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人的放松方式,搞不懂。
第二天一大早,马主任揉着惺忪睡眼进厨房的时候,依稀看见个人影,吓一大跳,就要操起一旁的擀面杖。
程巷拖着懒音:“妈,是我。”
“你这么一大早起来干嘛?”
“哦,就,睡不着了。”
马主任趿着拖鞋走进厨房一看:“你捣鼓什么呢?”
“没什么,就做点三明治。”
“三明治?”马主任挑起眉毛:“你不是爱吃炸韭菜盒子么?什么时候爱吃三明治了?”
“韭菜盒子多大味儿啊。”
“有味儿又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程巷拿保鲜膜将三明治包起来,准备找刀切。
“看你那笨手笨脚的样儿,我来吧。”
“别动!”
“你这孩子突然那么大声干什么!”马主任捂着胸口倒退一步:“吓我一跳。”
“哎我就是说,我都做完了,你别上手了。”程巷切了三明治,找了个饭盒仔仔细细装起来,又装进饭盒袋里,拎着往外走:“我走了啊,上班该迟到了。”
“天天让你带饭你都不肯带,嫌麻烦,今天怎么又肯带了?”
程巷没答,背上帆布包拎着饭盒袋飞出门。
她手脚细细的影子映在胡同的朝阳光下,身后是振翅的鸽群。
中午跟同事一起下楼吃了煲仔饭,晚上下班前五分钟,老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叫她:“小程呐。”
程巷不知全天下的老板是否都一样,最爱在中午快吃饭和晚上快下班的时候叫人。
硬着头皮站起来:“老板什么事?”
“上次桑尼娜上线以后,不少玩家投诉说不符合人设,你临时加班改一改啊。”
程巷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什么时候要?”
老板诧异瞄她一眼:“我现在找你,当然是今晚要了。”
“明天一早给不行么?”
老板又瞟她一眼:“小程呐,现在大环境这样子,你知道工作不好找的吧?”
知道知道,烦死了。
程巷懒得跟他废话,回到工位拿起手绘板。
边画边看一眼时间。
今晚的剧是八点半开始,陶天然拍来的票根上写着「沉浸式戏剧」,她都不知那是什么意思。
想查,又怀着不想提前打开一份礼物的心情,没有去查。
陶天然今晚也加班,她们约好在剧场门口见。程巷算着时间,她走过去大概花二十分钟,也就是说最晚八点,她应该要从公司出发。
时间应该来得及。
七点半的时候,她改好稿子给老板发过去。老板已经下班去灯红酒绿了,剩她一人在办公室苦战。
等了五分钟,老板没回。
老实说,她平时挺怂的,属于能避开老板绝不跟老板主动讲一句话的那种。这时候却一个电话打过去:“老板,稿子您看了么?”
老板听上去在KTV呢,周围一阵鬼哭狼嚎。
老板慢条斯理的说:“等等啊——”
等个头啊等。
终于老板说:“这是不是还不如第一稿呢?”
程巷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老板:“你再画个不一样点的版本,给我对比下。”
程巷直接把电话挂了。打开手绘板,埋头作画。
到八点十五分的时候,她存图,给老板发过去,果然等到老板一句:【用回第一稿。】
她直接电脑关机,背着包拎着饭盒袋跑出办公室。
往「梧桐」剧场的方向一路飞奔,手机捏在手里,时而抬起看看时间。
转过最后一个转角的时候,看见一个纤纤的影子立在剧场门口。
那时已经八点二十九分了,其他观众都已入场。
程巷一口气不停的跑过去,把右手里的饭盒袋递到左手拎着,飞快的跑过去轻轻一拉陶天然的手腕:“走。”
陶天然略略一怔。
小鸟般的女孩快速向她跑来,带起一阵春日夜里的暖风,程巷不用香水,只是扬起的发丝间有葡萄柚的洗发水香气,细而暖的指尖贴住陶天然冷淡跳动的脉搏。
牵着她,往剧场里而去。
******
一路冲到检票口,程巷放开陶天然:“不、不好意思啊,我怕迟到她们就不让进场了。”
“前十五分钟还可以进场的。”
“这、这样啊。”程巷抬手擦了擦额。她觉得自己出汗了,抬手一擦又没有,只是细软的刘海跑得有点乱,她用手指梳着理了理。
但她们是压着开场到的,检完票往里走,剧场里已经暗了下来。
程巷有点慌,发现所有观众并不像上次一样坐着,而是都站着,围住小小一方舞台。
她问陶天然:“那个。”
“嗯?”
“什么叫沉浸式话剧啊?”哎好丢脸,早知道还是提前查一查了。
陶天然略略凑近:“就是你看完她们这一段表演,接下来的情节怎么走,会有A和B两个选项,你按自己的想法选一个。再看下一段表演,依然有A和B两个选项,以此类推,直到最终结局。”
“哦哦。”程巷觉得还挺有意思。
她们要在黑暗中走近舞台,程巷没留神脚下差点一绊。
“小心。”陶天然扶她一把,因刚刚略偏着身子同她说话,西装蹭在她的牛仔外套上,发出轻轻的窸窣声。
压着程巷小声说“谢谢”的音调,陶天然的手指顿了顿,才撤开。
看完第一段演出,人群开始往A和B两个出口移动。
剧组做得用心,不局限于剧场,附近的居民楼、餐厅、梧桐树下,都变作她们装扮过的布景,演员引着观众移动过去,就可以上演一段剧情。
程巷小声问陶天然:“你选什么?”
“A。你呢?”
