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碰碰自己吗?哪怕是……稍稍碰一下袖口,不,哪怕稍稍离自己近一些都好?
瞧着她小巧耳垂上坠着的珍珠耳铛,默默想着方才自己险些便要摸到的小痣,谢澜低眉顺眼,
“我方才说,要告诉你他已然定了亲,双方庚帖都换了,他……便这样了。可我此话并非虚言。”
他声音是有些强忍难受的低,“不必担心,不疼的……嘶。”
赵宣佑在一旁目瞪口呆。
若非贺文茵便在此,叫他生生缝死了嘴,骂爹声近乎要骂出口来。
这谢澜有病吧?
定是有病吧?
他自己方才似是平地崴了脚般摔那一下,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磕在了一旁刺篱笆上头。他好心收手,不计前嫌去扶他,这人还道了声谢!
随后见那蓝色清瘦身影过来,竟是忽地又倒下了!
可贺文茵却只瞧见了他被推的那可怜模样。
他一个文人,被一武将推了,怎可能没有事?
何况那伤手仍在不停流血,他伤成这般,怎可能是无事的样子?
慌张下,贺文茵飞快将一小手绢递了出去。
“国公先拿这个擦擦……”
谢澜却委屈抬眼,“莫要唤我国公。”
“那你……”
眼前人越发低眉顺眼,“也莫要这般唤我,生分得很。”
瞧着那血近乎要在地上淌成小河,只觉着这人像是个要糖吃的孩子,贺文茵气得跺脚,直接便将手帕丢进了他的好手里头。
“谢澜,谢绍熙,好了吗?快将你伤口裹住了!”
手里头姑娘家用的手绢小小一片,分明能盖住贺文茵整只小手绰绰有余的帕子,到他这便是大半只手都遮不住了。
瞧着上头略有粗糙的绣花,谢澜竟眯起那双丹凤眼来,很开心般笑了,“有些小,挡不住伤口。”
见他这幅模样,贺文茵快要气得说不出话。
所幸今日因要出门,她多带了几只帕子聊作备用。
——帕子罢了,左右她要嫁过去的,也没什么不能给。
于是她从衣袖中掏出那些物件,一股脑全丢到他好手上,贺文茵皱起小脸盯着他,
“现在够不够?”
谁知,还不等谢澜回答,他身后侍卫便留下临时急用的伤药匆匆跑去找大夫了,只剩她对着那人笑脸无语凝噎。
……不对,这人难不成只有这一个侍卫吗?
方才递帕子时距离拉得太近,贺文茵反应过来后立刻连连后退两步,只迎着他期盼目光平静道:
“你能自己用药的罢?”
……她为何这么问?
谢澜垂下眼角又嘶一声,“……可我手伤着了。”
见状,贺文茵不由得蹙眉。
若是赵宣佑不曾说那些,她不曾听闻那些,说不定今日她便巴巴凑上去给他上药了。
……他是不是也是这般哄着公主喜欢他的?
如是想着,她再度望向他。
日日同她写东西,送来的东西日日不重样,近乎所有行为都将将踏在她能接受的圈子里头。
这人当真同毒药一般,沾上就老是想着他的好,便是她当真打定主意要同他保持距离,今日也险些被勾过去。
他堂堂国公,侍卫走了没个暗卫不成?就非要她这种外行上药?
骗子。
于是她仍不上前,只垂眸又后退,
“那……国公有暗卫罢?叫他出来帮帮忙?”
那人复杂目光瞧了她许久,方才应了声好。
贺文茵转头去同一旁赵宣佑说话后,谢澜幽深瞳孔盯了她许久,仿若这样便能把她拉回怀里一般。
……不该是这般的。
如此出神想着,不自觉间,他那伤手便竟是将伤药的罐子捏碎了。
碎片悄无声息落于地上。
他孑然立于那里,半晌不曾动作。
而一侧,贺文茵直直迎上赵宣佑复杂目光,平和启唇,
“方才国公所言,赵小将军已然定亲一事,是真是假?”
赵宣佑不敢看她,只低头,“……是真。”
见状,贺文茵无奈一叹。
“赵小将军既是定了亲,那便该当自重才是。若是叫你的妻子听到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另一个姑娘,她该作何想法?”
赵宣佑却忽地又抬头来,恳求一般看向她,
“……可我当真喜欢妹妹。”
贺文茵却只皱眉道,
“无论如何,她既然同意嫁与你,那便是希望你对她好,待她一心一意的。便是小将军不喜她,也应当多为她着想,否则不是叫人平白心寒吗?”
“至于我,对小将军也从无半分爱慕之情。”
便是说着,贺文茵微微欠身,行了个别礼。
“若小将军愿意,那你我便仍是能偶尔说一两句话的书友。若不愿,那你我便只得一别两宽了。”
她这一席话说完,赵宣佑呆愣许久也不曾回复,反倒是失魂落魄走了。
……终于解决个大麻烦。
将将送一口气,贺文茵转头,瓷白小脸便险些撞进一个结识胸膛里头。
——谢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委屈瞧着她,身后仿佛有只狐狸尾巴摇啊摇。
他似是没叫人帮他,她的手绢倒是被珍而重之叠得整整齐齐收在另一只好手上,伤手上血仍在淌,虽说没那么厉害了,瞧着却仍触目惊心。
……她从前怎得都不曾注意过,这人同她说话时一向靠得这么近么?
于是,女孩竟是默不作声同他拉远了距离。
见她袅婷身姿忽地变远,视野中只余个乌黑小脑袋,谢澜神色一滞。
……那日不是都愿意主动同自己说话了么?
……瞧他吹风都担心得要命的姑娘,是怎么生了他的气了?
瞧着她垂下的脑袋与低垂着的发丝,他连伤口也顾不上了,只觉着满心慌张,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现今怎得同他如此生分起来?
“……我是何处惹你生气了吗?”许久后,方才谢澜低垂着眼,轻声问道。
贺文茵只小小摇头。
于是谢澜只好接着猜测,“是因着立冬那日的事?”
贺文茵仍是摇头。
她只是由着赵宣佑的话,想到了自己的小荷包。
她绣工同样很差。
而她将荷包交还给他时,他并没要。
想是她还是太高看自己了。
她十几年来没见过多少爱意,以至于稍有了些光便会飞蛾般扑过去,也不管那是好是坏,便要先将自己烧个粉身碎骨再说。
……那日见着那些灯,她只觉着好似整个人都轻飘飘地要升起来,不自觉便想笑。
……那是欣喜吗?
可如今得知他也这般哄过别的姑娘,那欣喜一下便化成了刀,直直戳进了她露出一丝内里的心里头。
大骗子。
莫要再信他了。
他对公主好了那么些年,不还是说不要便不要吗?
