辽国大军又气吞山河,攻城掠地。
一时,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
“郎君们请看,这道糖醋软溜鱼焙面,用的乃是黄河里的鲤鱼、汴梁卖的龙须面。”
“跑死了八匹马,连夜运来的。如今吃的,就是一个地道!”
丰乐楼里,一众纨绔子弟簇拥在一起,听那面如花娇的小娘子说话。那娇滴滴的嗓子,快把人的心都听酥了。
众人便看,只见一个定窑白釉长条盘中,卧着一条改了瓦楞花刀的鲤鱼,应是先炸过,鱼皮焦焦的。
酸甜口、黄橙色的芡汁从鱼头浇至鱼尾,从瓦楞花刀里渗透鱼肉,又慢慢流到鱼身之下,在盘底聚集。
面团被反复抻拉后,终于变成极细的丝状。再入油锅,炸至酥脆金黄。
最后,将这焙面铺在糖醋软溜鱼上,像给它披上了一层衣服。
那传菜娘子又娇滴滴地道:“传说这道菜得太.祖皇帝青眼,这鱼便是鱼跃龙门,这面即是黄袍加身。”
这便说的是建德帝,被部下黄袍加身,从前朝殿前都点检一跃而成开国皇帝的事。
众人听罢,连连点头,面露尊崇之态。
吴王赵侃面上笑一声,心道:一条破鲤鱼,因为附会上太.祖皇帝,也卖得举国皆知了,不过是商人的计谋。
众人人云亦云,争相食之,可见民智未开、蚩蚩自愚。
他笑道:“好了,菜也介绍了,渊源也说了,良辰美景,怎可辜负,”啪.啪拍了两下手,高声传令道,“奏乐!开宴!”
一时间,盛装的歌伎、舞女莲步轻移,从帘后出来。
厅中环佩声叮铃、琵琶曲错落,舞姿曼妙、乐音大盛。
更有无数妓.女坐在郎君们身侧。有的奉酒,有的夹菜,有的剥葡萄。
还有的,俯下身子,特意勾勒出傲人曲线,挑动着男人们的兴趣。
吴王喝了半晌酒,睁着一双迷蒙的眼,吃了一口妓.女奉上来的糖醋软溜鱼焙面,岂料立刻就皱起了眉。
这玩意儿口感倒还行,脆中带嫩,酥中有柔,就是这味儿……也太甜了。
待到第二筷子再来,他就捏了一把身边娇媚人儿白.嫩.嫩的脸,笑道:“本王的乖乖,赏给你了。”
那妓.女又惊又喜。
如今战乱,这东京汴梁地道的鱼焙面可难得吃到!
她道了千恩万谢,才慢慢吃了。
吴王倚在榻上,眯着眼睛,欣赏着琵琶声曲,手也一拍一拍的,在扶手上打着节拍。
歇息了半晌,忽的,他眼睛一睁,喝道:“噤声!”
一时之间,舞罢歌停,众妓.女也放下劝酒的杯盏,闭上了嘴,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外面在吵嚷什么?”吴王阴沉着脸说,他分明听见有人在说他的名字,还有什么“祸国”“受辱”的。
侍卫只好来报:“外面有个读书人,喝多了满口胡吣,小的们已经将他赶走了。”
吴王似笑非笑地道:“赶走作甚,我赵宋王朝历来看重诗书,既是个读书人,就请进来,一起喝一杯。”
片刻之后,一个面白高瘦、着文士打扮的年轻人被押了进来。
他一见厅中奢靡之景,立刻谩骂起来:
“敌国来犯,边境危急。尔等身居高位,食民脂、享民膏,却整日醉生梦死、沉耽享乐!你们愧对天下苍生,愧对大宋的千千万万百姓!”
他梗着脖子说完,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吴王冷眼看他半晌,瞅一眼他的衣服,嗤笑道:“是个举人?”
早有人查了他的身份,报了过去。
吴王轻蔑之态越发明显:“怪道你狗胆包天,敢在本王面前放肆。想着赚个忠直敢谏的名声,明日御史台召你去做官,对吧?”
