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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宠小虫母 瑄鹤 55251 字 7个月前

尤利西斯脸上的笑意微顿,恍若在珀珥那张漂亮的面孔上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那双猩红色的复眼闪烁着古怪的亮度, 认真而又带有别样意味地打量着对方。

坐于长桌对面的奥洛维金眉头一跳, 忍不住起身将双手半撑在桌子上, 身体前倾, 眼底暗含警告, “你想做什——”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尤利西斯的话语间带有几分古怪的邀请意味。

此刻, 尤利西斯需得仰望才能窥见小虫母尚未消去青涩羞意的面孔。

他如同一贯会服饰主人的男奴般,身在低位,大大方方袒露出了机械与血肉结合的身材, 将最为脆弱甚至是敏感的喉结露于珀珥的面前。

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彻底跪坐的模样, 姿势有些意外地露骨。

胸膛挺起、腰腹紧绷,大腿上的布料勾勒出肌肉的痕迹, 腿/间分叉而跪的角度很开,近乎是一种任人采撷的慷慨,似乎只要座位上的主人一伸脚,便能踩到什么让他失态流下涎水、急促缩动喉道的玩意儿。

珀珥看不到, 但他本能觉得自己好像被一股同时掺杂着燥热与冰冷的雄性气息包裹着,让他从脚趾到头皮都发出阵阵的麻意。

此刻彰显着臣服意味的尤利西斯口中说着诱哄的话语, 他膝行在地,一寸一寸拉近着自己与小虫母的距离。

当他近到足以亲吻到珀珥的指尖、手背时, 尤利西斯如一条机械改造的大狗一般, 压抑着隐秘的兴奋,却轻微笨拙地嗅了嗅珀珥的膝盖。

很轻,甚至不曾用鼻尖碰触到他, 但珀珥却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就好像膝头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野狗,收收你的兽性。”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阿斯兰脚下延伸出来的苍白色菌丝在长桌下方凝成了蛛网,挡住了悄无声息探出、如蛇一般游弋匍匐在地上的机械臂。

那些机械臂的目的地是珀珥半悬在地上的脚。

套着一双轻薄布料的小短靴,鞋底薄而软,鞋头微圆,鞋面上钉着装饰用的小皮带交错着,又在脚踝上方轻微收紧,圈着小腿,隐隐勾勒出几分青涩的腴润肉感。

阿斯兰毫不怀疑,这只野狗可能会圈着机械臂,将那只踩着柔软鞋底的脚按在什么不好的地方。

甚至可能俯下身体去亲吻,去舔舐,去做一些会令小虫母变得糟糕的事情。

“哈……”尤利西斯烦躁地勾唇,在小虫母迷茫的神情里,慢条斯理将机械臂收了回去,并没有任何被发现后的羞愤。

羞耻心这东西,对于尤利西斯来说真没有,他倒是喜欢看小虫母被他烧红脸的乖样,看着就让人想啃一口。

尤利西斯:“啧,有你这样的封建大爹盯着,我们的小妈咪会失去很多快乐的。”

阿斯兰:“不劳费心。”

菌丝后撤,一部分凝成丝缕,立起半截轻飘飘地扫了一下珀珥的膝盖,被珀珥放在膝上的手指圈着绕了一下,引得小虫母轻笑出声,这些会讨人喜欢的菌丝才又慢吞吞褪去。

盯着这一幕看了全程的尤利西斯无声嗤笑,暂时收敛了一身邪气,只伸出大掌,近乎完全掌控地握住了珀珥的脚踝。

他笑了笑,沙哑的声线显现出一种轻微的黏糊,“妈妈,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从那种古怪氛围里逃离的小虫母抿唇,小小声说:“我、我才不是妈妈……”

尤利西斯眉头微挑,看戏的眼神扫过其余欲言又止的那尔迦人,颇有些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那么看来,那尔迦人也未曾得到您的认同?”

珀珥垂下睫毛,红着耳垂没说话。

倒是一侧的赫伊眼瞳中流露出几分薄薄的忧郁,连声线都低落了好几分,“虽然不是妈妈,但珍珠还是想要来那尔迦做客的吧?”

他们想要用一些比较温和的手段留下小虫母。

珀珥晃了晃悬空在椅子上的小腿,他忽然问了一个和此刻情景不大相关的问题——

“那些安抚,你、你们真的会舒服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珀珥早就知道的,可大抵是出于对安全感的缺失,他总很难相信自己可以为那尔迦人和堕落种们带来有用的效果。

珀珥总是很迫切地想要为自己停留在属于那尔迦的土地上,找出更有力的证明,比如他们需要他、比如他是有什么用处的。

就像是一个不自信的小孩,在长久的、从未被肯定过的经历后,即便有人对他说“你可以做到的”,但他依旧不敢相信,甚至会以为这是为了让他好受的安慰。

“当然会快乐。”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的林一步一步走来,他的面色还有些苍白,但有赖于堕落种强大的恢复里,即便不久前他曾被尤利西斯的机械臂贯穿了肩膀,此刻也足以下床行动,仅仅声线中带了几分不易被察觉的气弱。

珀珥睁大了眼睛,“看”向林的方向。

“林……你、你好点了吗?”

“感觉很好,从未这么好过。”

林笑了,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很自然地半跪在椅子前,那双覆盖着冷硬金属的机械手上贴心地套上了一层手套,这才小心翼翼握上了珀珥的手。

站在珀珥身侧的阿斯兰垂眸,视线落在了那双看起来莫名有些占地方的手。

是有些绵、有些温的。

珀珥讶然,“林的手……”

“我戴了手套,害怕会冰到您。”

很多年以前边境哨卫军的副首席林一贯以温柔出名,如果说赫伊是理智下流露出几分的温柔,奥洛维金是贵族礼仪造就的温柔,那么林一定是纯天然的,区别于那尔迦人骨血中好战因子的强大温柔。

如春风,如流水,也如暖暖的日光。

林:“珍珠,您知道吗?您救了我。”

他唇边带着很温和的笑意,戴了手套的金属手掌把控着力道,生怕自己会弄疼珀珥。

“甚至不止一次。”

珀珥的耳朵有一点点发红,他很小声道:“我、我不知道,但是,我只是不、不想你死。”

他补充说:“你说过,会陪着我的。”

因为是一个承诺,所以被珀珥记在了心里,也是因为这一份承诺,他会近乎大胆又偏执地要求回来见到林。

林勾唇,侧脸上的金属覆盖层似乎也被晕染出了几分柔光。

他道:“或许这么说会让您有点难为情,但是我确实要很认真也很直白地告诉您,珍珠——我们需要您,非常非常需要您。”

在短暂的接触中,天性温柔的林窥见了小虫母那敏感的性格和心灵深处的不安。

当赫伊、奥洛维金他们不愿意用这份“被需要”感强迫留下珀珥的时候,却忽略了这样的肯定正是珀珥所需要的。

林很清楚,只有这份“被需要 ”感真实、有力地存在着,才能让小虫母安心,让对方心安理得地留下来。

等彻彻底底地留下珀珥后,他、甚至是他们,从那尔迦人到堕落种,有的是时间用长久的爱意来消弭小虫母心中的不安。

赫伊有些欲言又止。

最初他,以及其他人都是避免将这种“被需要”感带到小虫母面前的。

他们提早窥见了珀珥有些病态的性格,便也小心翼翼地顾虑着,生怕这份“被需要”会让珀珥以为他们仅是因为“需要”才留下他,并进一步加深小虫母心底的病态。

那尔迦人试图让这份感情的筹码变得更加纯粹。

但当局者迷也不过如此。

当那尔迦人一个个小心翼翼规避“需要”问题时,处于这种状态下、人格尚还不够健全的珀珥便时常在流动着不安的感觉中摇摆,而旁观到一切的林干脆开口,彻彻底底将这份需要落到了实处。

——它们沉甸甸地砸在了珀珥的手掌里,让他抓得住、握得到。

于是,几乎是林话落的同时,珀珥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明明还是雾蒙蒙、看不见光源的浅蓝色眼瞳,但这一刻瞧着他的人,却觉得好像自己看到了辽阔深空内璀璨的星辰。

珀珥有些不好意思道:“那、那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现在还可、可以留下来吗?”

如果是被需要的话,那他应该不会被随便丢开的吧?

站在后方的阿斯兰窥见小虫母那份因恐惧被抛下而流露出的敏感。

但长久的爱意足以消弭这一切。

阿斯兰道:“珀珥,决定权在你。”

听到这话,珀珥想了想,又问:“那你们,会需要我多久呢?”

“很久很久。”

奥洛维金轻声道:“是您想象不到的久。”

久到他们的生命尽头。

很久很久吗?

那或许会是三年?五年?或者七八年?

能有这么长的时间,珀珥觉得已经很满足了,用这么久的时间被大家需要 ,也用这么久的时间去爱他们,是珀珥从未深想过的幸福。

坐在主座上的小虫母眨了眨眼睛,漂亮的面庞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他轻轻柔柔地说——

“那、那你们,可以叫我妈妈啦!”

叫妈妈,就意味着珀珥暂时认同了来自于那尔迦的身份。

这是一个充满了特殊含义的称呼。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那尔迦人、堕落种谁都屏着呼息,他们的眼睛紧紧盯着珀珥,藏匿在胸腔内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着,从神经末梢到皮肉下的血管似乎都在此刻膨胀了起来,一簇一簇鼓动跳跃着。

夏盖张了张嘴,蜜色的面庞上神情有些奇怪,最后只是咽下了话语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眼睛撇开,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珀珥。

无所谓,反正他又没打算叫这声“妈妈”,和他没关系……

谁爱叫谁叫,笑死说得好像他很想叫一样,他根本没想叫来着,有什么好叫的……

几乎同一时间,沉默了许久的精神力量喃语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妈、妈妈?】

最初只是试探着呼唤,但当精神力内的发声者看到了珀珥面颊上羞涩却同样暖融融的浅笑时,这份鼓励似乎给予了这群子嗣们无限的支持和勇气。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或是轻柔,或是缱绻,或是渴望,或是激动。

子嗣们的精神力在此刻开始躁动,像是一群长不大的孩子,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呼唤着这份过于亲昵的称呼,试图从珀珥那里得到更多的关注。

被这种亲昵称呼叫到面颊发红的珀珥晃了晃脚,有些慌乱道:“叫、叫别的也可以。”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听到精神力喃语中那充满了黏稠渴望感的“妈妈”时,珀珥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有一点点难言的羞耻,隐隐掺杂了几分古怪的涩/情感。

这个时候,尤利西斯适时开口,“那么——您还要养我们这群流浪狗吗?”

他冲着林使了个眼色,后者温柔地笑了笑,为自己的首席让开了位置。

珀珥“看”了过去,在面对尤利西斯时,他总有几分轻微的小叛逆,大抵是最初那一巴掌催生出来的变化。

他慢吞吞道:“我没钱,养、养不起的。”

连他自己都是靠那尔迦人养的,不过好在他们需要他,所以他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养那尔迦人!

尤利西斯轻笑,他知道,眼前这位小虫母心软得厉害。

“我们有钱。”

他问:“那么换一种说法,愿意让流浪狗们养你吗?”

星弧立马咧嘴露出尖尖的鲨鱼牙,“珍珠、我的好珍珠,你就答应吧!答应了我就能天天带你去玩了!”

他像是小狗似的往前蹭了蹭,甚至用手指轻轻勾了勾小虫母的指尖,在那片皮肤一碰就变粉后,星弧笑着问:“乖宝,不喜欢我学小狗叫陪你玩吗?”

这话一出,珀珥的脸蛋、耳廓更红了,简直就像是从红色染料里刚刚捞出来似的。

他真的很难忘记星弧此前那声干净利索的“汪”!怎么有人会这么样子嘛?!

为了避免星弧再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羞人的话,珀珥觉得自己应该快点答应。

当然,这份想要答应的心思不仅因为羞耻,更是因为他喜欢那尔迦人,也喜欢这群堕落种。

他喜欢每一个对他好的人。

于是在片刻的沉默后,耳朵红通通的小虫母轻声道了一句“好哦”。

这对于珀珥来说只是很平凡的一天,至少在他未来所经历过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这一天都很平凡。

但也是这一天,无形中被小虫母驯服的堕落种放下了叛逆与桀骜,乖巧地像是大型犬一般,主动给自己戴上了项圈、递上了狗链,并将脑袋搭在了珀珥的手边。

从前,他们因虫巢之母而发动星髓叛乱,与那尔迦人割裂并被流放。

而今,他们因虫巢之母重新回归,在久别多年后重新捡起了边境哨卫军的称号。

静谧的长廊内,赫伊拍了拍尤利西斯的肩膀。

两个倍感陌生的老熟人对视片刻,最终赫伊伸手,露出了躺在他手掌心里的徽章。

——那是属于边境哨卫军的。

这枚徽章已经在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传承了上千年,徽章由深灰色的特殊矿石制成主体,正面镶着一块银料嵌成的半立体雪山,精致雕工下数座哨所若隐若现,近乎形成一副边境星球上的缩影。

而在徽章背面,则是用古那尔迦语勾勒出的花体字,意为“远方边境的守卫者”。

尤利西斯盯着这枚徽章微微失神,原本略有嘲讽的笑容略僵,最终化为了面无表情。

他盯着徽章,哑声道:“……我以为它早就被销毁了。”

边境哨卫军的虫种是从最一开始就注定的。

作为首席的尤利西斯叛变,在虫巢物质尚未孕育出新一代适合边境星球的虫种之前,这一军种便无法被继承。

“本来是要销毁的,但昆汀留下了它。”

“昆汀总觉得这个徽章还会迎来它的主人,只是不知道还会不会是你。”

尤利西斯:“他还真是和以前一样。”

……心软还想得多,怪不得脑袋瞧着有点秃呢。

远在中央帝星的昆汀:???

我不秃!我根本不秃好吗?我只是头发有点薄的老帅哥而已!!!

赫伊只道:“既然给自己重新选了主人,那就彻底一点吧。”

尤利西斯轻笑,他抬手接过了那枚徽章,在手掌里抛了抛,又重新攥在了手里。

“我自然会接受,但不一样的——堕落种选择回归那尔迦不是因为虫巢意志,而是因为那个小家伙。”

说着,尤利西斯用一种温柔到有些诡异的语气道:“——因为我们的小妈咪。”

赫伊拧眉,“这有什么不同?”

“很不同。”

尤利西斯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将徽章收起来,转身离开。

在离开之前,他道:“我们只忠于他。”

因为在珀珥的身上,他看到了属于堕落种的希望。

尤利西斯想,如果有一天小虫母会因为某种原因想要逃离太阳宫,那么他们——他们这群被心软主人捡回来的流浪狗也会跟着一起走,即便再一次违抗所谓的那尔迦虫巢意志。

所以这就是不同。

……

灰烬1号星球上的风沙起起落落,在堕落种们给自己找好了主人后,他们自然该收拾收拾,回到曾经的故乡。

但也正如尤利西斯所言的“不同”,经过叛乱、流放后回归的堕落种只认小虫母,也就是说在那尔迦帝国与小虫母之间,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带有几分疯狂的忠心与偏执。

——流浪狗最是护主了。

不久后的回程正在进行着准备工作,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那尔迦人和堕落种交错着忙碌,倒是珀珥闲得厉害,毕竟谁也舍不得累着他。

于是在短暂的无所事事后,阿斯兰将尚还在战舰上的星云犬和沙蜥带了下来,给珀珥当做是闲暇时间的玩伴。

许久未见的星云犬绕在珀珥身侧,沙蜥则灵活地趴在了珀珥的脑袋上。

向来招人喜欢的小虫母被围在中央,怀里蹭着个硕大的毛绒脑袋,因为知道珀珥的脆弱,星云犬收敛着力道,即便嘴筒子里被小虫母无意识塞进去了半截手掌,它也只轻轻含着,偶尔用绵软的舌面蹭一蹭。

依旧香香、甜甜的。

阿斯兰并没有参与到这场属于“小朋友”的游戏中。

他知道珀珥待他有依赖,但也有一点的惧怕,因此在将异兽们带过来后,便只用精神力在珀珥周遭绕了一圈,随后站在远处,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这趟最初名为“劫掠”的迷失星域之行,对于珀珥来说好处更大——

从小行星上的精神力薄雾,再到后来他无意识使用精神力安抚林、救下林,原先堵塞在珀珥体内汹涌、膨胀的精神力找到了合适的倾泻口,并同步经过阿斯兰的精神力饲喂,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

这股年轻又活泼的力量在小虫母体内形成了暂时的平和。

它们慢速流动并且适应、改造着这具过于单薄孱弱的身体,虽然依旧无法达成最优解,但至少眼下珀珥会大幅度减少因其而受伤的可能。

也是因为这些精神力上的变化,原先阿斯兰与珀珥精神力饲喂上的联系得到了巩固。

在柔弱无害的小虫母尚未觉察之际,那些磅礴的、属于白银种战神的精神力则如标记一般笼罩在珀珥周身,隐隐透出几分强势又隐秘的掌控欲。

但再具有攻击性、侵占性的远古白银种的精神力,在遇见了这颗漂亮的小珍珠后,也得向后退让。

即便如此,于更深的层面里,似乎依旧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发生了改变……

在最初被小虫母意外唤醒时,阿斯兰只想着完成“引导者”的工作;可在逐渐的相处中,他落在珀珥身上的注意力在逐渐增多。

这是个柔软善良的小家伙。

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病态甚至疯狂的自我祭献者。

很早之前,阿斯兰与珀珥在辐射荒星上初见时,那时候身体与精神力尚还千疮百孔的小虫母就敢为了那尔迦人的照顾,用精神力绞杀SSS级的王虫。

这种为了对自己好的人,而毫无保留地奉献,献出一切,甚至乃至于生命……

可以说在这份病态的本能里,珀珥从未考虑过自己——

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有用的精神力安抚,小行星上因一面之缘而救下的小女孩,在精神力饲喂后近乎慷慨地安抚巨蛛群中的那尔迦战士,以及在灰烬1号星球上把林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一桩桩、一件件。

阿斯兰的记忆很好。

尤其在他察觉到珀珥心灵深处这股病态的特质后,他发觉这个小家伙似乎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最差的准备——比如自己的受伤,死亡,为旁人的善意而诞生的牺牲。

似乎只有付出了很多很多,多到包括自己的生命,珀珥才敢接受他是被爱着的事实。

哪怕这份爱他已经无缘去享受。

病态的奉献感,强烈的被需要感,不敢坦然接受被爱的怯懦……

这是凝聚成珀珥现下性格和潜意识的最主要成分,但它们也同样如难以愈合的疤痕一般深深烙印在阿斯兰的心脏上,让他每一次想到,都会有种难以呼吸的沉闷。

是安全感还不够吗?