啊有点遗憾,程巷说:“我选B。”
“那我们分开走。”
“好。”
程巷第一次体验这种沉浸式话剧,心里遗憾的感觉很快被新奇的体验盖过。
BBBA,她在心里记了一下自己的选择路径。
最后的大结局,其实只有两个,要么回到剧场,要么在梧桐树下。也就是说,有一些人会殊途同归。
程巷想了想,选择了梧桐树下的B结局。
她到的算晚,梧桐树下的布景边,已围了不少观众。
她走上前去,站在观众外围,心里忽地一跳。
看见了。
她看见陶天然纤细高挑的身型,站在前排角落里。她也说不上为什么这件事,忽然让她这样高兴起来。
她并没有叫陶天然,只是静静看着最后结局的剧情上演。忽然,前排的陶天然回过头来。
正当梧桐树下的女主角说出那句台词:“你曾问我,爱能让我们走多远。”
“我不知道爱能让我们走多远。我只会希望,爱让我们殊途同归。”
陶天然静静回过头来,越过人群、越过灯光、越过飘落的梧桐树叶,看向了程巷。
剧演完后,观众有序退场,兴奋讨论着刚才的剧情。
程巷本来也叽叽喳喳有挺多话想说,但脑子里想着陶天然刚刚看向她的那一眼,又只是沉默着走到陶天然面前。
陶天然垂眸看她,轻声问:“怎么了?”
“呃说不上来,就是这次的剧还让我挺有感触的。”
“为什么?”
“怎么说呢,就是,人生会有很多种不同的选择对吧,要怎么选才能跟一个人一直走到最后呢。”
文艺了啊巷子,升华了啊巷子。
可正当程巷说出这么一句的时候,“咕——”,她的肚子,十分不给面子的,叫了。
因为四周已经无人了,这响亮的一声,被她自己和陶天然听了清清楚楚。
程巷以拔刀的速度抬起自己的手,捂住肚子,脸腾地一下子就红了。
陶天然又浅浅的笑了:“没吃晚饭?”
“呃,其实我今晚也加班来着。”程巷捂着胃,忽然有点恼羞成怒:“都怪老板非要让我改一个??x?人物,我是游戏公司里设计人物的你知道吧?”
“老板全然不顾人设,让我改了无数稿,我心里骂他怎么回事啊?这是一个人物诶,在游戏世界里是真实存在的,有自己的情节自己的信仰自己的荣光,外貌哪能随便改来改去那么ooc啊?”
程巷越说越愤慨。
要不是老板突然让她加班,她也不会没空吃晚饭。要不是她没空吃晚饭,她肚子也不会丢人的叫出来。
气死她了!
她问陶天然:“你吃晚饭了么?”
“没有。”
“那,你的肚子怎么不叫呢?”
陶天然顿了顿说:“要不,你问问它。”
程巷斜着眼瞟着路面:“其实我这里有三明治,要吃么?”
“好啊。”
陶天然扫视一圈,指指路边一张长椅:“坐那儿?”
两人一起走过去。
巨大的梧桐树冠,像头顶撑开的一把巨大的伞。程巷一边拉开饭盒袋的拉链,一边仰头看了眼:“我卧室顶上的梧桐树,也这么大,我有时就想象它是撑在我头上的一把伞,不过屋顶挡住了看不见。嘿嘿,原来是这种感觉。”
陶天然忽然问:“你会觉得树很忧伤么?”
程巷觉得奇怪:“树为什么忧伤?”
陶天然摇摇头:“我乱说的。”
程巷把一只透明的玻璃饭盒拿出来。到这时,她又有点后悔了。
她的饭盒袋不够好看,灰色的有粉色三角的花纹。玻璃饭盒用久了,盒盖那一圈塑胶微微发黄。
还有她的三明治,用保鲜膜包了切的。不像小某书上有些精致的博主,会拿那种很好看的纸张来包。
陶天然问她:“自己做的?”
“嗯。”程巷摸摸自己的鼻尖:“本来做了打算跟同事一起当晚饭的,谁想到根本没来得及吃。没变质啊你放心,我一直放公司冰箱里来着。”
虽然吧她们公司的冰箱不怎么好闻,堆满了饭盒,还有其他同事放的泡菜。程巷就尽量把三明治往角落里藏。
陶天然:“分给哪个同事?”
程巷一怔。
这是什么清奇的问题……分给哪个同事是重点么?
她没准备这一题啊。
“呃,就,谁有空分给谁呗……”
陶天然将一口气从胸腔里放出来,从程巷的饭盒里拿起一块三明治。
扭头,看向程巷:“这个周末。”
“嗯?”程巷咬着三明治看向她。
“要来我家么?”陶天然问。
“咳咳咳咳咳……”三明治直接呛进了程巷的气管。
第59章 访客 手指揉过程巷的唇角。
[如果有天我真的跟你生气, 你就完蛋了。
你会像拿一把旧钥匙,对着一面厚墙,
发现这里既没有门、也没有窗。
我是说真的哦!不是吓唬你, 哼。]-
程巷抬起手背抵住自己的唇,微睁圆了眼看向陶天然。
陶天然一张脸沐在月光下仍是淡淡的:“我是想, 如果以后要去你家看梧桐树的话,还是礼尚往来比较好。”
程巷:“那个, 你……”
“我是不是坏人?”
程巷在心里想,你可能就是坏人。
陶天然不说话了, 默默吃掉了那块三明治, 转向程巷:“你的三明治里为什么会加豆芽?”
“啊?就,你不觉得脆脆的, 还挺好吃。”
“我不爱吃豆芽。”
其实这句话说得有点怪, 不是指责,不是抱怨,只是有一点点委屈。柔柔的很自然, 好像她们以后会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一样。
程巷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 很轻的点一头,抿住唇角:“嗯, 记住了。”
低下头去,脚尖在地面来回轻轻的蹭着。
“如果你怀疑我是坏人的话, 看看。”
程巷小幅度的撩起眼皮,以为陶天然递来的是一张名片。
结果,陶天然递来的是一张身份证。
程巷:……
这人怎么回事啊?
不过, 这还是程巷第一次看港岛的身份证呢。
是有点洋气哈。
领头写着她的名字「陶天然」,下面是一行小小的英文「TO,Tin Yin」, 一张证件照和她本人一样清隽。
程巷想想自己身份证上的大头照,有点不好意思了。
视线往下移,锁定在生日的那一行,然后一脸震惊的,抬起头来看陶天然。
陶天然:“?”
程巷的嘴夸张的张成“O”型:“你居然是跟我同年的啊?”
陶天然:……
她并住两根手指摁了下太阳穴:“我看起来是有多老?”