原来,本朝太.祖皇帝有规定,凡有举人功名者,除了谋逆大罪,其余罪责皆不可判死刑。
便有不少举子像这人一般,剑走偏锋,专门骂皇亲国戚来博名声。
只可惜,这人运气不好,遇到了吴王。
他最恨这等酸腐之人,满口仁义道德,却是百无一用、徒为米虫。
他眯起眼睛,打量了那士子一眼,见他面白无须、颇为文弱,想到一个好主意。
“来人,传本王的令,把他送到前线去。不准做文书,必须要上战场,与敌人真刀真枪地干。”
“地方嘛,你自己挑,兰州、庆州,还是大名府、晋州?去打西夏,还是辽人,都成。”
“本王倒要看看,你做得出什么经天纬地的事!”
那举子一听,登时脸色煞白、浑身乱颤,若非侍卫提着领子,就要扑通跪下了。
吴王见状,更起了轻蔑之心,把一口酒灌下,又好整以暇地等了他片刻,才催促道:“怎么样,想好了没?”
那文弱书生瑟缩半天,忽的挺起腰杆,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咬牙道:“我……我愿去晋州!”
晋州?
吴王先是一愣,接着笑了一声:
“算你有点子骨气。谢世子在晋州御敌,北扼辽国,西抗大夏。你去了,可得好好为国尽忠,方不负你这腔热血!”
那书生两股战战,只说不出话来,让两个侍卫提溜着领子走了。
这一段小插曲很快掩盖过去,厅中继续醉生梦死,美酒不断、歌舞不休。
说到晋州,吴王却面有郁色。
他谋划数年,从来成竹在胸、气定神闲,今日却很是担忧,心道:我与流光自小惺惺相惜,谋划十年。
汴梁这件大事瞒着他做成了,他必定大怒,我得做小伏低一番,好好劝劝他才行。
……
吴王那里整日歌舞升平,熙宁帝这边却是焦头烂额。
紫宸殿上,他注视着下方的几个心腹臣子,面色阴沉地道:
“我国朝泱泱数百万儿郎,每年军费辎重无数,如何一战即溃?钱都拿去养酒囊饭袋了吗?”
便有人与他分析局势。
辽军西路军有意避开了大名府、隆德府等西边重镇,而是轻松攻破黄河防线,沿着东边的齐州、兖州一线前来。
东路军从海上来,更是从未有过之事。沿岸守将都慌了神,备战不及,纷纷落荒而逃。
熙宁帝气得大怒,暂时无暇管东路军的事。
西路军直扑东京汴梁,那可是太.祖皇帝的龙兴之地,若落入敌手,他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便冷声道:“大名府离齐州一箭之地,朱从达人呢?就放他们过去了?”
太子站在御前一侧,心里嘀咕:父皇密令朱将军备战,钱、粮、兵给了无数,却又派个姓童的内监去做监军。
此人口蜜腹剑,博得父皇信任,却首鼠两端、步步为营,和几方势力都有染。
听说他一个内监,家里却有好几个辽国小妾,此等贼人,如何能忠心为国?朱将军定然处处掣肘。
果然,有忠义之士耿直道:“朱将军出兵救援,粮草调令却在童监军手里,供应不及,朱将军无奈退兵。”
熙宁帝方寸大乱,心中暗道要把这姓童的千刀万剐了,又狠狠道:“谢临川呢,他在晋州,也不远,怎么不救?”
枢密院北面房知事秦炎,原是吴王的岳丈,又与谢临川有仇。
熙宁帝继位后,他曲意媚上,又重金贿赂了熙宁帝身边的无数内监,花了十二万分的力气,算是把自己洗白了。
这时候,他幽幽地说了句:“微臣前日听说,谢世子的未婚妻……”
陆斐一听,暗道不好。
辽宋开战以来,这秦炎一直就在搅浑水,他这是要借梁婵与江清澜的冲突,去攀扯谢临川。
他就上前一步,打断秦炎的话,沉声道:“西夏元昊三万匪兵伏击,谢世子回援汴梁不及,此时两军正在郑州鏖战。”
联夏攻辽是熙宁帝亲定的策略,辽国宣战时西夏还只是退缩不应,此时就做了辽国的帮手,转而攻宋了。
这件事,狠狠落了熙宁帝的面子,众人皆唯唯诺诺,不敢直说。但此时,陆斐已顾不得其他了。
果然,熙宁帝一听,立刻噤声,脸色煞白,半天也缓不过神来。
秦炎眯起眼睛,打量了陆斐一眼,心道:
这小子,还来戗他的话!