那么永无止境的宠爱会够吗?

只是……

阿斯兰偏头,窥见了几缕从他体内延伸出的菌丝自根部染上了浓郁的、张牙舞爪的乌黑,只是伴随着主人的注视,那些痕迹被一寸一寸压了回去,又恢复了最初的银白。

他垂眸,挪开了落在小虫母身上的视线,只是那无形中汹涌着的精神力,却下意识将珀珥缠绕得更紧了。

或许是阿斯兰落在珀珥身上的视线太久了,远处,骑在星云犬身上的珀珥若有所感。

他偏着脑袋,转向了阿斯兰所在的方向,手指下意识抓了抓异兽蓬松柔软的毛。

他感受到了阿斯兰的精神力。

磅礴的,静谧的,甚至是冰冷的。

可当它们面对珀珥的时候,却又异样得温和。

原本安静休眠在珀珥身体内部的精神力像是被激活了一般,探着细微的触须,颤颤巍巍冲着阿斯兰的精神力摆了摆、晃了晃,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多了些鲜活的气息。

浩瀚的精神力在这一刻相互碰触着,威风凛凛的雄狮沉静温和地蹲坐在原地,而炸开了毛发的幼兽则连滚带爬地从洞里钻了出来。

它甩着尾巴,有些好奇地探头,湿漉漉的鼻头嗅闻着雄狮的味道,然后一步一步靠近。

它比最初时进步了很多,也大胆了很多。

安静站在远方的阿斯兰不动声色地柔和了精神力上的气势,以便让这只难得活跃的小兽靠近。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珀珥很少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使用自己的精神力。

在很久之前,久到他还在拍卖行里的时候,珀珥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一股特殊的力量。

他记得自己使用过它们,却不记得为什么而使用,但似乎每一次使用过的结局都很难受,以至于那些记忆变得模糊不清。

但是这一次,清晰状态下的精神力交互让珀珥感受到了一种很浅的愉悦。

好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晒在暖暖的太阳底下。

坐在星云犬背上的小虫母偏头,即便他视力有损,可他依旧能凭借精神力上的联系精准“看”向阿斯兰,然后露出了一个柔软温吞的笑容。

浅浅的,只有轻微勾起的唇角,却让那张漂亮的面孔上瞬间染上了生动。

阿斯兰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的精神力拢着珀珥的精神力绕了一圈,又一点点将其送回到小虫母的身体内部,只是在离开的前一秒,来自白银种战神的精神力迟疑了片刻,随后轻轻柔柔落下,蹭过了珀珥的额头。

那像是一个带有珍视感的额间吻。

哇——

远方的珀珥微微张嘴,略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原先被送来的精神力在短暂的蠢蠢欲动后,又如幼兽般哼哧哼哧地爬了出来。

它们有些生疏甚至是羞涩地绕着阿斯兰转了两圈,然后学着对方的动作缓缓下落,但仍然因为疏于操控,而在降下时显得有些歪歪扭扭。

最终,它们歪着落在了阿斯兰微颤的眼睫上。

得到了一枚精神力亲吻的小虫母,同样给阿斯兰回应了一个吻。

看起来好像是最普通、最寻常,甚至不夹杂任何一丝情/欲的礼尚往来,可只有阿斯兰自己知道,那头藏在他精神力深处的怪物差点就要冲出来了。

……

废弃战舰外侧又是扬起风沙的天气,珀珥抱着沙蜥、骑在星云犬的身上在战舰内部活动着。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星云犬很会带孩子——至少它能把珀珥带得很好。

刚刚认下虫巢之母身份的珀珥还有些害羞,他骑在星云犬的身上,偶尔会遇见战舰内来回走动、忙碌的那尔迦人和堕落种。

他们激动又克制,会交错着呼唤他“珍珠”亦或是“妈妈”这样的称呼,甚至还学着星弧黏黏糊糊地叫“乖宝”,每一次那潜藏在语气中的渴望,都会让珀珥耳朵发烫。

他尚未找到与这群大块头们的相处方式。

但珀珥觉得,只要他付出很多很多的精神力安抚,那么他们一定可以相处得很好!

在这一场身份变换后的相处中,不仅仅珀珥无措,就连那群满心躁动的大块头们也无措。

不论是一路乘坐战舰而来的那尔迦人,还是原本就居住在灰烬1号星上的堕落种,他们对小虫母有着无与伦比的好奇,但大都小心克制着,争取不要吓到这个过于漂亮的小家伙。

他们谁都想成为小虫母最喜欢的小狗,这一刻的竞争是属于家犬与流浪狗之间的——

不过相较而言,战舰上的那尔迦人到底与珀珥有相处经验。

因此在遇见抱着沙蜥、骑着星云犬的小虫母后,他们会熟练地打招呼,然后开口夸赞惹人疼的小虫母。

对此,一众缺乏经验的堕落种远远看着,等偷偷摸摸吸取完经验后,他们便几个挤挤挨挨地靠近,试图用夸赞来开启话题。

谁都想要和小虫母相处,谁也都想冲着珀珥喊出那声带有别样意义的“妈妈”。

正当珀珥有些羞耻地去适应属于他的新称呼时,这座巨大的废弃战舰之外忽然传来了哄闹声。

坐在星云犬上的小虫母偏头,有些好奇地探出半截侧脸。

似乎是读懂了珀珥的好奇心,原本站在后方的星云犬迈开脚步,向前凑了凑,将后背上的小虫母带到了一个极佳的位置。

珀珥听到远处的堕落种们说他们捡到了一个重伤的人类。

——一个藏在飞行器内,近乎气息奄奄的年轻雄性人类。

对于这样并非同族的人类家伙,堕落种们并没有多的耐心,甚至想要将其当做是侵略者处理掉。

只是还不等金属刃落在这个人类的脖子上,他们听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称呼。

“珍珠。”

“珀珥。”

尚还在发热昏迷中的年轻人类口中胡乱呼唤着什么。

一声又一声,充满了缱绻和依恋,以及藏在更深处的歉意与悲伤。

他喃喃说——

“……我的珍珠,珀珥对不起……”

“我真的好想你啊……”

“……我、我把你弄丢了……”

第47章 弄脏他

迷失星域, 巴别塔星港——

又是很平常的一切,即便前一天的晚上危急到红乌贼出动了星盗到处寻人,但对于常年居住在这里的人来说,混乱是他们最习以为常的东西, 只要死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那么根本不会影响到什么。

清早, 灰蒙蒙的天空刚刚放亮, 星港上过于浓郁的赛博朋克风依旧衬托得这里像是夜市一般, 哄闹声持续不停。

听了一宿机械人鱼唱歌的家伙们脚步虚浮、眼下青黑, 提着酒瓶三五成群,踉跄前行;赌了通宵驯兽师比赛的输家则一个个破口大骂,即便口袋里已经被掏光了通用点, 但还是忍不住想要一个赚到盆满钵满的机会。

这样的情景骨头脸早已经看习惯了。

他扶了扶脸上的面具, 戴好兜帽,很沉默地从巷子中拐出来, 才走了两步,就看到几个蒙着半截脸的星盗将一个小芯片塞到了路边公告的卡槽里。

芯片里的内容很快以投影的方式出现在公告牌上,荧蓝色的微光很显眼,上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字符, 偶尔还会闪过标红的“通缉”字样。

这是专属于红乌贼的通缉令,这些年没少发出过, 每一个通缉后被抓到的家伙结局都很惨。

至少就骨头脸所知,前两年有个叛徒被红乌贼抓到, 被提到广场上生生割肉, 据说是从古代星球上学来的折磨手段,几千刀都人还没死,硬生生受着折磨, 血在广场上流了很久很久。

即便现在,想到那个画面骨头脸都觉得毛骨悚然。

聚集在公告牌下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嘈杂声响动着,莫名让骨头脸有些烦躁。

如果是以往,骨头脸并不会去凑这些热闹,但或许是前一晚夜里因为不确定的“故人”而造成了情绪不稳定,让他在走过公告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转头看了过去——

通缉对象是个青年,五官俊朗,气质略显颓丧,但在细节部位显得有些模糊,大概镜头快速捕捉后又进行了画质修复,虽然达不到100%的清晰,但想要借此找人也是足够的。

通缉令的最下方,写着“1亿通用点悬赏星盟监察者,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张脸对于巴别塔星港的大多数人来说都显得陌生,但骨头脸却停下了脚步,拧着眉头细细打量着。

有些眼熟,甚至他觉得自己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可到底是哪里呢……

一时间骨头脸并不能想起来。

毕竟他这小半辈子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从隶属于星盟范围内的发达国度,再到混乱失序的自由星域,又跟着救命恩人兼师父的老机械师进入迷失星域的巴别塔星港,彻彻底底在这里安了家。

骨头脸收回目光,即便有些眼熟,可对于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的珍珠,再没有谁能打动得了他。

通缉令前依旧围绕着很多人,骨头脸从人群中离开,拖沓着步伐去买了一部分自己需要的零件,又提了一瓶合成酒,这才顺着路边往巷子里走。

只是当他站在自己的店门口,目光落在那个珍珠模样的按铃上时,某些陈旧的记忆一簇一簇闪烁着,在他发僵的大脑里把一部分过于久远的信息相互串联起来。

他好像想起来通缉令上的人是谁了。

同一张面孔,相隔近乎十年,从青涩的少年气到染了几分沧桑的狼狈青年,如果不是因为骨头脸有份天生认人厉害的记忆,大抵也很难把他们前后联系在一起。

骨头脸偏头,这些是他脑海中为数不多的,带有鲜艳色彩的记忆。

最开始似乎是他第一次进入黑市找人,隔着不远听到了一声很青涩的少年音,桀骜不驯,带着天生的富贵意味,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在曼森拍卖行前胡闹着——

“不要!那是我买回来的人造人!是我父亲要退回的!我没有同意!”

“我用母亲留给我的通用点买的!你们不能这样!”

“已经被卖掉了?谁买的?快告诉我!不然我掀了你家的拍卖行!”

最初是激烈的,充满少年意气的,但后来开始变得有些丧气,可仍然坚持着他的目的。

“……如果他们会把人退回来,你们必须第一个通知我!”

第二次遇见也还是在曼森拍卖行的门口。

只是那时候骨头脸成了新买家,正安静坐在悬浮车上注视着那一切——注视着那个曾经与珍珠有过联系的年轻男孩,默不作声。

从前那个桀骜轻狂的少年身上多了几分成熟,原先的肆意被收敛,只眉眼上蒙着一层阴影和悲伤——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们必须第一个通知我?为什么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又被卖掉了?”

“……你们通知过了?”

“是父亲拦住了啊,他还真是不择手段……”

“可以告诉我是谁买走了他吗……求你们了……”

记忆中,永远挺着脊梁的年轻男孩一点一点弯下了腰,他那张难过的面孔上挂着祈求,但黑市拍卖行对于买家的身份信息向来保密,不会有人愿意违背这条规则惹上麻烦。

于是从头到尾,男孩都不知道他曾想找的人,正昏睡在不远处的飞行器上,即将被下一任买家带入到一个全新的环境里。

站在门前的骨头脸一点一点从回忆中脱离,那张被掩藏在面罩下的面孔神情冷硬,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原来是他啊……”

是珍珠的第一任买主。

那位星际商会内早早就被预定为继承人身份的小少爷。

富有,桀骜,年纪轻轻便拥有旁人奋斗一生都达不到的巨额财富。

只是没想到曾经星际最大商会里的继承人,最后竟然选择当了一个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星盟监察者,这何尝不是一种物是人非呢?

不过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毕竟被惦记的人,早都已经不在了。

面罩下的骨头脸勾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群堕落种带着的、被兜帽将脸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贵客”。

大概只是有些像吧。

这般想着,骨头脸缓缓开门,那微塌的脊背一寸一寸被阴影吞没,最终彻底消失在昏暗的室内,如一根枯朽的木。

……

灰烬1号星上——

飞行器上发现的人类被几个堕落种拖了出来,当那人呢喃着“珀珥”两个字时,正好路过的夏盖沉下眼底的神色,就连横过他面庞的疤似乎也多染了几分凶煞气。

“这家伙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虫巢之母?”

夏盖拧眉,看向受伤人类的眼神属实算不上多友善。

赫伊忽然想到了什么,“有可能是之前拍卖行的事情……”

小虫母是人造人,从前生活在拍卖行的事情在他们之间并不是秘密,尤其小行星上更有那张海报作证,某些藏匿在花团锦簇下的阴暗已然被摆在了桌面上。

夏盖的心脏重重抽了一下,“这群垃圾真该通通都杀死!”

就算他不喜欢虫巢之母,可不代表虫巢之母就应该被外人欺负!这种娇气包似的小东西真要离开了那尔迦,定然哪儿都养不好的!

说着,留着寸头的燃血组首席便想上前一把拧断受伤人类的脖子。

“先等等——”

威尔拦了一下,在夏盖充满敌意的视线里,他解释道:

“我们对于珍珠的过去所知甚少,但这个人不一样,他可能了解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说着他压低声音,用仅有他们几个能听到的音色道:“比如虫巢之母为什么会变成人造人,以及珍珠有没有被那群渣滓欺负过……”

威尔吐出一口浊气,“与其现在就杀掉,不如先留他一命,等他醒来以后看看深浅。”

“我赞同。”

奥洛维金点头。

星弧恶意地笑了笑,鲨鱼牙蹭过舌尖,望着地上那个受伤人类的视线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还是已经被剁碎的那种。

星弧:“最好这家伙能多知道点东西,不然我还愁着找谁给我们的小妈咪找场子呢……”

“什么场子呀?”

骑着星云犬又往前凑了凑,只听到后面这几句的珀珥慢吞吞出声。

星弧立马变脸,顺手将一个毛绒玩具塞到了小虫母的怀里,还得到了一个被玩具挤到的沙蜥的瞪视。

沙蜥:我是什么很没有存在感的东西吗?

星弧:“没什么!乖宝妈咪怎么过来了?是太无聊了吗?”

珀珥脸颊微红了一下,他有时候会有点羞于星弧给他按的各种称呼,但在羞耻之下,又是另一种隐秘的喜欢。

“不、不无聊。”

珀珥晃悠着脚,虽然这颗星球上确实没什么事情是需要他做的,但忙忙碌碌的那尔迦人和堕落种总会抽出时间陪他。

“既然不无聊,我们就去看看林吧。”

威尔忽然开口,随后将小虫母从星云犬的背上抱了下来。

被挤开的星云犬无声呲了呲牙,小沙蜥则灵活地跳在了星云犬的脑袋上,至于威尔,他迅速将小虫母带离现场,顺便还给其他几人使了个眼色。

——不管这个人类和拍卖行有什么关系,在他们尚未确定完具体信息前,这人绝对不能靠近小虫母半步!

其他几个那尔迦人和堕落种也眨眨眼:收到.jpg

珀珥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看林”拉扯着离开。

至于后方躺在地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艾伦,则在恍惚中看到了一个朦胧又熟悉的影子。

白色的长发,漂亮的面孔,一双熟悉的浅蓝色眼瞳……

是他的小人造人吗?

原来人在死亡之前能看到走马灯,是真的啊……

艾伦张了张嘴,颤着伸直了手臂,近乎想用最后的力气去抓住那飘落在空气中的衣角——

“珀……”

“嘘。”

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下的星弧捂住了艾伦的嘴。

力气很大,几乎憋得艾伦无法呼吸。

在受伤人类骤然紧缩的瞳孔中,星弧勾了勾唇,充满恶意地低声道:“你可没有资格这么呼唤他……”

那是我们的小妈咪呀。

和你这样曾经可能抛弃并伤害过他的家伙又有什么关系呢?

本就重伤陷入高热的艾伦眼睁睁瞧着模糊的身影远离、消失,最终彻底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只是在完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还在想那道影子,到底是不是他的珍珠……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人会为他解答了。

……

林暂时修养在废弃战舰的二层。

其实以堕落种的状态来说,他此前的伤势早已经彻底恢复了,但珀珥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为了避免小虫母担心,林只能继续装作病号,躺在那张有些柔软的床上。

威尔带小虫母来的时候,尤利西斯正好在房间内。

几乎是珀珥踏进房门的瞬间,尤利西斯藏匿起声息,只抱着手臂靠在窗户旁边,意味不明的视线扫过小虫母的面庞。

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休息得不错,珀珥肌理红润,眼尾带着轻微上挑的痕迹,浅色的睫毛长而浓密,在宝石般的眼瞳周围落在一层薄薄的阴影。

那是一种引得流浪狗们想要凑上去亲吻、舔舐的弧度。

“林,你感觉好、好点了吗?”