程巷笑着摆手:“不是不是,就是吧你看起来挺成熟,我以为你比我大来着。不过你是比我大哈。”
她又低头看一看陶天然的生日:“大八个月。”
“哦,所以我是姐姐。”
不知为何,她每每用那把清寒的声线说“姐姐”时,程巷的脖根就有点红。
“噗。”程巷又晃了两下脚,忽然就笑出了声。
“怎么?”陶天然将身份证收起来。
“一般人会掏张名片出来吧,你怎么会掏张身份证啊。”
“名片可以作假吧?”
程巷愣了下——也是哦,她以前怎么没想到?
陶天然瞟她一眼:“你以前,相信过别人的名片?”
“……没有。”程巷不知自己为什么说假话,没提骆言这一茬。
“身份证都看过了,要来吗?”
“呃,那个,再看吧。我还不知道周末加不加班。”
陶天然抿一下唇,站起来:“那,我们走了?”
“嗯,好。”
但程巷坐着没动。
陶天然站在她面前垂眸看她。
尴尬了啊巷子!程巷扯出一个尬笑,仰起脸来看陶天然:“不好意思啊,我腿麻了……”
陶天然轻轻的:“嗯。”
她并没有拉程巷起来,她只是双手抄在风衣口袋里,站在程巷面前。看程巷埋着头,慢吞吞将饭盒收进袋子。
她身后是春日草木葳蕤的香气,有那么一两片长得不牢的梧桐叶子坠下来,连同着不知什么花的点点粉白花瓣。
程巷低着头,感到陶天然的目光映在她后颈上。
不知坐了多久,程巷轻晃了一下腿,感到没那么麻了。站起来又轻轻跺了两下。
陶天然问:“能走么?”
“可以了。”
两人一起慢慢往路边走去。
陶天然每次都把车停在程巷公司楼下,因为路边画了停车位。程巷跟她挥手说“拜拜”,她只是矜持的一点头。
拉开车门,开车走了。
这人什么意思啊?
程巷回到家,又在自己床上滚一圈。双手托腮趴着,两只细细的脚跷起来,来回来去的晃。
陶天然的作派,跟骆言很不一样。
她不会有事没事找程巷聊天。
她只是静静躺在程巷的好友列表里,很偶尔的蹦出来,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看戏搭子。
但是。
她会邀程巷去她家。会给程巷看自己的身份证。会告诉程巷自己不爱吃豆芽。
到底什么意思啊?
程巷把脸埋进双臂之间,两只脚又一阵乱晃。
周二到周四,两人都没联系。
直到周五晚上,程巷收到陶天然发来的信息:【明天下午两点,好不好?】
程巷当时正在秦子荞家,盘腿坐在电脑椅上吃薯片。
看一眼手机,把手机倒扣在腿上,也不回复,问秦子荞:“就你看的那小说,讲什么呢?”
秦子荞瞟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对末世小说感兴趣了?”
“就听听呗,现在天灾人祸那么多,学习一下经验。”
另一边,昆浦会议室里。
设计师们刚刚加班开完季度主题设计会,鱼贯而出的时候,易渝叫住陶天然:“陶老师。”
陶天然回眸。
“你在等谁的消息么?”易渝贼眉鼠眼的冲她挑挑眉。
陶天然:?
“你以前开会的时候可从来不看手机,但你刚刚开会的时候,可看了三次。”易渝夸张的比了个手势:“三次啊陶老师!”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的意思就是,我是看了。”
陶天然往会议室外走去。
易渝震惊了,追上去一把攥住她手腕:“你在等谁消息?”
陶天然拎开她的手:“我有义务告诉你么?”
易渝财大气粗的说:“三万!”
陶天然想了想:“以后吧。以后有机会的话。”
易渝又震惊了:这一次陶天然竟然没怼她的“三万”,还说以后有机会就告诉她!这得是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啊!
“你不能现在就告诉我吗?”她在陶天然身后跳着脚:“你这样说我今晚都睡不着了喂!”
离开公司,陶天然坐进自己的宾利。
捞起手机看了眼,程巷还没回复。
她将车开出地库,一路微抿着唇。
等一个红灯时,纤指无意识的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
手机震了下,陶天然立刻垂眸去看,是某个APP发消息来提示她,她关注的国外艺术家画作有上新。
陶天然划动关??x?闭了那条消息,绿灯,她面无表情的点油门起步。
开到一半,手机又在中控台震了两下。
陶天然睫毛轻翕了下,没立刻低头去看,凝视着前车的牌照。
那两条微信应该是程巷回复她的。
为什么回了两条?
陶天然想,说有空的话,一条就好了。像程巷那样的性格,大约是发一条说自己没空,又不好意思,再发一条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空?
直到下一个红灯,她才好似不经意的把手机握在手里,点开那条新微信。
小巷:【好啊,明天见。】
小巷:【一鹿狂奔.jpg】
陶天然将手机放回中控台,指尖触一下音乐APP,车厢里开始放一首旖旎的老歌。
声线暗沉的女歌手唱:
“Thought I could keep myself from feeling this way,
I guess that was my first mistake……”
陶天然的肩膀轻轻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方才有多紧张。
******
马主任周六买菜回来的时候,发现程巷蹲在自家院子里。
“小巷,你对着那破花盆看什么呢?”
程巷仰起一张雪白的小脸来:“妈,你说这破花盆会不会是乾隆时期的古董?”
马主任拎着龙须菜去摸她的额:“你没发烧吧?”
程巷躲开她妈的手,站起来,叹口气:“唉,咱家怎么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古董呢。”
她下午要去陶天然家做客啊。
她去程副主任常去的花鸟市场逛了一圈,有些毛茸茸的多肉植物模样还算好看,价钱也还行。可她想想陶天然那张冷澈的脸,又想象不出陶天然料理植物的样子。
下午两点,程巷拎着一兜橘子和花生,站在了别墅区的小区门口。
在保安处做个人信息登记,保安拿着遥控器替她开门。
她有点懵:“不用给业主打个电话么?你们这安保有点水啊。”
“嘿小姑娘怎么说话呢?业主提前打过电话啦。”
“噢。”程巷蜷起舌尖,抵一抵齿后。
一路往里走,这还是程巷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小区呢。
这姐姐到底是干什么的啊这么有钱?
