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又知道,外面越红,越发衬显他内心的苍白。
他放下帘子。
“走吧。”
昭武二年三月十七,他的新妇,到底是嫁给了别人。
……
东平王府到了。
下轿后,江清澜蒙着盖头,瞧不见路,只听得身边闹哄哄的。
幸而有全福人扶着,全程指引,踩在柔软的青布条上,跨了马鞍、钱粮盆,才入正厅去拜堂。
江清澜没见过东平王夫妇,还有谢临川的两个姐姐,本有些紧张,却听见谢老夫人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孙媳妇儿一来,我在家里也吃得着卤猪蹄儿、麻辣虾、土豆泥、樱桃串了!”
“刚出锅的沾着锅气,是最好吃的,你们可不许跟我抢!”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起来。
笑闹声中,有几道温柔的声音:“儿媳/孙女必不跟母亲/祖母抢。”
江清澜也憋不住,在盖头里微笑起来。
拜完堂,江清澜由人扶着,跟着前头谢临川那双簇新的皂靴走。
进了聆泉院,她方在床上坐下,只听全福人道:“新郎官,该挑盖头了!”
江清澜心里一慌,还没准备好,眼前就是一亮。
谢临川穿着深红吉*服,戴着黑璞头,帽上少见地簪了两朵玫瑰花,正含笑看着她。
江清澜心里怦怦乱跳,就把眼睛低下,盯着手上的红绸。
周围人便嘻嘻笑起来。
全福人得了谢临川眼色,立刻抓起盘子中的干果,把新娘子从这尴尬的氛围中解救出来,笑道:“要撒帐啦。”
谢临川便走去床边,挨着江清澜坐下。
桂圆、枣子、栗子、粟米,各种干果从头顶撒下,还有顺口溜撒帐曲: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画堂日日醉春风。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低,鸳鸯谱里稳双栖。”
“撒帐南,琴瑟和鸣乐且耽,双双绣带佩宜男;撒帐北,新添喜气眉间塞,芙蓉并蒂本双来。”
“撒帐毕,诸位亲朋齐请出,夫夫妇妇咸有家,子子孙孙乐无极。”[1]
江清澜心道:好一首淫.词艳.曲,本来觉得有点儿搞笑。
但想到那什么“鸳鸯”“并蒂”“子孙”的,又记起那天在西山蹴鞠场上的事,她就害怕起来。
于是乎,接下来又做了什么事,她已经记不得了,只忧心忡忡着。
她只记得最后,他在她手上轻轻地握了一下,说:“我去外边应酬了,等着我。”
他的手心是那样热,眼睛是那般亮。脸上的笑,是十分肆无忌惮的,根本压制不住。
“等着。”江清澜想起这两个字就心慌。一心慌,人就更累了。
又过了许久,外面滴滴答答的,竟是下起了春雨。
她觉得好累,就让樱桃把头上极重的九翚四凤冠拆了,想靠在床边打个盹儿。
哪里知道,竟然就睡着了。
一直到亥时初,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帐顶,绣着繁复花朵的红映入眼帘,她睡糊涂了,一时恍然不知在何处。
“你醒啦。”谢临川坐在床边,侧着身子看着她,微微一笑,嘴角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左手拿着个湿帕子,看来,是已为她把脸上的妆擦去了。
江清澜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下意识把被子往身上拉。
见他仍披着新郎官大红的喜服,只是衣襟松松的,腰带也没有系,空气中也没有酒气,似乎是沐.浴过了。
仍然披着喜服,似乎只是为了提醒她,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她终于想起来了,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实在太累了,现在该做什么了?”
谢临川一伸手,将欲起身的新娘子按在床上:“累了就睡,坐着不如倒着!”
说罢,他自己也上来了,重量让床榻明显地往下一沉。
身边忽然多了个人,江清澜慌张得不行:“我要去净室洗漱、更衣。”
谢临川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咧嘴一笑:“是真的更衣,还是……”
江清澜气个仰倒,这个时候了,他还要嘲笑她!
她就把眼睛一瞪,恶狠狠地说:“真的更衣!”
谢临川便挪过来,柔声道:“那何必去净室,我替你更就是了。”
说完,不容她质疑,剥莲子一般,把人从繁复的褕翟纁袖吉服里剥出来,仅着一身雪白的中单。
他又用湿帕子,仔仔细细地再为她擦了一遍脸。
眉黛、脂粉是一丁点儿也没有了,唯口脂还留着,娇艳如玫瑰花一般的颜色。
江清澜让他弄得浑身不舒服,脸也红、心也跳,又胡乱找了个理由:“不行,还没喝合卺酒呢。”
挣扎着想起来,可半边肩膀让男人铁一般的臂膀压着,半分也动弹不得。
谢临川把湿帕子往床外一丢,笑嘻嘻道:“嗯,再喝点儿酒也好,免得你这么紧张,都胡言乱语了。”
他悠闲地平躺着,手从宽大的袖子里举起来,“你看这是什么?”
竟是一壶酒,小巧的白玉瓷瓶装着的。
壶嘴微倾,谢临川张开嘴,直接倒。
哗啦啦,酒水淅淅沥沥,溅得唇.角、脖.颈、衣襟一片濡.湿。
江清澜正奇怪着,他忽然侧身,欺上身来,热烘烘的气息与清冷的酒味儿扑面而来,她吓得赶紧闭上眼睛。
柔软的唇贴了上来,试探的、蜻蜓点水的,然后深深的,紧密的.