珀珥被威尔引导着坐在床边,一双雾蒙蒙的眼瞳落在对方的身上,眼底盛满了关心与在意。

尤利西斯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林则温柔地笑着,在这份难得的清醒下接受来自小虫母的关心,“我很好,其实那些伤势都已经痊愈了,我没有那么弱的。”

林身上的伤势痊愈得很快,但残存于精神力中的钝痛依旧存在。

先前的失控对于堕落种的精神力来说危害只大不小,虽然有珀珥将危险压制、遏制,可作为伤患,还需要时间来一点一点养着精神力上的问题。

不过他并没有提起这件事,比起完全的失控,精神力上的抽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他可以忍过去的。

他不想让小虫母再担心了。

虽然子嗣们会向他们的little mommy示弱,以谋求更多的爱/抚,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并不希望被妈妈看轻。

珀珥轻轻噘了一下嘴巴,小声嘟囔道:“可、可是坏蛋,用那个凉凉的金属,弄、弄伤你了,地上有很多血。”

这些都是精神力告诉他的。

坏·尤利西斯·蛋无声咬了咬牙,虽然他带着下属选择向小虫母臣服,但显然在珀珥面对不同堕落种的态度上,差距还是挺大的——

对林,对威尔、星弧,甚至是对克里斯、阿库、刀疤这几个家伙,小虫母都是有说有笑;对其他不太熟悉的堕落种,则会怯怯地打招呼,但也不会拒绝对方的靠近,还时不时能笑得露出一点点小酒窝。

可若是面对他……

尤利西斯眸光微暗。

那一巴掌还不解气吗?不然下次找个机会让这小东西多打几下?他可不想天天面对一个白绒绒的后脑勺……

床边,珀珥对尤利西斯的存在一无所知,他扬起脑袋,那双覆盖薄雾的眼瞳直勾勾望向林,“可是,你在难受呀。”

珀珥说:“我感受得到。”

精神力会告诉他那些被子嗣们隐瞒的疼痛。

不光是林,同时在房间内的威尔和尤利西斯同时一愣。

林:“我……”

珀珥:“它、它们在告诉我,你很痛。”

或许是因为与林达成过精神力交互的缘故,同在一间房内,珀珥无法感知到尤利西斯与威尔的存在,但却能精准地感受到林的精神力在发出很低的痛苦呓语。

充满了隐忍,即便是精神力本身也很压抑,尽可能地在小虫母面前蜷缩起来,藏起痛苦。

这是虫巢之母与子嗣之间精神力交互后达成的短暂效应。

“你在难受。”

说着,珀珥抬手,细白的手指悬空半截,轻轻落在了林被金属覆盖的胸膛之上。

小虫母的手很柔软,皮肤细腻光滑,手背上能看到淡色的血管,脆弱而美妙,覆盖有一种淡淡的暖香。

不远处的尤利西斯义眼近乎僵在眼眶中,即使他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被吸引到了——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就是这只手夹杂着暖香和轻轻柔柔的风,然后落在了他的脸侧。

一个温柔的,不含有任何痛感,对于尤利西斯来说近乎奖励的巴掌。

没有什么屈辱感,有的只是让他濒临失控,想要喘着气、伸着舌头舔上去的强烈渴望和古怪的兴奋。

尤利西斯想,他快要渴死了。

他想跪下,想爬到小妈咪的面前,想闻、想舔,想求求珍珠救救他,好施舍着让他尝到属于珍珠的甜水。

他就是一个变/态,一个无可救药,从第一次见到小虫母就已经疯掉的变/态。

温润的林同样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他近乎狼狈地扭头,喉结重重滑动,被小虫母碰触着的机械胸膛剧烈起伏,分明是冰冷的金属,可在那一刻却给他一种已经烧灼起来的滚烫。

他低声道:“我没事的……”

珀珥歪头,“我不、不想让林难受,难道林要拒绝我吗?”

没有谁会想要拒绝珀珥。

这话一出,林瞬间僵了一下,那双无处安放的手颤了颤,最终一寸一寸放下来,轻轻拢住了珀珥的手腕。

他说:“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拒绝您。”

昏暗的房间内,威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门,尤利西斯沉默地靠站在窗边,高大的身形挡住了落入室内的光源,衬得屋内的光线有些暗淡,却又隐隐染上另一种古怪燥热的氛围。

靠坐在床上的林抬起胳膊。

那双覆盖着金属的手臂全然被布料包裹,隔绝了冷意,随后小心翼翼抱住珀珥的腰肢,将人带着面对面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很近很近的距离。

只要一低头,林就能清晰地看到小虫母那有些颤动的睫毛。

好漂亮……

浓密又纤细,吻上去会是毛茸茸的感觉吗?

林喉头微动,戴着手掌的手轻轻放在珀珥的腰侧,然后一点一点压低脑袋,近乎枕在小虫母单薄的肩头,呈现出一种低位者渴求高位者的依恋姿态。

他低声道:“……您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精神力的掌控对于珀珥来说愈发纯熟,他本能地知道安抚可以抹除林的痛苦,便在对方靠过来的时候轻微往前,近乎把自己藏在了堕落种的怀里。

虫巢之母对于子嗣的安抚需要通过一部分的身体接触来达成,接触范围越大,安抚效果越好。

珀珥希望效果能达到最好,因此他并不吝惜于向林敞开的怀抱。

甚至还主动提醒道:“要、要抱紧我哦!”

林:“……好。”

即便林在一整个边境哨卫军中属于相对高挑、清瘦的身材,但当他面对珀珥时,依旧显露出一种能够将人完全包裹起来的体型差。

机械手掌难以控制地握紧了小虫母的腰腹,近乎卷起那截轻薄的布料,探入到更深的位置,当精神力被抚慰的失控即将到来时,尤利西斯和威尔一左一右扣住了林的手腕,避免它们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

林在颤抖。

他额间浮着汗珠,身上鲜少露出的皮肤在发红发烫,连带着影响根植在腹部末端的机械零件也开始躁动。

他就像是一头野兽,鼻息粗重,喉结滑动,半截掺杂着机械的心脏里尽数跳动着难以被温柔压下的糟糕欲/望。

甚至双手还需要靠同伴的桎梏,才能防止他将干净纯洁的小虫母扣着死死压在自己怀里。

空间有限的房间变得更加燥热。

当珀珥彻底陷入精神力安抚的潮水中时,即便是作为围观者的尤利西斯和威尔,也在这股湿漉漉的暖潮里情不自禁地重了呼吸声。

丑陋的,饥渴的,贪婪的。

残存在皮肤上的青筋跳动,金属覆盖的胸膛与腰腹拉扯出一片微弓的曲线,林的脑袋几乎完全埋在珀珥的肩头,于无尽的精神力战栗中咬牙隐忍。

终于,精神力凝结成的混乱毛线球被小虫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柔软的丝缕相互接触着,随即轻轻揪起,一圈一圈向外侧解开。

娇气的小猫咪找到了有趣的玩具,柔软的肉垫一下一下蹭过杂乱的毛线球,时而拍一拍、时而戳一戳,甚至还好张着嘴巴,用嫩生生的小白牙啃一口。

咬牙忍耐的林溢出一道闷哑的喘息,另一道更清浅的喘息也散落在空气中。

当小猫终于把这乱七八糟的一团东西解开后,跨坐在林怀里的小虫母则骤然软了腰,潮湿的眼尾勾勒出殷红的痕迹,仿佛被谁捏着下巴,轻轻涂抹了胭脂。

珀珥面颊发红,眼瞳濡湿一片,从指尖到腰腹,没有一处不在因精神力接触过载而颤抖着。

甚至他有种错觉,就好像自己被潮湿浸染,连带着胸膛腰腹,乃至于脊背都热热胀胀,仿佛迎来了迟到的发育。

即便珀珥已经有了很多次精神力安抚的经验,可每一次——每一次与子嗣们达成安抚,都会让他有种差点被弄坏的错觉。

那是一种又怕又快乐的感觉。

珀珥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着。

房间内的温度似乎更高的。

林说话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涵盖有另一层欲/望,那是一种临近崩溃的战栗。

这位向来温柔的青年头一次显得有些急切和慌乱,眼神几乎不敢落在珀珥的身上,只向自己的同伴求助着,“……抱开他,我不想弄脏他。”

一双金属色的大手伸了过来。

视线一片黑暗的珀珥慢吞吞喘着气,此刻他的意识已经完全迷糊了,并不知道他被“坏蛋”尤利西斯抱在怀里。

堕落种首领的体格高大壮硕,每一寸肌肉与金属的界限达到一种恰到好处的感觉,那是汹涌着蓬勃力量的寒意,在衣服布料的包裹下,暂时藏起来了属于机械的冰冷触感。

——从遇见小虫母开始,每一个堕落种都在尽可能地用布料包裹住自己的机械部分。

他们不想冰着珀珥。

怀抱交替,尤利西斯鼻尖抽动,发出一道沉沉的喟叹,他忽然庆幸于此刻小虫母昏昏沉沉,不然也不会这么乖巧地靠在他怀里了。

覆盖着机械的手轻轻捏着珀珥的下巴,随即将那双雾蒙蒙的眼瞳转向了自己。

空茫干净,湿漉漉的。

尤利西斯垂眸,指腹蹭着珀珥的侧脸,在看到小虫母经历过安抚的昏沉痉挛模样时,近乎自言自语,藏满了痴迷道:

“好可怜啊妈妈,这才和林做了一次就哭成这样……”

“这么娇气,以后可怎么办啊?”

不过没关系的,他们会好好伺候好他的。

那近乎被撑坏的甜蜜负累,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享受呢?

威尔缓缓垂下眼眸。

他忽然有些期待以后的生活了。

……

堕落种心甘情愿归属虫巢之母是那尔迦帝国最初并不曾料到的情况,但出于基因与血脉的同源,即便当初有星髓叛乱在前、即便那时候那尔迦人与堕落种再怎么仇视彼此,但在数百年前到今天,他们却从未下过真正的死手——

甚至当初星弧带队袭击补给星,受伤最重的也就是巡逻队的小队长,因为对注射剂内的某种成分过敏而在医疗仓内多待了三天,几乎要被他的同僚嘲笑死了。

队员:嘻嘻,让我看看是哪个那尔迦人竟然会过敏?原来是我们的队长啊,那没事了。

小队长:终究是我承受了所有的伤害.jpg

星髓叛乱后时间缓缓流逝,那尔迦人与堕落种之间的矛盾并非无解,甚至他们的矛盾起源就是因为虫巢之母,而今戏剧性地因为珀珥落幕,似乎也算得上是某种程度上的有始有终了。

因此在堕落种选择归属虫巢之母后,远在中央帝星上的昆汀立马联合高层,在开了场足足有一天一夜的会,据理力争,把“边境哨卫军”的一切都争了过来。

对此,昆汀的一切发言都向虫巢之母看齐,毕竟他可以算是小虫母最大的粉头子了——

“星髓叛乱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们除了损失了一批抵御异兽雪虻的战士,我们还损失了什么吗?”

“幼年期的雪虻有多难杀你们不知道吗?尤利西斯他们天生就是雪虻的克星!他们理所应该担得起边境哨卫军的称号!”

“再说了,边境哨卫军就是为守护边境星球而生,这是刻在基因和血脉里的本能!现在他们心甘情愿追随新王,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好事啊!”

“虫巢意识!虫巢意志!虫巢之母的选择就是那尔迦的选择,王都接受堕落种成为自己的眷属、子嗣了,你们这群老顽固还反对什么啊?是嫉妒自己没生在有虫巢之母的时代吗?”

“小虫母前后经历了被堕落种掳走、收服、得到归属的事情,人家都没说个拒绝的话,你们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东西拒绝什么啊?操心操到王的头上了?以后王选王夫你们是不是还要管管人家怎么选、要选谁啊?”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私下里都印了王的小卡,一把年纪了还搞这时髦玩意儿,有意思吗?”

其他高层:说得好像你没搞过一样?!!

被昆汀评价为“上了年纪的老东西”们其实也没有那么老。

他们比赫伊、奥洛维金这群首席们更早一代,生在了前后都不曾诞生虫巢之母的时代,虽然年岁上确实“大”了一点,但绝对没有阿斯兰大、也绝对谈不上“老东西”!

这群帝国高层们外形更具有成熟男性的韵味,眼角的细纹沉淀着时光的礼待,一个个身穿马球大衣、肩宽腿长,戴着讲究的领带,即便被归为“老东西”的行列,但身材没有任何走形!

此刻,听见昆汀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另一位高层气恼地拍了一下桌子,嚷嚷道:“谁让那群狗崽子磨磨唧唧,虫巢之母都能在眼皮子底下被抓走?不然我早半个月就能见着王了!”

“就是,果然年轻的家伙不够稳重,呵呵。”

“算了算了,小虫母喜欢堕落种就喜欢,我们又不是养不起边境哨卫军,重建就重建,不过既然他们回归了,但该有的惩罚还是得有,不然显得我们那尔迦多没面子啊!”

“那尔迦的面子重要还是王的面子重要?!”

“惩罚别弄太重了,万一小虫母不高兴怎么办?那小家伙一看就是个心软的孩子,不能吓着他。”

“得了,让那群堕落种继续捡回老本行当边境哨卫军吧,没有虫巢之母的传召不能回中央星,总归他们的选择是完全臣服于新王,那这份感情能不能维系起来,就看他们自己吧。”

“有道理,附议。”

“附议。”

“附议。”

十几声认同的附议声后,站在会议室里的昆汀哼笑一声,目光扫过其他几位同年龄段的帅大叔,“行,关于堕落种的事情就这样定了,等会我让人拟文件,那么我们来说一下另一个问题吧。”

最初提出惩罚的高层挑眉,深邃的眼瞳里闪烁着极具有成熟意味的暗光,“什么问题?”

昆汀揉了揉太阳穴,压低声音道:“白银种战神阿斯兰回归的问题——”

这话一出,会议室瞬间安静,高层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都染上了一种隐秘而古怪的色彩。

在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众位高层才开始发言——

“我们安排有什么用?白银种都算是祖宗级别的了,还是听听他的想法吧。”

“据我所知在远古时代,阿斯兰此前虽名义上为‘虫巢之母的引导者’,但他向来只活跃在异兽战场上,如今担起引导者的身份还是头一次。”

“他是被小虫母唤醒的,或许是因为这一层原因才愿意引导新王。更何况新王的精神力状况也确实罕见,如果没有白银种的存在,恐怕光是我们都无法解决问题。”

昆汀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但、但是我们现在不确定阿斯兰他……他还能坚持多久。”

“你们也都知道的,白银种的成员向来无一善终。”

“阿斯兰是那尔迦现存的最后一位白银种了。”

会议室又陷入了冷凝的沉默。

白银种是虫巢物质的守护者,他们生于远古时代,与那尔迦最初发迹的艾瑟瑞恩星球联系甚密,是那尔迦各个虫种中难得精神力最为出众的存在。

强盛的体魄、恐怖的战斗力、堪称大杀器的精神力,当这些均可称之为top1的元素集合起来,造就了那尔迦远古时代最强大的虫种,即白银种。

白银种盛产精神力强者,也盛产战神,他们既是虫巢物质的守护者,也是虫巢之母的引导者。他们的精神力更强,受到的狂化症侵蚀也更严重,甚至严重到每一任虫巢之母都无法接受给白银种做精神力安抚。

于是,在日积月累下,本属于白银种荣耀开始变得绝望而悲壮,属于他们这一支虫种的历史也鲜血淋漓,无一幸免。

那本该漫长的岁月里,白银种的生命长度在某一天被骤然截断,在高级那尔迦人近乎500年的寿命里,白银种除阿斯兰外活得最久的仅有128年。

当其他那尔迦人才度过生命的四分之一时,白银种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而阿斯兰,他是远古时期整个白银种成员中最为强悍的那一个,是在丛林法则中被筛选出来的最强者。

阿斯兰性情孤僻冷漠、暴戾凶残,从诞生的那一天起便奔波于不同星球上的数个异兽战场上,无数次通过可以吞噬生命的苍白色菌丝,绞杀着一批又一批的异兽。

阿斯兰是天生的白银种战神。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是白银种内唯一的奇迹,阿斯兰近乎不要命地使用精神绞杀异兽,不停地释放、不停地战斗,却还能在疯狂的杀戮中保留有近乎冷酷的理智,恍若一个精密的机器,与失控无缘。

但也同样因为这份奇迹,他不得不承担起另一份责任——即亲手杀死自己的同类。

白银种在得到了更强大的能力后,也更容易陷入狂化症的影响。

疯狂、残忍、暴虐,他们甚至会将精神力当做武器对向自己的同族,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杀戮机器,而能够打败他们的也只有另一个作为同类的白银种。

可以说除阿斯兰外,再也没有任何一种生命可以束缚得住狂暴状态下犹如远古巨兽的白银种。

当到了迫不得已的那一刻,阿斯兰会亲自将精神力凝聚为利刃,狠狠刺入同族失控的大脑中,直到将对方的精神力世界搅得粉碎,最终将其埋葬于艾瑟瑞恩星球上……

那是他们的诞生之地,也是他们的终结之地。

这是一个充满悲剧意味的轮回,白银种终将回到孕育他们的土地,永生永世无法逃离。

千百年来,背负着悲剧的白银种们都坦然地接受自己的结局,他们对此并无怨言,并在陷入疯狂的最后一刻由衷感谢着阿斯兰。

阿斯兰是奇迹,是悲剧的承受者,是同类的送葬者,是白银种现存的最后一个成员。

昆汀忍不住叹道:“白银种应该得到善待的……”

他们是异兽潮最强有力的抵御者。

在那尔迦那古老的历史中,每一位白银种都是足以印在军校教科书上的成员。

他们是帝国远古时期的名人、是那尔迦军校生在试卷中的必考题目,但在一众白银种成员内,阿斯兰也一定是名气最大的那一个——

异兽因辐射而影响大脑,它们几乎不会恐惧。

可在阿斯兰统领那尔迦战士的时期里,异兽见到他会罕见地主动后退。

它们恐惧于他。

甚至在属于阿斯兰的全盛时期,他能将异兽潮的起点线,绞杀地后退到百米之外。

这是千百年来宇宙高等生命抗击异兽的奇观。

但也是这样一位强盛的战神,却在白银种的同类一个个迎来终结、仅剩下他一个的某天忽然销声匿迹,至此数百年不曾再出现过。

当那尔迦人疑惑这位白银种的首席是生是死的时候,却没想到对方竟一直休眠在辐射荒星的地底洞窟之下,直到被那尔迦的新王唤醒。

这场漫长的沉睡贯穿了那尔迦帝国的数百年。

久到虫巢之母消失416年,久到边境哨卫军发起了星髓叛乱,久到辐射荒星上重新诞生了那尔迦的新王,为这个陷入黑暗的帝国燃起了一盏光芒微弱的烛光。

昆汀叹了口气。

“阿斯兰是白银种的最后一个成员,当年有他作为处决者避免同类失控,而今一旦他也陷入狂暴状态,我们帝国上下,大抵都找不出来一个能压得住他的。”

即便现有的高级那尔迦人联手,可在成千上万的菌丝与磅礴且充满攻击力的狂暴精神力下,昆汀并不觉得他们能制得住一位远古时期的战神。

强大的精神力不仅能控制生命的心神,更能操控高度智能的战舰或是攻击武器。

因此对于王级异兽,甚至是白银种来说,高科技下诞生的毁灭性武器毫无用处,只要需要操作,那么它们就能被精神力掌控。

一位高层低声道:“或许……那尔迦的新王可以安抚得了他?”

