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天然本想说她不喝奶茶。
瞥一眼口味标签:“放这吧。”
助理出去后,她拿吸管戳开塑封膜,顺着半掩的百叶帘往外望一眼,程巷正与同事谈笑。
饼干碎屑顺着奶茶滑入唇齿间,和压缩饼干一样,是一种潮潮的味道。
程巷终于实现了青春期的梦想。
她穿着凸显曲线的软缎衬衫,搭阔腿西裤,踩一双细细的高跟鞋,蓬松卷发配大红唇,一撩发尾抱起纸箱,跟同事们道别:“那我走啦。山高水长,咱后会有期嘞。”
终于当了把TVB港剧里酷酷离职的都市丽人。
等等,都市丽人的告别语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程巷离开前,最后瞥一眼陶天然的私人办公室。
百叶帘半闭着,看不清,只能看到陶天然纤薄的身影倚在办公椅上。
程巷收回眼神,走出了昆浦的办公大楼。
当时是下午三点,离下班还早,CBD办公区没什么走动的人。
她又去买了杯饼干碎屑打底的奶茶,坐在路边长椅,将纸箱放到一边。
向上仰头,玻璃墙面的大楼高耸入云,冬日雪后初晴的天,呈出一种瓦蓝色。
被奶茶泡软的饼干碎屑,落入嘴里的味道跟压缩饼干很像。
程巷被阳光晃得眯着眼,缓缓咀嚼。
想到最后一次去陶天然家,她疯了一样,在直播间买了很多箱卷筒纸、抽纸和卫生巾。
还有很多箱压缩饼干。
陶天然这小区是管家式管理,但她不好意思麻烦管家,就找物业借了小拖车,一趟趟搬回陶天然家去。
或许那时她便隐隐觉得吧。
她与陶天然的关系不会长久了。
本来她和陶天然之间,就是她跳起脚去够、拼了命去追。一旦她觉得累了一松手,这段关系随时都会终结吧。
她不觉得陶天然会多问她一句“为什么”。
把压缩饼干放到置物架时她有些想笑,她觉得自己好神经喔。
卷筒纸、抽纸和卫生巾,这些陶天然还算能用到。可是压缩饼干?她实在想不出除了世界末日或僵尸爆发,陶天然还有什么机会能吃这个。
可是。
程巷将压缩饼干小心翼翼放到置物架上。
午餐肉罐头陶天然肯定不喜欢,那么压缩饼干,就是程巷所能想到保质期最长的食物了。
我知道压缩饼干会过期,卷筒纸会过期,连卫生巾都会过期。就连小乌龟也不像我印象中的,会活一百年那么久。
我只是希望我离开以后,我的心意,能够在你这里保存得越久越好。
我送不起什么贵重的,就送很多很多的卷筒纸和卫生巾。
送你回家路上一盏永远亮起的灯。
愿我离开的日子里,我的TTR,一切都好。
******
程巷现在就一个念头:她想弄清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会穿到余予笙身上。
无论小说里或电视剧里,穿越,它总有个契机对吧?
就连那曾经大火的电视剧里,女主角穿到看似八杆子打不着的另一个女生身上,还得听一首伍佰的“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呢。
自从跟筑薇和余予策放过狠话后,她在这家里跟隐形人一般。
家里压抑起来,原来真的可以很压抑。
不少你吃,不少你喝。可每个人都对你视而不见,他们自顾自聊天说话拉家常,好像你是多余的。
程巷不是没想过搬出去,反正她现在倍儿有钱对吧。
但是她搬离了余宅,关于余予笙的线索就更少了,她还怎么找真相?
她盘腿坐在柔软的圆形床上,冥思苦想自己遭遇车祸的那一幕。
首先,她肯定没听到伍佰老师的“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等等,等等啊。
程巷眉头蹙了起来。
她当时好像真的听到了一首歌,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对,她当时肯定听到这歌了。
人死之前一切感官都会被放大,她甚至能听到韩磊老师声嘶力竭的喉音、和伴奏里滋滋的电流音。
这……意味着什么?
程巷有点懵。
她也没再活五百年啊。她当时立刻就挂了。
哦想明白了。
程巷想起,在她去买凉皮的菜市场外,有一家老年手机店,店门口挂一只国产老年机,跟大喇叭似的,那天正放这首《向天再借五百年》。
程巷有点泄气,手指无意识在床上画圈。
还有什么线索?
她还记得那辆卡车向她冲过来的时候,车头油漆刮花,黑色塑料罩的车灯旁,还有旁边司机女儿涂鸦的“xxybzd”。
“xxybzd”是什么意思?
“熊熊也不知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
程巷抱住自己的头。如果人的脑仁儿是一颗核桃仁的话,她的这颗现在已过载烧焦,变成了焦糖琥珀核桃仁。
这样想下去不是办法。
还是应该从余大小姐身上找线索。
她抬眸放眼一圈屋内,这屋里能找的不能找的,该翻的不该翻的,都被她找遍了。
她拿起手机,给易渝打了个电话:“嗨前老板。”
“怎么,这就无聊了?想回来上班了?”易渝声线听起来懒洋洋的。
她想上班个鬼。还真当她是牛马人牛马魂啊。
她跟易渝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正在玩保险箱那颗贵得要死的碧玺石。”
易渝一怔。
程巷:……
还真在玩啊?
易渝心虚的说:“别告诉陶老师。”
程巷的心里细细密密的刺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刻意不让自己想起陶天然了。
她清了清嗓子:“我没想回来上班,我是想问问你,咱上次一起去泰国出差的时候,那儿不是有个灵媒吗?”
易渝很响亮的哈一声:“你信这个?她还说我命犯桃花呢,结果青蛙天天在我卧室窗前叫,那叫声俨然就是孤寡、孤寡——”
“那你上次和秦子荞……”
“嘘!打住!”易渝:“三万,封口费。”
“要不我给你三万,你让我吃口瓜。”哇,有钱的感觉真爽!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易渝糊弄过去。
“我也不是真信灵媒什么的。”程巷道:“我就是没招了,试试。”
“试什么?怎么撬动陶老师这座冰山啊?”易渝半开玩笑。
恰恰相反。
程巷在床上画圈的手指尖停住——要是能弄清她为什么穿到余予笙身上,她也许更能理清这重来一次的人生,她该怎样去过。
然后便,忘记陶天然吧——
作者有话说:手动热烈感谢【煙雨浮雲】小天使的又一个深水!更热烈比心~[狗头叼玫瑰]
另,“巷天再借五百年”CP名[狗头]这不就呼应上了么~
第39章 心事 世界上的另一个她。
「那样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不会再有了。」-
程巷登上去泰国的飞机时,很心虚。
真的很怕被骗进电诈园区好吗!
