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程巷仰着后颈、对天空抛出那枚决定她命运的硬币时。
秦子荞走到易渝身后,伸出食指点了点易渝的肩。
易渝回头,见身后站着个小屁孩,公主切配一张臭脸,左耳骨上扣一枚银色耳骨环,看起来特酷,不过在咬一根娃娃头。
开口问她:“你想养卡皮巴拉?”
“是啊。”易渝不明就里:“怎么?”
公主切冷脸小屁孩说:“找我就行。”
******
程巷仰头望着那枚决定她命运的硬币,被高高抛掷到半空,视线随着它落下,余光瞥见周围的霓虹、往来的人群、路灯变作白白的一圈光晕。
然后程巷一伸手,就,接漏了。
“晕死。”程巷赶紧去追那枚硬币。
却见它骨碌碌滚到了自动贩卖机的底部。
“有没有搞错?”程巷哀叹一声,蹲下身去往里瞄。
看了半天,黑洞洞一片。程巷刚想叫秦子荞,一扭头,看见秦子荞站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女人打扮入时,长得也十分好看,艺术气质卓然。
怎么回事?别、别真是杀猪盘吧。
程巷叫了声:“子荞。”
那女人和秦子荞一起望过来。
秦子荞问:“怎么了?”
“我的硬币,滚到里面去了。”程巷指指自动贩卖机。
“你再抛一个不就完了嘛。”秦子荞朝程巷走过去,走两步一扭头,对着易渝:“哦对了,微信联系?”
“好。”易渝点头。
秦子荞走到程巷身边:“你不是还有一个硬币吗?”
“可那不是第一个了啊,会不会就不准了啊?谁知道第一个是正面还是背面啊?”程巷仰脸望着秦子荞,随手轻拍了拍自动贩卖机。
突然,“咚”,一听芬达顺着取货管道滚了下来。
程巷和秦子荞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这,”程巷问秦子荞??x?:“说明了什么天意啊?”
秦子荞也有点懵:“你看看是什么口味?”
“西瓜。”程巷探头往贩卖机里看了眼:“西瓜口味说明了什么?”
噗哈哈哈哈,易渝远远站着看着有点可乐。
她可算想起,这公主切臭脸小屁孩为什么看起来有点眼熟了,去过她酒吧的嘛,眼前这俩姑娘一起。
周一到公司,易渝跟陶天然吐槽:“你猜我周六晚上遇见谁了?”
陶天然正在绘手稿:“你遇见谁我也不感兴趣。”
“就是那俩一起去过我酒吧的姑娘,穿卫衣、素面朝天的,看起来跟俩高中生似的,记得吗?”
陶天然的钢笔一顿。
静静等了两秒,易渝没说下去,陶天然仰起脸来:“怎么不说了?”
“哦,你不感兴趣的嘛。”易渝道:“我突然想起上一个你画手稿时打扰你的人,你整整一个月没让她进过你办公室。”
“上一个打扰我画手稿的人是谁?”
“我啊!大姐你不会忘了吧?你冷着脸把我推出去,一个月没让我进过你办公室!”
陶天然放下钢笔,将笔帽旋盖起来。
“?”易渝问:“不画啦?”
“嗯。”陶天然淡淡道:“现在没灵感。”
“哦。”易渝点点头:“那我可讲啦?”
陶天然抱起双臂,看着她。
“我昨晚去老城区找一家烧烤摊,想不到人家是流动作业,我一去扑了个空,可把我给急的呀。你知道她家烤鸡翅有多好吃么?不是那种翅中,就是一整个大翅膀……”
“讲重点。“
“总之就是,我去路边便利店买水的时候,正好碰上那俩姑娘了。你知道那个头发细细软软的,长得像个小动物的,你猜她在干嘛?抛硬币,好像有什么人生重大决定要做,结果你猜怎么着?硬币滚到自动贩卖机下面去了,哈哈哈哈哈怎么这么寸呐!”
陶天然未置可否,握起钢笔。
易渝:“?”
“我现在要画手稿了。”陶天然道。
“嘿!”易渝双手一叉腰:“你怎么听完八卦就翻脸呢?”