另一人反驳,“可能吗?从远古时代到今天,没一个虫巢之母能安抚得了白银种,更何况是阿斯兰……”

他太强了。

昆汀叹了口气,低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昆汀没说的是,在之前与那位白银种战神的对话中,他隐隐觉察到阿斯兰似乎知道自己的时间并不多了,所以才会提出帮助引导小虫母的精神力。

他说:“不论最终结局如何,我们都要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

与此同时,遥远星域的另一端——

灰烬1号星的旷野深处,当其他人都活动在废弃战舰周边进行回程准备时,那静谧的矿洞深处传来了极其诡异的窸窣声。

遍地都是异兽遁地蟒的残骸,粘稠的血液几乎将冰冷的石面烧灼得滚烫。

在这片近乎炼狱的猩红深处,数道苍白色的菌丝如根系藤蔓,深深扎根于血泊之中,将异兽的尸体吞噬殆尽。

光影最为昏暗的石窟中,阿斯兰垂眸,慢条斯理地捏碎了一条长达30米的遁地蟒的头骨。

坚硬的头骨落在他手里就像是一张被揉碎的纸。

令人牙酸的动静响彻在安静的矿洞之内,当阿斯兰低头去舔舐虎口的血迹时,像极了一头撕开猎物咽喉的暴戾野兽,就连睫毛垂落的阴影之下,也尽是尚未褪去的凶残。

银白色的虫纹肆意张扬,宛若深渊中爬出来的恶鬼。

它们在几秒钟之内生长盘绕于阿斯兰的颈侧,诡谲地爬满了他的半张侧脸,恍若要将其吞噬,却又一点一点被主人压了下去,仿佛幻觉。

当阿斯兰彻底恢复到平常时的状态后,藏匿在他精神力世界深处的怪物则骤然肌肉抽搐。

冰天雪地内,那只苍白色的怪物自身侧长出锋利骨刺,根根尖锐,挂着碎肉与血沫,恍若融化的蜡烛般垂落,露出了下方森白的骨骼。

怪物发出着痛苦的嘶鸣,可他的主人却平静地走出矿洞,沐浴在灰烬1号星那过于热烈、温暖的日光之下,驱散了满身的血腥与阴冷。

然后,他压低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近乎轻柔地回应了苍穹之下来自小虫母精神力的呼唤。

贪吃的小家伙似乎又饿了。

第48章 向王献上忠诚

战舰又一次从灰烬1号星上起飞, 来程时上面只有一群那尔迦人,但回程时却带上了虫巢之母和堕落种。

庞大巍峨的泰坦级战舰一点一点升高,最终离开大气层,与那遥远又瑰丽的宇宙相融, 属于迷失星域内的尘埃晃动着浅浅的光影, 星云绽开在远方, 恍若一朵巨大的玫瑰花盛开于星海之中。

珀珥在登上战舰之前因为给林做精神力安抚早已经睡着了, 他被抱着送回到自己的房间, 当一切陷入安宁的静谧后, 那尔迦人和堕落种则重新聚集在会议室,相互争锋着交换彼此的条件和往后的安排工作。

但这一切都与珀珥无关了。

他睡得很沉,在这种状态的休息之下, 做梦也变成了最常见的情况。

梦里是一片荒芜的冰原, 有些熟悉,和阿斯兰的精神力世界很像, 但珀珥又不敢确定——因为这里正进行着极大的暴风雪,视野模糊、寒风呼啸。

在大片大片的落雪之下,珀珥站在冰原之上,看到了一具俯趴在远方的巨大骸骨。

像是某种远古时期的巨兽, 了无生息,只剩一副苍白的骨架, 昭示着它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

梦中的小虫母踌躇片刻,最终选择上前。

他隐隐觉得那似乎与自己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珀珥一步一步跨越暴风雪, 终于走近到那巨大的骸骨前时, 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在这幅骨架之后是一个更大、更巨型的深坑,坑内密密麻麻,堆满了数不清的骸骨。

白骨累累, 那是一种极端瘆人的场景。

属于灵魂的悲鸣骤然响起,被寒风裹挟呼啸,一声又一声,几乎侵蚀至珀珥的大脑深处,相熟在呼唤着谁——

【妈、妈妈……】

【王。】

【我们的……王……】

【不能……他、脆弱……】

砰!

梦境结束。

梦里看到的一切恍若云雾消散,当珀珥的意识与现实接壤时,却有种空茫茫的空白,就好像曾见识到的图景被重重迷雾笼罩。

他只是有些困惑地摸了摸砰砰跳动的胸腔,却想不起来自己梦见了什么。

仰躺在床上的小虫母慢吞吞睁开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珍珠宝宝睡醒了吗?”

是导盲球。

当初导盲球由赫伊和威尔同时调试,后来威尔为了堕落种的计划而暂时按停了导盲球的程序,直到重回战舰,这颗金属质地的球体又重新回到了珀珥的身边,并新增了很多安保功能。

甚至为了避免再发生意外,极其擅长这方面的高手阿库还给导盲球加固了系统。

“睡醒了。”

珀珥温吞回应,他懒洋洋地赖在床上,胳膊和腿隔着被子伸展,像是一个翻不起来的小乌龟般来回滑动四肢。

睡饱觉以后的小珍珠有些高兴。

虽然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高兴,但是当珀珥又一次在这张熟悉的床上苏醒时,他本能地感受到了愉快。

被养出了一点点小肆意的珀珥情不自禁在柔软的大床上打着滚。

他像是一只胖乎乎的小毛毛虫,卷着被子蛄蛹着,白皙的脚丫偶尔会从被子缝隙中露出来,又很快缩回去,直到翻腾得长发乱七八糟糊在脖子、后背上,小毛毛虫版的珍珠才彻底爬起来,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顺了顺身后的头发。

但是他失败了。

珀珥那头白色的长发是肉眼可见的干枯毛躁,发质情况很差,虽然很软,但却营养不良、末端开叉,当它们团着纠缠在一块时,几乎像是毛线球一般难搞。

想要养好他们大概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珀珥歪头,手掌下是粗糙的长发,但也有一部分长出来的新生发茬,宛若新旧的交替与轮换,是现在的他与从前的他。

他忽然跳起来询问导盲球,“可、可以帮我剪头发吗?”

珀珥喜欢自己的长头发,但是他想要重新再留一次。

就好像在那尔迦重新开始一样。

房间内的导盲球光屏微闪,在片刻后回答:“当然可以。”

于是,半个小时后,当干枯的白色长发落在地,导盲球后退,在那明亮清晰的镜面倒影中,露出了一个留着齐耳碎发的漂亮少年。

看起来是位有些腼腆的小王子,发梢微翘,眼瞳大而水润,虽然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但却意外得有魅力,如同一只白毛蓝眼的猫猫,娇贵又漂亮。

是会被大狗们围住疯舔的漂亮猫猫。

珀珥摸了摸自己头发,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珍珠,你的生活要重新开始啦!

……

战舰上的所有人对于小虫母的新发型都表示出了一千一万个喜欢,当然对于他们来说重要的不是珀珥的发型,而是珀珥本身。

因此当小虫母顶着一头碎发走过战舰的长廊后,又一次迎来了熟悉的夸奖与赞美,就好像珀珥自己完成了一项多么不得了的大事。

对此,各个组别内部的交流频道几乎要被疯狂的彩虹屁给淹没了。

——漂亮可爱的小妈咪竟然学会了要求导盲球给他剪头发!太可爱了![照片][照片]

——天呢,简直就是世纪性的进步!记录!必须记录!

——我得记录一下,那尔迦星历3月22日,妈咪剪了头发,超可爱!

——好坚强的小妈咪,为妈咪点赞!

——等明年的这一天,我要为“妈咪剪发纪念日”请假一天,为妈咪的发型过一周年纪念日!相信我的首席会同意的。

——那我今天也要剪头发!以后可以和妈咪同一天过节日!

——那我猜测,明年的这一天所有的那尔迦人都会请假,一起庆祝“妈咪剪发纪念日”的一周年!

——为他们坚强的小妈咪鼓掌!

——[鼓掌][鼓掌]

……

为此,作为小虫母的狂热追随者中的一员,赫伊向珀珥提出了拍照留念的申请,在得到一张留着短发的小虫母的照片后,这位向来温和理智的绅士在光脑日志上这样记录道——

【妈咪观察日志-记录者:赫伊】

【那尔迦星历3月22日,是从灰烬1号星开始回程的第二天。最初遇见时怯懦胆小的妈妈似乎汲取到了更多的安全感,我能感觉得到他在一点点地变化。】

【妈妈学会了自己去餐厅点餐,遇见不喜欢的食物会主动提出,他为自己的长发决定了去留,甚至偶尔会拒绝堕落种想要当狗的过分请求……但是他依旧很病态地想要付出那份爱意,妈妈将我们对他的好记录在大脑里,并试图用更好的东西来回馈我们。】

【这让我们受之有愧,我们远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好。】

【我们只是一群藏起恐怖欲望的怪物……】

【我知道的,妈妈在进步,他在更大胆、更直接地表达自己,而我们应该给他足够多的爱与照顾,应该让妈妈知道,这份爱并不是明码标价的,是我们倾尽一切都想要献给他的。】

【时间会见证这份爱。】

【而我们都知道,他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赫伊的“妈咪观察日志”并不是唯一。

除他之外,不少那尔迦人都养成了这个习惯,有些是清一色的赞美,有些藏匿着当事人阴湿的想法,有些是关于小虫母日常变化的记录,还有些则是嘴硬的碎碎念。

这份日志所起到的作用不仅仅是他们对小虫母的关心与观察,更能帮助他们系统地梳理分析珀珥的性格,以便日后相处随时做出调整,争取将小虫母那份“只有奉献了才敢相信被爱”的病态心性给彻底掰正。

所以,这份日志会在每个月末的时候统一呈上,在保密级为SSS的“妈咪交流会”上当做辅助的分析资料。

但并不是每一个那尔迦人都有赫伊那份敢署名的胆量,毕竟他们记着记着就偏题的问题,总是让赫伊和昆汀忍不住头疼。

比如——

【妈咪观察日志-记录者:匿名】

【又是在走廊里遇见珍珠的一天,我时常想或许是因为有珍珠存在,我才能对第二天充满期待,我时时刻刻都期待着与妈咪的意外相遇,并且沉溺于夸赞他时那张轻微绯红的面庞。】

【甚至我无数次认为自己的语言过于贫瘠,不够描述出属于他的万分之一美,像是璀璨的星辰、像是优美的诗篇、像是暖春最美的花,如果可以我真想一辈子都溺死在妈妈的怀抱深处。】

【他是我的珍珠,是我无上的珍宝,是我想要献上灵魂与生命的神明,我想要亲吻他的脚,舔舐他的指尖,想要他的目光永远落在我身上。】

【我永远爱着遇见妈妈的每一天。】

又如——

【妈咪观察日志-记录者:匿名】

【妈妈穿了睡裙,好可爱。】

【妈妈剪了短发,好喜欢。】

【妈妈吃饭弄脏了嘴巴,好……好想舔。】

【妈妈今天和我打招呼了,喜欢。】

【想抱妈妈,想舔妈妈,想……想把妈妈含在嘴里,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想把妈妈藏在洞穴的最深处。】

【藏在一个只有我的地方。】

【想用尾勾,让妈妈舒服,然后舔干净妈妈的眼泪和甜水……】

再如——

【妈咪观察日志-记录者:匿名】

【小小的,有点可爱。】

【手掌软软的,怎么长的?就是不理人。】

【烦死了,我说给他当狗怎么又吓跑了?捏着他的手扇耳光都不乐意?最开始不是打得挺好吗?】

【……确实不好哄。】

【我得想想办法。】

还如——

【妈咪观察日志-记录者:匿名】

【无聊的工作,不想记录,浪费时间,不如去训练打架。】

【虫巢之母有什么好观察的?不就是今天吃了一碗饭剩下了半碗,还给蝎组那个万年老二的阴湿男分了半份,大方死了。】

【一口饭嚼三十二下,兔子都没吃这么细的;半碗饭吃42分钟,以后带出去到异兽战场估计能把自己饿死,太难养了,我肯定不养,费心费神。】

【算了,记录一下吧,不是我想记,是因为赫伊催我。】

【烦死了!!!】

……

于是,近乎每一次月末,当赫伊收集到这些来源于同僚的“妈咪观察日志”后,都不得不在大片的废话中提取有用内容,甚至还要被这群同僚们的“狂热欲/望”给辣一顿眼睛和心脏。

赫伊想,或许昆汀该给他加工资了。

……

从灰烬1号星到那尔迦的中央帝星,巨大的战舰在经过数次空间跳跃后,终于临近目的地。

这一次去往补给星的检查安然无恙,当一切都彰显着顺利之后,战舰重新启动,开始向帝星的位置前进。

即将抵达的那一刻,战舰内部响起了宛若战歌的号角声,传递至每一个角落,悠远中透着一种辽阔感。

人群逐渐聚集在战舰舱门的方向。

阿斯兰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宛若一位守护者,垂落在身侧的手轻轻拉着珀珥的手腕。

后侧是分成四列相对而立的各个组别的成员——

燃血组、蝎组、秩序同盟、皇家护卫军,首席站在最前方,副首席位居第二,组内成员按照他们的能力排序依次向后,而尚未彻底过明面的边境哨卫军则站在队伍的最后方。

他们所有人的气质、打扮在此刻成了最鲜明的分割线,野蛮狂暴、隐秘阴湿、禁欲绅士、优雅贵气,甚至是粗犷肆意,每一个成员都很出众,即便站在一起,也不存在谁的光辉被谁压下去。

这群年轻的那尔迦人是势均力敌的帅。

泾渭分明的队伍此刻聚集在一起,却都是因为虫巢之母、那尔迦的新王。

这次回程可谓万众瞩目,在所有星域范围内进行直播。

早在战舰抵达的半小时前,数不清的军用直播器材便已经包围在下方,这群高级那尔迦人带着狂热与期待,静候着他们的新王露面。

不仅仅是那尔迦人,许多其他帝国的成员也好奇等待并关注着。

他们很想知道,这个向来安静强大的帝国为何近来频频出现在大众视野中,难道是那尔迦内部要发生什么变故了吗?或许星盟内第一强国的位子可以换换了?

对于外界的猜测昆汀嗤之以鼻,这场盛大是他以及整个高层在会议中讨论的结果。

他们只是单纯想给那尔迦的新王应该有的排面罢了!

那尔迦的新王诞生并顺利回归,他们作为虫巢之母最强盛的后盾,在知道小虫母曾经那些不好的经历后,便想要将最好的一切捧上来——

这里是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是整个宇宙星际内综合排名连续数百年第一的强大帝国,是星盟内最有话语权的五大帝国之首,即便他们的小虫母尚还孱弱稚嫩,但他们足以肩扛一切,将这份回归抬升到万众瞩目的地步。

所有曾经对不起过王的家伙,都该在这一天被恐惧吞噬,至此活在等待被那尔迦人报复的胆战心惊之中。

他们的王本该灿烂而热烈,辉煌又耀眼。

待新王回归结束后,那尔迦会一个一个将曾做了恶的人揪出来,他们会不声不响地处理掉,王不记仇,可不代表他们不记仇,为自家的小虫母报仇,怎么都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那尔迦:敢惹我们的王?那你们算是踢到金刚钻镶的钢板啦!