于是她只仍低垂眉眼,接着摇头。
“没有。国公多想了。”
不知自己是何处惹了她生气,谢澜只得放柔了声音矮身去哄,
“好……那你今日来此是做什么,做完了么?未曾做完的话我陪你一同,待会再去点心铺子好不好?”
边是说着,他望向她苍白指尖,复又问,“病好些了没有?”
贺文茵只无甚情绪地答,“好多了。”
“国公手上不是还伤着么?”终于正眼望向他,她却望向那手,开始赶人,
“还是速速回府,叫府上大夫快些收拾了罢?不然若是伤了手,可如何是好?”
谢澜不可置信,“可我们好些天不见了,文茵……我很想你。”
贺文茵莫名,“我知晓的,可还是国公的手重要呀?这附近好似没有医馆,国公还是快回去瞧大夫罢?”
“……好。”
最终,他只得低低应一声,愣怔瞧着姑娘的小身影一步步走远。
——“你呀,当我看不出来是故意伤的自己么。”
——“下回可别这么做,听到没有?不然我可再不会替你上药了。”
——“那你今晚陪我好不好?”
——“哎……好好好。国公爷就寝也要人陪,今年贵庚?”
……她是怎么了?
过往,这一招分明管用极了。
他只是好想她,想她能替自己上上药,哪怕是稍微碰碰都好。
再度望向那伤手,谢澜满心满眼皆是不解之色。
……可他手中只有冷冰冰的帕子。
只得上了国公府马车,忽视一旁慌忙递伤药与纱布过来的廿一,谢澜只径自召出十四来,声音冷得宛如山巅积雪,
“……方才赵宣佑说了什么?”
“……此前,林家小姐不是向您递过荷包么?”十四悄然显出身形,
“赵小将军将这事告诉了贺姑娘,还添油加醋说了些您同公主的事。”
闻言,望向袖中那崭新荷包,谢澜宛若入定,抿着薄唇久久不曾动作。
因着今日本不打算见她,他什么都不曾准备,只得立刻叫暗卫将他新调的香装在荷包里头送来。
那是他前些日子专为她调的香。
原先松香想必闻着有些不近人情,于是他特地寻了些男子用的暖香进去里头,本想着要问她喜不喜欢的。
可谁知叫着赵宣佑横插一棍。
捧着颗滚烫真心哄了这么些时日,他的别扭小苦瓜方才愿意从她那生冷壳子里头怯生生探出脑袋来小小瞧他一眼,再试着碰碰他小心翼翼递过去的手了。
这下可好。
近乎要抑制不住森森笑意,谢澜直直起身,将手中备好的香包扔至车窗外头,任它叫车轮撵了又撵,里头暖香尽数沾上尘土。
而因着剧烈动作,那满掌的血又开始淌,近乎要染红车厢的毛毯子。
可他只是推了廿一的伤药,低低笑着吩咐车夫,
“去镇北大将军府。”
“主子……主子!你做什么去!”
廿一生怕他再发疯,已然做好了去扒他袍角的准备。
而谢澜笑得仙人般超凡脱俗,却莫名瘆人得很,“自是……去他家了。”
“你说,赵拓清正了一辈子,若是知晓他儿再三骚扰一定了亲的姑娘,还说等妻进门,便要休了妻娶她……”
“是何反应?”
不再去管一旁呆若木鸡的廿一,他转而坐下,将伤手搁在一旁,左手小心翼翼地那出那些半分血迹也不曾沾的帕子去瞧。
瞧着瞧着,便忽地温和笑了。
也对,贺文茵还给了他许多帕子呢。
其上针脚有些粗,可爱极了。
今日一遭拿回这么些帕子来,也不算亏。
于是他忽地带着笑意,随口吩咐道,
“哦,对。再替我寻些叫伤口长不好的药来。”?
听了这话,廿一觉着自己绝对是耳朵瞎了。
“那我这便将伤药给您上——”
谢澜闻言一蹙眉,“聋了便去将耳朵切了。”
“我要叫伤口迟迟不愈合的药,你是哪里听不懂?”
廿一内心疑问快要炸掉。
他真宁愿是自己耳朵坏了。
苍天在上。
可否救救他的命?
他天赋异禀,英明神武,屡建奇功,年不过将将弱冠便任从一品左都御史的主子疯了!
而一旁,他那主子细细抚着那带着药香的粗糙针脚,只自顾自喃喃,
“……若是我这伤一直不好……”
好想她。
好想她。
好想她。
她什么时候才愿意同自己近一些?
“能不能便叫她可怜可怜我?”
他好想她。
27回信
◎可否过来看看你?◎
“……内子本就身子欠佳……”
听闻这稍有些熟悉的温和嗓音自镇北大将军府正堂里头传出来时,赵宣佑正垂头丧气,有一下没一下踹着门槛进府门。
换作天下任何一个人来,只怕也吃不下这忽地被自己经年痴恋之人直言拒绝,数年情愫化作泡沫的苦。
何况,今日贺文茵竟还昏君般,不分青红皂白便信了那齐国公的一面之词,真真叫他郁闷得要命。
怎么便不能信他呢?
若论军功,他不过便是个率五十人的小小管队而已,只不过蒙了祖荫才被称一声小将军。
但那谢澜可是实实在在率军镇压过数次近万人规模的叛乱,真要论起功夫来,他说不准还真比不过人家!
思及那人骤然瞧见女孩过来时故作柔弱的委屈模样,赵宣佑只觉浑身一阵恶寒,登时便加快了步子。
谁知,方才进了大堂,就瞧见那个惹人厌烦的黑衣身影敛眸端坐于不远处,正满是漠然地抿着他家的好茶!
忽而想起那黏糊腔调是为何叫他觉着熟悉,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堂上。
直直对上了他爹气得铁青的脸。
瞧见他这儿子懵懵懂懂,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再一思及身侧与他同岁的齐国公种种功绩,镇北大将军赵拓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便是一拍手下木几,厉喝道:
“你这不肖子!”
“你的礼义廉耻呢?你的君子德行呢?学到狗肚子去了吗!”
“几番扰一将要出阁的姑娘家?还说要休了妻娶她?我看你真是长本事了!功没立多少,心倒是比天高!”
他何时说过要休妻娶她了?
还有……这谢澜方才是什么话?
还不曾成亲,贺姑娘怎得便是他的内子了?
察觉那人轻蔑眼神自那侧遥遥扫来,赵宣佑只觉膝盖一软,近乎立即便要跪至地上去拜。
勉强支撑身子不至于跪下,他只得打着战立于那处,紧咬牙道:
“不论父亲如何说,儿子就是心悦于贺三姑娘!”