连续两天的周末加班后,以陶天然为原型的罗莎蒙德终于过了稿。
程巷周一没加班,和同事一起下楼。
“程巷?”
程巷扭头去看。
“还真是你啊。”骆言笑了。
程巷扬唇,跟同事告别后,朝骆言走过去:“你怎么在这?”
成年人就是这样。
自从她把话跟骆言说清楚后,两人没怎么联系过,静静躺在彼此的微信列表之中。
骆言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小剧场?朋友送了我票,我去剧场跟她汇合。”
“嗯嗯是有,你不好找吧?你等等啊我给你画张地图。”
程巷在包里翻找一番,嗯带着上坟心情上班的牛马心态那是昭然若揭,笔记本那是一概没有的。
噗,程巷在心里偷笑了下,掏了包纸巾出来,边抽出一张来边对骆言道:“那什么我可能只能给你画纸巾上了,别介意啊。”
骆言摇摇头:“不会。”
路边的停车位,陶天然站得远远的看着。
她曾也找不到这家名为「梧桐」的小剧场,程巷上班时间摸鱼,也曾拿一张纸巾画给她一张“地图”。
程巷拍给她。那张照片,至今还被存在她手机相册里。
陶天然双手插在长款风衣口袋里,长身而立,周围不怎么高级的霓虹铺洒得不均匀,落在她身上浓一块、暗一块,显得她情绪晦暗不明。
原来她的珍藏,并非程巷对她的唯一。
陶天然往前绕出小半步,又站住。本能的想要上前,却发现接踵而来的是一种失措。
到了现在,程巷对她还有“唯一”的心么?
骆言看着程巷将那张纸巾垫在掌心里,拿支水性笔画得颇有些费劲:“我这儿有本子,你拿去垫着画吧。”
“啊不用不用不用。”程巷一叠声的:“很快画好了。噗,有点丑,能看得明白吗?”
程巷将那张软趴趴的纸巾递过去。
骆言接过,先就笑了。
程巷有点不好意思,是有点上不了台面哈。
骆言仔细看了看:“嗯,能看得明白。”
程巷忽然就想起陶天然。
既然骆言都能看得明白,为什么陶天然会看不明白呢?
骆言问:“要一起去吗?”
“嗯?”
“今晚的话剧,现场应该还有余票。”
“哦哦我就不去了,最近加班挺多的,我想回家休息了嘿嘿。”
骆言走后,程巷习惯性往路边望了眼。
就看到了,站在那辆宾利旁的陶天然。
程巷:……
第64章 表白 “为什么不能是我?”
[认识你之后, 一首歌、一段诗、一句台词,都成为我的致敏源,
鼻头和眼眶, 总是无端就红了起来。]-
呃啊……灯火烫着程巷细白的后颈,程巷抿了抿唇。
陶天然远远望着程巷。
程巷抿唇的样子, 还是令她不忍心了。
她将堵住的一口气从胸腔里放出来,低头, 拉开车门,准备走了。
“诶……”程巷说不上为什么, 迈步往陶天然那边跑去。帆布包啪嗒啪嗒拍在她身侧, 包带上的小熊一晃一晃。
陶天然看到她了,远远站在车门边等她。
程巷跑向她的时候永远都是这样, 刚开始跑得很急, 像是怕她会突然走掉一样,快要靠近时,又突然因反应过来而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脚步陡然一停, 慢吞吞向她走来。
陶天然在心里说:小巷,不要急。
我一直在这里。
程巷走过来, 先是咧嘴笑了下:“巧得很你知道吗?骆言也要去「梧桐」看话剧。”
陶天然点点头。
程巷的神色里带一点点迷茫,她其实不太明确陶天然为什么不高兴。她觉察陶天然不高兴只是因为, 陶天然方才一低头拉开车门的瞬间,影子显得很薄。
“那个……”程巷悄悄瞟陶天然一眼,显得有些犹豫。
陶天然会因为她偶遇骆言而不高兴么?陶天然是这么小气的人么?程巷不确定, 细细的指尖绕着帆布包带子绞啊绞。
陶天然再度低头,忽地挑唇略自嘲的一笑。
现在的小巷,不懂树为什么哀伤、不懂其他人看话剧的时候为什么突然哭起来、也不懂她为什么看见小巷给其他人画一张地图时, 会突然难过。
或许,这样也好么?