他们同是吴王的人,自己早存了交好之心,想把次女嫁给他。哪里知道姓陆的不识抬举,拒了婚不说,这下还帮着谢临川说话。
不就是还念着那江渊的女儿,怕把她攀扯进去了?真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熙宁帝却无心那些,满脑子是汴梁一事,把喉中腥甜硬吞下去,他才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地道:
“这么说,汴梁,我大宋的龙兴之地是要陷落了?”
几人一听,纷纷跪下,噤若寒蝉。
不一会儿,“报——”有内监呼喊着从殿外奔来,扑通跪下,抖如筛糠,“陛下,汴梁……陷落了。”
众人一听,俱是惊慌,以头抢地,连呼吸都屏住了。殿上是如死一般的寂静。
龙椅上,熙宁帝呆滞片刻,一道血渍顺着嘴角流下来。
第70章 双麻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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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汴梁。
夕阳如血,浸渍在残垣断墙上,愈发给这座遭受劫掠的古城添了凄惨之色。厚重的朱漆城门半开着,已是残败不堪。道上车辙混着血泥,一路延伸出城外。
道路中央,一只染血的虎头鞋被踏在泥泞里。
桐油味儿混合血腥之气,在空气里流转。
谢临川手握缰绳,稳稳立在马上,面上看不出来神情。
三月春风送暖,他的心底却一片悲凉。
他从晋州回援汴梁,却为西夏军所阻。
等他击败元昊、匆匆赶到时,在汴梁城外追上了南下的耶律隽部。
双方大战一场,谢临川惨胜,耶律隽退回邢州,但汴梁终究遭了两日劫掠,惨不忍睹。
众将士入得城来,见此情景,俱是心中哀戚,不能言语,立刻派了士兵收殓尸骸、安抚民众。
行到大相国寺外,只听得废墟之中有窸窣的响动,众人皆心中一惊,右手握上了佩刀。
却见瓦砾木料一塌,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钻出来,衣裳残破、小脸黢黑。
他似乎迷迷瞪瞪的,呆呆地看了马上的戎衣将士们一眼,却又扭转头,抱着一节烧焦的木头喃喃道:
“爹,快吃,空印禅师给我的!”
说罢,他颤巍巍地从残破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双麻火烧。
木头怎会吃他的火烧呢?废墟里,分明还埋得有一角染血的袈裟。
他倒不气馁,见那火烧还完好如初,径自想了一会儿,嘟囔道:“对、对,咱们回家和娘一起吃!”
抱着那烧焦的柱子,他瘸着腿儿、摇晃着小身板儿就往前走。
夕阳追逐在他的身后,把他的影子映得小小的一节。
平林向来心软,见了这场景,已是泪流满面。
这个头一开,他们身后一些年轻的小兵也撑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一时间,队伍中凄声一片。
陌山虽然红着眼睛,犹虎着脸,抬脚把平林的马踢了一脚,又往后一瞪。
连同平林在内,众人便都用袖子擦擦脸,硬把泪憋住了。
谢临川一直沉默着,面色阴郁,手却紧紧握着缰绳,青筋暴起,像似要把绳子捏断一般。
一直看小孩儿跌跌撞撞,消失在巷口,他才动了动唇,喑哑着声音吩咐平林:
“把他送回家去,请大夫瞧瞧。若没人了,就让他跟着你。”
平林那眼泪又滚瓜一般下来了,立刻吸吸鼻子,催马前去。
谢临川闭了闭眼,忽的又睁开,仰起头,任如血的晚霞披满全身。
他对着东南边广袤的天、连绵的群山看了一阵,紧了紧拳头,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心。