此刻,带有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标志的巨大战舰彻底停靠,当旗帜飘扬在空中,引导着恢弘的号角声又一次响起时,不少人已经早早在星网上蹲守,等待着那尔迦帝国罕见而稀有的露面直播。

这几乎成了整个星网上的盛会。

很快,进入直播间的星网民众到达一个夸张的巅峰值,以至于星盟内部专用于维护星网的工作人员不得不开启紧急模式,为来自那尔迦的直播间再开启数以万计的通道。

即便是宇宙高等生命,也无法掩盖藏在他们骨子里的八卦天性。

尤其是八卦星盟五大帝国中最神秘、最难惹、最令人忌惮的势力——那尔迦。

……

战舰门被打开。

外侧,早已经准备好的阶梯上铺了一条猩红色的长毯,边缘点缀着细碎的金色花纹,一路向下延伸。

后方,皇家护卫军与秩序同盟的成员率先从两侧快速而下。

他们很自然地分成两个队列,随后站在阶梯最下缘的长毯两侧。

禁欲的军服与华丽的贵族礼服交错着,作为那尔迦的门面,他们优雅地半握腰间的长剑,行礼、收礼、站直,目光平静,等待着那尔迦新王的到来与经过。

战舰门口,珀珥小小吸了口气。

早在降落前的半个小时,他就被缇兰从柔软的床上挖了起来,褪下那件过于柔软贴肤的白色长睡裙,换上了一件精致的小礼服——

白色的衬衣很轻薄,但落在胸膛上却给他一种怪怪的感觉;下半身是深色近似军装设计的长裤,同色系的小马甲,以及一款到小腿上的长靴。

靴子的系带是缇兰半跪在地上给他系好的,几根交错的细皮带包裹着长靴面料,完美勾勒出了珀珥的小腿形状。

当他踩在地上走了两步做适应后,奥洛维金则将一件小披风搭在了珀珥的肩头。

像是一位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小王子。

但此刻即将公开露面的小王子却很紧张。

他怕自己做不好给那尔迦人丢脸。

珀珥紧紧地握着阿斯兰的手,他掌心里浮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因为看不到,所以更加地紧张,只有藏在白色碎发下的耳朵轻微发颤,猛然察觉外侧的世界似乎有些安静得过分了。

“别怕。”

阿斯兰偏头,视线落在了小虫母的发顶上。

他很温和地抬手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拢着珀珥的手,随后一点一点将人带出了战舰舱门下方的阴影。

那些早已经在中央帝星上等待的高层、军队似乎齐齐到抽了一口气。

周遭悬浮在空中的直播球,甚至是一部分由他们亲自扛过来如长枪短炮的镜头,此刻都下意识聚焦在了这位那尔迦新王的面孔上。

场面一度变得很安静。

然后,在这片扬着轻微冷风的静谧中,珀珥的鼻腔有点痒,然后没忍住,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

站在高处的小虫母颤了一下,等候在下方的帝国高层与军队心脏同步抽了一下,至于大多数时间把珀珥当幼崽宠的阿斯兰则干脆弯腰,将人包裹在披风里,直接扛着抱在了怀里。

披风后的兜帽被整理地戴在珀珥的脑袋上,在一众人高马大、宽肩窄腰大长腿的那尔迦人,他半坐在阿斯兰的臂弯,成了此刻最最最高的一个人。

如果珀珥看得到,他可以俯视每一个注视着他的狂热追随者。

所有的镜头同步跟着转动。

原先静立在阶梯口的阿斯兰这时候才迈开脚步。

他怀里稳稳抱着面庞还带有羞涩意味的小虫母,后侧其他组别的首席迅速跟上,紧接着是副首席、普通成员,战舰上的护卫队,以及走在最后方的堕落种。

衣摆与风撞击,摩擦出猎猎的动静,在此刻显得肃穆而庄严。

珀珥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但靠在阿斯兰的怀里他很安心。

那尔迦人全民皆兵,这种特质根植于他们的基因与骨血,从战舰舱门到彻底踏上下方的红毯,整个过程中行进的队伍脚步统一,他们天生为战斗而生,光是几步路便能走出一种不同凡响的气势。

恍若带来一种兵临城下的巨大压迫感。

于是在这铁血的强大战士堆中,柔软漂亮的珍珠宝宝便被衬得格外显眼,他是独一无二的——

【哇靠!那尔迦人均188吧?这颜值、这肩膀、这腰、这腿,我能斯哈一百年!】

【太酷了,全民皆兵的帝国也太酷了吧?!】

【等等,你们看到最前面的那个小漂亮了吗?白头发蓝眼睛的那个,这身材比例怎么都不像是那尔迦人,他被衬得好小好玲珑,但是好漂亮啊!你们懂那种感觉吗?干干净净、柔软善良,像是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小王子,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他会觉得心里很舒服。】

【啊啊啊啊有生之年系列啊!我真的没想到那尔迦会开启全星网的直播,简直要疯掉了!我今天换了四个宇宙加速器才挤进来直播间,有没有那尔迦人解释一下前方的成员构成啊?】

……

这场面向于整个星盟的直播效果,是昆汀早就有所预料的。

在虫巢之母回归后,帝国高层一致决定带领那尔迦重回宇宙大众的视线。

从前他们受制于狂化症则深居简出,仅参加每年星盟的联合异兽清剿赛,但这一次有新王在,本就野心勃勃的那尔迦想要让属于他们的旗帜飘扬得更远、更久。

他们是新王的后盾。

而新王也是他们蓬勃着生出野心的源头。

于是,一些有那尔迦标志的弹幕逐渐铺开在直播间内,让外界又一次对这个神秘国度刷新了认知,甚至一度将直播间的人数拉高到了一个新的大巅峰。

现实的镜头内——

猩红的长毯从战舰下方一直延伸,末端抵达帝星太阳宫的正门。

数不清的机械精灵簇拥在两侧,接替了原先交错而立的皇家护卫军和秩序同盟的成员。

当阿斯兰走过最后一步,彻底站在太阳宫的门前时,他抬手将怀里的小虫母轻轻放下,双手扶在对方的肩膀,让他面向宫殿外侧的所有镜头。

太阳宫内部华美,外部也同样瞩目,至少在整个星盟的五大帝国中,其余四个帝国也绝对再找不出来比那尔迦帝星太阳宫更加宏伟、华丽的殿堂建筑。

殿门敞开,穹顶的壁画隐隐透出微光,鎏金顶将一切反射地如同白昼,那截猩红的天鹅绒毯子铺在尽头,静立着此刻所有镜头内唯一捕捉、聚焦到的主角。

珀珥有些无措,他轻微仰头,压低了声音问阿斯兰:“我们要、要做什么呀?”

小小的脑袋顶在自己的胸膛前方,阿斯兰抬手轻轻拂过珀珥额前的碎发,“要把你介绍给整个宇宙。”

让所有看到你的人都知道:你,珀珥,是虫巢之母,是那尔迦的新王,也是我们虫巢意志的继承者。

——是我们至高无上的珍宝。

在双手即将离开小虫母的肩膀之际,阿斯兰只用精神力蹭过对方攥紧的拳头。

万众瞩目之下,这位白银种战神向着他的小妈咪展露出了罕见的温柔。

“——片刻之后,我们的珍珠只需要说‘我接受’就好。”

“这些荣耀本该属于您。”

珀珥眼睫微动,漂亮的面孔上闪过很淡的无措,但更多的却是对阿斯兰、对那尔迦人的信任。

他偷偷咽了咽唾沫,心想自己一定会努力最好的。

他不能让他们丢脸。

下一秒,阿斯兰后撤。

这位诞生自远古时代,独自度过悠久岁月,总驻守在异兽潮最前线的白银种战神弯下了他的膝盖半跪于地。

脊背微弓,头颅低垂。

那银白色的长发铺满肩头,垂落于猩红的天鹅绒地毯上,甚至有几缕落在了小虫母的鞋面上交错着光影,随风窸窣颤动着,恍若在亲吻着对方。

阿斯兰的动作就像是一道信号。

很快,后方的军靴踏碎了此刻的静谧。

早就集结在战舰下方的那尔迦军队齐齐动作,他们整齐划一,脚步如同用尺子丈量过一般,在连片的衣服摩擦与鞋底落地的声响下,完全听不到第二种动静。

从领口展露出优越胸肌线条的燃血组,扣子系在最上方的秩序同盟,肩头散落华丽披风的皇家护卫军。

从头到尾覆盖得严严实实的蝎组,脸庞、手臂展露出金属光泽的堕落种,甚至还有早就等候在旁侧的帝国高层。

当悠远雄厚的号角声又一次响起时,所有的人都朝向珀珥,单膝跪地。

那是面对那尔迦新王的臣服之礼。

继蝎组成员和堕落种为虫巢之母献上忠诚后,新王回归太阳宫的这一天,所有的那尔迦人也都同样献上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

“以虫巢意志为见证,向王献上永恒的忠诚!”

“那尔迦帝国永存!”

“虫巢之母永存!”

上万道声音似淬火的钢刀猛然浸润在冰泉之中,属于虫巢之母的眷属眼眸中泛着狂热的光源,他们的心跳频率几乎完全重合,在每一道震颤之下都是无法克制的渴望。

表达忠心的声响之后,是一句句凝结而成的精神力喃语,是在这片宏达场面中,唯有那尔迦新王所能感知到的秘密情话——

【妈妈、妈妈妈妈吗……】

【喜欢妈妈。】

【好喜欢、好爱。】

【为妈妈献上我的灵魂、献上我所拥有的一切。】

嘈杂的喃语在珀珥的精神力捕捉下变得清晰,他甚至能够在黑暗的世界中分清每一句话来自谁。

精神力视角下的另一个世界中,珀珥“看”到了远方星星点点的微光。

每一个光源都代表着一个那尔迦成员,他们是骁勇的异兽战士,是渴望母亲的子嗣,也是一个个对珍珠有着狂热爱意的眷属与信徒。

珀珥的心脏重重跳了两下。

他紧张地舔了舔下唇,那张漂亮白皙的脸蛋上紧绷出一丝丝可爱的严肃劲儿。

当太阳宫前的微风吹动着他耳边带有层次感的碎发时,这位容貌过于出众的那尔迦新王轻轻张嘴,声线轻柔,却足以所有的臣民都能听清——

他说,我接受。

他的精神也说:

【我接受。】

刹那间,精神力喃语嗡鸣至顶峰。

长枪短炮的高清镜头之下,唯一站立在猩红地毯尽头的少年以恢弘的太阳宫为背景,在他彻底接受了那尔迦人的臣服后,那双空茫茫的眼瞳中近乎闪烁着星辰的色泽,随即笑了一下。

一个很柔软很撩动人心脏的笑。

诞生于液基活体生物培养罐的小人造人在这天迎来了新生。

从此,他不是曼森拍卖行内的第14号商品,而是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独一无二、拥有至高荣耀的宝贝。

是一颗会绽放出耀眼光芒的小珍珠。

属于珀珥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远方声调高昂悠远的号角声又一次响起,属于那尔迦的旗帜迎风猎猎而动,当所有的镜头在聚焦后按下拍摄键后,这位稚嫩的新王将登上宇宙星报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天,整个宇宙的人都将认识他。

第49章 造神(含弹幕)

太阳宫的占地面积很大, 这是一座功能齐全的庞大宫殿,总建筑面积超过12万平方米,坐落于中央帝星最中心的位置,东西为轴、南北对称。

自那尔迦人离开他们当初的发迹星球艾瑟瑞尔, 并定居于中央帝星后, 便开始着手建造这座金碧辉、专为虫巢之母而生的华美宫殿。

数百上千年的历史并不曾让太阳宫因时间而蒙尘, 其内数以千计的机械精灵承包了一切的日常事务, 将这座漂亮的建筑收整得一尘不染, 随时等待着新王的入住。

416年的沉寂后, 这座宫殿又迎来了它的主人。

当新王在公众面前短暂进行露面后,属于那尔迦的高等智能幸存者掐断了观众数量惊人的直播间,暂且结束了今天的这场面向于整个宇宙星际的迎接仪式。

这一次所有的人都会知道, 属于那尔迦的繁盛时代即将开启。

一场时间很短的直播, 从开启到结束满打满算地统计了一下,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甚至结束得格外干净利索。

那边才刚刚掐断了镜头,这边公共星网上有关于那尔迦的帖子和讨论,便立马发疯似地盖了起来,不过几分钟便数百楼。

那热度简直夸张得厉害——

【等等等等什么情况?不到十分钟, 那尔迦宣布了新王?我有点看迷糊了,记得以前在军校里学过五大帝国的介绍, 那尔迦是最神秘、信息最少的一个,我头一次知道原来那尔迦帝国也有继承人!但是为什么以前没有向外公开过?】

【我靠为什么只有十分钟?这也太短了吧?是不是有点着急了?】

【应该不是, 这场面明显是经过准备和排演的, 看看下面的军队和号角声的整齐度,多气派啊!再看这些那尔迦人的着装,整齐且各具特色, 虽然咱不了解,但一看就知道是属于不同职能机关的。至于时间短的问题……我怎么感觉这群大长腿是怕累着他们的新王?毕竟这位新王看起来就很不那尔迦。】

【感觉真相了,整个流程不到十分钟,其中有半截新王的脚都不沾地,甚至最后那一刻也只是说一句“我接受”,我怎么感觉有点宠啊?】

【啊啊啊我也觉得好宠啊!】

【所以那尔迦新王到底什么来头?名字没有、履历没有,像是突然冒出来的,目前为止我在公共星网上搜不到一点有用的。】

【新王长得好好看,完全戳在了我的审美点上,感觉乖乖的,也不知道今年的星盟联合异兽清剿赛上那尔迦会不会带他们的王一起参加?】

【咦,我的错觉吗?为什么我觉得那尔迦新王长得有点眼熟……】

【眼熟可能是因为这张脸属于整个星际超过90%高等生命的审美?即便我们已经进入了宇宙时代,但刻在基因内对白毛蓝眼的偏爱却永远不过时!】

【白毛蓝眼yyds!!!】

……

这场回归是那尔迦新王的第一次露面,但却并非正式面向大众的公开。

属于虫巢之母的公开仪式必将完美,而昆汀和他的同僚们早已经催促着下属开始着手准备了,只待等新王在太阳宫内适应一段时间再进行。

不过,即便此次露面是非正式的,可那尔迦的排面永远不会迟到。

当天,新王回归的狂欢响彻整个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从各个星球、地区上的军校军区,乃至中央帝星上的太阳宫,繁复华丽的烟花在天空的尽头绽开,一簇又一簇彰显着臣民们对新王回归的庆贺。

星盟五大帝国内,那尔迦在人口上向来处于劣势地位,却因为全民皆兵的特性补足了这点。

当帝星上烟花不断时,远方军校、军区内王的追随者则列出方阵,聚集在训练场上,共同关注着直播屏幕中的一切。

尤其那声虫巢之母的“我接受”,短短三个字,让军队中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与掌声,几乎掀翻整片天空。

足足四百多年,他们等到了属于自己的王,这一天将会是所有那尔迦人无法忘记的日子。

也是这一天,数位星网网民忽然发现自己那位高冷,嘴严到好像受过刑讯的那尔迦网友,竟然也有化身尖叫鸡的一天。

他们像是个小孩子一般疯狂分享着属于新王的照片,并且寻求着各种夸赞与祝贺,致力于让自己的外星域网友感受到属于新王的魅力——

【那尔迦人:[图片][图片][图片]快乐疯了你懂吗?你看到了吗?刚刚新王他笑了诶!他笑起来好像是天上的月亮,比太阳宫都灿烂,你觉得呢?】

【星网网民:我觉得你说得对。】

【那尔迦人:[转发链接]看到直播了吗?我们的新王回归了!他真是太可爱了!我没想到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可爱的生命!原来就是我们的新王啊!朋友,我现在认同你曾经说得“可爱无敌”了。】

【星网网民: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当初你说“可爱无用”,我能记一辈子。】

【那尔迦人:我不是我没有,你怎么还造谣呢。】

【星网网民:?】

【那尔迦人:我现在好兴奋,已经有点忍不住了!我们整个训练队的人都很兴奋,受不了了!朋友,我们准备去继续训练了!太棒了!】

【星网网民:???不是?新王回归你还训练?这个时候不应该举国欢庆吗?】

【那尔迦人:你不懂,加强训练是为了以后能有机会站在王的面前,我的野心不仅仅是保护王,还想叫王一声妈妈,不想竞争王夫的那尔迦人不是好子嗣!】

【星网网民:呃,那确实不是很懂你们那尔迦人。】

【那尔迦人:[自动回复]你好,我现在正在训练中,一会儿再和你联系。】

……

迷失星域,巴别塔星港内的一间酒水店里。

挂在中央的方形屏幕上正转播着这场来自于那尔迦的直播内容——

华丽的宫殿、猩红的长毯、半跪臣服的那尔迦人,以及响彻在背景音上的嚎叫声。

即便这些元素再晃眼、再霸道 ,但都无一能够遮挡属于那尔迦新王的光。

“以虫巢意志为见证,向王献上永恒的忠诚!”

“那尔迦帝国永存!”

“虫巢之母永存!”

屏幕内热烈的轰鸣声让这间流动着阴冷灯光的酒水店染上几分热意,而属于新王那道清晰又柔和的应许声,这成了这场转播的高潮。

“我接受。”

清亮温软,没有攻击性,但却有种让人想要靠近的力量。

低头刷通用点付款的骨头脸瞬间转头,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终于在镜头聚焦的拉近后,看清了屏幕中间站立在华丽宫殿前的少年。

苍白色的短发,浅蓝色有些发雾的眼瞳,过于漂亮且有记忆点的五官,以及那张动人心弦的浅笑。

画面定格了几秒钟,这场直播便被那尔迦掐断,屏幕骤然黑了下来,不少为此驻足在酒水店的客人才重新回神,付款之后慢吞吞离开。

骨头脸在面罩下无声张唇,直到数次以后,他喃喃道:

“那尔迦、那尔迦……”

“是珍珠啊……”

是他曾不小心弄丢的孩子啊……

不仅仅是街边上最为普通的酒水店在围观这场直播,就连位于巴别塔星港中央的最高楼层之上也同样放着这一幕。

数天前那场来源于星盟监察者的爆炸混乱后,属于红乌贼据点的建筑迅速重建,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那血红色的乌贼图标点缀在大楼中央,史前怪物般的机械触手盘绕于楼层之间,恍若要将其彻底吞噬。

猩红的灯管闪烁着,将这座高楼上方的天空笼罩成了不详的暗红,就好像在告诫路过的每一个人——这里危险,不要靠近。

顶楼的单面落地窗后,数位戴着红色乌贼面具的人站在圆形会议桌前,不远处的光屏正第十二次重复播放那尔迦新王初次露面的那段内容,就好像观众们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偌大的房间内很安静,近乎针落可闻。

厚重且相同的红乌贼面具遮挡住了参会人员的呼吸声,再加上同色系同款式的宽松黑风衣、黑长裤、黑长靴,放在桌面上一模一样的黑色手提箱。

面对这一桌子的相同打扮人,除了当事者自己,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身边坐着的到底是谁。

宛若一场现实中的复制粘贴,处处都透着诡异。

很快,当光屏上的视频第十三次重复播放结束后,被调制成一般无二的机械音从桌子中央的金属喇叭中传出来。

乌贼面具遮住了发言人的嘴巴,声音统一由喇叭传出,音色、音量全然相同,就算是有人开口发言,也不知道那是谁。

这是他们保护自己身份的手段。

大抵这群红乌贼的高层成员自己也知道,他们所求、所做的一切,是多么得有违人伦。

但这群狂热者依旧坚持——

“是当初的14号实验体,他看起来成长得很好,是个漂亮的男孩。”

像是一个天使,五官漂亮、四肢修长纤细,浅笑的时候眼瞳中近乎绽开一种旖旎的神性,正如他们当初启动这个计划时的初衷。

这个孩子看起来似乎是被遗漏的成功品?

“不对,我记得他明明是一个失败的瑕疵品,因为不曾被发现任何特殊能力,才扔到了拍卖行任图卡斯处理,难道那些年里图卡斯没有发现任何变化?”