陶天然抬头,冲程巷轻笑了笑:“我就是路过,没有什么,你回去吧。”
程巷:“诶等等。”
陶天然停下拉开车门的手。
程巷稍微鼓着唇,眼眶里的泪渐渐包了起来。
陶天然有点慌。为什么忽然要哭了?
程巷也不知自己为何莫名要哭了。
「好喜欢你哦陶天然。」
心里这样的句子,忽然就毫无章法的冒了出来。
喜欢到我会害怕。喜欢到我会莫名的想哭。
要死,程巷心里想,这还是站在她们公司的写字楼下,她站在几厘米高的路沿上,帆布包顺着胳膊往下滑,滑到小臂,被她索性一揪包带拎在手里,另一只手胡乱抬起来在眼下抹了抹。
诶好丢人,会不会有其他人看到她在哭啊。
但身旁的牛马们毫无察觉的匆匆掠过,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唉程巷更想哭了,她也是牛马中的一员,每天加班累得要死,哪有闲工夫管别人哭不哭。
牛马真惨,以至于她站在这里对陶天然谈感情都显得很奢侈。
陶天然抬了一下手,可仍跟程巷之间隔着她的车。她站在车的另一侧,面对程巷的眼泪显得有点无措。
站了两秒,才绕到程巷面前来,压低声问:“哭什么?”
语气很温柔。
程巷低着头,始终拿手背抵着不断涌出眼泪的双眸,吸吸鼻子问:“你有没有纸巾啊?”
她的纸巾刚刚用最后一张给骆言画了地图,气死人。
陶天然说:“没有。”
“你怎么能没有纸巾呢?”程巷又吸吸鼻子。
陶天然:“嗯,我的错。”
程巷感到温热的眼泪手背堵不住,顺着眼角滑下来。
搞什么,陶天然这么温柔干嘛啊。
她胡乱抹干了眼泪,抬起头来,一双圆眼红红的,望着陶天然:“不好意思啊。”
陶天然只是在她面前克制的站着,唇角轻轻的抿着。
程巷:“吓到你了是不是?”
“是我吓到你了。”陶天然轻轻道:“是我进展太快吓到你了,是不是?”
程巷摇摇头,又停下,又点了一下头:“是吓到我了,嗯,是吓到我了。”
她的鞋尖在挑高几厘米的路沿上缓缓碾着,觉得手里的帆布包很沉。
可她并不是因为陶天然的进展太快而吓到。
她就是……从来未体会过对一个人这样汹涌的感情,本能的就害怕了起来。
她咧着嘴,带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望着陶天然,毛茸茸的睫毛??x?湿漉漉的:“要怎么说呢……”
我的害怕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太喜欢你了。
这样别扭的患得患失的不知所措的心情。
这样莫名的不明缘由的害怕失去你的难过。
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心情,要如何说给你听。
可陶天然点点头:“我明白,嗯,我明白。”
她怎么这么温柔。
程巷又想哭了。
赶紧撇了一下嘴,眼尾望巷拐角处卖葱油饼和炒饭的路边摊。
好浪漫啊巷子,其他下班的人在买炒饭,你站在这里跟陶天然谈这样微妙的心情,偶像剧女主角似的。
陶天然问:“你是怕我们走向不好的结果么?”
程巷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说不清楚。”
陶天然顿了顿:“那其他人呢?”
“什么意思?”