“你怎的就不能想想?”见身侧之人神色愈发不虞,赵拓闻言只觉头比叫流矢穿过还疼,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那姑娘,可你为她着想过几分?我告诉你,若非今日在此之人不是国公,这事早已闹到京兆尹处去,叫那姑娘声名狼藉,三家都不得安宁了!”
赵宣佑顶着两重怒火,硬是梗着脖子,“可儿子不想娶吴姑娘!”
赵拓闻言近乎要怒极反笑,“那你为何当着吴家长辈的面不说?!”
瞧着堂下只愣怔望着一旁面色平静如湖的齐国公的儿子,赵拓按按脑袋,只深吸一口气,
“宣佑。为父当真对你失望极了。”
“去祠堂领罚。”
待到少年仿若失了魂儿般呆呆朝着祠堂那侧出了正堂,赵拓方才望向那始终一言不发之人,深深一拱手,正色道:
“……今日之事,叫国公见笑了。”
议亲时,吴家人便隐隐透露过,道是这亲事乃是齐国公因着他劳苦功高好心说的媒,叫他们要谢便去谢人家。
因此,谢澜今日忽而登门时,他本以为是应了他要好生谢他一番的邀,差些便要叫厨下去摆宴席了。
——谁知,却骤然得知二子竟是恬不知耻去骚扰他将来夫人,人家是瞧着他的面子,好心来将这事私了的!
思及赵宣佑方才表现几何,只觉着一张老脸都要挂不住,赵拓左思右想,决心开口留他用膳。
然则,却借着他起身动作,忽地瞧见了他自进门起便背在身后的手。
那修长大掌是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上头则零零碎碎布满细小,却又深至内里手骨的深红伤口。或是因着事出紧急,竟是连包扎也不曾!
赵拓登时大惊失色,“这是犬子伤的?这——”
闻言,谢澜只随意一瞟那伤手,便垃圾似地将它往身后一背,冷冷道,“是我不小心。”
“将军素日里劳苦功高,那今日之事,罚过便也作罢。只是莫要再叫他去扰内子清闲了。”
说罢,他略一颔首,便要迈步离开,“不送。”
见他这般,赵拓越发慌张伸手挽留,
“——国公留步!府上府医对此类伤颇有心得,国公若不嫌弃……”
可那漆黑身影已然于几息间便极快离了正堂,连袍角也不曾留下。
“主子……主子!”
一手擦着额上冷汗,一边在后头狂奔着追,廿一只觉着胆战心惊。
怕是自同贺姑娘见面开始,主子那莫名分不清梦魇与现实的毛病又犯了!
那条街上除去几家农户便是他们买下用于遮掩下头地牢的空屋,哪里有什么极好的糕点铺子?
故此,他在一旁瞧着他与镇北大将军讲话时,心都是悬在针尖上的,生怕他一个不满意便掏出暗杀令来。
那可便真就坏了!
如是念着,满头大汗的廿一瞧着他那伤手,直试图叫主子回头,
“这伤……咱们还是叫将军府府医来瞧瞧罢?万一伤着经脉可如何是好?”
但他那主子却只平和发问,“你今日是耳聋了?”
如是一来,他便知这是无论如何也要要那叫伤口长不好的药的意思了。
望着上了马车,复又一遍遍垂眸抚着那几只小帕子的主子,廿一只觉五味杂陈。
他随他长大,自是知晓主子幼时属实过得艰难。
在宫内那段日子,更是如履薄冰。
这赵小将军怎么偏生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要拿这同贺姑娘说事?
若非如此,主子怎能这般失了心神?
忽地,他那木雕般只知晓帕子的主子开口了。
“还有……十四。”
轻吻那帕子上头粗糙藕粉鱼儿一下,谢澜温声吩咐,
“……去打听打听姑娘近些日子究竟听了些什么。”
……
贺文茵回府后不多时,便得知了贺文锦已然选上秀女的消息。
因着宫内已然选好了日子,特许秀女过了冬月再入宫,故此,她那大姐这些日子仍是留在府中。
只不过,由着宫里头来了教习嬷嬷,纵使老太太已然打点过,府上女眷们的日子都颇有些不大好过。
谁知,那嬷嬷竟然对她亲和有佳。
贺文茵同她聊了两句,才得知这嬷嬷原是此前伺候公主的旧人,看着谢澜长至六岁的。
见她瓷白小脸上满是难掩讶异,嬷嬷只一笑,
“姑娘有所不知罢,能叫国公如此上心的姑娘,您是第一个。
“嬷嬷谬赞。”默然望向那水晶摆件,贺文茵复垂下眼睫,“我自知是配不上国公的。”
“姑娘可莫要轻贱了自个儿。”嬷嬷摇摇头,“国公既瞧上了您,那便自有他的缘由。”
一番接触下来,她也觉着这姑娘甚是不错。
对下人一视同仁温和礼遇有加,谦和却不卑微,礼貌却不逢迎,聪明却不自傲。无非是略微温吞良善了些,少了些手段。可能学的东西自有国公去教,性格才是顶顶重要的。
“只是……”
不知思及了什么,嬷嬷竟是红了眼眶,语调中满是焦急,
“近来听闻国公伤了手,还伤得甚是厉害,偏生不叫任何人见,也不叫人治……”
闻言,贺文茵捧着茶盏,眼睫轻颤。
……谢澜啊。
那人已然两日不曾给她写字条了,果真是伤得厉害了吗?
那她那日……是不是太绝情了些?
可……是错觉吗?
她总觉着他那日的表现怪怪的。
最终,直至嬷嬷道要去教贺文锦了,行礼告退,贺文茵方才缓缓抬手磨墨,犹豫着启唇。
“……十一。”
“待会替我送封信过去罢。”
……
……也真真是一桩奇事。
出了春山院院门,那嬷嬷神色复杂立于匾额下,呆愣许久也不曾回神。
她确是看着谢澜长大,方才话中也不曾有假。
可……那孩子,每每回忆起来,都叫她浑身发凉。
大晋鲜有人知,面上和美无比的长公主与老齐国公,私底下却是一对怨偶。
因一道圣旨不得不嫁的长公主心中对国公无半分情愫,国公则养了不知多少房外室,从未给过长公主应有尊荣。
而至于这个公事般生出的孩子,公主自生下后便再不曾见过他一面,国公则更是直言,不会叫他袭爵,更不会给他任何钱产,任他自生自灭。
不知是不是因了这个缘由,那孩子……分明那么小,却凉得令人胆颤。
她从未见过那孩子有过正常孩童的模样。
国公杀了他豢养的小宠,他毫无半分触动。
国公杀了自幼便跟在他身侧的伴读,他仅是一掀眼皮,叫人快些埋了,省得夏日里头腐烂掉。
而直至长公主死的那日,他也不曾落下半分眼泪。
“嬷嬷。”灵堂里头,他便那样看着叫他哭两声的她,仍是无甚表情,甚至疑惑笑笑,“我为何要哭?”