那项计划听起来便犹如天方夜谭,可是在他们无数次的尝试之后,终于隐隐摸到了规律。

当然,不止是他们,更有比他们更早的前人、前人的前人——这是一项近乎火种计划的延续,每一代的实验人员会经历生老病死,但他们所坚持研究的实验体却极尽办法去保留。

在超过上万次、延续几百年的实验中,他们在数以万计的实验品中发现了两个有生命迹象的存活体,一个是0号,一个是14号。

红乌贼为培育0号和14号正常孵化,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资源,即便高层掌权者代代更替,可他们所坚持的目标、理念却格外得一致。

终于,漫长的等待后0号实验体先孵化了。

只是从它到他,他长成了杀死一整个星舰实验人员的失败体,至此连带着星舰一起被红乌贼抛弃于宇宙深空。

他们计划中造物,并不应该是这样的杀戮者。

再后来,第二个成功孵化的便是14号实验体——

它最初诞生时的生命活性很低很低,一直被培育在液基活体生物培养罐中,甚至历经数百年才隐隐有了发育迹象。是实验人员看着它一点点从细胞开始发育,逐渐长大、生出手脚,然后从它变成了他。

那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家伙。

漂亮到不像是从培养罐里出来的实验体,有种古怪的、近乎魅魔般的吸引力,甚至一度引得实验人员想要中断实验,而被红乌贼的高层进行处决。

但自最初培育成功的好消息后,实验人员发现了问题:

14号更加孱弱、敏感,不曾继承那尔迦人强大的体质体能,没有第二形态的变化。

他的精神力甚至弱到无法被检测,毫无攻击性,唯一的特性便是无用的亲和力——

即便是与饿了三五天的野犬待在一起,14号都不会遭到任何攻击,甚至那头饿到发疯的野犬还会想办法给14号找食物,就好像是在照顾一个没有行动能力的幼崽。

可这样的特性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

他们要的是超越那尔迦人生命迹象的造物,而不是一个会得到野犬怜惜与保护的脆弱幼崽。

神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因此作为第二个存活的实验体,14号也同0号一般认定为失败品,可红乌贼依旧不甘心。

那时候,他们本想在14号身上再赌一把,却不曾想实验室内突发意外,一场不知缘由的大火将实验室内的数据材料毁坏大半,在红乌贼焦头烂额之际,图卡斯提出了讨要14号的请求。

再后来,14号确实被看上其“商用价值”的图卡斯带走了。

图卡斯曾经说:

“既然他无法创造出你们所需要的价值,那不如在拍卖行里发光发热,毕竟这幅皮囊很有吸引力,相信我——他会在另一个领域内创造奇迹的。”

“他会是我的聚宝盆,独一无二的那种,他会为你们带来数不清的通用点。”

红乌贼对于他们的高层成员向来大方,见14号实验品已然无用,同时又忙于实验室内的资料修复,便默许了图卡斯的行为。

很快,曾经被培育、被记录数据的失败实验品,摇身一变成了第14号人造人商品,于数年前的曼森拍卖行卖出天价,确实创造了新的奇迹。

无数位曾与之错过的失败拍卖者说,没有谁会不爱上这个漂亮的人造人。

那是星际时代高等生命对“美”的最极致追求。

“自从曼森拍卖行被星盟监察者处理后,图卡斯已经失踪很久了,不知生死,即便他还活着,但你们能确定他依旧追随红乌贼吗?”

“该死的背叛者!图卡斯当年一定隐瞒了什么,既然14号实验体能被那尔迦人认同成为他们的王,那么当初在拍卖行的时候,14号一定会暴/露出某种特质!”

“是精神力吗?还是第二形态?亦或是某种别的、我们不曾预测到的能力?天哪!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了!14号一定是奇迹!”

不论是精神力还是第二形态,当这些基因、血液中标注着属于“那尔迦”时,他们从不吝惜于对奇迹的期盼——

毕竟这是整个宇宙生命中唯有那尔迦人才有的强大特质,他们兼具二者,是最完美的造物!

但显然,红乌贼的狂热者仅知那尔迦人血脉的强大,却从不了解其背后藏匿着的狂化症。

“图卡斯到底怎么回事?!他不知道这个计划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吗?他是叛神者!他应该被千刀万剐!”

“不,图卡斯还有用!我们需要先找到他从长计议,毕竟现在只有他才可能清楚14号实验体表露出来的其他能力,他掌握着秘密!”

“当初我们那么费劲才收集来属于那尔迦人的血液、基因,不就是为了这项计划?现在14号被那尔迦人尊为新王,这说明我的计划是成功的!”

“既然他能被那尔迦认定为王,我大胆猜测一下——14号拥有的特质应该不仅仅是精神力,还有第二形态,毕竟当初以演算数据来看,第二形态将伴随精神力同步而生,我很好奇,他会拥有什么样儿的变化呢?”

整个宇宙星际内,哪一个生命能不渴望那尔迦人的长寿?

甚至在长寿之余,他们也同样眼红那超越了生命极限、瑰丽而奇妙的第二形态。

平凡的人在有限的生命中呐喊着对那尔迦人的羡慕与嫉妒,而另一部分不甘于平凡的人则因欲/望相遇。

他们不断地吸收、接纳相同理念的成员,一点一点壮大,历经数百年的经营,直到他们能够将手伸到更深、更远的地方,这项名为“造神”的计划也才显露出边角。

这群狂热的信徒并不是为自己求长生,而是想要用宇宙最强种族的基因创造出新纪元的神明。

造神、造神,是为实现人造神明的计划。

这是他们的信仰,是将他们凝聚在一起的伟大追求,是对世界、对生命、对意识本质更深层次的解构。

当初,从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加入星盟成为五大帝国之首后,除了每年的异兽清剿赛,他们并不常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因此想要收集那尔迦人的血液基因可谓十足艰难。

而每年一度的异兽清剿,总会有那尔迦人受伤。

于是那些沾染在战场上的血迹、鳞甲,亦或是落下的残肢,经红乌贼潜伏的暗线收集,这才有了这场实验的“原材料”。

不过,在巴别塔星港与灰烬1号星球之间,空间、地域上的优势令红乌贼与堕落种比邻而居,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现成的“原材料”。

早些年红乌贼也不是没打过堕落种的注意。

只是在费劲千辛万苦收集来了丁点儿堕落种的血液后,却因血液中的古怪因子,差点毁了实验室内其他正常运算的其他数据,那是一场人造灾祸!

因此红乌贼很确定,他们的实验计划只能从那尔迦人那边着手,至于被流放的堕落种,绝对是实验黑洞!!!

红乌贼:(恍然大悟)这就是堕落种被流放的原因吧!

堕落种:不过是和狂化症共存的一点点小手段罢了。

红乌贼羡慕那尔迦人的血脉,但也深深恐惧并忌惮着,不敢叫对方发现他们暗中进行的一切。

为了造神,他们操控星盟联合异兽清剿赛中的战后整理,将庞大的资金注入于有关于那尔迦基因的各种实验,甚至为避免0号失控而远程观察那艘漂泊在银河中被屠尽的星舰……

当他们试图用手摘下遥远的月亮时,早已不知脚下的道德地基正在悄然崩塌。

会议室内的光屏上又一次回放那尔迦新王露面的视频。

在片刻的寂静后,桌子上的金属喇叭又一次响起了机械的声音。

“这不是那尔迦的王。”

“这是属于我们的神。”

“我们该接自己的神明回家了。”

“那么——”

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声音拉长,即便是冰冷无机质的机械音,在此刻都显露出了一种古怪的兴奋:

“做好迎接神明的准备吧,那是属于我们的珍珠,是被我们亲手创造出来的神。”

偌大的会议桌上,数位带着相同乌贼面具的人肩膀抖动,笑声交错,深红色的乌贼触须跟着他们一同颤动,古怪至极。

安静站在门口蜘蛛一言不发。

他同样戴着乌贼面具,但比起坐在会议桌前足足有十条触须的高层成员,他的面具上仅有八条触须,因此才会给自己确定“蜘蛛”这个代号。

乌贼面具上触须的多少代表着地位的高低,十足为最高层,无足则为最底层。

属于信徒的狂欢结束后,冰冷的机械音又一次开口——

“但是我们需要一个能够将神明带回来的机会。”

“我们还不能和那尔迦正面对上。”

“应该再看看那尔迦接下来的动向。”

“会有机会的,这么多年我们都等过来了,还差这几天吗?”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附和。

很快,又有人问:“蜘蛛,潜进来的星盟监察者抓到了吗?”

如雕塑般的蜘蛛颔首,声音粗粝,像是被什么东西毁坏过嗓子,“抱歉,还未抓到。”

“那个老鼠拿走了很重要的实验资料。”

“只要老鼠不出现在那尔迦人面前,那么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们已经拥有神明了。”

“说得对,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实验体还能超越14号,毕竟他已经被那尔迦认同为王了。”

“那么,继续去找那只潜进来的老鼠,找到以后杀死他——用最残忍的手段!”

“以及,找到图卡斯,我们需要了解神明的特性是什么。”

“是。”

蜘蛛又一次颔首,声调沉而稳,没有任何同伴被通缉后的惊慌。

他很确定,艾伦已经离开了巴别塔星港,而现在他们需要做的事,也只有等待了。

至于这些资料……

蜘蛛抬头,看向屏幕上再次重播的内容。

站在宏伟建筑前的少年逐渐与他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就好像依在旧花园里,抱着一束野菊,冲他甜甜地叫了一声“哥哥”……

他想,或许那尔迦人会是一个极好的合作对象。

毕竟他们应当是有同一个目标的。

……

公共星网因为那尔迦的这一遭直播乱成一团,而那尔迦帝国内部的各个论坛上也腥风血雨,任何一个话题都与新王相关——

【啊啊啊啊没想到那尔迦真的能等来王的回归!我的信仰、我的灵魂都将永存!】

【高级那尔迦人吃得也太好了吧?我都不敢想象,他们这一路都和王乘坐同一艘战舰,王看起来又可爱又软和,是不是已经默许他们喊妈妈了?】

【爆料一下,我是此行战舰上的护卫队成员,王很乖很温柔,也很好说话,各位首席们对王的称呼有很多花样,燃血组喜欢叫王“珍珠宝宝”,他们甚至会把王抱起来举过头顶、骑在他们的脖子上;蝎组经常偷偷叫王“妈妈”,会用尾勾圈住王的小腿脚踝;秩序同盟和皇家护卫军的成员你们都懂的,很绅士,会叫王“珍珠”、“小珍珠”或者“珍珠殿下”。当然,如果有谁当面叫王“妈妈”,王会很害羞,他甚至会脸红。】

【啊啊啊啊我怎么没在战舰上啊?!受不了了!光看描述我都要流鼻血了,脸红的王,天啊!你们吃得也太好了吧?】

【谢谢,从今天开始化身王的狂热粉,已经开始加购王的小卡和周边了,听说是高层那边设计的,古蓝星的发明真的很有用!我都不敢想象摆满一房间印有王的可爱周边后,我会成为一个多么快乐的那尔迦人!】

【你们这群狂热粉先等等!你们就没有觉得直播镜头里有几个身影特别眼熟吗?那个抱在王的白发那尔迦,还有站在最后方带有机械改造痕迹的那尔迦,都好眼熟啊……】

【靠!新王诞生回归,还顺便把迷失星域的堕落种一起带回来了?所以当初被取缔的边境哨卫军是要重新复出吗?我们的帝国是要重新变得完整吗?这种感觉谁懂?不仅仅是王的出现,还有一种拼成最后一枚拼图的感动!】

【即便当年边境哨卫军发动了星髓叛乱,但是不可否认,他们铸成了边境星球上异兽潮的第一道防线,是那尔迦的守护者!只要王没有意见,那么我欢迎堕落种的回归!】

【所以白发的那位是谁?我怎么也觉得眼熟,就好像昨天才刚刚见过……】

【远古史的课本《那尔迦:远古的呼唤》第79页有一张动态照片,就是直播里那个白发的那尔迦人,他是虫巢物质的守护者,远古时代的战神,白银种的最后一位首席——阿斯兰·尤因,是远古时代唯一被赋予了姓氏的虫种。】

【是我那差点就灭绝的老祖宗!】

【……我天,我记得之前他消失了很久,那时候还有人猜测最后一位白银种首席是不是也精神力自爆了,没想到会跟着新王一起出现……】

【奇迹,不愧是虫巢之母啊!】

【那么我有个问题,既然虫巢之母重现、那尔迦的新王回归,接下来是不是该选一下王夫了?所以什么时候可以报名?】

【给王当王夫,嘿嘿当王夫嘿嘿……】

……

继最初对虫巢之母的赞美之后,各大军区论坛内的话题猛然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无数“想当王夫”的评论开始疯狂刷屏,狂热至极,显然任何一个那尔迦人都对“王夫”之位的虎视眈眈。

——毕竟,谁都无法拒绝成为little mommy的王夫啊。

但这一切都暂时与那尔迦人的小妈咪无关。

珀珥甚至不知道想要报名当他王夫的那尔迦人,手拉手可以绕中央帝星298圈。

那尔迦人:妈妈!(飞奔)(撞开其他狗)(跟其他狗打架)(鼻青脸肿的回来)(摇尾巴)妈妈妈妈!选我选我!

珀珥: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jpg

太阳宫内的房间早在数日前就被机械精灵收拾了出来,珀珥拥有整个宫殿内采光最好的房间,华丽宽敞,机械精灵们进进出出,很快就将那一整面墙的衣柜塞满。

房间内的所有家具都贴心地使用了圆角状设计的,还多包了一层柔软的浅色皮绒,地板上铺着三指厚的绒毯,以避免任何一个可能伤害到小虫母的意外。

在珀珥房间的窗户外面是太阳宫内的大花园。

花园与不远处的草地、树林连接,郁郁苍苍,这里原先养着数只孔雀,而今因为小虫母的到来,花园中又迎来了两个新客人——星云犬和小沙蜥。

两只异兽大抵是因为与珀珥相处的时间很长,越发地通人性,聪明到能听懂简单词汇,甚至还能通过珀珥的指令来回活动。

于是,在得到“孔雀不能吃”的叮嘱后,小沙蜥懒洋洋跳到了花园中央的喷泉雕塑上,翻出肚皮,仰躺在天使铜像的手掌里,优哉游哉晒着太阳。

至于星云犬,它对孔雀这种生物也没什么兴趣,只隔着大老远闻了闻 ,便在一棵树下卧倒,乘着阴凉,前肢交错垫起下巴,时不时掀起眼皮瞥瞥不远处被纱帘半掩的窗户。

那扇窗户正好属于小虫母的卧室。

卧室内很安静,此刻只有两个人。

坐在床边莫名有点耳朵发红的珀珥,以及抬手将纱织窗帘半拉起来的阿斯兰。

阿斯兰是被小虫母主动邀请进入这间过于私密,到处都流淌着属于小妈咪甜蜜暖香的房间中的。

时间回到五分钟前——

新王的回归已经引起了一番盛大的热潮,作为白银种消失许久后重现的战神首席,阿斯兰暂时还不在忙碌的范围之内。

因此当其他高级那尔迦人恋恋不舍、不得不暂时离开太阳宫进行整顿时,本想去一趟中央星地底洞窟的阿斯兰,却被机械精灵簇拥着、已经换上柔软睡袍的小虫母轻轻拉住了手。

或者说是握住了他缠绕着银白色虫纹的尾指。

当阿斯兰低头问珀珥发生了什么时,他只得到了小虫母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以及一道轻到可怜的回答声:“我、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说出这话的时候,珀珥的手指紧紧纠缠着,耳廓发红,睫毛低垂,连唇瓣都被咬出了半截湿漉漉的痕迹,像是一只从林间探出脑袋的小鹿,生涩而怯怯。

于是,阿斯兰改变了自己的计划,只任由小虫母拉着尾指,转身将人带到了那间属于珀珥的房间内。

机械精灵都被小虫母做贼似的挡在外面,就好像只愿与阿斯兰分享秘密一般。

这个认知让缠绕在阿斯兰皮肤上的虫纹跳了跳,隐隐有种古怪的躁动。

尤其当珀珥说“要拉窗帘”的时候,阿斯兰心头的那种肿胀感几乎达到顶峰。

很快,午后有些刺眼的光被柔和的纱帘挡在外侧。

阿斯兰转身,白银种战神高大的影子近乎完全笼罩住坐在床上的小虫母,可偏偏后者一无所知,只安静垂着脑袋,宛若一个蔫哒哒的小蘑菇。

“怎么了?”

他靠前,半跪在地,白色长发蜿蜒落在地毯上,因为姿势那异域风格的衣衫略微下垂,露出半截丰厚的深麦色胸膛,正有银纹缠绕其上,静谧蛰伏着。

珀珥抿着唇,片刻后小声问道:“你、你睁着眼睛吗?”