“如果是和其他人在一起的话。”
程巷缓慢摇头:“我不知道。我想象不出来。”
从没想象过除陶天然以外的其他人。
“嗯。”陶天然低下头去。
程巷又有点愧疚了,和陶天然生日那晚一样。
她觉得自己这人怎么这么拧巴啊。
可就因为她那么、那么在意陶天然。
她本能觉得,那让人的心脏像气球一般鼓胀起来的巨大欢愉背后,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令人难过的东西。因为你从此对着一个人剖开了血淋淋的一颗心,因为她,一首歌、一首诗都变成了你的致敏源。
从前哭着哭着会笑出来。以后笑着笑着会哭起来。
陶天然说:“你等一等。”
往路边的便利店走去。
她不知自己车里的纸巾用完了为什么没有及时补充,她好似对这些生活细节都有些漠视。她走到便利店买纸巾,店员问:“要大包还是小包的?”
“大包的。”
她不知程巷会有多少眼泪,又或者说,她太清楚程巷会有多少眼泪。之前她会拖着行李箱、自那小小的出租屋里关门就走,现在她会因程巷用纸巾给其他人画一张地图、心里针扎一般的难过起来。
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是让人难过的。
它把心脏的外壳剥开来,露出柔软而脆弱的内里。
她拿着纸巾走出便利店,递给路边的程巷。
程巷接过,忽然噗的一声又笑了:“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大包的啊陶天然?”
陶天然买的纸巾巨大一包,暖调的橘粉,右上角印一只小熊。
程巷觉得自己抱着这样一包纸的话,站在这里继续哭三小时都够。
她肿着眼睛笑了,陶天然也跟着轻轻笑起来。
她眨着毛茸茸的睫,刮得陶天然心里一片潮湿而柔软。
陶天然已然意识到,早在她答应做程巷的女朋友之前,她就已喜欢上程巷了。
程巷表白的那晚,膝头带着去戏剧社帮忙蹭出的伤,她走到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包创可贴。
蹲在程巷面前帮她贴,程巷有些不好意思,脚尖往里并拢,向后撤了小半步。
陶天然的心里,也如此刻一般的柔软。
手指蹭过程巷细白的膝盖时,心里是一片柔软。将大包纸巾递给程巷、望着程巷湿漉漉的睫时,心里也是一片柔软。
原来这种柔软的感觉,就叫偏爱。
陶天然低声说:“不哭了,好不好?”
“嗯。”程巷点点头:“又哭又笑的好神经哦。”
陶天然:“要我送你回去么?”
“啊不要了不要了。”程巷赶紧摇头:“你回去吧,开车路上小心。”
陶天然点点头,也想着给程巷一点空间,绕回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上车。
程巷站在路沿,双手拎着帆布包的带子,咧着嘴,扬起一只手来,隔着车窗冲她挥了挥。
很乖,怕她难过,站在这里送她。
陶天然收回视线,平视前方,发动车子。
或许,真的应该各自安好么?
就像歌词里唱的那样:
「双手和你碰过,肩膀和你擦过,灵魂却无法相认。」
城市的灯火比烟花更具欺骗性,营造的热闹假象如海市蜃楼,从人的身旁垂落。
陶天然握着方向盘,混入滚滚车流中。
或许真的已经足够了。
无数次的循环,换来小巷安安稳稳的存在于这世界的角落。会背着帆布包从鸽群翩飞的胡同里跑出来,会站在街角买一份炒饭,会跟朋友一起没心没肺的笑出来。
或许小巷有可能喜欢上其他人么?
喜欢上一个不让她感到深切悲伤的人。
或许很久很久以后,陶天然开车从街角驶过,会看着小巷挽住其他人的手臂,笑得眼下堆出细细两条卧蚕。她会对着陶天然的车多瞥一眼,因为这车挺招眼的。
也许她根本没有认出陶天然的车来。
也许她会认出来,然后想:好巧,这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心动过的人,可是,我们没有在一起。
然后她们就这样侧肩而过。
故事没有句点,在无数的时间线交错而过以后,已然无声落幕。
程巷的确在街角买一份炒饭。
方才跟陶天然说那些话时,她不想再哭,眼尾一直瞥着街角这边的炒饭摊,好多人买啊,生意超好的。
唉,看得程巷都饿了。
拎着帆布包走过去,要了份青椒肉丝炒饭。
“加个蛋,再加份里脊,算了加两份里脊吧。”程巷摸出手机准备扫码:“多少钱?”