循着易渝给她的地址找到那灵媒时,她就更心虚了。
主要她有点闹不清自己现在的属性。??x?她是属于……鬼啊还是什么?
别灵媒一掌劈过来, 她的灵魂从余予笙体内蹦出去吧。
那是一个瑜伽修练园。除了练瑜伽的,还有练冥想的、练气功的, 还有把自己的身子往树上撞、嘴里发出中气十足一声“嚯”的。
程巷看得有点乐:撞树,这招她们邶城的大爷大妈可熟啊。
记得以前, 她和陶天然一起租那五十平的小房子时。
那时她口袋里没什么钱,约会去看个电影都得等周末精打细算的买团购, 平时要是很少见的她和陶天然下班都早, 她俩会一起去河边散步。
她们的出租屋不远处,有条小小的河。
以前有大爷大妈在这里钓鱼, 城管撵过几次后就没有了。改成在河畔柳树枝上吊一个靶子, 拿自制的弹弓弹石子儿玩。
还有就是撞树。
拿胳膊撞。拿背撞。拿肚子撞。嘴里发出中气十足的一声:“嚯——!”
程巷看得噗噗噗的乐:“怎么那么搞笑啊陶天然。”
有时程巷挽着陶天然走。
有时两人并着肩走。
程巷扭头悄悄瞥一眼陶天然。陶天然站在彩虹造型的桥上,这桥以前应该是粉红色吧程巷猜,现在经过风吹日晒的洗礼已变得灰扑扑的。
陶天然站在一道灰扑扑的彩虹上, 眸光淡淡的望着那群撞树的大爷大妈。
程巷张了张嘴, 到底也没说出那句:“等咱俩老了也这样。”
她好像从来没敢去畅想与陶天然的未来。
哎失恋的人不能想这些,想起来都是伤。
她按着路牌往灵媒那边走, 一间小小的三角屋顶小屋,长长的茅草垂下来看着还挺有格调。
一个肤色略深的中年女人坐在那里, 阖着眼,眉中心有颗红点。
程巷犹豫了下,走过去。
女人张开眸子:“要算什么?”
哟, 还会中文。
程巷拖了张柚木椅子坐下:“什么都能算么?”
“可以,不过我要先感应你的能量。”
她打量程巷一番,开始在自己的包里翻找什么东西。
程巷一瞥那包:老花lv。
灵、灵媒也用奢侈品啊……
灵媒掏出的是一小瓶精油。当她把精油倒在双掌之间、搓热了往程巷额前抚去的时候, 程巷还是吓得一哆嗦。
她觉得眼前都花了一下,是真的还是她太过紧张的错觉啊?
别真一掌把她的魂魄从余予笙体内拍出来啊喂。
结果灵媒的手只是虚虚搭在她额前:“人体内总共存在七轮,双眉中心这一轮称作眉心轮,梵语名字是AjnaChakra。”
程巷一听就乐了:查克拉,这她熟啊!写轮眼么这不是。
灵媒:“这里是直觉和洞察力的来源。”
程巷斟酌了一下,问:“那关于我这个人,您感觉到了什么?”
灵媒阖眸在她额前感应了一阵,摇摇头:“感觉不到什么,你的能量场太弱了。”
程巷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呢?”
“最近整过容吗?”
“没、没有啊。”
“那很奇怪。”灵媒摇摇头:“你身上关于你自己的能量很弱。”
“那……怎么解啊?”
程巷心想:这要是拿出一张符来让她烧成灰泡水喝,她立马站起来走人。
“你家的衣柜里。”
“嗯嗯。”
“应该有一些你从小长到大的衣服吧?你找出来穿在身上,做一段冥想,再按我刚才的方式,双手放在眉心轮之前,用直觉去感受心底的声音。”
“喔……”
“下一位。”
程巷一扭头,两个金发碧眼的欧洲小姐姐正在她身后排队呢。
她只得站起来,一步三回头的往前走。
这就完了啊?
这么简单啊?不给她一张符什么的啊?
结果走了两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精油商店露出来。
戴尖尖帽顶的老板热情迎上来:“做冥想的时候,可以搭配我们的檀香精油,更能凝神静气、加深投入喔!”
哦,合着人家泰国不卖符。
卖的是精油,呵。
这能骗到我们中国人的钱吗?这都是我们玩剩下的。程巷这时已彻底丧失信赖,心灰意冷的挥挥手:“不买不买。”
出了瑜伽园,她给易渝打电话:“你买她那什么檀香冥想精油了么?”
“买了啊。”
呵呵,果然钱多人傻。
程巷挂断电话,一个人也不敢随便乱晃,在酒店休息半日,踏上了归国的航班。
回到余家别墅,她尚对这一趟行程有些恍惚。
这收获了个啥啊……
不过现在,也没别的招了。程巷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虽然没买精油,但按灵媒说的穿上旧衣衣冥想试试呢。
查克拉,写轮眼,万一真被她感应到什么了。
程巷拉开余大小姐的衣柜。
不得不说,人家品味真好。这一水儿的软缎衬衫阔腿西裤,又撩又飒,哪像她天天穿着T恤裤衩走过青椒肉丝味的写字楼。
衣柜大得出奇,似能装下人一生的故事。
程巷往里翻找,果然在衣柜最深处找到了余予笙的高中校服。
余大小姐上的是私立高中啊。这校服真好看,像日剧里的那种水手服。
提起校服,程巷就有些悲从中来。
她们附七中的校服特难看,T恤是墨色翻领,半裙也是墨色,丝毫没有青春期的轻盈与旖旎。
并且这裙子甚至不是百褶裙,大垮垮的笼到膝盖,似麻袋。
年级里有些被誉为“校花”、“班花”的好看女生,会悄悄将校服裙改短一点,露出莹白的膝盖和牛乳色的大腿。
程巷是不敢改的,她可怂了。
况且就她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也没什么可露的。
学校里唯一能把校服穿好看的,大约只有陶天然。
程巷觉得她应该没偷偷改过裙摆长度,但她个子高,就那样走着,一双笔直修长的腿从裙摆下露出来。
没什么人敢跟陶天然搭话。
但程巷明显看到,当陶天然路过走廊时,那些在走廊拍篮球的男生,会悄悄往她饱满的胸前和白皙的双腿上瞟。
程巷和秦子荞站在走廊里聊天,很大声的说:“看什么看啊李俊豪!”