而几日前,秀女的名单方才下来,他便匆匆来见了她一面——彼时他似是受了重伤,面色苍白,整只手伤可见骨,近乎动弹不得。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低垂着眉眼,往她手中郑重递了一包金瓜子,语气近乎恳求,
“还望嬷嬷替我在贺三姑娘面前说些好话。”
“……让她来看看我。”
“哪怕一刻……不,一眼。一眼都好。”
……
齐国公府。
府医自那黑沉沉书房里头迈步出来,瞧着守在外头,满是焦急的廿一,只摇头一叹,
“国公那日怎得怎得伤得这般狠?现下……血是彻底止住了,多的,国公也不叫我做。”
廿一闻言,只觉着一个头两个大。
他最后也没去寻那叫伤口长不好的药来,可谁知主子疯魔一样,自己去地牢里头寻了那药来,他拦都拦不住!
这该死的赵宣佑,就非要坏了他的好事吗!
便是如此想着,十一身影忽地如同救星般出现在了他眼前,手中捧着封用簪花小楷写着“贺”字的信。
“主子!贺姑娘!”
来不及通报直直冲进书房,廿一近乎颤抖地捧着那信,近乎比谢澜更要欣喜若狂,
“是贺姑娘的信啊!”
而他对着庚帖喃喃讲话的主子似是饮了些酒,闻言神色都不大对了,接信拆信的左手都不住抖着。
珍宝般捧着那信看了许久,在一片漆黑里头,谢澜忽地眷恋至极般用额去贴那末尾落款的小小“贺文茵”三字,低低笑了。
只见末尾写着:
[那日是否伤得厉害了?]
[若是真的的话,我明日可否过来看你?]
……果真,她还是有几分在乎自己的罢?
……她的字怎得也如此漂亮,同她人一般的小巧可爱?
……当真好喜欢她啊。
……好喜欢好喜欢。
28床榻
◎把她带到床上是要作甚!◎
得知对方同意了她明日过去探望的请求,又从十一那处听闻了些他的近况几何,贺文茵本该放下心来。
然则,不知为何,分明到了平日里困得不行的时辰,她却仍觉着有何处不对,将锦被翻了几翻也毫无困倦之感。
几番尝试无果,只得皱着脸无奈睁眼望天。
可纵使是对着漆黑床顶,她眼前也仍满是那人带着笑意的凤眼,耳畔也总能响起那日他仿佛浸了苦胆般的失落语气。
……怎么总是这人!
午后,她听闻十一回报,道那人伤得极为厉害,竟是连握笔都不成,连着这些日子的公文都全部是由身旁心腹代笔而成。
可偏偏他又不肯叫大夫去替他疗伤。
一道粗糙竹篱罢了,至于他伤成这般吗?
还不是都被他拖成这样的?
若是那只能上赋诗文,下定清平的手便就此废了,那无论于她,还是于谢澜本人乃至整个大晋,恐怕都是极大的损失。
觉着那人闹起脾气来比孩童还叫人不知所措,贺文茵满心焦急,连躺也躺不下去,只得在屋内胡乱打转。
这可是古代!
他现下若是连物件都握不住,只怕当真是伤得厉害。假使再这般闹上一晚,便是不废也得留下病根!
越是着急,她脑内那温润声音便响得愈发勤快,宛若回放一般将那人平日里头说过的话一遍遍再现起来——他怎么那么多话!
又思及自己过往受了伤时,无论如何都想要有人能来抱抱自己,最终却只得硬挨过去的苦楚,贺文茵心下一颤。
“十一。”
最终,她无奈轻叹,寻出衣裳来随意一套,便抿唇低低唤道。
“你能捎人出府吗?”
……
“明日贺姑娘便要来了!”
漆黑书房外头,廿一手中端着金疮药,却又叫不开那门,急得团团转,“他便不能为了人家稍稍上上药吗?”
“怕是不行。”一旁被赶出来的暗卫冷冷道,
“我瞧着主子恨不得那手能烂掉,好叫贺姑娘对他负了责。”
正如此抱怨着,忽而,十一漆黑身影便骤然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而她怀里头,赫然还抱着一青衣娇小姑娘!
二人见状皆瞪大了眼,“——贺姑娘!?”
贺文茵近乎有些上不来气,只轻轻咳着,小脸通红,闻言连头都顾不上点。
方才这一遭比十趟过山车还要刺激,若是换作前世还好,可这具身体属实孱弱得吓人,如此一番下来,她只觉着胸口里头的玩意都要不跳了,魂也没了半条。
叫十一搀着顺了半晌的气,贺文茵方才艰难开口,
“……国公睡了不曾?我来瞧他的伤。”
意识到救星便这般从天而降,廿一忙给暗卫使个眼色叫他进去通传,满脸笑容,慌忙道,
“不曾,不曾!姑娘快进吧!”
方才进了那门,贺文茵便瞧见了那道修长身影。
书房里头不知为何,只点了小几上一盏小小烛灯。此刻,因着他身形修长,她瞧不清他神色,只能隐约瞧见那人一袭黑袍上银纹隐约闪着光。
许久过后,才听得他低沉喑哑嗓音。
“怎得过来了?”
因着出门出得急,贺文茵连发也不曾挽,只松垮垮披散在瓷白面颊侧与披风柔软兔毛上。
而脖颈处更是连盘扣都不曾扣好,露出一截雪一般的颈子来。
但她对此浑然不觉,只满心满眼都是那只背在他身后的伤手,着急极了般探头探脑,四处张望,
“来瞧瞧你的伤。现下快要子时了罢,怎得不点灯?”
怎得能这般可爱?便是幻象都是如此。
知晓她本人大抵是因了昭云公主那事生了自己的气,明日怕是都不一定来,谢澜神色愈发暗沉。
再度望向眼前连自己肩膀都够不到的女孩令人心软而不自知的小模样,他眸中晦暗不清,只温声道,
“只是有些旧疾发作,眼睛不大能见光。要点灯么?我叫下人过来?”
“不必了。”贺文茵蹙眉摇摇头,“你的手呢?快叫我看看。”
幽深黑眸蛇一般死死盯着她瞧,谢澜轻轻一笑,好手去勾她袖口,
“随我过来瞧吧?此处太黑,你怕是看不清。”
贺文茵点点头,不疑有他。
这屋子说是书房,却比平阳候府正堂都要大上好几倍,里头又黑,叫她穿梭其间,只觉得像是在迷宫里头。
若非身前人炽热指尖勾着她的袖口牵着她走,她大抵还真绕不到那小几处去。
谁知,还不到那光线所在之处,她便被牵到了一处软垫子上头坐下。
紧接着,还不等她发问,便似是一处薄薄纱帘被哗啦掀开,一阵极浓的松香味道忽地铺面而来,挤挤挨挨蹭过她的面颊,又将她打横抱起,轻柔放在了那软垫子里头。
“……!”