再之后是酒,一小口一小口的,并不辛辣,反而带着淡淡的甜味。
辗.转、厮.磨,甜酒漏了,顺着嘴角往下滑,一点儿痒意随着,到脖颈、到锁.骨。
可恨的是,柔软也追随着酒珠,一路往下。
屋中的红烛有儿臂粗,摇曳的烛火照着红妆,晦暗不清的朦胧之美最是醉人。
白玉酒壶骨碌碌滚在地上,漏出的酒在红色地毯洇漫,也没人管。
江清澜陷在重重锦被中,如睡去的海棠花一般,面上染了浓重的霞色,眼睛却始终未睁开。
但这个时候,声音总是忍不住的,细如蚊蚋的嘤.咛不绝于耳。
谢临川心中柔肠百结,贴在她耳边呢.喃:“别怕,不会很疼的。”
江清澜的双手软软地搭在他的肩头,委屈极了,浓长的眼睫沾了水汽。
她没有心思理会他的话,只是哼哼了两声,也不知是疼,还是不疼。
……
次日,江清澜醒来时,见帐子外已有了隐隐的白光,忙想起身。
正欲动,半边肩膀让人压住了。
她低头一看,那人赤着上身,带着笑,一双眼里全是坏意,盯着自己大敞的亵.衣领口。
她有半刻的失神,瞥见床头仍颤动着的烛火,才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些事情。登时,面上一下烧起来。
她的手将领口一抓,像只小猫一般,往被子里缩下去,意图让被子蒙住自己红彤彤的脸。
——欸,真是羞得脸皮都快没了。
谢临川手快如闪电,紧紧锢着她的腰,不准她躲避。
他颊边酒窝深深,盯着她脖颈的红痕,笑道:“做都做了,还怕看一看吗?”
江清澜呼吸一滞,羞得要昏了。
无处可避,她只好自欺欺人地把眼睛闭上,打定主意再不睁开,只有羽扇般的眼睫微微颤动着。
谢临川凑上去,捏了捏她铺满晚霞般的脸颊。
她真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他又扯了扯她小巧的耳.垂。花瓣般的嘴.唇略噘了噘,人还是没动。
谢临川笑起来,在她颤动的羽睫上落下一吻:“好了,不逗你了,”
他略略后退,让出些距离,专为证明自己再无坏心似的。
“咱们去窗户那边,给你看个东西。”
江清澜尖着耳朵听了一回,窸窸窣窣衣衫摩擦的声音,他好像真的下床去了,这才睁开眼睛。
果然,他披了件吴绫白衫,敞着胸怀,两条长腿已落在床榻上了。
此刻,江清澜巴不得早点儿离开这床,忙用胳膊撑起身子,理了理衣服,在他炯炯的目光中,就要下床。
哪里知道,趿上鞋,刚一使力,腿就软了下去。幸好谢临川手快,搂住了她的腋下,她才没跌到地上去。
谢临川把人重新捞到床上,哈哈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江清澜又气又窘,顾不得羞了,顺势一把掐在他的腿上。
哪里知道,他那条腿铁板一般,倒把她自己的手捏得生疼。
谢临川又想笑,但又怕把人惹急了——昨天晚上,她老是急得咬人——便收敛笑意,柔声道:“好了,你便在这里坐着。”
他将她放在床上,自己披着衫子,大步流星往窗户边走去。
雕花木窗吱溜一声开了,一树白花映入眼帘,是堆雪一般的杏花,盛放在乍雨初晴的天光里。
春风拂过,把淡淡的花香和春泥里青草的气息,一起送了进来。
谢临川走回来,握住她的手: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昨天晚上,你已听了一夜的春雨,今晨,我便把这株杏花树卖给你。”
江清澜愣住了,他也知道这首诗?
她稳了稳心神,才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机缘巧合,她曾到这聆泉院来过,那时明明没有杏花树。
谢临川忽然带了些认真的语气:“便是在春波河我们见面那一次,回来后,我亲手从碧云岭上移植的。”
“那时候我想,我要去投军了,若是遭遇不测,以后的春天,让他们从这里折些杏花给你,你总不会把我忘了。”
江清澜怔怔不语。
那次,他问她,陆斐懂她吗。她说陆斐比他更懂她。
原来,那时,他都做好遭遇不测的准备了吗?他不甘心,非要在她生命中留下些什么。
作为一个现代人,江清澜是有很重的疏离、薄凉感的。
在现代社会,人是以个体存在的,没有谁离不开谁。
即便是最深的爱恋,也会消失在时间深处,白月光变剩饭粘子,朱砂痣成蚊子血[2]。
所以,倒是古人,更重感情吗?
“你……你……”江清澜看着他那熟悉又陌山的脸庞,“你”了半天,也没多说出一个字来。
最后,她叹口气,慢慢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你真傻。”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3]”难得的,谢临川也诌了一句诗,看着她认真地说。
江清澜就不说话了。
两个人这般依偎了许久,谢临川忽的一笑:“良辰美景,说那么些空话干嘛?”
他空着的右手又不安分起来,拇指在她红粉的樱唇上细细摩挲:
“卖杏花,卖杏花,我是卖家,你是买家,得出东西来买呀。”那一双眼睛已变得贼.咪.咪的,在她身上流连往返了。
江清澜那一汪绵绵的情意还没倾诉,听他意思是还要来,又惊又怕,已经顾不上什么诉衷情了。
她往后一躲,却为锦被所累,仰面躺倒。
谢临川把半幅帐子一放,将杏花微雨遮蔽在外,再不给她起来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1]本章结婚风俗参考伊永文《宋代市民日常生活》第238—247页,撒帐曲亦出自此处。
[2]出自屈原《离骚》。
[3]这个说法出自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