男生三两下运球,又一勾手腕将走远的篮球勾回来:“怎么,不看你你嫉妒啊?”
“我嫉妒个鬼!”
“上次班花投票,是不是全班只有一个人投你?不会是你自己吧?”嬉皮笑脸的声音。
“不是!还有班花投票是什么鬼啦?女生漂不漂亮优不优秀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臭男生来评啦!”气死了气死了。
程巷她们以前上高中的时候,真的是蛮无聊的。
男生们会写出全班女生的名字,挑一堂无聊致死的历史课,头顶电扇呜啦啦的转,老师在讲台上用催眠版的平稳语调念:“荷兰向海外殖民扩张,在17世纪建立了世界范围内的殖民帝国……”
本子一排排向后传过去,夹杂着男生们窃窃私语的笑。
程巷手握着水性笔一晃一晃,听着身后的陶天然,安静得总是没一点动静。
忽然身后有支钢笔,戳了戳程巷的背。
程巷倏然坐直了身子,转回头看向陶天然的时候,微妙涨红着脸。
陶天然刚刚恰巧戳在她内衣搭扣上了……
陶天然看着程巷,大约程巷的神情让她反应过来,睫毛很轻的扇了下。
在老师一阵“英国也积极向海外扩张”的催眠声调里。
程巷小小声问:“干嘛?”
陶天然的睫毛垂下去,那时她已开始用那支万宝龙钢笔了,一边在课本上沙沙记笔记,左手将一个本子递往程巷。
“程巷。”
程巷下意识的:“哎。”
全班哄堂大笑起来。
程巷赶紧将本子塞进课桌抽屉,站起来。同桌低声跟她说:“英国同哪些殖民国家进行了争夺。”
这,她也不知道啊。
历史老师瞥她一眼:“上课注意听讲。”
点点手指,叫她坐下了。
程巷从桌肚里将陶天然递她的本子掏出来。
哦,无聊的班花评选。
程巷撇撇嘴,对着同桌晃了下,同桌懒散的摇头。她们女生之间一向对这种所谓评选挺不屑的。
程巷戳戳前桌的背,正要将本子递过去的时候。
垂眸,视线恰落在自己的名字上。
「程巷」。
全班女生的名字都被写在本子上,匿名投票,谁想投就在名字后划个勾。
程巷名字后从来都空荡荡一片,秦子荞也是。也不是说长得不好看,就是不出挑。
而这时,程巷的心突然一跳——
她的名字后,划着一个勾。
蓝色墨水的勾。
有那么一瞬她很想回头去看陶天然,但历史老师在讲台上虎视眈眈,她不敢。
下课后,陶天然被英语老师叫走了。
程巷走到秦子荞桌边,一勾秦子荞的肩:“去小卖部买可乐啦。”
秦子荞将她的爪子挪开,视线垂落在桌肚里的小说上:“不去。”??x?
一个女生在旁道:“巷子,红色水性笔借我用下。”
“在我笔袋里,自己去拿啦。”
“那我不还了哦。”
“好吧好吧。”程巷说着晃晃秦子荞的肩:“走啦,热死了。”
秦子荞收了书站起来。
两人走到食堂外的小超市,一瓶冰过的可口可乐拧开“哧”的一声。
程巷拿着那红红小圆瓶盖看一眼,一撇嘴。
“怎么?”秦子荞买了包番茄口味薯片,撕开来,递给程巷。
程巷摇摇头:“嗨,没中「再来一瓶」,还以为我今天运气很好。”
“为什么?”
程巷左右瞥了眼,见附近没有同班同学,压低声:“刚才历史课不是在传那什么班花评选么?”
“无聊。”
“是无聊啊。而且那些男生胆子好小,传到我手里的时候,陶天然竟然还不是票数最多的。”
“所以?”
“哎这不是重点啦。重点是,”程巷鬼鬼祟祟压低声:“竟然有一票投给我诶。”
“你在意哦?”
“不是啦。给我划勾的,是一只蓝色的钢笔。”程巷:“你说陶天然会不会不知道,我们女生都不参加这个的?”
“蓝色的钢笔和蓝色的水性笔有什么区别?”
“……哈?”
“看不出区别对吧?”秦子荞拈起一块薯片嚼巴嚼巴:“你就是希望那是陶天然。别给自己虚假的希望啦。”
程巷攥着可乐瓶晃两晃,伸手捋一下自己的刘海:“噢。”
“你喜欢陶天然要喜欢多久啊?”秦子荞忽然问。
“呃,不知道啦。就,喜欢一天算一天啊。”
日子一天天的过,她一天天的继续喜欢陶天然。
当然明白老友不想让她受伤的心情。
可是。
晚自习前,程巷悄悄溜进洗手间。
其他人都去吃晚饭或者散步,秦子荞在教室看小说,洗手间里空荡荡,只有橘粉的夕阳从门口透进来。
程巷站在一片夕阳里,又抬手捋了捋刘海,望着盥洗镜中的自己。
皮肤白白细细,一双眼很圆,也许算是乖巧,但按同龄人的标准来看,实在与“漂亮”二字搭不上关系。
程巷一手扶着盥洗台,低头,脚尖在地板上轻轻蹭着。
门口一阵脚步音。
程巷扭头,嘴就夸张的张成了“O”字形。觉得自己这模样太傻,又紧紧抿成一条线。
无论暗自偷偷练习过多少次,偶遇陶天然的时候该做出何等反应。
“嗨陶天然。”
“陶天然,这么巧哦。”
可每每遇到,还是这副傻样。
唇紧紧抿着,唯独心跳在静默的撒野。
陶天然看她一眼,路过她,往隔间走去。
程巷刚要舒一口气,陶天然一转头,又朝她这边走来。
程巷绷着肩立定站好。
陶天然少见的犹豫了下,清音开口:“你的裙子脏了。”
“……啊?”