东京陷落、惨遭劫掠的消息传到民间,激起轩然大波。
此时春闱方过,不少士子仍逗留临安,日日七嘴八舌地聚在一起讨论国事。
有人痛骂姓童的内监尸位素餐、吃里扒外;
有人哀叹军备废弛,黄河沿线一触即溃,守军望风而逃;
亦有人在为汴梁陷落长吁短叹,更有亲朋好友在汴梁的,偷偷红了眼圈。
可骂得最多的,当然是辽国士兵的凶残暴虐。
外间闹得沸反盈天,厨房里却是静悄悄的,只有柴火在灶里发出的一声噼啪。
郑旺手上戴着厚厚的布手套,从滚烫的炉膛里,把烤好的双麻火烧一个个拿出来,整整齐齐放在竹簸箕里。
这双麻火烧是汴梁有名的饼食,因两面都沾芝麻,又是在炉膛里烤出来的而得名,口感酥香,颇有回味。
汴梁百姓爱用之作早点,往往配一碗甜甜的豆浆。
面粉和芝麻被高温一激,散发出奶油般甜香,吃在嘴里,却又有浓重的椒盐味儿。
这时候,再喝一口豆浆,双麻火烧的酥皮被软化得刚刚好,外层微糯而内里仍脆,令人回味无穷。
若是当做夜宵吃,就配一碗胡辣汤。
饼子焦香酥脆、汤底滚辣粘稠,吃完又饱了肚子,又暖了肠胃,就上.床睡觉,连梦里都是美的。
自从得知东京陷落,郑旺就一直愁眉不展。
他是汴梁人,虽没有亲人在了,但那些街坊邻居都是从小的交情。
尤其是小柱子,是他在汴梁面摊儿的小伙计,也不知逃过那一劫没有。
这些日子,他想到这些就难受。
把双麻火烧捡了出来,他又坐在灶前出神,一张黑黢黢的脸让灶火映得明晃晃的,透露出眼圈的一点红。
江清澜进得厨房去,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也似在水里浸、火里煎一般,难受得很。
她也不多话,点一点头,接过竹簸箕就走。
郑旺却道:“等等!”
他从竹簸箕里捡出一个黄焦焦的、芝麻最多的,捏在手里,心道:小柱子最爱吃有点儿糊的、芝麻多的火烧,把这个给他留着。
小柱子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就算活着,他身在汴梁,千里迢迢,如何能吃得上这一个火烧?
但此时,没有人在意这些了。
江清澜见郑旺怔怔然,就退出去,轻轻吐了口气,叫了王蕙娘进去。
等她把双麻火烧分给食客,却见得月光之下,几个地皮流氓竖着耳朵,倚在墙根下偷听屋里士子们说话。
她是最厌这几个游手好闲的,以前还带壶酒来,喝得醉醺醺的,点一碟毛豆,就在店里高声谈笑。
后来不知怎的,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的,屋就不敢进了。
此时,江清澜见他们几个听得眉飞色舞,目露精光,也悄悄走到门边,听他们说话。
“呸!他娘.的辽国人,在汴梁杀咱们手足、辱咱们姐妹,你听听,这些大官人都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咱们哥儿几个虽干不了大事,这股子义气却是真真儿的!”
说罢,只听得一阵闷咚咚的响声,想是那人正在拍自己的胸脯。
又有人道:
“崇新门外住了不少贼囚根子辽人,家家富得流油,男人们因为战乱还留在外地,净是些妇人,咱们也去劫掠一番,让她们看看咱们大宋儿郎的雄风!”
几个流氓哄的一声笑起来。
有人却道:“你这软脚虾敢去抢劫,不怕府署的衙役了?”
拍胸脯那人道:“怕甚,我听兄弟们都谋划好些天了,今儿个定要血债血偿!”
说罢,由他领头,带着那几人,趁着酒意,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江清澜拧眉听了半晌,心道不好。
薛齐家就在崇新门外,家财万贯,萧雅里是辽国贵族,长得又漂亮,首当其冲!
另一个,她还得罪过梁婵,这人心胸狭隘,必会趁机挑事!
她马上叫来樱桃:
“你去东平王府求见谢老夫人,请她派一队亲卫来,不要暴露身份。再请她通知临安府署,有贼子要去崇新门外作乱,要立刻派衙役去镇压!”