借着屏风后头透过的昏黄微光勉强看清周遭环境,贺文茵登时便不可置信瞪大了眼,整个人紧绷起来。
——这不是张架子床吗!
这人要做什么?!
来不及多想,她慌忙伸手去推那人,“——谢澜!你放开——”
“……可我好想你。”
便这样被绵软力道顶着胸口,身前那人却似是满足极了一般低低一喟叹,又把脑袋往她不大的肩窝里头拱了拱,喃喃,
“我不做什么,就给我稍稍抱一小会……好不好?我们许久不曾见了,我好想你……”
如是低低念着,他反倒伸出手来,嫌被她推得不够难受一般,轻轻去将那只冰凉小手往他胸口处按,直叫那炽热温度与砰砰声也传进贺文茵心里,
“好吗?可怜可怜我……你摸摸……见不着你它便要死了……”
说罢,还不曾等她回话,他便颤抖着拥了上来。
对方的抱轻柔得不像抱。
他只是一手虚虚揽着她,一手笼着那只姑娘家的小手去抖着一道道抚上头伤痕,口中低声念叨着些她听不清的胡话。
确信他确实并无做些别的的念头,贺文茵缓缓放松下来。
说是抱,其实也就是平日里讲话的距离,在她能接受的范围里。
——不如说,是她骨子里头仍比较信任谢澜这个人。
感受着他满是松香味道的发丝与微烫前额在颈侧四处作乱,弄得人发痒,贺文茵气得牙痒痒,直伸手就要去推。
该死的,才过了多久,她连这人情话是不是给公主说的都不清楚,怎么就会被驯养到这般地步?
然则,被她微凉小手不停推着脑袋,谢澜只是低低哼了一声,便让步般将它埋在里头不动弹了。
力道属实推不开个沉甸甸的头,若非顾念他是个病人,贺文茵险些气得给他一巴掌。
他要干什么!
好像她身上药的苦味多好闻似的,大狗一般闻个什么闻!
似也知晓太久她会不舒服一般,不过几息的功夫,谢澜便松开了双臂,整个人默默坐到了她身前,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忽而,他低垂着眸子湿漉漉望着她,没头没脑来了句,
“……好不好闻?”
贺文茵闻言没好气地一瞪眼睛,只想去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头合适不合适。
什么好不好闻?
“啊……是我忘了,今日不曾佩香包。”
……她瞪人好可爱啊。若是能亲亲便好了。
……但她会怕的罢?
……无事的,瞧见她便好了。
瞧着她一副生气了的小模样,谢澜反倒低低笑笑,轻声耳语般念叨,
“我为你调了香。是不是不大喜欢松香……更喜欢暖香?可你好似不喜欢……”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喜欢不喜欢?
只觉着头被他念叨得疼,贺文茵忽而在满帐子交缠的松香与药香里头闻到了一丝酒味,恍然大悟,
“你喝酒了?”
闻言,谢澜只那般摇着尾巴一样,笑眯眯看她。
费劲瞧见那头案几上头确是有个酒壶状的玩意,贺文茵头疼地同这笑眼逼人的醉鬼拉开距离,只觉着满头黑线。
原来这人竟是个一杯倒,酒品还属实叫人不敢恭维。
于是她只得扶额,伸出那只被捂得温热的手掌来比了个“二”,无奈发问,
“这是几?”
那畔谢澜仍眯眯眼笑,“文茵。”
贺文茵闭着眼长长一叹,“把我抱到床上做什么?”
对方闻言垂下眸子,“……这屋子里头全是些硬木家具,怕你瞧不清,会伤着。”
听了这毫无逻辑可言的解释,确信他确是在发酒疯,还发错了对象,贺文茵再度没好气地狠狠瞪他一眼。
怎么不找你的公主去?
她一片好心当真是叫狗啃了!
思及这人眼睛似是有问题见不得光,她气呼呼皱着脸,狠狠去拽两下他的袖口,
“给我盏灯,我要下去。”
对方低笑着任她拽,又不说话了。
发出今夜第二声叹气,她只好自己摸索着去点灯。
谁知,半个身子方才探出纱帘,她便又被他打横一抱,叫他乌黑长发丝死死围在了床榻最里头的垫子堆上。
隐约瞧见那些垫子上头花纹,贺文茵眉头一皱。
……这垫子好似有些眼熟?
……不对,他是不是有些烧?
感受到身前人呼吸重得不同往常,她忙蹙起眉头,细细感受了一番身前人的温度。然则她身上冰得吓人,早已感知不来寻常热度,只得就此作罢,挑眉发问,
“你又想做什么??”
谢澜极尽眷恋地死死瞧着二人彼此交缠的发丝,声音低涩得宛如吞了蛇胆,
“不是说了么……屋子里头家具会磕着你的。便留在这好不好?别离开我……”
见她皱着漂亮眉尖又要起身,他慌忙发问,
“方才难受了吗?是我错了……可不可以别走?我不碰你,只想瞧着你。”
——他是感知不到痛吗!
方才借着他动作瞧清那只伤手上头满满复又从伤口里头溢出来的血,直沾得方才摸过的白色床罩上头都是,贺文茵也顾不上别的了
她慌忙起身,拽着人的衣袖把他赶到了点着小灯的小几前头,又压着他坐下,方才擦擦额间细密汗珠,喘了一口气。
天杀的,说好了要同他保持距离的呢?说好了要不再因着这人心软了呢?
最终,瞧着那人近乎要被柔情化掉的眸子与他的伤手,她没好气地去寻了一旁金疮药。
“过来,醉鬼!我给你上药!”
29情愫
◎贺姑娘要留在齐国公府过夜??◎
瞧着那只原先如玉般修长干净,如今叫深红血色染得近乎瞧不见原本掌纹的大手,贺文茵蹙眉犹豫半晌,从那小几下寻了此前府医送来的棉布,又浸了一旁酒液,方才小心翼翼为他收拾起来。
她收拾伤口的法子来源于曾经还在现代时的知识,与这些年来自己为自己包扎的经验。
可这么些年过去,她早叫折腾得连疼都感受不来,只怕弄疼了这细皮嫩肉的国公。
于是她借着些微烛光抬眸望去。
浅黄灯光下,那人锋利眉眼都显得柔和,漆黑眼眸里头更是宛若含着满满一腔的春水,毫不避讳直直盯着她瞧,里头爱意晃得她眼睛疼。
见她眸光扫过,那人低低一笑,搁在几案上头的手更是不知道想做什么,径直便要过来抚她的眉梢。
被那眼中光彩刺到,她慌忙躲开他的触碰,又垂下脑袋,
“可能会有些疼……手放好。”
闻言,谢澜恋恋不舍收手,又立即疼极了般嘶了一声。
贺文茵闻言又掀起眼皮,“我方才碰都不曾碰你。”
谢澜立即坐正,乖巧应声,“哦。”
在她轻柔擦拭下,那血色逐渐被抹去,上头狰狞伤口逐渐露出,宛如无瑕白玉上头显眼的几道瑕疵,叫人看着便不自觉心焦。
于是再度望向眼前面色也稍有苍白的黑衣男子,她语气中不自觉便带上了些微指责意味,
“你为何不见人也不叫人好好治?你知不知晓这手伤成这般,是有废掉的可能的?”