程巷在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脸渐渐的、渐渐的,涨成了猪肝色。
搞什么!她到生理期了。
她扭头立刻就往隔间跑。
“哎。”陶天然唤了她一声。
“嗯?”她回头,还在原地踱步小幅度跑着。她也不知自己原地跑什么,知道秦始皇的阿房宫怎么来的么,就是被她此时的脚趾抠出来的。
陶天然掏出张卫生巾递她。
“谢了。”程巷埋头接过,冲进隔间。
校服裙子是黑色,看起来很不显脏对吧。呵呵这样想的人,你们一定都没弄脏过。
深色!可显!脏了!
可今晚要开家长会,又不能请假。
程巷走出隔间时,陶天然竟然还在。
她带着发烫的耳朵,假装若无其事,走过去洗手。
陶天然忽道:“到门口去守一下?”
“嗯?”程巷扭回头,水还哗啦啦的流着。
陶天然走过来拧关水龙头,重复:“到门口去守一下。”
其实程巷没听懂,但下意识迈腿往门口走去。
转回头一看。
……妈呀!
她赶紧又扭回头往外走,拉上门,望着走廊外的一棵梧桐树,一颗心剧烈的扑扑跳着。
陶天然她她她,脱掉了自己的校服T恤!
程巷扭回头看她的那一眼,看到她雪白一片的背,乳白色的内衣,搭扣轻轻勒着她微凸的脊骨形状。
陶天然微低着头,墨色的长直发落下一缕,扫在那片雪白的背上。
程巷死死拉着门,紧紧盯着廊外的梧桐,这要她的眼睛能小孔成像的话,大约梧桐叶子都要烧起来了。
门后脚步声传来:“你进来。”
“……啊?!”
“进来吧。”
程巷钻进门里,手还死死抵着门以防外面有人突然进来,
陶天然就在她身边,初夏里少女紧致的皮肤散出微妙的热意。陶天然从不用香水,即便很多年后陶天然工作以后也不用香水,从她皮肤纹理里散出的,却是一种山涧雪水的气息。
陶天然一只手臂越过她,她猛一缩胳膊。
这下换陶天然抵住门,这洗手间的门没法上锁,陶天然就那样抵着,跟程巷说:“快点把衣服脱一下,我们交换。”
“可是我很平。”程巷脱口而出。
陶天然看向她的眼神明显懵了一瞬。
程巷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也顾不得许多了,程巷背过身去,快速脱掉自己的T恤,反手递给陶天然。
陶天然将自己的T恤递给她,她快速套在自己身上。
红着脸跟陶天然说:“我来抵着门,你快穿。”
陶天然这才松开手。
将程巷的校服T恤穿上身。
陶天然高中时的身高已超一米七,她的T恤套在程巷身上,明显长出一截,正好挡住裙子脏掉的小小一块。
程巷张张嘴,想说一声“谢谢”。
酝酿了半天,却不知怎么说出口,拉开门,同手同脚往外走去。
陶天然隔开一米远的距离,走在她身后。
走廊外,梧桐荫蔽,蝉声鸣鸣,夕阳被叶片滤过一道,温柔的来拥抱少女投射墙面的影子。
陶天然望着走在她前面的程巷。
程巷方才穿得急,下摆倒是扯好了,但颈后领子那一块,歪七扭八皱着。
陶天然蜷了蜷手指。
逼死强迫症。真的很想替她理好。
陶天然的手指又渐渐放松。不知为何,在发生过两人交换上衣的一幕过后,她微妙觉得自己手指再蹭过程巷毛茸茸后颈的话,就……
更微妙了。
于是她不紧不慢在程巷身后走着,看那没翻好的一小块领子,随程巷同手同脚的步调,生动的起伏。
像她生动的毛茸茸的睫一样。
像她生动的笑起来总是皱起的鼻梁一样。
程巷回到教室,看马主任已经到了,探头探脑往走廊另一侧瞧,那模样,让程巷十分想往她手里塞把瓜子。
程巷跟着瞧:“怎么了?”
走廊另头,是班主任和两组学生家长站在那里。
马主任:“好像早恋被抓了。”
“怎么暴露的?”
“女生写日记。她叫程恬对吧,还来过我们家的。”马主任突然问:“你呢,你写不写日记?”
“我不写我不写,我连作文都懒得写。”
“不要早恋哦。”马主任交代:“早恋影响考公的。”
程巷乐了:“怎么着,早恋这种事还写我档案上呗?”
当晚陶天然的母亲,是校长亲自陪着过来的。
当然咯,毕竟陶家给附七中捐了一栋图书楼。
陶天然并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墙角继续看自己的英语书,好像自己母亲与校长的寒暄不关她事。
直到家长会正式开始。
马上要升高三,放假是不可能放假的。班主任让学生们聚在走廊,以小组为单位探讨课文。
既然以小组为单位,程巷便与陶天然划分到了一起。
十来个学生在走廊里坐成一个圆,小组长在读《烛之武退秦师》。
“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
程巷坐在陶天然的斜对面,轻晃着自己的小腿。
她们走廊半人高的墙面是一种复古的水泥灰,月光透洒进来,显得愈发清寒。
程巷悄悄撩起一半的眼皮,观察着对面的陶天然。
陶天然握着钢笔,不知在语文课本上写着什么。
写字自有她自己的韵律。写一行字,一顿,钢笔打一个小小的点。又写一行字,一顿,钢笔打一个小小的点。
程巷晃着自己指间的水性笔。
她名字后那个蓝色的勾,后面也跟着很潇洒的一点。
可……陶天然怎么可能觉得她漂亮?