杏花饭馆离东平王府不算近,但樱桃脚程倒快,顷刻就请了人回来。
一行十二个人,个个戎衣佩刀,却并未悬挂谢家腰牌。
江清澜戴好幕篱,爬上马车,跟着他们,威武浩荡地往崇新门外薛家宅子去。
但越是走,江清澜越心惊。
她撩起马车上的帘子一看,崇新门外家家门户紧闭,街上几无人烟,唯听得一声声的高呼,似是浪潮一般,由远及近,喊的分明是:
“杀辽人!杀辽人!”
江清澜哪里见过这阵仗,听得脖子一缩,差点儿栽倒在马车里。
但一想到萧雅里,她又极力镇定下来,扶着车壁坐起来,催促前行。
待行到薛宅,只见一伙男人,约有十几二十个,把大门团团围住,正抱了柱子在撞门。
那朱漆木门吱吱呀呀的,已开了二指宽的缝。
“唰”的一声,谢家领头的亲卫抽出佩刀,猛的暴喝:“大胆,光天化日,私闯民宅,你们是要造反不成!”
其他人也随之抽出佩刀,齐刷刷地亮着雪亮的锋刃。
若是普通地痞,见了这阵仗,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了。谁曾想,这群人竟大有来头。
一个身形高大、脸上有一块二指宽旧疤的汉子站了出来,抱拳道:
“兄弟误会了,咱们是临安府署的白役,奉命来捉辽国奸细的。”说罢,果真递上一个府署的腰牌。
白役便是临时差役,多由市井无赖充任,往往在衙役们忙不过来时候,做些协助缉捕、站堂传唤的杂务。
果然,那汉子道:
“河那边有流氓抢劫闹事,府署里的哥哥们都去拘人了。又传信说,有人密报,此地有辽国奸细,让兄弟带回去问几句话。”
“哪里知道,屋里这娘们儿是个硬茬儿,把我等骂得狗血淋头,还放了些冷箭。兄弟无奈,只好撞门。”
江清澜坐在马车里,尖着耳朵听了半晌,心中只道不好。
这伙人明明是地痞,却有府署的腰牌,且他们这阵仗,如何看也不像是临时纠集的。
方才在杏花饭馆外,那几个地痞说,有人谋划多时了,便是他们?事出反常必有妖,必是有人从中作梗。
萧雅里豪爽豁达,邻里四下都与之交好,且自辽宋两国开展以来就深居简出。除了得罪过梁婵,她再也想不出来还有其他。
又听前面那人在与谢家亲卫交涉,说什么汴梁陷落,他等义愤填膺,府署得了此地有奸细的消息,他们个个争先恐后地来寻人。
江清澜仔细听了一回,只觉声音有些耳熟,待挑开帘子,看见那人的脸,脸色就是一变。
想起他口中那些大义凛然的话,她只是齿冷。
戴着幕篱下了车去,她蓦然一声冷笑:
“我竟不知,你是个大侠士!怎么,当日因奸淫掳掠而刺配巴州的,不是你?”
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车夫陈四儿,便是三年前在江米巷抢劫江清澜不成,被陆斐关去临安府署那位。
这人的经历也是传奇,挨了四十大板,判了流放巴州。
路上,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杀了看管衙役就逃了,投了山大王做了土匪。
这两月外边儿打仗,到处喊打喊杀的,他就带了几个兄弟,又逃回了临安。
哪里知道,刚回来,就遇上一件美差。
日前,在盐桥河边,两名豪奴找到他,要他去崇新门外抓一妇人,给银子不说,竟然还有临安府署的腰牌。
他们*土匪,干的就是打家劫舍的事儿,这有何难的?他立刻纠集人,就把这事办了。
此时,江清澜见这陈四儿,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来,加之我方势力威壮,她就柳眉一挑,立刻喝道:“闲言少叙,给我拿下!”
谢家亲卫不疑有他,立刻欺身上前,两伙人马战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谢家亲卫训练有素,能够以一当十,而对方不过一群地痞,实力悬殊过大,众人皆道,不过片刻就可结束战斗。
不料,这伙人竟是高手,心狠手辣、人数又多,竟杀了两个谢家亲卫。
事出突然,众人俱是震惊不已,连陈四儿也是呆了,他纠集的这伙兄弟,啥时候武艺这般高强了?