“嚯闺女。”老板娘镬气十足的颠着勺,锅里的火苗腾地一下起来:“胃口真好嘿!”
程巷:……
拎着炒饭上了公交车,难得今天有座位。
她坐在后排靠走廊的位置,偏头往窗外望去,塑料袋里的炒饭溢着香,帆布包里刚刚陶天然买的大包纸巾,软软垫着她手腕。
下车回家,马主任扬声唤:“就等着你吃饭呢!难得你今天不加班。”
一见程巷手里拎的炒饭,伸着巴掌就来拍她的肩:“让你又买垃圾食品!家里做这么多菜是不够你吃还是怎么着?”
程巷往边上躲:“我爸也爱吃菜市场那家凉皮,你怎么不说他?炒饭是垃圾食品,凉皮就不是啦?”
“嘿你个小丫头,凉皮没用地沟油炒过啊!那能一样么?”
程巷边躲边说:“我长大才知道为什么大人不挑食,因为你们从来不买自己不爱吃的东西,只要你们自己爱吃的,总能找出道理来。”
噗,马主任自己先笑了。
“得得得,就数你这张嘴贫,洗手吃饭。”
程巷吃完饭,回到卧室画了会儿漫画。
垂眸,看见自己右手食指上有根死皮,便伸手过来拔。
心里想:就这样了么?
她和陶天然之间。
洗完澡后胡乱吹干了头发,倒头就睡。睡得却并不安稳,一会儿梦到三角脑袋的外星人攻打地球,一会儿梦到伏地魔对蛇精说情话,把蝎子精气个半死。
醒来后眨了两下眼,为什么她会梦到三角脑袋的外星人?
哦,今天中午看到同事吃饭团来着。
程巷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才发现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亮着。
怔忪两秒,摸过来。
发现是陶天然发来一条微信:【睡了么?】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五十,平常这时间她且没睡呢。
她犹豫了下,缩在被子里敲字回复陶天然:【没有。】
【方便出来一下么?】
啊?程巷放下手机,搓了一下脸,又怔两秒,才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抬手揉了揉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陶天然站在四合院门前的那盏路灯下。
还穿着傍晚时程巷见过的那件长款风衣,看着程巷做贼似的从贴了年画的木门里钻出来,那木门上年纪了,轻轻一推就嘎吱作响。
程巷小声“唉哟”一声,也不知为何猫着腰,出门后朝陶天然这边小跑过来,一手始终摁着左侧的发尾。
她的头发太细软,发尾睡得乱七八糟的。
小声问:“怎么啦?”
陶天然:“你抛过硬币对吗?”
“啊?”
“在考虑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时,你抛过硬币。”
“呃,”程巷想起那枚滚落到自动贩卖机下的硬币:“你怎么知道?”
“你信天意?”陶天然那单薄的眉眼映在路灯下,仍是淡淡的。
“这,怎么说呢……”
“信天意的话,不如我们这样。”
“怎样?”
“你随机说一个词组,我来猜你心中想的那个。”陶天然道:“给我三次机会。”
程巷有点懵,眼睁得圆圆的望着她。
手一松,露出左侧压得弯弯的发尾,指尖把格纹衬衫外套往肩头拎了拎。
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狗吠,胡同深处有老人的咳嗽声。
程巷小声说:“红,和蓝。”
陶天然望着她左边肩头弯弯的发尾:“蓝。”
程巷很轻的咂了一下嘴。
错了。她又想起和秦子荞一同抛硬币的那晚,??x?从自动贩卖机里滚落下来的芬达。
“芬达,和可乐。”
“可乐。”
程巷望着陶天然,轻掖一下唇角。
其实这挺莫名其妙的,和抛硬币一样莫名其妙。
但她再度轻轻开口:“苹果,和西瓜。”
那晚从自动贩卖机滚落下来的芬达,是西瓜味的。
陶天然望着她,良久的望着她。
程巷发现自己的肩绷着,陶天然说让她给自己三次机会,这是最后一次。
终于,陶天然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开口:“苹果。”
程巷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她说不上为什么面对陶天然的时候她这么容易哭。
她哽咽着点头:“是苹果,陶天然,是苹果。”
明明从贩卖机里滚落下来的那瓶芬达是西瓜味,程巷说出这两个词时本来决意的也是西瓜,可很莫名的,最终在她心底稳稳坐定的词,是苹果。
她甚至找不到其间的关联。
不像看到同事在办公室吃饭团、她就梦到三角形脑袋的外星人一样,她今天没看过任何人吃苹果,甚至也没接触任何苹果味的零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笃定了苹果。
陶天然迈前一步,轻托起她下巴,用指腹抹她的眼泪:“怎么又哭了。”
“我不知道。”
“不开心我猜对了?不想和我在一起?”