便是这时,陶天然突然向她看过来。
她眼神倏地一跳,做贼心虚的移走了。
陶天然的钢笔顿了顿,心里想:花枝鼠变成了小兔子。
这种一跳一跳的眼神,也很生动。
陶天然大约只是无意望向这边,眼神很快移走了。
程巷却不敢再往那边看,垂眸盯着校服下摆。
为了避免体??x?育课拿错,每人的校服下摆都绣贴着一张小小姓名条。此时她身上这件校服上写着「陶天然」。
而陶天然身上那一件,下摆则写着小小的:「程巷」。
这时小组长突然叫:“陶天然。”
程巷正盯着下摆那三个字,下意识的:“诶。”
所有人都笑了。
小组长打趣道:“怎么,你叫陶天然啊?”
人总对习惯的事物视而不见,没人注意到她俩交换了校服。
程巷心里想:这一刻的她们不止交换了名字。
也交换了体温,交换了触感,交换了皮肤纹理间暗藏的心情。
一直到家长会结束。
马主任找到程巷:“你的数学月考不行啊。”
“我数学一直就不怎么行的。”
“那马上就要升高三了总得想想办法……”
母女俩一同往校外走去。
回到四合院,程巷先去洗澡,然后写作业,卷子卷子卷子。
写完后往床上一跳,小脚趾不小心踢到梧桐树干上,一阵龇牙咧嘴。
抱着自己的腿发了一阵呆,然后倾身靠近梧桐树。
树干有半块虬结的疤,看起来好似一洼小树洞。
程巷双膝跪在软软的床上,俯身凑近,压低声:“那样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不会再有了。”
那时程巷太过年轻,年轻到不敢去想永远。
她只是觉得日子一天天过,她便一天天喜欢陶天然。
日子一天天过得顺理成章。她一天天的喜欢也顺理成章。
不会再有了。
这样毛茸茸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春心事。
这样交换一件校服T恤就觉得交换了皮肤纹理里的秘密的心情。
她仰面躺在床边,望着屋梁悬下来的灯,脚跟抵着梧桐树干,脚尖一晃一晃。
她写什么日记呢?
只有树是最安全的倾听者。
它把听到的所有心情和时光一同咀嚼,吞入腹内,变作一圈圈的年轮,无人识别,无从知晓。
后来,程巷果然喜欢了陶天然很多很多年。
患得患失的。恋爱的。失恋的。
都化作只言片语,埋藏进这个小小的树洞里,随时光腐烂,又在来年春天生根发芽。
[为什么睫毛湿漉漉的。明明,没有哭啊。]
[到底为什么呢?明明同你在恋爱,我仍只敢把你的名字,写在蒙满雾气的窗。]
[有些人离开的时候,背影像抓不住的雾,关门的声音像枪。]
……
很多年后,当程巷已经不是程巷了,她坐在余予笙的卧室里,对着余予笙的高中校服,想起那些只对树干倾诉的、只言片语的心情。
小心翼翼的,将余予笙的校服,从衣柜最深处取出来。
嗑哒。
一只手掌大小的记事本,从校服口袋里掉落出来。
程巷拾起,翻了几页,眼神顿住。
这是余予笙的一本日记。
余予笙的笔迹从高中时的规整、到后来更草一点。
每一天只是很简短的句子:
[要练习多久呢?练习藏住淡淡的语气后面、浓浓的心情。]
[想给你吃很辣很辣的面,想带你坐云霄飞车,想在你清瘦的肩胛骨上狠狠咬一口。想让你至少为我掉过一次泪,也好啊。]
[对不起啊,我还是没有长成一个自己期盼的大人。]
……
程巷握着那只小小的日记本,手在不停的抖。
这么……巧么?
原来她对陶天然所有的心情,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也有一个人,对另一个其他的人分毫不差的发生过。
那个世界上的另一个她,就是余予笙。
第40章 “有空吗?” 程巷竟听出陶天然在紧张……
「她们说, 对世间仍有眷念的人,
灵魂不会消散,永远游荡人间。」-
掉落在余予笙日记本旁的, 是一只小小药瓶。
程巷将它捡起来。
一行完全看不懂的西班牙文。
程巷取过手机,打开翻译app, 扫描。
这是一瓶安眠药。
看日期,应该是余予笙从西班牙带回来的。
程巷呆立在那里。
恰好余予箩探进一颗头来:“Shianne!”
程巷吓得将校服、日记本和药瓶往衣柜里一塞, 掩上门。
余予箩走进来:“你这些天怎么都不下楼的?”
“嗯?”程巷脑子还乱着。
余予箩仰靠在沙发上,像只小猫露出肚皮:“过来啦。”
程巷走过去, 坐到她身边。
她挪一挪, 将自己的头枕到程巷肚子上。
“余予笙。”
“干嘛。”
“你是不是胖了?你肚子怎么这么软?”
余予笙指尖绕着她头发,没所谓的笑一声。
“哇不是吧你?”余予箩一下子坐起来:“我说你长胖你都没反应喔?跟大哥和妈妈吵架真让你这么伤心?”
“你怎么知道我们吵架?”
余予箩小大人一样耸了耸肩, 又靠回她肚子上:“你们关系本来就不好, 现在家里氛围这样子,我又不傻的。”
“唔。”
“你们为什么吵架?”
“小孩儿别管。”
余予箩鼓一下腮帮子:“总是这么说。以前你喜欢乔之霁的时候也这么说。”
“谁?”
余予箩捂住嘴:“对不起我不该提。”
「Qiao Zhiji」。
程巷默默在齿间咀嚼一遍这三个音节。
不知是哪几个字?
“之际”?还是“知寄”?
猜不出。很好听的名字。
她也不好问余予箩。那样太容易露馅。
于是只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之前不是收到过一封邮件么,被妈妈烧掉了, 然后你就去西班牙了。”
“噢。”程巷思索着, 望着天花板。
“别不开心啦。”余予箩观察她脸色,搡一搡她:“爸妈和大哥, 不是一直都这样么?家里这样的氛围,你应该已经习惯了吧。”
“什么样的氛围?”
“就是, ”余予箩想了想该怎么说:“表面和平,但他们每说一句话,其实都在暗戳戳的挤兑你。”
她又思考一番, 说了句无限哲理的话:“我们家的房子像一片海。”
“怎么说?”