眼见出了人命,他就想溜,忽的一刀让人从背后穿胸而过,顷刻便倒在血泊中。
江清澜只以为对付几个地痞,一通杀威棒下去,接了萧雅里就能走,哪里知道会历经这些。
她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这下子见了杀人,几乎魂飞魄散,站都站不住。
谢家亲卫眼看不敌,薛家已顾不得了,剩下的几个人把江清澜团团围住,撤到马车后方。
只听对面有人道:“兄弟,不管你是哪路的神仙,今天门里这位,我们是劫定了,劝你少管闲事!”
中气十足、呼吸绵长,竟是江湖高手。
领头的亲卫只好与江清澜低语:“娘子,如今之计,只好先撤,待我等回王府送信,再派人前来。”
江清澜面如纸色,浑身乱颤,她深吸一口气,极力令自己镇定下来。
她知他说得在理,但想到萧雅里要落入贼人之手,亦是不忍。
正在煎熬之际,忽听得嗖嗖几声,密密的羽箭破空而来,那些江湖高手一时不察,顷刻就倒下几人。
江清澜定睛一看,一群蒙脸人在三丈开外搭弓,前进后退,颇有章法,一看就训练有素。
一时,又一阵箭如雨下。
陈四儿带的那些人,方才与谢家亲卫酣战,已损伤不少,此时让这羽箭一射,已然自乱阵脚。
谢家这边的人一看,立时士气大涨,留下一个人保护江清澜外,余者纷纷跳出去,与那伙人打斗在一起。
一时间,那伙人里除开逃走了两个,其余非死即伤。
情势逆转,那群放箭的黑衣人见状,立刻就撤得无影无踪。
江清澜心中疑惑,却顾不得其他,颤巍巍站起来,软着脚挤进半开的朱漆大门,进得薛宅去,在院中疾呼。
须臾,只见萧雅里着一身窄袖劲装,从西厢房奔出。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人人手执棍棒菜刀,甚至还有几个抱着一壶桐油。
见了江清澜,她也是一怔,继而笑起来,明艳若春晓之花。
江清澜心道:往日不觉得,今日一见,她这般飒爽,哪里像个闺阁夫人,倒像个女将军。
萧雅里迎上前来,吐出一口气,拉着江清澜道:“好妹妹,今日多亏你!”
二人皆是死里逃生,顿时唏嘘不已,暂且不提。
安顿好后,江清澜才有空思索今日之事,心道:
梁婵一个深闺小姐,寻几个地痞流氓就顶了天了,哪里去找这等江湖高手?
当日,梁婵在御街上诬陷谢临川私下通辽,莫不是被他的政敌利用了?
后面来的这波放箭的人,又是谢家的帮手?这些人做事都隐秘得很,虚虚实实,让人弄不清楚。
因为战乱,消息阻隔,薛齐联系不上,江清澜原想将萧雅里送到谢家去,如今看来,殊为不妥。
既如此,还是悄悄请萧雅里去江家旧宅,令谢老夫人派暗卫来保护。
——
李正遣散部下,把夜行衣一换,又成了那个威武英气的禁军统领。
只有脸上一道疤,显露着他与陈四儿一样,过往被刺配的经历。
他施施然行到盐桥河畔,捡起块石子,“咚”的一声丢进河里,搅散了一河静谧,也激得河边沉思的人一怔。
“妥啦。”他大喇喇地道,“两个人回江家了,有谢家暗卫在。”
陆斐点点头,行了个叉手礼:“这厢多谢李兄了。”
李正挥一挥手,满不在乎地道:“这算啥,当是报你提携之恩了。”
当日,陆斐在承平帝御前为李正求情,他这才脱了贱籍,入了禁军。摸爬滚打几年,也成了个小头目。
这几年,李正与陆斐颇有来往,冷眼看着他,也是唏嘘,慨叹道:
“你说你,救人是天大的好事,何必偷偷摸摸的?”
“秦炎跟谢临川有仇,要去攀扯她俩。若是她们在你那里,碍着吴王,他又敢做什么呢?”
陆斐淡淡一笑,目睹着悠悠的盐桥河水,低声道: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我不想与秦炎撕破脸,为着保全自身,亦是为了她以后多个倚靠。”
李正一怔,继而长长地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