然则,听了她这话,伤口又被烈酒浇过,那人只当没知觉一般,仿若浑身冒着爱心泡泡一般笑眯眯看她。
……他怕是当真有些发烧。
觉着今晚自己叹气的次数格外之多,贺文茵无奈一叹,决心再也不和醉鬼说话。
直至那灯火将要熄灭,她手底下伤口已然要收拾妥当,那人方才游魂般低低念叨了一句。
“那你还要我么?”
只顾着给他包扎,贺文茵眼都不曾抬,
“什么?”
眼前人声音低得仿若丝线在人心上挠,
“若是我这手废了……你还要我吗?”
“哪里轮得上我谈要不要国公爷?”
可惜贺文茵的心早已叫冻得死死,丝毫挠不动。她闻言只没好气道,
“你便是要休了我也轮不到我生气……好了。”
……果真还是生了自己气了。
只得低低应一声,谢澜垂下眼睫去,默然望向那只伤手。
女孩包扎得细,打出的结也是小小一个,瞧着颇像是只小蝴蝶的形状。而方才她包扎时冰凉指尖小小划过的那片肌肤上头,现下还留有些许触感。
灯火已然快要熄了,他瞧不清她的眉眼,只见她垂着张小脸,认真嘱咐,
“这只手这些日子再莫要用了,府上府医要你做什么便照做,还有,莫要再喝酒了。”
“……可我不喝酒你便不来见我。”
望着眼前人宛如梦中般愈发朦胧,仿若下一刻便要化作雪花散开的眉眼,他颤声道。
可贺文茵却未曾听清,只仍悉心嘱咐,
“好了,好好养伤,别再闹脾气。我走了,待会叫府医过来给你瞧瞧。”
“……别走。别走,好不好?别走……”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眼前人似是哭一般哑着嗓子,又抖着来了这么句。
紧接着,还不曾细问他怎么了,纤细腰肢便被男子结实臂弯一把打横抱起!
小小惊呼一声,又察觉那浓郁松香再度凑到自己发丝间蹭蹭挨挨,贺文茵险些惊得从他怀抱中掉下去。
然则,对方似是早有预料般,黏黏糊糊在她耳侧念了声“当心”,便轻而易举虚握一把她的腰,将她稳稳当当托了起来,又轻柔安放好。
头疼地发现四周又恢复了一片灵堂般的黑白,贺文茵气得想给他一巴掌。
她又被抱到了那堆软垫子里头!!
第三次了!
看着眼前人好似浑身淋了场雨般湿漉漉可怜的眼神,她深深一吸气,终是收了巴掌,转而狠狠掐了他好手一下,背对着他团成一团,气呼呼窝在了软垫子里头。
“……你发疯能不能去找你的公主发疯??”
她身子差,本就无甚气力。
此前闹了那么一阵,上药还是个精细活计,加之方才狠狠一掐,已然弄得小脸飞红,气都喘不顺,坐都坐不稳,只得暂且息了阵仗。
然则,被这么一掐,谢澜灵台反倒复了清明。
……什么公主,李昭云?
再度望向眼前床榻,女孩正小小一团陷在那些他偷偷拿来的,与她的一模一样的软垫子里头,气得小脸皱成一团,正自个儿给自个儿顺着气,一副不愿理他的模样。
微微一侧身望向手上仍在发痛的红印子,谢澜轻声笑了。
……是了。
……这是他在这世上最珍贵最喜爱最好的宝贝。
她不是他醉酒后方才得以一窥的幻想,是当真因着心疼他的伤,方才跑来瞧他的。
……真好。她怎得这般的好呢?
也便只有她才这样心软得可爱,生了自己的气,还气得不浅,却仍会惦记着自己,全然不顾自己安危地过来给自己上药。
只是她如何能是旁人?
“……是我不好。”稍稍凑过去叫她周身药香闻着更浓些,谢澜带着笑意低声道,
“我抱你下去?”
贺文茵扭过头来瞪他一眼,“你清醒了?”
谢澜笑,“嗯。”
贺文茵艰难支起瘫软的身子,竭力以最可怕的眼神接着瞪他,
“那你还抱我?”
瞧着她坐都要坐不稳的小模样,谢澜心下软成一瘫,从善如流,
“那便先歇上一阵?累了罢?”
瞧她再度软倒下去,将小脸闷在软垫里头不出声,他原先低沉声色不自觉便愈发地柔和,
“那日同你说过的,我不歇在此处,这床也是自搬来便不曾用过的。若是嫌弃,我换下人来为你搬个软椅?”
大半夜的喊下人?人家不睡觉光被你喊着玩?
许久过后,贺文茵低低声音方才闷闷传出,
“……那你出去,自个儿找府医去!不许再瞧着我看,也不许再进来!”
“好。”
闻言,谢澜没立即起身走人,反倒轻轻一笑凑上前去挨她,炽热大掌悄然去勾她的指尖,
“文茵。我心里头当真只有你一个,方才的话也并非虚言。”
“至于我同李昭云的事,待我回来讲给你听?”感受着手下玉般的冰凉,谢澜温声道,
“若是仍生我的气,任你怎样打我骂我我都受着,好不好?”
贺文茵狠狠拍一下那只手,将头埋得愈发深了,
“……不是说了不许盯着我瞧了吗!!”
……炸毛了。当真可爱。
于是他阖上那双漂亮凤眸,悄悄一吻她散在手边的发梢,只凭着感觉上前去献宝似的低笑着给她瞧,
“我闭着眼呢,你要看看么?”
贺文茵的回应是气呼呼地软绵绵砸了个软垫过去。
谢澜又是低低一笑,故意叫那半分力道也没的垫子碰了一下,又浅浅一吻软垫叫她碰过的地方,方才为她理好床帐,又点好床边小灯,离了内间。
……
“……这伤倒是收拾得极好,只是路子有些野。”
顶着谢澜阴沉沉目光,府医满是冷汗地掀开那包扎的棉布,极快地检查上头伤口。
“所幸今日收拾还来得及,应当不会落下病根。至于发热之症,您底子好,喝了药明日便能好转。”
……这怕是她一次次自己摸索出的法子。
瞧着手上被再度照着原样包回去的,带着药香味道的棉布与小蝴蝶结,谢澜神色越发暗沉。
直至小几上头灯光近乎熄灭,他低声方才唤廿一进来,
“去将为贺姑娘备下的那间厢房里头地龙烧起来。她今日怕是要在府上睡下了。”
在府上睡下?