“餐厅不是玻璃顶吗,梧桐树的叶子落在上面,积了厚厚一层, 像水面飘荡的叶子。有时候我觉得,生活在这里,好像是淹没在水面以下,透不过气。”
“为什么这样?”
“为什么?”余予箩反问一句:“我也不知道。”
这就是家庭。
他们不会打骂你,也不会在物质层面苛待你,甚至他们对你的期待,看起来是因为他们很爱你。
他们只是说一些意有所指的话。又或者一屋人在谈笑时、你一走进,气氛突然静默下来。
程巷忽然问:“我从西班牙回来的时候,心情怎么样?”
“看着挺好的。”余予箩压一压尖俏的小下巴:“你就应该多出去走走。如果你还想出国去的话……”
她拍拍胸口:“我给你出钱。”
程巷笑出声:“你有多少钱?”
“那每年的压岁钱还是攒了一些的。”
程巷突然俯身,额头蹭了蹭她温软的小脸。
“喂余予笙你压死我了。”余予箩抬手一擦面颊:“干嘛啦?”
程巷伸手掐她一把:“没什么。”
余予箩从沙发跳下来:“下楼来吃晚饭啦,天天躲在房间,还以为你患什么「黄昏忧郁症」。”
“知道了。”
“一会儿就下来喔。”余予箩一步三回头:“不许骗我。”
“好啦。”程巷笑道。
她出去以后,程巷拉开衣柜门,翻到其中一页。
细看之下,才发现余予笙的这句话,写得和她不完全相同。
余予笙比多她多出一句:
[对不起啊,我还是没有长成一个自己期盼的大人。]
[对不起啊,我也没有长成一个你们期盼的大人。]
程巷将余予笙曾经的高中校服仔仔细细叠好,日记本照旧放回校服口袋,那瓶药也塞回去,藏回衣柜深处。
下楼走进餐厅。
今晚难得人这么齐,余宋在,筑薇也在,就连总是很忙的余予策也在,一边将那贵得要死的理查德米勒从腕间摘下,一边聊着些公司的琐事。
筑薇在笑。
可当她抬眸瞥见程巷,抽张纸巾摁摁自己的唇角,笑容就淡褪下来。
一时间,餐厅里只剩下筷尖轻碰碗碟的声音。
程巷拉开椅子坐下。
无人讲话,咀嚼声清晰可闻。
程巷拈一块丝瓜炒蛋,吞下去才想起,她是不爱吃丝瓜的。黏糊糊的质感在这种氛围下吞下去,哽在喉头,有窒息之感。
她忽地抬眸,望一眼头顶。
透明的屋顶上,果然梧桐叶层层叠叠,落了一大片。
夕阳光透过叶片不规则的边缘照进来,仿若照进水面。
余予箩轻轻咳一声。
程巷看过去。
余予箩悄悄对她做个鬼脸,拨弄一番自己的手表,手表里??x?面突然开始慷慨激昂的唱:“战吗!战啊!以最卑微的梦!”
筑薇厉声的呵斥她:“余予箩!”
她吐吐舌,关掉手表。
又悄悄对着程巷,拎拎自己的唇角,用唇角对程巷说:“开心一点啦,像你刚回国时那样。”
程巷略笑了笑。
一顿饭吃完,程巷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仰躺在圆形大床上,双手交叠于小腹,望向顶端轻柔若云的帷幔。
余予箩的年纪尚小,她大约还不懂得。
[伤心的人,最擅微笑。]
这也是曾被程巷倾吐进树洞的句子。
也是曾被余予笙写进日记的句子。
程巷大概猜出事情的真相了。
事实上程巷仍不知道,看起来风光无限的余大小姐,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到底是什么。
但她在从西班牙回国以后,躺在这张床上,选择了同这世界告别。
那一天,恰巧是程巷出事的一周年忌日。
程巷刚才突然碰了碰余予箩的脸。
因为她想到余予笙的逝去。其实死亡并非一种痛觉,只是冷,让人迫切渴望真实的体温,来自谁都好。
程巷想起那次她和陶天然去云省旅行,无意逛到一间庙宇。
一群带民族头巾的老太太,坐在寺庙门口择莼菜。
噗,程巷看着又有些乐,这是什么世俗生活与神圣宗教的无缝结合。
老太太们讲话带明显口音,程巷听不懂,问陶天然:“她们讲什么?”
“她们在聊当地的信仰。”
“什么信仰?”
陶天然是个语言天赋极佳的人,微偏着头听了一会儿。程巷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眼尾的小痣,在云之南的通透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只能听个大概。”陶天然道:“她们说,对世间仍有眷念的人,灵魂不会消散,永远游荡人间。”
程巷又乐:“按咱们的说法,灵魂不是只能在人间待七天么?”
“你高兴什么?”
“我哪有高兴?”
“你在笑。”
陶天然的确不理解程巷。哪有那么多可高兴的事啊?聊死后的世界都高兴。
“哦。”程巷揉揉自己的唇角:“我是想,人的灵魂不灭,挺好的啊。”
“好在哪里?”