绿树荫蔽,中央一个欧式仿古的小温泉,铺红砖,挑高的路灯白日没开,看起来也像一轮旧月亮。
程巷站在陶天然家门前,摁响门铃。
等着拖鞋脚步声响起时,她一直轻轻抿着唇。
这种感觉挺怪的。
她在心里默默的数,算上偶遇和相约见面,陶天然和她到现在为止,一共见了七次面。
现在年轻人交际圈都挺窄,她除了公司和家,日常也就去去秦子荞家。她其实没想到,自己会偶然认识一个新朋友。
还是一个完全超出她生活范畴的人。
她现在,还站在人家的家门口。家诶!这么私密的地方!怎么想怎么魔幻。
陶天然拉开了门。
程巷僵硬的扬起左手:“嗨。”
陶天然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本以为陶天然假日会穿得休闲些,可她并没有,仍是一件白衬衫,只是材质没那么硬挺,没穿西裤,配一条米灰色的棉麻长裤。
利落又好看。
程巷看一眼她给拿的客用拖鞋,全新的。
“你家,不常有客人来啊?”
“嗯?”陶天然直起腰来:“对。”
程巷换了鞋,把手里拎的袋子递给陶天然。
陶天然看了眼。
“是橘子和花生。”程巷突然有些脸热,自己先笑了:“特老派是吧?嗨,都怪我妈。”
程巷觉得自己社会经验还是不足,比如跟老板吃饭的时候,她都不知敬酒时酒杯不能高过老板的酒杯。
于是向社会经验极为丰富的马主任请教,去一个半生不熟的朋友家做客,应该买些什么。
“你就买点水果和花生瓜子什么的呗。”马主任嗑着瓜子说:“你买得太贵重了人家还有负担,还要给你回礼。诶你去谁家啊?”
“不去谁家。我就是假设,假设懂吧?”
现在看来,一兜橘子和花生太不衬陶天然这小别墅了。
是叠墅,很清雅的装修,一点点东南亚风情,白纱外是个精巧的露台花园。一层空间通透,一架木楼梯蜿蜒而上,房间应该都在二层。
这,还是程巷第一次看人住别墅,有些局促的站着。
陶天然招呼她:“坐啊,这么拘束做什么?”
程巷:……
她第一次来啊!她不该拘束么?
陶天然进厨房翻找,程巷听着她一阵叮铃桄榔的,忍不住跟过去:“你找什么?”
“果盘。”陶天然说:“把你买的橘子装起来。”
她问程巷:“果盘在哪呢?”
程巷睁圆了眼:“你问我啊?”
陶天然轻轻的笑了:“我平时,嗯,有点忙。都是阿姨在收拾。”
程巷跟着笑了:“看出来了。要不,我帮你找吧。”
她进厨房跟陶天然一起找。还真就,没找到。
她吁出一口气:“别讲究了,就那么用袋子装着吧。”
“也行。”
“咱下午干嘛啊?”程巷就怕尴尬,帆布包里带了大富翁、塔罗牌和一副扑克。
结果陶天然说:“做、饭。”
“啊?”程巷傻了,指指自己鼻尖:“我做饭给你吃啊?那,也行吧,你家有菜么?”
这姐还挺不客气的嘿。
想不到陶天然说:“我做。”
程巷更傻了:“你?你刚才连果盘都找不着。”
“这两者之间有因果关系么?”
“虽然没有但是,”程巷:“我不礼貌的问一问哈,像你,平时进厨房么?”
陶天然顿了顿:“不进。”
这次程巷真笑了:“你要是想在家吃饭,还是我来做吧。我妈做饭挺好,还是教了我几个菜的。你家有什么菜啊?或者我们出去买点?”
陶天然固执的说:“我做。”
“不是,你这,为什么突然想自己做菜啊?”
陶天然看她一眼,说:“就是想了。”
“那,我怎么帮你?”
陶天然拎起纤细的食指,在空中划了个半圈。
程巷的眼珠子随着她划圈的方向转了一圈,然后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出去啊?”
陶天然点点头。
程巷乐了:好好好,她倒要看看这位连厨房都不进的御姐,能做出个什么花儿来。
她自己转去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指尖摸了摸,哟这质感,头层小牛皮的吧?
程巷也不知头层小牛皮什么质感,她就是听说特贵。
春和景明,落地窗边半透的白纱帘随微风扬起又落下,外面一个L字型的小花园里,一丛早开的蔷薇刚刚冒头。
程巷晃了晃自己的脚跟。
拿起手机,想跟秦子荞八卦:【你猜我现在在哪?】
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趿上拖鞋,蹬蹬蹬去了厨房。
陶天然面对流理台、背对门口站着,分明听见她脚步,一时却没回头。
程巷犹豫了一下。
她发现她其实没正经叫过陶天然。
都是两人见面的时候扬手说声“嗨”,之后有什么话题,就自然而然的进展下去了。
这,怎么称呼啊。
陶姐?天然姐?程巷想着就有点想乐,怎么那么像卖保险的啊。
不过既然知道两人同岁,再用尊称,不太合适吧。
她又犹豫了下,轻轻的唤:“陶天然。”
陶天然一手摁着流理台,微低着后颈,从程巷的视角,只看她一截白皙的脊骨。
多久了呢。
多久没听到程巷沓沓的拖鞋声在这屋子里响起,没听到程巷叫她的名字了呢。
陶天然摁着流理台缓了缓情绪,才转过身来。
看到程巷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走过去。
“再叫一次。”她眸眼淡淡的说。
程巷瞥一眼她手中握着的西厨餐刀。妈、妈哟……自己直呼她大名是不是不尊重了。
“陶、陶姐?”
陶天然睨她一眼。
程巷咧开嘴,不开她玩笑了,用细细的声音轻轻唤她的名字:“陶天然。”
陶天然微阖了阖眼,又张开。
那一刻,很奇妙的,身后半开的窗送来微热的春风,有一种晒过太阳的、裹着草木香的暖融融的气息,陶天然站在她面前,嘴里有凉凉的薄荷香口胶味道。
程巷忽然又想起那句话——
这说明,眼前的这个人,想与你接吻。
******
陶天然问:“怎么又进来了?”