阿斯兰微怔,不动声色道:“我可以闭上。”

听到这个答案后,珀珥小小松了口气,他露出一个有些柔软的笑容,语气中却满是不好意思,“我想你闭、闭上眼睛。”

“好。”

对于小虫母的命令,阿斯兰并没有拒绝,只是很顺从地闭上眼睛,他甚至说:“珀珥,你可以检查。”

压根没有想到这一茬的珀珥愣了愣,但他的手指却被白色的菌丝牵引着,一点一点悬空,最后落在了阿斯兰那张五官立体、眉眼出众的脸上。

细白温软的指腹下是皮肤微烫的、属于白银种战神的面颊。

珀珥的手指有些颤,他看不到,便只能通过触感去感知,从那如山峦般的眉骨到深邃的眼窝,又轻轻碰触到了阿斯兰苍白色的睫毛。

阿斯兰的五感很敏锐,当他闭眼选择摒弃视觉后,听觉、嗅觉、触觉便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限——

他能听到小虫母的手指摩擦在自己皮肤上细微的窸窣声,能嗅闻到萦绕在对方指尖的淡淡甜香。

甚至在每一次的触摸之下,那些安静了许久的虫纹便如藤蔓般疯狂上涌,顷刻间爬满了阿斯兰的半张脸,近乎痴缠地追随着珀珥指腹落下的位置。

它们恍若在舔吻着小虫母的指尖。

冷漠禁欲的白银战神在此刻变成了爬满裂纹的恶鬼。

阿斯兰睫毛微颤,面无表情地压下了在精神力世界中肆虐的怪物。

“闭上了诶。”

珀珥小声道。

或许是因为近来时常被星弧缠着玩“小狗”游戏,以至于当珀珥感受到了阿斯兰的驯服后,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便下意识感慨了一句“好乖哦”。

砰、砰、砰。

阿斯兰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他甚至不可控地重重滑动了一下喉结,从脊背上攀升出一股麻意。

他失神而静默,恍若一顿雕塑,就好像才意识到,原来他也会渴望那群狗崽子们想要得到的东西……

但不等这份想法继续深入,阿斯兰感受到了小虫母摸索的动作。

那只手扶着他的脸侧、脖颈、咽喉,再到肩头一寸一寸下滑,每一次的碰触都引动着银纹的跟随,最终聚集到了阿斯皮的右手上。

阿斯兰的手很大。

珀珥的手很小。

他近乎是双手一起,才小心翼翼抬起了阿斯兰的手掌。

深麦色的肌理被银纹覆盖,随后被捧着,一点点靠近珀珥的方向。

黑暗中,阿斯兰感受到了蜜香浮动,属于小虫母身体上的温暖也在靠近。

当他迟疑于珀珥说的“不对劲”时,下一秒,那只能捏碎异兽头骨的手掌,被引导地贴上了一抹能够溺死人的柔软。

睡袍布料柔软轻薄,十足贴肤。

当其被当作“间隔”夹在两片肌理之间时,它们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足以被轻易感知到另一方藏匿的秘密。

珀珥感受到了来自白银种战神那粗粝的掌心,偾张着热意,很大很宽,近乎将这颗软润的小珍珠完全拢住。

而阿斯兰——

他的手掌被抓着压到了一片柔软,甚至掌心中央还有某种轻微的弧度嫩生生翘起,正可怜巴巴地战栗着。

柔光明媚的室内,闭着眼睛的阿斯兰眉间尽显克制,可喉咙深处却凭空生出一抹渴。

第50章 要共享我吗

静谧的室内响起了轻薄衣物摩擦的声音, 很轻巧、很细微,恍若羽毛一般拂过谁的心脏,又轻轻落下。

干净的米白色睡袍在碰触之下挤压出了几分轻薄的褶皱,向外延伸出一截旖旎的阴影, 又因力道的施加而如海潮般从沙岸上退开。

在片刻的静谧后, 由滚烫体温凝成的巨蟒正攀向珀珥的躯干。

他忍不住轻颤, 却因为这份碰触而下意识弓了弓腰, 有种想要把自己主动往猎人手里送一般。

“会、会有一点痛。”

珀珥的气息很轻, 大抵是在抓着阿斯兰的手碰触到自己后, 他才后知后觉这样的动作似乎有些羞耻,便下意识握紧了阿斯兰的手指。

阿斯兰的手掌轻轻护着小虫母的手肘,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开了珀珥轻颤发粉的指尖, 并让它们一寸一寸剥离,袒露出足够多的空间。

珀珥喉咙中不可遏止地发出了一点急促的喘息。

腰背微佝, 小腹却紧绷着,连被那尔迦人养出了几分腴润肉感的腿都忍不住向内侧夹了夹,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阿斯兰手掌微动,喉头发紧。

他没有睁眼, 只保持着原来的姿态,沉声询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那只手依旧拢着那片能听到心脏跳动声音的柔软之上。

很热。

很滚烫。

但又很舒服, 似乎会驱散某种轻微的疼痛。

珀珥下意识躬身又向前蹭了一下,挤了阿斯兰满掌。

那双水润的浅蓝色眼瞳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薄雾, 这才温温吞吞回答对方的问题。

“偶、偶尔有点痛。”

“还觉得胀。”

顿了顿, 珀珥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尝试描述这场隐秘无声的变化,发出绵软的、被拖长了尾音的轻喃:“就好像……在长着什么。”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珀珥不知道这样过于私密的问题该向谁说起,当他在自己认识的那尔迦人中寻觅一圈后, 最终将求助目标选定为对自己进行过精神力饲喂的阿斯兰。

他总觉得阿斯兰有种可怕但又可靠的气质,便下意识在那时候拉住了对方的手指。

当然珀珥并不知道,这种“依赖”有一部分正是源自于他与阿斯兰之间的精神力饲喂。

不过依赖之外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

在饲喂过程中那叫珀珥濒临崩溃的快乐与迷乱中,阿斯兰似乎已经见到过他最糟糕的样子了。

那么再糟糕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吧?

发呆的小虫母吸了吸鼻子,无意识又把自己往阿斯兰的手掌里送了送,他几乎把自己蜷成了一个团子的形状。

这样热乎乎的摸着好舒服……

原先属于人造人的躯干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要比少年人多一丝细微的修长,但又比青年人更为软润,会在该长肉的地方努力一下,显现出一种属于虫巢之母的特质。

而此刻,在触感之下,那里软和了很多。

阿斯兰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然后被他握着的小虫母仰头蹙眉,发出了像是猫咪舒服后的呜咽声。

“抱歉。”

阿斯兰微窒。

他如一位克己复礼的医生绅士,一寸寸拉扯着手臂的肌肉,然后与那一片被焐热的皮肤分离。

而精神力深处的那头怪物也被压着裸/露出半截尖齿的吻部,一点一点缩回到冰窟中,静谧无声。

轻薄的睡袍上的褶皱散去,却又因为贴肤而笼络在小虫母的胸前,印出了一抹小巧的、向外的痕迹。

珀珥慢吞吞打了个哈欠,“不、不用道歉。”

顿了顿,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他又急匆匆地补充道:“可以睁眼了!”

阿斯兰沉声“嗯”了一下,随即眼睫微动,露出了那双不见任何起伏的银白色眼瞳。

珀珥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地追问道:“我怎么啦?是生、生病了吗?”

“不是生病。”

阿斯兰抬手捋了一下小虫母额前的碎发,沉稳淡然的声音抚平了珀珥心底藏着的那一抹担忧,但神情中却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与生病无关,只是……

他目前还不好直接下定论,但精神力的感应告诉他,现阶段的小虫母尚且无恙。

“那、那就好。”

珀珥松了口气,他不想再体验吃药、打针的感觉了。

然后珀珥又懒懒打了个哈欠。

最近两天他睡眠的质量比较一般,或许是因为即将抵达中央帝星,也或许是因为胸脯前隐秘的变化,以至于此刻正值白天,珀珥便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他又有点困了。

纱帘被外侧的光源镀了层金边,又正好从缝隙钻进来几缕,落在了珀珥的面颊上,他的睫毛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伴随呼吸轻轻颤动着。

看起来好像坐着都快要睡过去了。

可怜又可爱。

似乎睡觉也需要人哄着。

……那就哄吧。

这样乖乖的小家伙,是该得到更多的宠爱。

阿斯兰抬手,小心抬起珀珥的脚踝,将那截柔软的拖鞋褪了下来,随后规整地摆在床边。

他的拇指与另外四指分开,轻而易举便拢住了小虫母那双有些纤细的脚腕,随即上抬,几乎是半提着珀珥的小腿将人彻底放倒在了床上。

“唔……”

珀珥含糊哼唧了一声,微凉的小腿下意识在阿斯兰的手掌里贴着蹭了蹭。

他喜欢阿斯兰的体温,热乎乎的。

伴随着身形、动作的倾倒,珀珥先前剪短的白色碎发铺开在枕头上,他眨了眨眼睛,感觉脸上有落下阿斯兰冰凉长发的触感。

有点痒。

珀珥用鼻尖蹭了蹭,又噘着嘴想要吹一下,谁知嘴巴刚刚张开了小半截缝隙,就不小心含住了阿斯兰的发梢。

俯身正给珀珥整理被子的阿斯兰微顿。

他抬手捏住珀珥的两颊,低声道:“张嘴。”

珀珥很听话,顺从着张开嘴巴,露出了红艳艳的口腔。

红红白白,一切都看得很清晰。

尤其在阿斯兰那过于出众的视力下,他能看到小虫母浅红色唇瓣上黏着的几根银白色发丝。

阿斯兰手上的动作很轻,将发丝从珀珥的唇间挑了出来,在指腹即将离开了那一瞬,以拇指抵着轻揉了一下对方的唇角,引得珀珥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床被铺好,拉住纱帘后透进来的光很柔和,滑落的毯角被阿斯兰拉起,轻掖在珀珥的肩头上,将小虫母裹了进去,营造出一种绒绒的暖意。

——正适合休息。

阿斯兰摸了摸珀珥的额头,“等明天去做个检查吧。”

“好哦。”

珀珥点头,正好在阿斯兰的掌心里蹭了蹭。

安静坐在床边的白银种战神目光落在了小虫母那张懵懂的脸上,他看到了对方藏在眼底的困倦,也察觉到了对方侧身拢住被子时下意识蹭动的动作。

阿斯兰:“睡不着?”

“……唔。”珀珥应了一声,“那里有点难受。”

似乎是因为被发现了偷偷蹭被子的动作,珀珥耳尖红了一下,脸蛋下意识往被子里埋,却又被阿斯兰及时捏住两颊,将人从闷闷的小空间里带了出来。

阿斯兰垂眸道:“会憋坏的。”

珀珥的面颊被温热的指腹揉了一下,他贪恋似的想到了这只手此前按在自己胸脯上的感觉,脸蛋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但或许是对舒服的渴望在这一刻大过了羞耻,珀珥向着阿斯兰的手掌靠了一下,就好似把自己的脸送到对方的手掌心里,像是一只乞食的小奶猫。

他轻声道:“蹭一下,舒服。”

纱帘外的光影微动,阿斯兰的指骨关节略微紧绷。

很少去请求什么的珀珥扬起下巴,像是一个不那么自信的小孔雀,连展开的翎羽都有些耷拉,却还是大着胆子问:

“阿斯兰,可以帮、帮我揉揉吗?”

似乎是为了得到对方的应答,珀珥红着脸,想要开出更多的“筹码”。

他伸出半截手臂,悬空小心比划着,“这次可以不闭眼睛哦!可、可以吗?”

“……好。”

在应声的那一刻,阿斯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也听到了精神力世界中那头怪物发出了近乎癫狂的嘶鸣。

安静蛰伏在白银种战神周身的菌丝缓慢溢出,它们如触须一般远离,将浅色纱帘外侧更为厚实的窗帘布一寸一寸拉上,彻底隔绝了外边天气正好的自然光。

室内的光影逐渐沉了下来。

昏暗中,阿斯兰只点了一盏光源极其柔和的床头小灯。

细碎零星的光散落在珀珥侧躺时的后颈上,雪白莹润,宛若一截沾着露水的铃兰茎。

待一切做好后,还不等阿斯兰动作,便看到蜷在被窝里的小虫母仰着脑袋 ,发出了近乎邀请一般的询问:“可、可以揉了吗?”

那声音就像是黏着蜜糖似的。

“……可以。”

属于白银种战神高大体格的阴影又一次落下,笼罩在了珀珥的周身,那只浮动银白色虫纹的手掌在片刻的僵硬后,近乎是被引诱地探入到沾染着小虫母体温和暖香的被子里。

一切都很柔软。

但一切都比不上珀珥的皮肉更加柔软。

手掌又一次与布料碰触的那一刻,珀珥小声发出了被满足到的喟叹。

他侧脸埋在枕头上,柔软的胸脯、手臂近乎是抱着阿斯兰的手臂,享有这份可以缓解难受的按摩。

“力道可以吗?”

阿斯兰垂着眼睫贴心询问,那神情无欲无求地如同雕塑。

“可、可以。”

珀珥眯着眼睛,声音黏黏糊糊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显然是舒服得厉害,从阿斯兰的手落下后,他眼睛就没睁开过,只一个劲儿地往阿斯兰的手掌上贴。

像催促一般弓着腰腹,几乎挂在了那只深麦色的强壮手臂之上。

珀珥的体温偏低,碰触时像是握住了一块温凉的软玉。

阿斯兰的体温则很高,滚烫地像是个暖炉。

二者相互接触后,热量会从高温部分传递到低温部分。

在珀珥呼吸渐沉时,那片软玉早已经染上了属于阿斯兰的热度。

睡梦中的小虫母呼吸清浅,原本蜷缩着的身体逐渐放松,几乎慷慨地展露着自己的一切。

当太阳宫长廊内悬挂着的钟表发出“哒哒”声后,听觉敏锐的阿斯兰微微偏头,结束了这一场面向于小虫母的单向抚/慰工作。

他的指尖有些轻微的战栗。

却不是因为累。

深麦色覆盖着大片银白手无声抽离,脱离了属于珀珥的柔软之源,重新掖了掖被子,又将捋了一下珀珥耳边的碎发。

在阿斯兰的手安静垂落在身侧后,那些盘踞着的虫纹却久久不愿意离开,只痴缠聚集在那只曾经碰触过小虫母的手上。

从手掌、手背,在盘绕至指根指腹,仿佛无数只闻着肉味而来的蛇,不停探着蛇信汲取着属于珀珥身上的暖香与温度。

疯狂的虫纹叫嚣着不够,可作为掌控一切的主人,却硬生生用另一只手拂过,将大片流动的银纹压制回它们本应该存在的位置。

阿斯兰一点一点退回至安全的距离之外,随即漠然的眸中流窜着暗光,只冲着酣睡中的小虫母道了一句温和又克制的“午安”。

雕刻着精致花纹的门板被无声合上,伴随着深麦色小臂上肌肉的震颤,门把手下落,隔绝了满室甜蜜的香气。

躺在被窝里的珀珥沉浸在梦乡之中一无所知,只带着满胸脯暖融融的热意和一部分属于阿斯兰的气味轻微偏头,迷失在柔软的床铺之中。

弥散甜香的被褥下,睡袍因为珀珥的动作而卷蹭至膝盖之上,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腿,那隐秘如脚链环绕在他脚踝上的菌丝动了动,延伸出几缕细丝,将蹭开的睡袍缓缓下来,遮盖住了那对发粉的膝头。

一切再次陷入了安宁的沉静。

……

阿斯兰离开太阳宫后,在门口看到了不知道等待了多久的人形智能——幸存者的虚影。

白茫茫的光源笼罩幸存者的五官面庞,他的身形同样高大,与阿斯兰并立在辉煌华丽的门口时,几乎不相上下。

“你醒了。”

幸存者的声音平整毫无波动,机械音中被剔除了灵魂与感情的部分,只留下了最精密的数据和永远不会出错的数据。

阿斯兰同样没有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嗯,醒了。”

这一刻,当他们面对面立于此处时,身形轮廓上的近似性几乎达到顶峰。

但也仅此而已。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多余的话,便默契地知道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一位是远古时代便诞生的白银种战神,一位是计算、辅助那尔迦帝国管理的高等智能。

他们同时向远离太阳宫门口的位置走动着,前方有大草地上砌成的石路,后侧是黄金穹顶,隐隐有金粉在流动。

阿斯兰和幸存者准备去中央星下方的地底洞窟,看一下当前虫巢物质的情况。

幸存者:“昆汀让我带你去地下洞窟看看,那里布置有数据锁,只有我能打开。”

某种程度来说,幸存者是唯一能够打开地底洞窟的密匙。

阿斯兰颔首,“好。”

一路上,阿斯兰和幸存者穿越草地,路过绿影婆娑的水池,再到装饰性十足的雕塑,此刻人造光源已经随时间的推移而向西方移动,漫天彤云,旖旎着瑰丽的光辉。

中央帝星的地面上方被太阳宫笼罩,周围延伸出偌大的花园、草地、园林、湖泊,甚至是星舰的停舰坪。

再往远方高达12米的苍白色围栏上缠绕着藤蔓,向高空延伸出半透明的能量穹顶,最终在太阳宫最中央的位置聚合成点,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防护罩。

而在12米的围栏之外,则是皇家护卫军们主要守卫、巡逻的区域大道。

新王回归后,属于太阳宫的生机被重新点燃。

宽敞的大道之上,身着贵气华服、腰间别着长剑的护卫军走动着,在远远看到阿斯兰和幸存者后会微微颔首,行一个十足到位的贵族礼。

至于太阳宫之外,则是帝国高层的办公区域,是昆汀以及秩序同盟的活动地点。

蝎组、燃血组,以及星髓叛乱之前的边境哨卫军并不经常在帝星上行动,不过在虫巢之母回归后,帝星之上的情况大抵情况还会再发生改变。

而在太阳宫的正下方——地底之下,则是许久之前随那尔迦人一同离开他们的母星艾瑟瑞恩星球,并重新扎根于中央帝星地底洞窟的虫巢物质。

属于那尔迦的虫巢之母消失了416年,而虫巢物质则在更早之前便隐隐有了枯萎的迹象。

地底洞窟的入口在太阳宫的边缘,那是一棵巨大的,下方根系相互盘绕交错的树。

光源在树冠间流淌成淡金色的瀑布,苔藓几乎覆盖整个下方,在巨木根系之下是一道延伸向隐秘深处的通道,外侧立着一块石碑,周边缠绕有淡色的荧光蓝数据条,会自然地将一切生命体挡在外侧。

幸存者上前。

荧蓝色的数据流动慢了几分,扫描过他的身体,在“滴”的一声后,数据条向两层错位,露出了一个可以通行的位置。

当阿斯兰和幸存者的身形被通道内部的阴影吞没后,数据条重新聚合,再一次构成了阻隔外界的薄膜,执行着保护、守卫虫巢物质的职能。

……

巨大的地下洞窟空寂安静。

阿斯兰和幸存者自石阶一寸一寸走向下方,进入到这片阴冷之中,那数百年前盘绕满洞窟的柔白色神奇物质,如今却呈现出一种暗淡的萎缩感。

色泽不再清透,显露出几分浑浊。

丝缕干枯,恍若丧失了最原本的生命力。

这些曾经可以孕育那尔迦人,并由虫巢物质相互交错而构成的“卵”变得干瘪、缺乏生机,与暗淡的柔白色丝缕交错着横卧在洞窟之内,隐隐能透过卵膜窥见内部蜷缩着的、完全赤/裸的那尔迦个体。

“最近的一百年里,没有一位那尔迦人能够正常孵化、诞生。”

幸存者充满机械感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内显得有几分空灵。

他语气平缓,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动,只诉说着阿斯兰沉睡期间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内所发生的一切变化。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们不孵化,是因为虫巢物质濒临干枯,无法提供正常的养分,所以才断绝了这些生命个体的孵化可能。”

“但后来,据我这两年重新观察后发现,他们不曾孵化并非是因为虫巢物质的枯萎。”

阿斯兰靠近成片的虫巢物质,自他周身延伸出来的白色菌丝与之贴近,隐隐有种无形的能量在流动。

他问:“那是什么?”