悄咪咪看了眼主子露在黑袍外头的部分,廿一不多时便发现了那个显眼的梅花般掐痕。
……这痕迹……?
瞧着那手,廿一后背有冷汗流出,登时便受了眼光,再没往内间里头瞟。只是脑内却忍不住胡思乱想:
不至于罢?
贺姑娘才十四啊,又不曾嫁过来,身子还那般差,今日还是为了他才过来的,主子不是那般人面兽心之人吧?
觉着身前主子神色愈发不虞,他忙敛了心神,只寻常道,
“至于那事……也找好了人,明日上朝时便能将写好的折子递上去。”
那日,齐国公府的人自兴庆伯府里头搜出来了不少东西。
兵部武选司郎中虽说官位不大,却可司兵部官员乃至将士选调,乃是地地道道的肥差。
故此,他那密室里头满是些金银财宝,其中甚至还有件做得颇为宽大,通体明黄的蟒袍与一柄仿天子仪制的剑。
除去这些,便是被他抓去那日还不曾来得及烧的,与三皇子一幕僚近七日里头来往的通信。
里头,倒是好一番煞费苦心的布局。
只是可惜当今圣上最大的爱好就是斗蛐蛐玩。
听了廿一的话,谢澜只平平颔首,不置一词。
心知他记着去找贺姑娘,暗骂那蠢笨的传话人一声,廿一只得硬着头皮接着发问,
“那人托我来问您,是要全部呈上么?”
谢澜一勾薄唇,“只呈最轻那部分。”
一口气将人杀死了有何意趣?
便是要半死不活地吊着,给了生机又亲手扼去,如此来回往复,方才是折磨人的法子。
何况,这些既是由前世贺文茵发现的,那今世自也该归功于她。
他仅是想替她小小出一口恶气罢了。
又再度交谈一番江浙之事,阅过新任江浙总督聊表忠心的密函,谢澜方才压低了步子进了内室。
屋内光线昏沉,他小心翼翼伸手去掀开那轻纱床帐一角细细去听,果不其然听到了轻轻的呼吸声。
再探进身体去瞧,便看到女孩半只微红小脸埋在毛领里头,已然团在那软垫堆里头迷糊睡下了,还低低念叨着。
“骗子……”
听完,谢澜冰山般眉眼立即化成春池,只放柔了声,轻抚着她落至脸侧的发丝低声去哄,
“谢澜是大骗子,是不是?他当真坏透了。”
贺文茵在梦中狠狠一点头,“……嗯。”
谢澜闻言,纵使压着嗓音,也不住低低笑了。
将自己披风给她裹上,小心将她从垫子里头挪出来放至怀里头抱好,又为她稍稍理一番发丝,他方才沉稳迈开步子。
方才听闻她是由暗卫捎带着来的,那想是本就困极,以至于连给自己盖上锦被都不曾,便那般迷迷瞪瞪睡熟了。
如是想着,他勾着唇贴了贴女孩冰凉前额,又于她稍蹙的眉间轻柔落下一吻。
“好梦……文茵。”
【作者有话说】
评论太多我有点回不过来,以后可能也只能挑着回了,总之感谢宝宝们支持!我会加油的![爆哭][爆哭]
30伤疤
◎他为何要解衣裳给她看!!◎
再度睁开眼时,瞧着眼前浅浅透进些微日光的空青纱帐子,贺文茵半睁着眼,颇是迷糊了一阵。
她记着昨日正在等谢澜就着李昭云的事儿给她个解释。可那人出去许久也不曾回来,她便……
她便在那人的床上头睡着了!!
叫脑内想法惊得一个死鱼打挺忽地起身,慌忙四处张望一番,贺文茵只觉着人都要原地炸开。
她睡在张铺了好几层软和毛毯的架子床里头,身上盖着浅碧水波纹锦被,倒是极为暖和舒坦。
可偏偏她身上昨夜穿着的衣服已然不翼而飞,此刻身上罩着的,是件陌生极了的缎子寝衣!
听闻床帐子外头传来熟悉的,两个小丫头压低了的声音,她慌忙拉开床帐,红着脖颈探出头来问,
“——你们是何时过来的?”
月疏慌忙过来,“今早国公叫人接我们过来的。”
那她的衣服是谁给换的??
听闻这话,复又瞧瞧露出疤来的脖颈,贺文茵整个人当即要腾一声烧成一块纤细漂亮的红丝碳。
见她缓缓闭眼,扑通一声复倒回床榻里头,一旁雨眠忙问,
“……姑娘还好吗?”
不愿面对现实,只拿锦被将自己团成个烧红的球,贺文茵身心俱疲,便是清透声音都闷闷,
“还好。”
见姑娘这般回复,两个小丫头当下便慌了神。
她们二人一早醒来,便发现姑娘不见了。若非看到几案上头贺文茵留下的,写了“我去齐国公府瞧瞧国公”的字条,险些便要去报官。
可姑娘自己一个人,又深夜过去,听闻还是被国公抱着到这厢房里头的,如今还这般模样,她们反倒愈发慌张了。
她们都不曾经人事,但瞧着话本子里头新妇第一日起来都是这样子,眼下颇是胆战心惊。
见贺文茵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下了床要寻衣服穿,二人小心翼翼打量着,却也始终没见个印子。
……应当不是她们想的那般罢?
便是此时,贺文茵疑惑声音传来,“你们见我的衣裳了不曾?”
心下一团乱麻,雨眠半晌才应声,“国公说是昨夜……弄脏了,这屋子里头有旁的呢。”
闻言,贺文茵愕然抬眼。
便是此刻,她才发觉这厢房里头全都是些为姑娘家准备的物件。
她眼前方才叫雨眠打开的高柜里头,满满当当全是照着她身量制的冬衣,身后是黄花梨木雕花的梳妆台,并着软椅也是她喜欢的样式。
便是连着屋内熏香,都是种不寻常的,闻着极叫人舒服的暖香。
这是他何时备下的?
“文茵?醒了么?”