“哦。”程巷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微微向后退了小半步:“我就是想问你,我能看看你书架上的书么?不方便就算啦,我就自己玩会儿手机,嘿嘿。”
“随便看。”
程巷又趿着拖鞋蹬蹬蹬出去了。
不是她有多爱看书啊,主要这位御姐家南洋风情里又带点侘寂,连台电视都没有。
程巷背着手在书架前兜了圈。
她还暗暗揣了个小心思——说不定看看书架,就能推断出御姐是干什么工作的呢?毕竟人家没说,她??x?主动问吧,那还挺不礼貌的。
可是,程巷暗自嘶了声,书架上的书很杂,从《原子物理学》到《品读中国:风物与人文》。这,总不能是个物理学家或者社会学家吧?
大学教授?
有这么年轻的大学教授吗?
程巷直起腰,望向厨房的眼神就变得肃然起敬了。
她怕拿太深奥的书看不懂,想了想,抽了本诗集,坐回沙发上。
翻开来,发现陶天然在里面嵌着枚书签,竟是一片梧桐叶。
有点浪漫。
程巷视线落在那页诗文上,心里突地一跳。
巧了么这不是,那一页上竟然有她的名字。
那首现代诗里写:
「小巷,
又弯又长,
没有门,没有窗,
我拿把旧钥匙,
敲着厚厚的墙。」
程巷愣了愣,手指一松,书页自动哗啦啦阖上,她扭头望向窗外的春光,在她年轻的、二十五岁的心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淡淡的怅然。
想起那晚看名为《海潮》的话剧,好多人都哭了。她只是眨巴眨巴眼,望着那些哭了的女孩子。
因为她二十五岁的贫瘠人生里从未喜欢过什么人,所以少了很多的怅然。
她把诗集轻轻放在沙发上,双手拖腮发了一阵呆。
突然感伤什么啊巷子?
视线聚焦在茶几那兜橘子上,眼尾又往厨房瞄了瞄。
老去找陶天然也不大好,显得她特事儿。她买来的橘子,吃一个,没关系吧。
她摸了个最小的橘子出来,剥皮,塞进嘴,嚼巴嚼巴。
视线又偏落在旁边那兜花生上。
摸了三颗出来,剥壳,丢进嘴,嚼巴嚼巴。
很难说心里这种忽然涌现的怅然是怎么回事,怅然到她必须吃点东西、或者做点什么欢快的事才能缓解。
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好像隐隐有种感觉,喜欢一个人的情绪,比起尖叫、疯笑、狂跑,其实更接近一种淡淡的怅然。
陶天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发现程巷靠着沙发睡着了。
睡得很乖,甚至因为她沙发上的靠垫整整齐齐排布着,而没抱着一个靠垫,就那样仰躺着,像小动物露出肚皮。
陶天然走近一步。
看到程巷的嘴角,沾了片小小红色的花生衣子。
陶天然刚刚洗过手,天生就低的体温,此时手指更是发凉。她抬手,凑近唇边呵了呵,她站在程巷面前,影子就投落在程巷身上,像一张毯子,盖住程巷。
陶天然轻轻对着程巷伸出手去。
却没想到,程巷忽然醒了。
她醒转过来时会轻轻“嗯”一声,突然发现陶天然站在她面前,气息微一抖,身子倒是没动。
两人就维持着那个姿势。
陶天然轻声说:“你嘴角沾东西了。”
“哦。”程巷眨了眨眼:“哪里。”
嘴角,还能是哪啊,程巷心想,妈呀,那陶天然岂不是要碰到她的嘴唇了。
陶天然克制的将手退回去,抬起来点了点自己的唇:“这里。”
程巷抬手擦了擦,问陶天然:“擦掉了么?”
陶天然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伸手过来,拇指在她刚刚自己擦过的唇上,轻轻一揉。
微凉的,带着水的清冽味道。
“好了,过来吃饭吧。”陶天然转身往餐厅走去。
程巷坐在沙发上,并不确定她自己刚刚有没有擦掉唇角的东西。陶天然伸过手来,是为了帮她擦,还是……
******
两人坐到餐桌边。
程巷很给面子的先“哇”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做西餐。”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喜欢西餐的样子。”
“西餐就,偶尔吃吃还可以吧。”程巷笑道:“我是中餐胃。”
三道菜,一个汤。糖醋小排,木须肉,果仁菠菜,外加番茄蛋汤。
看起来挺像模像样的。
程巷:“我不礼貌的确认一下哈。”
“嗯。”
“这该不会是你第一次做菜吧?”
陶天然压压下颌。
“我这么荣幸的吗?”程巷拈起筷子:“那,尝尝?”
陶天然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巷夹了块小排送进嘴,齿间顿了顿,然后继续咬咬咬。
这,她从小自诩为一个情商还可以的人。毕竟她妈是居委会主任对吧,做起心理工作来那是一套一套的。
但,现在她绞尽脑汁的,想着陶天然做饭的手艺该怎么夸。
也不能说没熟。就是肉质吧,差点儿意思。调味吧,差点儿意思。火候吧,差点儿意思。
综合起来,就十分的一言难尽。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开口:“那个,方便问一下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么?”
陶天然:“你感兴趣?”
“我就是想知道,”程巷小小声:“到底做什么工作,手上功夫能这么差啊?”——
作者有话说:注:本章中诗句为顾城《小巷》。
第60章 霓虹 陶天然说:“你都可以敢。”……
[第一次学走路,
第一次吃雪糕,
第一次玩蹦极,
第一次喜欢你。
这是我的人生中, 令我手忙脚乱的那些事。]-
陶天然将手搁在桌上,食指先在桌面轻轻一敲, 手指蜷起来握了握。
然后才问:“你很好奇?”
这话问的……程巷也不知为何自己要说:“啊不不不我不好奇。”
心脏跳动起来,像怀揣着一个怅然的秘密。陶天然就是她的秘密。
陶天然又瞥她一眼, 自己夹起一块小排,咬了一口, 顿了顿, 又把小排放下了。
程巷问:“你不吃么?”
陶天然:“其实我不太饿。”
噗。程巷笑了。
她弯着眉眼说:“要不我教你吧,这道菜我做得还行。”
“不。”
“啊?”