幸存者:“——是因为他们在缩小自己的生存空间,反向为虫巢物质提供养分。”

如果说以前是母体供养内部的婴孩,那么现在就是婴孩暂停了自己的生长发育,用自身的营养去反哺母体。

阿斯兰顿了一下。

成丝成缕的菌丝从虫巢物质上收回,重新回到了白银种的身体内,他盯着洞窟若有所思,声音微沉着呢喃道:“反向供养……”

模糊中,有什么东西自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却因为速度太快让阿斯兰无法深究。

幸存者目光虚无,被笼罩在面庞上的柔光尽数遮挡,叫人无法窥见他的真实情绪。

他道:“虽然他们试图用自己供给虫巢物质,但显然,洞窟内的虫巢物质并没有恢复生机,甚至还在持续消耗。”

尚未被孵化出来的那尔迦生命个体,将自己所持有的养分反向输送给早已经有了枯萎迹象的虫巢物质,但尚还留有一丝声息的虫巢物质却不曾自己享有养分,而是将其给了另一个他们谁都不知道的未知对象。

阿斯兰沉眉,“虫巢物质,是四百一十六年以前就开始枯萎的。”

“准确说来——”

幸存者补充:“要比这个时间更早十年,甚至可能是二十年便有了很细微的迹象,只是当初谁都不曾意识到。”

作为人工智能,幸存者本该精通一切数据的运算和统计,但面对本身就具有特殊性质的虫巢物质,即便是他都无法得出一个完全精细的数字。

在静谧空旷,承接着属于那尔迦人生命传递的地底洞窟内,幸存者转身,与阿斯兰对上视线。

他说:“如果再找不到原因,这些虫巢物质会完全枯萎,届时那尔迦将彻底断送一切。”

虫巢物质彻底干枯,卵膜内孕育的那尔迦人死亡。

在这之后的百年、千年,当最后一代那尔迦人走向生命的尽头,那么本属于虫巢意志的荣耀也将彻底烟消云散,成为飘散在宇宙深处的一片尘埃。

——那是只能出现在历史上的过往。

阿斯兰:“……还有几年?”

幸存者又看了一眼大片的虫巢物质,声音低到近乎飘散在空气中。

他说:“最多坚持两年。”

两年之后,属于那尔迦的信仰之源,将会彻底坍塌。

……

人造日光从西方落下,在那片糊上倒映出光辉,恍若两个太阳一上一下交错着,贯穿了太阳宫内顾名思义的主题。

珀珥是被机械精灵叫醒来的。

导盲球悬浮跟在他身后,长着小翅膀、宛若缩小版机器人的机械精灵帮助珀珥整理了一下他的碎发,随后又端上一个托盘。

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块软乎乎的面包,这像是饭前的小点心。

他们知道小虫母近来总是很容易感到饿。

“珍珠宝宝可以先吃一点,等会下楼了再用正餐。”

早已经与机械精灵连通过数据的导盲球将牛奶、面包递了过去。

珀珥也确实有些饿。

似乎从灰烬1号星球之后,他就开始变得容易饿,饭量也比先前增加了不少。

他揉了揉有些发空的肚子,有些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小块的面包,又接过导盲球递过来的牛奶。

珀珥最开始是小口小口抿着喝的,但当温热的液体浸润他的喉咙后,那股汹涌在身体内部的饥饿开始叫嚣,促使他仰着脑袋,像是饿坏了的小猫一般将剩下的牛奶全部灌到了肚子里。

珀珥舔了舔嘴巴,蹭掉了那一圈白色的小胡子。

但他还有点饿。

不,或者说这些餐前的小点心,似乎惹得他更饿了。

从床上爬起来,踩着软和的拖鞋,在导盲球和机械精灵的簇拥下,珀珥才刚刚走出卧室的门,就遇见了循着声音摸上楼的缇兰和星弧。

“我可爱的小兔子先生!”

“乖宝!半天不见想死我了!”

两个高高大大的家伙跑着挤了过来,在并排的间隙里,还相互挤着肩膀,生怕对方超越自己先一步到小虫母的面前。

缇兰/星弧:碍眼的家伙!!!

嘴里喊着“小兔子先生”的缇兰捧着小虫母的脸蛋揉了揉,轻轻吻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星弧叫嚷着“乖宝”一把搡开了缇兰,他几乎半跪在地抱住了身量纤细的小虫母,却在如往常一般往对方怀里蹭的时候,听到了一声细细的闷哼。

缇兰拧眉,抬手将珀珥从星弧怀里提着抱了出来,“你这个粗鲁的家伙!你弄疼珍珠了!”

“乖宝怎么样?是哪里疼吗?我刚刚太使劲了?”

“对不起啊乖宝。”

星弧也着急,脸上轻快的笑容立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堕落种那略微凶戾,却盛满了担忧的神情。

珀珥抿唇,空茫茫的眼睛看不见,却很准确地将星弧的脑袋推开,下意识把身体向后藏了藏。

“没、没事。”

“真没事?”

缇兰和星弧都持怀疑态度。

珀珥重复道:“真的没事!”

顿了顿,他又小声补充道:“但是你们要对我再、再轻点。”

缇兰的视线从小虫母藏起的胸脯轻轻掠过,随即挡开星弧,上前一步,将珀珥抱了起来。

这一次他很小心地避开了一切,而星弧也没有抢。

缇兰:“走吧,我们一起下楼吃饭吧。”

“我们?”珀珥歪头。

“是的,我们。”

星弧跟在旁边,手有些闲不住地拨弄了一下珀珥耳垂边的碎发,又探着去比量着对方的手腕,似乎是想要检查小虫母有没有吃胖一点。

星弧道:“我们到底是堕落种嘛,虽然当初边境哨卫军的身份已经恢复了,但帝国不可能什么都不计较,因此只给我们一天的休整时间,等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要坐上战舰去边境星球了。”

那群讨人厌的老头子,一个个都顽固得像是上万年前地里刨出来的化石,烦死了!让他们多陪小妈咪几天怎么了?

不止是他们,从在中央帝星上建立太阳宫至今,为了保证虫巢之母的安全和至高性,太阳宫内不允许子嗣们长时间停留。

可以说这片华丽的宫殿内除了虫巢之母,便是由数据支撑的机械精灵。

唯有太阳宫的最外围,布满了属于皇家护卫军的守卫队。

当然,如果日后虫巢之母有选定“王夫”的意向,那么身份转变之后的那尔迦子嗣则可搬入太阳宫,享有整个那尔迦最高等奢华的待遇。

珀珥想了想,问道:“边境星球?很、很远吗?”

星弧声音微沉:“很远。”

远到悬浮于那尔迦帝国星域最边缘的位置,环境艰难、常年风雪,由矗立在冰雪之下的哨所围拢出一片“城墙”,帮助他们共同地边境线之外的异兽雪虻。

星弧捏了一下小虫母的手指尖,低声道:“但是没关系,不论多远,我们都会回来看你的。”

只要你需要,只要你呼唤,即便我们再次违逆帝国也一定会回来。

缇兰漫不经心瞥了星弧一眼,在同样对上对方暗含警告的目光后,缇兰只勾了勾唇,默不作声。

走过正对花园的玻璃镜廊后,餐厅的长桌已然能看到大半截,那里已经坐了很多的那尔迦人,都是珀珥认识并且熟悉的。

但这样的情景对于太阳宫来说是极其罕见的。

先前四百多年里没有虫巢之母的存在,太阳宫常年空落,不见任何一丝鲜活气儿。

但如果再将时间线向前,过往历史中的虫巢之母苛刻冷漠,向来拒绝与自己的子嗣们一起用餐,几乎从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里。

在最后一段距离的时候,珀珥要求下来自己走,只一左一右分别拉着缇兰和星弧手。

当他们彻底穿越过玻璃镜廊时,餐桌上的热闹动静隐隐传了出来——

华美的餐厅内,夏盖略微侧坐,手里捏着酒瓶,正给自己倒了满杯的深红色酒液,“再不去异兽战场,我浑身的骨头都快酥掉了。”

说着,他咧咧嘴,面庞上的刀疤轻微抽动,“比约恩估计要等不及了。”

比约恩是燃血组的副首席,夏盖的左右手。

早在夏盖去辐射荒星之前,这位副首席比约恩就被派遣到了其他星球的异兽战场里,连那尔迦新王的回归都未曾赶上。

甚至比起夏盖,比约恩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战斗狂。

没谁会想和这位燃血组的疯子副首席对上,那家伙可比夏盖更难惹。

“你去了就见不到珍珠了。”

在战斗上与燃血组有共同语言的刀疤把玩着手指间的刀具,语气中带有几分不舍。

按照此前与帝国高层的交锋与计划,明天他们就该离开了。

夏盖喝了一口酒没说话,只垂着眼皮看不清具体神色。

倒是旁侧的尤利西斯冷笑一声,语气中是明晃晃的不满。

“呵,就算不去异兽战场,未来也难见到小虫母,太阳宫里的虫屎规矩那么多,见一面得提前一个月预约,还有一群机械精灵守着,谈何容易?”

厄加沉默不语,但挡在面罩下的神情却赞同了尤利西斯的话。

他不喜欢太阳宫内对虫母与子嗣之间的限制,也不喜欢那种看不到小虫母的日子。

但即便如此,当那尔迦帝国高层提出要接回珀珥的时候,厄加还是压下心底的不喜,抬手赞同——因为他知道,整个世界、整个宇宙之内,最安全,且永远不会受到异兽威胁的地方,一定是太阳宫。

坐在对面的赫伊眼底微沉,反驳道:“那是为了确保虫巢之母的至高性。”

是为核心地位的显现,也是为了虫巢之母的安全。

那尔迦人从离开母星艾瑟瑞恩星后的数千年里,一直遵循着守护“王”的理念与坚持,从未中断过。

即便他们——每一个那尔迦的战士都可能因异兽潮而牺牲,尸骸铺满中央帝星的外围,但太阳宫不会。

高达12米的特殊合金围墙笼罩于宫殿之上,由高等智能幸存者连通意识、隔绝辐射的能量穹顶,同时承担守卫与照顾职能的机械精灵,以及提前储备好、足够五百年使用的物资……

那些生活在太阳宫内的动物生灵,都经过最严密的检查与观测,在确定其的无害性后,才可饲养在林园之内共同陪伴虫巢之母。

纵然发生意外,也有巡视在内部、时刻进行检测的机械精灵及时预警、清除,断绝任何危险靠近这座宫殿的主人。

如果有一天辐射骤变导致的异兽潮会吞没宇宙星海、吞没那尔迦帝国、吞没中央帝星,那么住在太阳宫内的王,至少能安然走到生命的尽头。

某种程度上来说,太阳宫是一座小型的生态园,或许没有那么热闹,但它一定是末日降临后的最后一片乐土。

“但那也是限制王的高塔。”

林的声音温柔而克制,语气的更深处隐隐有种细微的忧郁感,他模糊觉得柔软的珍珠并不会喜欢这样的环境——即便那是为了安全。

奥洛维金轻啜了一口红茶。

“太阳宫建成的初衷就是为了虫巢之母而服务,这里有一切能满足王需求的设备,防守严格,能避免一部分失控子嗣对虫母的冲撞,也能阻断异兽带来的任何危机,这一点我记得军校内的基础必修课上就讲过。”

他勾唇,露出一抹礼貌十足的笑容:“军校一年级必修课本《那尔迦准则》第265页十二部分的第七小节,望周知。”

这话一出,把尤利西斯给逗笑了。

太阳宫是乐土不假,但也确确实实是虫巢之母走不出来的高塔,见识过外界热闹的王真的能受得了这种与机械造物为伴的孤寂吗?

甚至当初在被流放的路上,尤利西斯与林无数次复盘那尔迦的帝国史——

在有关于虫巢之母数以千计的记录中,似乎一切的变化都是从古老的那尔迦人离开母星艾瑟瑞恩,并为虫巢之母在中央帝星建立了宇宙内最为安全的太阳宫后开始的。

历代的虫巢之母从中央帝星的地下洞窟中经由虫巢物质的孕育而诞生,在认知尚未成长之前被接入太阳宫,然后在这里度过整个余生。

在此期间,那尔迦的王所能接触到最亲近的人是机械精灵,所能看到的天空永远是能量穹顶笼罩的那一片,所能欣赏的景色数十年如一日,还总被高大的围栏包围着,恍若一座永远都无法逃离的华美监狱。

就连王的眷属想要靠近,也需要递交报告、经过层层检查后才能正式入内。

往往这个时间会持续半个月以上,等虫巢之母与子嗣们真正会面的时候,最初由思念催生出来的情绪,大抵会变成另一种模样。

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虫巢之母逐渐展露出最一开始很容易被忽略的微妙变化。

而当这些变化一点一点地叠加,直到某天彻底暴露时,虫巢之母与子嗣之间的关系,则已经走到了另一种难以调节的僵硬状态。

这座固若金汤的安全堡垒何尝不是一种影响呢?

尤利西斯的眉眼间浮起几分烦躁,越想越生气,忍不住讽刺道:

“你们皇家护卫军可真是够循规蹈矩的,怎么?跪在地上冲着小妈咪流口水、伸舌头,疯狂摇那条狗尾巴的时候也能这么守规矩?”

这位重新恢复边境哨卫军首席身份的堕落种笑容里充满了恶意与轻蔑,猩红色的义眼扫视过对面握紧拳头的奥洛维金,以及面无表情的赫伊,声音轻慢而挑衅十足——

“规矩能让你们取悦到他吗?”

“规矩能让你们知道怎么舔爽他吗?”

“规矩能教会你们他到底想要什么吗?”

在一声更比一声苛刻的诘问下,餐厅内的气氛忽然僵了一下,奥洛维金一贯温柔的贵族面具在此刻被撕裂,露出内里近乎倨傲的冷漠。

原本用于吃饭的餐刀被猛然掷出,锐利的银光直指尤利西斯的额心。

铂金色贵族眼底流露出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尤利西斯噙着冷笑,覆盖金属的手指夹住刀刃,却转手用手肘将旁侧的银叉捣了出去,用作是给奥洛维金的“回礼”。

长桌上的装饰花瓶向旁侧倒去,夏盖揉着寸头轻“啧”一声,大掌扶住了他认不住品种的花枝。

另一边的厄加尾勾摆动,卷住了一个差点儿被从桌布上抖落下来的汤匙。

刀疤和林也没闲着,他们提前伸手端起来了两盘还冒着热气的菜,避免食物成为这场针锋相对中的牺牲品。

坐在主位旁侧的阿斯兰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喝茶,显然并不打算掺和到这场混乱之中。

他虽活得久,但此前千百年都活动在异兽战场上,只在自己的同类都走向生命尽头后,才短暂回到中央帝星,回归虫巢物质守护者的身份。

阿斯兰对太阳宫认知是“虫巢之母的安全堡垒”、“与世隔绝的桃花园林”,对于这里的一切他并不做出评价,他仅会以小虫母的意志为主。

珀珥喜欢,那么万事无虞;珀珥讨厌,来一场变革又何妨?

总归这座太阳宫远没有他活得久,再怎么也不该成为困住小虫母的高塔。

刀叉开始在半空中飞舞,伺候在旁侧的机械精灵发出低低的嗡鸣声,似乎已经进入了警戒状态。

“这是太阳宫!不是任你们放纵的地方!”

赫伊冷声警告。

但他的话语毫无威力——至少对于同样在气头上的奥洛维金和尤利西斯来说,他们此刻只想打一架。

奥洛维金盯着尤利西斯,勾出毫无温度的笑意,“不牢您费心,我们自然知道怎么伺候王。”

“一群小狗一起吗 ?”

尤利西斯的指腹抵着餐刀的刀柄,恶意满满道:“连最渴望的little mommy也能守着规矩去共享吗?然后相互礼让、彼此推拒?”

尤利西斯厌恶皇家护卫军那副恪守规矩的模样,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规矩难道就没有出过错吗?

这话一出,混乱又起。

带有防卫功能的机械精灵在系统设置下掺和到了这场对峙中,当眼下的闹剧即将攀升到另一个不可收拾的地步时,门外轻盈缓慢的脚步声中断了这一切。

在珀珥歪头站在门口,空茫茫的眼瞳扫过远方的时候,所有的那尔迦人都僵住了。

尤利西斯手里握着一把银刀,奥洛维金的手上则是银叉,厄加尾勾上托着一个果盘,夏盖怀里则抱着两个花瓶,刀疤和林交错着扶住了被撞到的椅子。

就连混乱之外的阿斯兰也没闲着,深麦色的手指间夹住了一把不知道谁飞出来的水果刀——刀尖正好对着他的眉心。

站在小虫母身侧的星弧和缇兰神情微僵,显然没想到今晚的场面这么混乱。

这本来应该是一场氛围美妙的离别晚餐的!!!

此刻,状态之外的珀珥则慢吞吞眨了眨眼睛,声音清亮温软,带有几分招人的糯意。

他只模糊听到了尤利西斯一半的话。

于是,他问:“要、要共享我吗?”

那近乎裸/露出一种不谙世事的无辜,以及对觊觎者无意识的勾引,就好像再说:你们可以一起拥有我的,我同意了。

真是一种令人想法糟糕的反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