程巷梗了梗:“陶天然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民歌?你在港岛长大应该没有听过。我五音不全的你忍忍啊——”
程巷清了清嗓子,唱:“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陶天然静静看着她。
“哎呀算了。”程巷挥挥手:“我有点,说不明白。”
她背着一只小小的双肩包,跃下不甚规则的石台阶去,转回身对陶天然伸出手:“这么高你敢不敢下来啊?我牵你啊。”
陶天然垂眸看她掌心一眼。
她的另只手藏在身后轻蹭。
终于,陶天然将冷白纤细的手指,垂放进她的掌心。
两人牵着手,走过寺庙蕴化的千万年时光,走过贝叶棕树冠洒落的斑驳阳光。
程巷掌心软软的,捏一捏陶天然的手指。
该怎么说呢陶天然。
在人间也好。在梦里的苹果树下也好。在奈何桥边也好。
只要人灵魂不灭的话,我就可以一直等着你呀。
只是,程巷没想到的是,她逝去得实在太早。
是不是数十年时光过去,就算她想等,却也哪里都变了,她再等不到她的陶天然了。
******
程巷此时躺在余予笙的床上,望着头顶帷幔。
原来这件事是真的。
对世间仍有眷念的人,灵魂真的不灭。
穿进余予笙体内后,程巷已记不得死去后的那一年,她的灵魂在哪里游荡了。
飘到四合院那株梧桐树上,看过很多次马主任骂程副主任炒菜忘放盐么。
飘到秦子荞的窗外,看过很多次秦子荞冷脸吃薯片看末世小说,时不时又去阳台看看自己种的小葱么。
甚至,无聊的时候。
飘到胡同口的电线杆,懒得动弹似的翘起一只脚倚在电线上,她是鬼啊,电不着她了吧哈哈哈。
看过好几次她最爱的那家烤翅店,老板摇着蒲扇吭哧哧扇出火星子来吧。
还有,很多次的。
当陶天然下班回家的时候,她歇在小区路上那盏像旧月亮的灯上。
当陶天然在办公楼下买咖啡的时候,她坐在咖啡店铁皮屋檐上,一下一下的晃着脚,一只黄色翅羽的鸟停在她身边。
还有当陶天然在浴缸泡澡的时候,哎唷真不好意思看。
她会双手扶着浴缸边缘,轻轻的坐上去,足尖轻轻拨弄着水面,让陶天然以为那是自己动作漾起的水纹,而不会疑心有它。
她会对着陶天然耳边轻轻歌唱:
“Starry,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你一定不知道吧陶天然,在星星闪烁的初夏夜晚,我在陪着你。
所以当机缘巧合,一个与她共享过同样心情、没有损毁的身体空了出来。
程巷的灵魂住了进去。
程巷坐了起来,盘腿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膝头。
试着搜索了几个名字。
「乔之际」。
「乔知寄」。
都没有找到看上去和余予笙有关的人。
既然是余予笙高中时段出现的人,那么,是高中同学?
好在现下网络发达,程巷登上以前余予笙念的私立学校官网,去搜余予笙那一届的学生名录。
等等……余予笙是哪个班的来着?
这,日记里也没写啊。
去问余予箩自己高中时念的哪个班?
未免也太奇怪了点。
程巷决定用笨办法,一个班一个班的名录看过去。
噗哈哈哈哈,还真有人叫王大锤啊,上的还是这么高端的私立学校。程巷抱着腿直乐,下意识伸手去一旁摸大白兔口味的薯片。
摸了半天摸一个空,程巷这才想起,余大小姐是不怎么吃零食的。
她抱着腿想:如果余予笙吃一点甜甜的零食的话,心情会不会好上那么一点点呢?
有时候人与世界的缝隙,也许真的只需要那么一点点甜来填满。
她继续看。
余予箩从门口探进头来:“要不要下楼去吃饭啊?”
“不去了。”
“好吧我也不勉强你了。但是……”余予箩两只小手挂在门环上晃啊晃。
“怎么?”
“这……是我看错了吗?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斗鸡眼啊?”
“你没看错。”程巷倦怠的揉揉眼:“我自己也觉得。”
这么高端一私立学校,怎么不做个搜索功能呢?
她把全年级的学生名录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尤其注意姓“乔”、“谯”、甚至很冷门的“鞒”的。
的的确确没有任何一个名字的发音,近似于“Qiao Zhiji”。
程巷长叹一声坐在床上。
等等啊,等等。她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这……该不会不是学生,而是,老师吧?
这、这么刺激的吗。
她翻出滴眼露滴在布满红血丝的双眸,阖眸休息了会儿,准备再战。
把那一届的任教老师名录,也仔仔细细的看两遍。
也并没有。
这下线索全无,程巷有点懵。
满世界去找一个只知道姓名发音的人,概率有多少?
恰好这时余予箩又探进头来:“没吃饭,你饿不饿啊?”
程巷想了想,从床上爬下来,拉开抽屉翻找一阵,掏出一包螺蛳粉:“想吃吗?”
这还是她去鬼笑山盯场的时候,秦子荞给她买的。她没吃完,不想浪费,就都给带回来了。
余予箩的眼睛亮了亮:“想!”
嚯嚯嚯,哪有不爱吃重口味的小朋友呢。
程巷带着余予箩,溜到厨房去煮螺蛳粉。全家人连带保姆阿姨都已入睡,四周静寂一片,独属于夜晚的寒凉气息沁进来。
只有小小一只锅子里咕嘟咕嘟。程巷一边煮粉,一边试探性问:“上次我没收到的那封邮件……”
余予箩坐在岛台边的吧椅上,两只手臂托着侧颊:“什么邮件?”
“就是被妈妈烧了的那封。”
余予箩明显愣了下。
大约对她主动提起这件事感到十分奇怪。
“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叫怎么样了?”
“我和她联系上了么?”程巷转过身,一手摁在流理台上,看着余予箩。
余予箩点点自己鼻子:“你问我啊?
“哈哈,哈哈哈。”程巷:“我考验你呢。”
“你不是,”余予箩瞥程巷一眼:“从来都不主动提她的么?”
也就是说,这两人目前肯定没联??x?系。
哦豁,线索真的全断了。余予箩明显已起疑,她继续问下去就更怪了。
得想别的办法。
一周过去,程巷暂且一无所获。直到这一天,易渝给程巷打了个电话:“你没有正坐在马桶上吧?”
“……啊?”
“沐浴焚香更衣了么?”
“哈?”