“不用。”
嚯, 还傲娇上了。是不是这种精英都挺傲啊?不服输的劲儿。
程巷说:“不会等我走以后, 你买二十斤小排每晚偷偷在家练习吧?”
陶天然顿住,眨了一下眼。
程巷:……
不、不会还真被她说中了吧。
陶天然给自己倒了杯白葡萄酒,又起身给程巷拿了瓶酸奶。
“喂, ”程巷抗议:“我能喝酒啊。”
陶天然只是耸了下肩。
“你别光喝酒了, 对胃多不好啊。”程巷又开始居委会主任上身,絮絮叨叨的:“你吃这木须肉吧, 这个还凑合。或者吃果仁菠菜,哦对了你的菠菜焯过水吧?菠菜一定要焯水啊不然有草酸。”
陶天然只是淡淡拎着细颈的白葡萄酒杯。
程巷突然抬眸, 看着她:“嘿嘿。”
陶天然:“……?”
“你是港岛人,那你能不能讲句粤语啊?”程巷星星眼:“哎我知道这要求挺傻的,就跟小时候过年有亲戚来家里、我妈非要我诗朗诵一样。不过我还不认识港岛人呢, 你知道我听人说粤语,都是小时候在港片里,觉得哇——好有味道!”
陶天然将酒杯放回桌面, 轻转了下:“我不喜欢讲粤语。”
“啊为什么?”
“我跟家人的关系,不算亲近。”
“哦这样啊。”程巷愣了愣:“对不起啊。”
“嗯?”陶天然撩起眼皮:“为什么对不起?”
“就,没想让你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陶天然淡淡的摇头:“我很少回港岛,他们也不怎么能影响我。”
“噢。”程巷摸摸鼻尖。
陶天然说:“其实我今天,挺开心的。”
“啊,这,看不出来啊。”
“嗯?”
“你也不笑什么的。”
陶天然顿了顿,说:“我装淡定的。”
程巷笑了。
一顿饭吃完后,程巷自告奋勇帮忙洗碗,陶天然竟也没拦着。
还真让客人洗碗?
虽然程巷刚刚提出洗碗是真心实意的,但拿着洗碗巾在流水下冲洗碗碟时,还是忍不住小小嘀咕道:“这姐怎么回事啊?”
说着自己又弯了弯唇。
洗完碗告辞,她又提出要把垃圾帮陶天然拎出去,又交代陶天然:“你晚上吃点零食吧?一看你就不爱吃薯片饼干什么的,你吃点巧克力、杏干什么的也行,你晚饭吃太少啦。”
“嗯。”陶天然送她到门口。
她拎着垃圾袋回眸,挥挥手:“那我走啦。”
陶天然倚着门边的木廊,没穿外套,只那件轻薄的白衬衫配棉麻裤,松松的抱着双臂,叫程巷:“小巷。”
程巷心里一跳,以为她要约下次再见什么的。
但她开口:“粤语也不是不能讲。”
“嗯?你要讲什么?”
薄暮时分,天边一片橘粉,陶天然倚在木廊边,晚风轻轻拂乱她的发丝。她低低的开口:“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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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巷像发射鹌鹑一样快步冲出了陶天然家的小区。
一出小区门,立刻掏出手机给秦子荞打电话:“喂。”
“喂。”秦子荞听起来懒洋洋的:“干嘛?”
程巷将声线压得极低,一手掩唇:“我好像,遇到杀猪盘了!”
******
等程??x?巷坐到秦子荞家电脑椅上咔咔炫薯片的时候,仍是一脸严肃。
秦子荞:“你是说,你跟上次出现在你家胡同口的御姐,还真认识了?”
“嗯。”程巷一脸严肃的点头:“这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是,咱俩上次一起去酒吧,她也在。”
秦子荞:“那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程巷哽了下:“我那不是,还没觉得杀猪盘盯上我了么。”
秦子荞:“继续说。”
程巷:“然后又在我公司楼下偶遇了两次,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嘛,还约着去看了两场话剧。”
“怎么约?”
“啊?”
“你们互相留联系方式了?”
“嗯。”程巷摸摸鼻尖:“加了微信。”
“她提的?”
程巷又摸摸鼻尖:“……其实吧是我提的。”
“你提的?那她还杀猪盘?”
程巷急了:“那是她……”
她本来想说“那是她勾引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人家怎么勾引她了。
陶天然甚至跟骆言都不一样,从没跟她聊些有的没的。
她觉得陶天然抹一下她的唇是勾引她。她觉得陶天然用粤语酥得要死的说一句“傻女”是勾引她。她觉得一起看沉浸式话剧时、陶天然就那样站在树下也是勾引她。
会不会是她想多了啊?
唉,程巷叹了口气,薯片放到一边,抽张纸巾擦了手,叫秦子荞:“丢个靠枕给我抱着。”
秦子荞问:“那她是做什么的?”
“我没敢追问啊。”程巷抱着靠枕又叹口气:“我之前还想她是不是大学教授。现在看来,是卖保险的吧。”
秦子荞发出灵魂一问:“你看起来也不像有闲钱买保险啊。”
程巷瞪她一眼:“那她就是泰国园区的,想骗我过去打电话。”
“不是,”秦子荞把末世小说都放下了:“你为什么觉得人家是杀猪盘啊?”
“不然她为什么要跟我走近啊?”程巷叫唤起来,掰着手指头跟秦子荞数:“她,住别墅、看起来特有钱、身材跟模特似的、长得还特好看。”
秦子荞插一句:“到底有多好看?翻她朋友圈给我看看。”
“她不发朋友圈。”程巷想了想:“你知道以前有个港风女星,演过小龙女的,感觉跟那差不多,五官再薄一点。”
“嚯。”
“是真的啊你别不信。你说就这么一人,难道她,看上我了?哈哈哈哈哈。”程巷说着自己都笑起来。
“你下次见她的时候,偷拍给我看看。”
程巷是在一周后收到陶天然微信的。
陶天然发了一家麻辣烫店的地址给她,还那样,发过来又不说话了。
直到下班,程巷收到她微信:【要不要一起去?】
程巷是想拒绝的。
她想不通陶天然为什么要接近她,心里十分没底。
但第一,人家上次请她吃饭了,还是亲手做的。第二,她肩负着给秦子荞偷拍的重任。
于是说:【那我请你吧。】
下班后,陶天然开车到程巷的公司附近,程巷站在路边等。
宾利滑停在路边。
程巷走过去,陶天然降下车窗来:“上车吧。”
“要开车过去吗?”