忽地,屏风外头便有个再叫她熟悉无比的温润声音传了进来。
不知所措转身看去,只见一个修长影子正悄然立于那锦缎屏风后头,似是正轻抚着什么,近乎能叫她瞧清上头手掌的漂亮纹路来。
思及昨晚种种,觉着整个人都要烧红烧成虾子,贺文茵飞快便猫着身子钻回了床里头,哗啦一声拉上床帐,只伸出染上粉霞的如玉指尖戳戳雨眠。
雨眠会意,当下便朗声,
“……回国公,我们姑娘还不曾醒。”
那个声音闻言,似是也不曾起疑,只低低笑道,
“好,那我便先走了。待你们姑娘醒后记得来外间通传。”
团在锦被堆里头,听闻那人缓缓走远,只觉着还能回想起被他忽地抱起时的触感,贺文茵蹙起眉尖,半分都不发冷了,反倒浑身上下燥得慌。
她当真是不想见他!
他那样讨人烦!
昨日就不该可怜他,过来这齐国公府!
如此心乱如麻半晌,许久过后,姑娘家细弱声音才从被子团里头传出来。
“……什么时辰了?”
雨眠温声,“已是巳正了,姑娘。赖床怕是再赖不成的。”
……哎。
可是,送衣裳来时,这人又不认得自己,究竟是如何知晓自己身量几何的?
只得认了这命起来梳妆穿衣,瞧着那无比合身的衣裳,忽地,贺文茵皱起眉头,脑内积攒许久的疑惑便冒出个头来。
……还有,像她喜欢软和东西这般,有些连月疏雨眠也不知晓的喜好,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
外间。
因着头脑近乎要叫满腔疑惑与羞涩愤懑捣成浆糊,只闷着头往前,贺文茵一个没注意便撞上了个结实物件。
……屏风?
如是想着,她捂着脑袋缓缓抬头,不过多久,便瞧见了片银白绣云纹的衣襟。
懵懂眸光直直对上那人微微含笑又带着些许错愕的漆黑眸子,意识到自己撞的是何物时,贺文茵近乎要捂着脸钻到地里头去。
——她撞的是谢澜的胸膛啊!!
今日穿了件鹤纹银白圆领袍,瞧着眼前只到他胸口处的小姑娘红着耳朵尖,浅褐眸子里满是愣怔,也不说话,谢澜忙带着笑意去问,
“——撞疼了没有?给我瞧瞧?”
听了这话,贺文茵匆忙别过脸去又垂下头,整个人霎时便烧成一团红苹果。
她脑内此刻更是一团浆糊了,仅一遍遍回想着那人方才的问题。
……他有胸肌。方才……触感是软的,一丝也不疼。
只觉着要羞得飞到天上去,贺文茵只想速速被人叫起来,告诉她这仅是场荒唐的梦。
可偏偏那闹人声音还在担忧极了般发问,
“疼不疼?”
皱着张满是飞红的巴掌小脸,贺文茵红着耳尖不理他,径自便飞快走至了一旁摆好饭食的小桌旁坐好。
瞧着她恨不能将自己团成团的可爱坐姿,又瞧瞧方才被乌黑脑袋撞到的地方,谢澜失笑。
“是我不好。”缓步坐至她对座,他温和笑笑,
“昨夜累着了罢?”
只垂着脑袋盯着手里头泡了枣子的牛乳瞧,贺文茵仍是蹙着漂亮眉尖,抿着浅唇不理他。
看着她小模样,一片心连着四肢百骸近乎要化作蜜糖,谢澜只愈发放柔了声音去哄,
“是我撞着你了。我赔礼给你,好不好?”
终是小小抬眼,贺文茵声音轻轻,“……什么赔礼?”
瞧着她脚边抹布般的一团,谢澜一挑眉,
“它去你房里了。”
便是此时,一只猫轻灵跳到了贺文茵膝盖上。一双浅绿大眼睛瞧着她眨呀眨,又拿湿漉漉鼻尖凑上前来闻了闻她纤细腕子,方才满意般一团一窝,声音极大地打起呼来。
见女孩小小一惊呼,又小心翼翼伸手去轻柔摸那猫油光水滑的花皮毛,谢澜低低一笑,
“那日你叫我给它们寻个好人家,忘了么?这便是那只丑的。另一只喜欢在府里乱窜,我寻了许久也不曾找到。”
将这通体散发着富态,皮毛光滑得宛若绸缎一般的猫同那日的脏兮兮猫条在脑内对比许久,贺文茵才迟迟认出它来。
再度抬眼望向谢澜,她有好多话想问他,却又宛如什么堵在喉咙口,叫她发不出声来。
那日她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可他记在心上了,将猫养得很好。
桌上菜式全部都是她喜欢的。
方才过来时,她悄悄打开梳妆台上头妆匣瞧了一眼,里头五光十色各式头面,近乎要叫她瞎掉。
他昨夜说……他好喜欢她。
……可,为什么?
最终,她只默然低垂下脑袋,复又摸摸那猫伸过来的小脑袋,轻声道,
“……你如何能说一只狸奴丑。”
对方只好脾气地将块糕点夹给她,“那它便好看极了。尝尝?”
可贺文茵黯然摸着那猫,并无什么胃口。
见眼前女孩瞧着平日里头欢喜极了的糕点却仍兴致缺缺的模样,谢澜默然许久,方才挥去一旁侍从,低声开口。
“昨日不是说了,要同你解释李昭云的事么。”
瞧着贺文茵听了这话,悄咪咪探起脑袋来听后文,他方才浅浅勾唇一笑,道,
“你知晓我手中有块兵符罢?陛下便是为了它才屡屡赐婚于我与她的。”
听了这话,贺文茵低低哦一声,复又低下脑袋,并不信他。
这是欺负她不懂朝堂之事吗?他堂堂一个能持剑上朝,见天子而不拜的国公,怎可能受制于小小的,玩笑般的赐婚?
他就不能拒绝不成?
罢了,他宁愿敷衍自己两句便很好了。
正欲抬头应声,忽而,贺文茵面上再度浮起飞红来,飞快便猫回了脑袋。
方才,这人沉沉瞧着她瞧了半晌,忽地就开始解自个儿的衣裳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要做什么!!
然则,对方只是解了领子,看她这般又无奈一笑,走至她身侧矮身过来,极长的发丝掠过她涨红耳垂,叫一股极好闻的味道钻进她鼻尖。
随后,那人炽热指尖轻轻勾勾她衣袖,温和语调中带着些不清楚的情绪,似是极轻叹道,
“文茵,你瞧瞧便知晓了。”
随后,他总是那般平静的语调竟出现了几分裂痕似的,罕有地带着几分不知所措与恳求,
“……只是,答应我,莫要怕,可好?”
……什么?
……她为什么要怕?
终是迟迟抬眼望向眼前人,霎时,贺文茵面上红霞便立即退去,眸子里头满是愕然与惊慌。
他露出的修长颈子上头。
——竟全是些狰狞可怖,通体黑紫,瞧着像是淤血或伤口一般的,深浅不一,直直蔓延至银白衣襟下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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