那边静默一瞬,一道清寒的声音响起:“是我。”
程巷的动作猛然一顿。
有人能只凭一道声音就刮擦过你的灵魂么,程巷想,是有的。
陶天然声线响起的时候,校园里篮球场传来阵阵欢呼,叶片过滤初夏的阳光,被轻软的风一拂,变成她卧室那棵梧桐树下的斑驳光影,屋外四合院顶端的天空,有阵阵鸽群振翅飞过,碎落的鸽羽落进少女抬头张望的眼睛。
那是她再也不会重来的青春,字字句句,都与陶天然有关,被她填落进梧桐的树洞里。
以至于她现在久违的听到陶天然声音,心里浮现的是:好久不见了,陶天然。
就像她被卡车撞以后,剩一抹灵魂游荡人间。
当她第一次寻到飞往陶天然公司的方向时,她会躲在写字楼下茂密的树冠里,好似陶天然一回头能看见她一样。
望着陶天然端一杯咖啡走向写字楼的背影,轻轻的说:好久不见了,陶天然。
陶天然再也听不见她说话,只觉得那是风拂树叶发出的一阵碎响。
程巷的心里想了这么多,表面却只是若无其事一句:“嗨,陶老师。”
手指在床上无意识的轻轻划圈。
陶天然道:“你离开公司以前的季度主题设计稿。”
“嗯。”
“或许你不知道,你赢了我。”
“喔。”程巷顺手将枕头拎过来,抱进怀里,指尖抠着枕套边缘。
离开公司前的最后一份设计稿,是程巷在鬼笑山上画的。
稿件完成的那一夜,正值窗外疾风骤雨,世界仿若在毁灭边缘。
程巷提出的设计是——“梧桐”。
没有错失过什么人的话不会明白,树是很哀伤的存在。
它吞下所有过不去的时光,变做一圈圈年轮。
它也最擅记录时光,像伤心人的一张信笺。
于是程巷设计了一枚胸针,挂在伤心人的胸口,挡住被“失去”掏出的那个洞。
那个洞其他人看不出来,唯独自己能瞧见。每每低头瞧一眼,就似用舌尖舔舐过拔牙的空洞。
陶天然说:“所以你的设计被展示出来,现在有一名买家联系了公司,希望在珠宝正式制作以前,与设计师见一面,聊聊细节的改动。因为你已离职,我来协助这一项目。”
陶天然顿了顿,问:“你有空吗?”
程巷觉得自己竟听出她在紧张。
程巷在心里说:不想见你。
可是嘴上答:“好啊。”
******
自打在鬼笑山那一夜、她装傻否认自己是程巷后,她便没怎么见过陶天然了。
这会儿走到昆浦写字楼下,她还有点紧张。但既然决定放下,还是要戒除对陶天然的应激反应对吧。
她绕进街边那家奶茶店,指尖在台面轻轻一敲:“来杯奶茶。”
“请问您要哪一款?”
“我胃疼。”
顶着牛马经典微活表情的店员咔咔在点单机操作:“一杯藏青盐咸奶绿加仙草二十六块谢谢。”
“……”程巷:“那我没睡好犯困呢?”
“四季奶青加茶冻。”
“心情不好?”
“红茶玛奇朵加小珍珠。”
“老板欠薪?”
“茉莉奶绿加米麻薯。”
程巷啧啧称奇。
拿到她的咸奶绿在街边长椅吸了一刻钟,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程巷觉得自己的胃疼真有那么点缓解。
她上楼,前台同她打招呼:“嗨Shianne。”
“嗨。”程巷笑道:“我来见陶老师。”
“陶老师在会议室等你。”
“好,谢谢。”
程巷走到会议室门口,小小的屏住一口气。
见前任这种事,还是很难做到自然的。
想到在鬼笑山的那一夜,陶天然背对她卧着的身影。
这种心态,怎么说呢。程巷咂摸了下,觉得就是那句经典的——既怕前任过得太好,又怕前任过得不好。
她匀了匀呼吸,推门进去。
陶天然坐在会议桌边,习惯性握着那支万宝龙钢笔,顿两秒,才抬起眼皮来看她。
哇,程巷每每隔一段时间再见陶天然,心中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这女人真好看。
陶天然穿一件凸显肩线的白衬衫,会议桌遮挡,只能看到她鹤灰西裤的腰线。她的神情永远那样清淡,淡妆最适合她,似古时的仕女图不适宜浓墨只适宜留白,眼尾两粒小痣是她面孔上唯一妆点。
她扬扬清瘦的下颌:“坐。”
程巷落座,心想:果然。
陶天然果然还是这样清清淡淡一张脸,看上去无波无澜,好似没再受情绪影响。
程巷拎拎唇角,觉得自己电话里怀疑陶天然在紧张的想法很可笑。
视线投落在陶天然身旁的那个女人身上,那女人正看着她。
程巷对着女人展颜一笑。
这应该就是她的金主妈妈。喔不,人家这样年轻,应该是金主姐姐才对。
她这么想着一开口:“金……姐姐咳咳咳。”
嘴一快说漏了。
但她这小脑袋瓜转得多快,堆笑问道:“您打扮这么有品味,一看就人美心善又多金,您不会恰巧就姓金吧哈哈哈。”
女人深深看她一眼,视线垂落,点在手旁昆浦的一次性纸杯上。
看什么呢这是?程巷跟着看了眼,杯底漏水啊?
女人又将视线抬起来,落回她脸上:“我姓乔。”
程巷心里咯噔一下。
真的,她这段时间已经对“Qiao”这个音节应激了,荞麦面的外卖都不能点,骑手一给她打电话说“您的荞麦面送到了”她就脑袋疼。
她仔细打量一眼面前的女人。
跟陶天然有些像,又不那么像。一样素黑的长直发,但陶天然是天生凌厉间透出丝丝妩意的长相,这女人一张鹅蛋脸,五官柔和,有些能想见她小时候怯生生像只小羊的模样。
她现在和陶天然并排而坐,气场丝毫不落下风,是她后天磨砺出来的。
程巷又瞥一眼她垂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马主任以前常常告诉程巷:“看一个人有没有吃过苦,看她的手就知道了。”
说着叹口气扬起自己的手:“你看看我这手,明显就是吃过苦的手,跟你这小姑娘的手就是不一样。”
“你吃什么苦了?”
“我腌大白菜呀!”马主任一瞪眼:“你们这代胡同长大的小孩都不知道储冬菜了。那我们年轻的时候过冬,要屯一墙的大白菜……”
“妈,妈,您打住。”程巷那时候特不爱听马主任唠叨。
现在她瞥一眼办公桌面的那只手。
心想:这是一只吃过苦的手。
随着她视线,女人的手指微妙蜷了蜷。
程巷扬起脸来笑道:“方便的话,能给我一张名片吗?”
女人拉开身旁的铂金包,掏出一张名片,放到桌上,食指中指并拢,以指尖推到程巷面前。
程巷凝眸——
「邶城间时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
「乔之霁」——
作者有话说:这,算TTR的情敌上线吗[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