“嗯,我查过了,那附近有停车场。”
“噢。”
程巷上车,还是第一次坐宾利这么豪的车。悄悄环视一圈,陶天然这车里可以说十分性冷淡,完全不像有些女生的车有毛绒绒装饰,甚至连后视镜都没挂个平安符什么的。
“怎么了?”
“喔,我就是看,你这车也没挂个平安符什么的。”
“嗯。”陶天然点点头:“没找着合适的。”
程巷发现陶天然习惯单手开车,特酷。
车开到麻辣烫店,这次不是红帐篷,而有一个小小的门脸。
两人走进去,连老板娘都对着陶天然多看了眼。
唉程巷就说嘛,像陶天然这样的人,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可不就是很奇怪吗?
这家麻辣烫店不是大锅煮好,而是自己拿个小塑料筐去挑想吃的菜,再交给老板去煮。
陶天然高挑的身型站在蔬菜冷藏柜前,纤细的指尖去拿那些竹签。
又看一眼身后的程巷,往侧边退半步:“我是不是挡着你了。”
嘿,不就是个子高一点又穿了高跟鞋么!程巷一撇嘴。
站到陶天然身边,程巷一瞥塑料筐:“巧了。”
“怎么?”
“你刚好没拿丝瓜什么的。”程巷咧嘴:“我不爱吃丝瓜,嘿嘿。”
陶天然点一下头:“知道。”
程巷奇怪瞟她一眼,把这句“知道”默认理解为“知道了”。
选完蔬菜,陶天然把另个小塑料筐递到程巷手里:“肉的部分你来挑吧。”
“为什么?”
“看起来你比较爱吃肉。”
这……程巷接过塑料筐,一边问陶天然:“你有没有忌口啊?”
一回眸,发现陶天然站在她身后,手掌打横,正从她的头顶,平移到自己的鼻梁下。
“什么意思啊!”程巷一躲:“不就是个子没你高吗!”
陶天然拎起唇角,笑了。
两人选完菜交给老板娘,程巷跟过去叮嘱:“别放辣啊麻酱也别放太多。”
回到桌边坐下,陶天然正给两瓶豆奶里插吸管。
程巷坐到她对面,先是仰起后颈看了看顶灯。
“?”陶天然问:“怎么了。”
“没怎么。”程巷摇摇头:“我就是觉得,这样的光落在你脸上,好像一幅画啊。”
说着抿抿唇:“那个,我能偷拍你一张么?”
陶天然拎了拎眉尾,那两粒生动的小痣就跟着跃动:“你都告诉我了,那还叫偷拍么?”
程巷弯唇:“那如果真是偷拍的话,总归也不太好对吧。”
陶天然点点头:“那拍吧。”
程巷掏出手机。
还有点小紧张是怎么回事。
手略一抖,老实说,那张照片拍得有点糊。沾着点油污的白墙映衬下,陶天然变成了宣纸上一个绰约的影子。
她微压着下颌摆弄豆奶瓶里的吸管,白炽的灯光铺在她脸上。
程巷也不好意思重拍,手机藏在桌下,悄悄给秦子荞发了过去。
秦子荞就回了四个字:【是杀猪盘。】
确信无疑的语气。
唉程巷在心里小小的叹口气,她就说吧。
收起手机,望着陶天然,呆呆的吸了下鼻子,试探性的问:“那个,我还没买过保险。”
陶天然扬起下巴来:“?”
“你有什么推荐的吗?”程巷想,她这算不算钓鱼啊。
“我是很早以前在港岛买的重疾险和储蓄险,内地这边我没有研究。如果你需要的话……”
程巷连连摆手打断:“不不不我不需要。”
不、不是卖保险的啊?
陶天然就看着程巷坐在她对面咬吸管,略有些惆怅的样子。
麻辣烫端了上来,程巷又开始烫碗刮筷子的一阵忙活。
陶天然在她对面起了个话头:“我要开始休假了。”
“年假吗?”
“嗯。”
“这么好,能休多久?”
“一周。”
“哇,羡慕羡慕,我还从来没休过年假呢。”
程巷她们公司,不仅五险一金没交全,每年年假只有三天不说还是个幌子,至少程巷入职这么久以来,还从没休过。
“那要不要试着请假看看?”
“呃,我估计有点难,我们老板这人吧有点鸡贼,你知道我们工作时间如果去上厕所的话,他有时候会掐着手机看时间的,吓死。”程巷吐吐舌:“而且吧我也没什么硬要休年假的理由,我生活其实还挺单调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国呢。”
“要一起去旅行吗?”陶天然突然道。
“啊?”程巷傻了。
“如果你能请到年假,我也正好休假的话。”
“去、去哪啊?”
陶天然斟酌了下。
现阶段程巷肯定不愿意由她分担费用,考虑到程巷的收入水平要能负担的话。
陶天然偏了偏头:“泰国?”
程巷倏然睁大了双眼。
陶天然:“……?”
“那个我我我其实我刚才也说了,我们老板挺鸡贼的,特别特别鸡贼,年假是肯定请不到的。而且你别看我这人话多,其实我嘴挺笨的哈。”程巷觉得自己现在笑起来跟哭似的:“我不擅长打电话。”
陶天然:“………………?”
“那个麻辣烫快凉了,赶紧吃吧!”
吃完以后,程巷扫码结账,背上自己的包飞快的遁了。
一转过巷口,立马掏出手机来给秦子荞打电话:“破案了啊荞子!”
“怎么?”
“真是杀猪盘!”程巷快哭了:“她她她叫我一起去泰国!”
马主任跟老姐妹跳完广场舞,又聊了好久的八卦才回家,看见程巷在屋里正襟危坐:“哟,今儿没回房去捣鼓你那漫画?”
“妈。”程巷一脸严肃的说:“你们居委会最近有没有搞提高安全意??x?识的宣传?”
“那肯定有啊。”马主任掰着手指头跟她数:“电动车充电起火、夺命只需100秒,安全使用天然气、防火防患于未然……”
程巷对马主任竖起一只手掌。
她现在听不得“天然”这两个字,听得她脑仁疼,“天然气”的“天然”也不行。
“不只是这些,还有电诈啊电诈。”程巷把小桌拍得嘭嘭响:“电诈的安全知识宣传了吗?”
“那必须的啊!”马主任念起标语来如数家珍:“遇事冷静多求证,涉及出境要小心。”
“嗯嗯。”程巷一脸严肃的点点头,背着手站起来。
回到卧室,抱着枕头往床上一滚。
可吓死她了啊!她还去过陶天然家呢!
她是怎么被盯上的啊?就因为她话痨么?
她就说这么好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她身上,她一个从小买方便面都没中过“再来一包”的人。
程巷第二天照常去上班,遇见同事就叮嘱:“谨防诈骗啊,最近的电诈吓死人!”
周五中午,陶天然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去不去看晚上的一场话剧。
程巷回复:【这个,这话剧的题材我不是很感兴趣。】
想过要不要将陶天然拉黑,掏出手机来看了看又还是没有。
周二,陶天然挑了另一场话剧发给程巷。
程巷回:【其实我最近挺忙的,天天加班,头发都一把一把掉,那个,你就不用约我了。】
陶天然握着手机微蹙了一下眉。
掌心里手机又震,陶天然的眉心一动,垂眸去看。
程巷给她发来一张淘宝购买防脱洗发水的截图。
陶天然:……
将手机放到一边,才发现易渝抱着双臂正看着她笑。
陶天然问:“你到底待在我办公室干嘛?”
“我无聊啊。”易渝的嘴角都快咧到太阳穴了:“不是,你的脸色怎么那么精彩?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陶天然睨她一眼。
“毕竟你这么座冰山,居然还有裂开口子的时候。”易渝敲着她办公桌:“我可好奇死了。”
陶天然索性暂且放下钢笔,抱起双臂靠住椅背:“你觉得,我是招人喜欢的类型吗?”
易渝毫不犹豫的答:“不是。”
“我还没说是哪个层面的喜欢。”
“哪个层面都不是。你这人吧,乍一看特冷,仔细一看吧,比乍一看还冷。要说做朋友,我缺你这一个朋友吗?要说谈恋爱,反正我要是谈恋爱的话我肯定不找你。”
“为什么?”
易渝捂住胸口:“你这种渣女,会伤我心的。”
陶天然微拧着眉。
“不是那种渣啊。”易渝摆摆手:“而是说,你这人太冷了,像一颗宝石,平常人哪有信心能撬动你啊。长时间一颗心耗在你这里,会伤心的。”
“那什么类型招人喜欢?”
易渝想也不想的答:“肯定是温柔的啊。”
陶天然回到家,提笔画了一会儿设计稿,觉得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这种情况在她身上很罕见,索性放下笔,打开投影,随手点开一部很老的电影,《初恋五十次》。
“第一眼就喜欢的东西,再看到依然很喜欢。
第一眼就爱上的人,再相遇依旧会爱上。”
陶天然蜷在沙发上,动了动西裤包裹的纤长的腿,忽然对这句话没了把握。
次日下班,程巷跟同事一起下楼,突然就往同事身后躲,嘴里小小声一句:“有没有搞错。”
同事不明就里:“你欠网贷啦?追债的人堵上门啦?”
追债的人没有堵上门。
站在程巷办公楼下的人,是陶天然。
同事也看到陶天然了,毕竟陶天然一身西装配细高跟鞋,站在这老旧的办公楼下实在太招眼。程巷用气声问:“她看到我了吗?”
“呃好像看到了,你虽然躲在我后面,但你的腿和屁股露出来了。”
唉,程巷直起腰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程巷跟同事说:“你们先走吧。”
自己往陶天然那边走去。
同事还在身后小声问:“那是谁啊巷子?”
程巷没回头的摆摆手,意思是以后再说。
程巷走到陶天然面前,陶天然垂眸看着她,然后,挑唇,居然温柔的冲她笑了一下。
哇!程巷第一次觉得冰山脸笑起来这么可怕!
程巷笑起来还是像哭:“你、你怎么来了?”
“下午在附近办事。”
“找、找我有什么事吗?”
陶天然望了眼一步三回头的程巷同事,问:“你们刚才本来要去哪?”
“吃牛奶绵绵冰。”
“那,”陶天然抬手将黑发挽回耳后,又牵出一个温柔的笑:“要去吗?”
“不不不去了吧,我突然觉得胃有点疼。”程巷抬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唉哟。”
突然发现自己捂的位置有点高,又往下挪一寸:“唉哟哟。”
陶天然看着她。
程巷将自己的手放下来,叹了一口气。
陶天然轻声问:“你是在躲我吗?”
她那样高挑的个子,踩着高跟鞋站在写字楼的霓虹下,这句话却问得有些脆弱。
问得程巷都有点不忍心了,抬眸看着她墨色的眼睛:“唉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不擅长打电话。”
陶天然眉心又缓缓拧出一个“?”
程巷:“你把我骗去泰国也是没用的,我达不到什么业绩,会拖你后腿的。”
陶天然沉默半晌,忽地,笑了。
“不是。”程巷有点急了:“你看没看那电影啊?《孤注一掷》,有一阵特火,我妈她们街道办的人还发了票组织大家一起去看呢。我就是说啊,大家现在防范意识都挺高的你明白吧?”
她们身边是写字楼里鱼贯而出的人群,陶天然避开行人时略一侧身,手里拎的Bolide轻轻碰在程巷的腿上。
她低声问:“你不会真是这么想的吧,嗯?”
最后一个尾音拎起来。
程巷在霓虹中低下头去,露出毛茸茸的后颈:“不然我还能怎么想。”
陶天然重复一遍她的话:“你还能怎么想。”
程巷脚尖在铺了假大理石的地面上蹭一蹭,嘀咕道:“我还敢怎么想。”
陶天然静了两秒,说:“你都可以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