“不是……”
“其实我想过的。”
“嗯?”程巷被陶天然托着下巴,指腹在她面颊轻刮着,似微凉的玉。
“如果你在面对我时、有多快乐就有多难过的话,我是不是不要打扰你比较好。”
程巷轻咬着下唇。
陶天然:“可是,我不要。”
程巷望着她。
陶天然:“既然我在这里,与其把你的快乐和难过交给其他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程巷几乎是一眨眼,眼泪就顺着眼眶落下来。
“可我很胆小的陶天然。”
“没关系,我不胆小,我来找你。”陶天然擦拭着她不断滚落的泪。
“可是如果、如果……”
“慢慢说。”
“如果我最后想的是西瓜呢?”她本来打算的也是西瓜。
陶天然浅浅的挑唇而笑,清隽的面庞映在路灯下:“我今晚来找你,不是想跟你说,如果我猜对的话请你跟我在一起。”
“我请你给我三次机会,是想告诉你,就算我三次完全猜错的话,我也仍然想跟你在一起。”陶天然的眉轻轻蹙了蹙,可她仍然柔和的笑着:“我不管你抛硬币的结果,也不管我有没有猜错。”
“我这样的人,不信天意。”
如果她信天意的话。
她应该像忘掉外婆那门外有沟渠的家一样。
忘掉那沟渠里雨天探出触角的蜗牛一样。
在程巷对她提出分手的时候。
在她拖着行李箱“嘭”一声关门就走的时候。
在程巷出车祸去世的时候。
在她陪着程巷一次又一次进入循环的时候。
她早就该认了。
该掀过程巷这一页,像她掀过外婆的家、港岛坡道上的家、她从小流离过的一个个地方那样。
可她现下站在这里。
掌心里托着程巷温热的面颊,感到程巷湿漉漉的眼泪融在她掌纹,那是一种很真实的温度。
陶天然说:“我不信天意,也不信命。我要和你在一起。”
程巷的一滴眼泪又落下来,睫毛也被染得湿漉漉的。
身后四合院里传来程副主任的咳嗽声,还有马主任压得很低的声音问:“诶,你今晚记得吃降压药没有?”
一切都那么日常,可是陶天然站在这里,显得那样不真切。
陶天然:“你不用今晚就做决定,我没有想要逼迫你什么。你慢慢来,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一直在这里。”
她指腹又抹了抹程巷的面颊,抬手,打横挡在程巷的眼前,轻轻覆盖:“不哭了,明早眼睛肿了怎么办?”
她的体温总是低,手指总是微凉,似冰敷。
程巷下意识闭眼,睫毛扫在她掌心。
她把掌心撤开,插回风衣口袋,攥成拳:“我先走了。”
转身便走。
不敢多停留一秒了。想吻小巷,想吻她湿漉漉的睫毛和微肿的眼睛,想保护她,也想欺负她,想让她从此一切的情绪都只因为自己。
陶天然勉强摁下自己急躁的心脏:慢慢来。
慢慢来,陶天然。
程巷站在路灯下,望着陶天然的背影,背影很薄,影子斜斜的,一半铺在地上,一半映上胡同暗灰的墙面。
陶天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笃笃的向她跑了过来。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被程巷攥住她风衣袋口露出的细瘦腕子,接着,程巷吻了上来。
与其说吻,不如说程巷急切的撞上了她的唇。
她因毫无防备轻微的后撤半步,下意识伸手托住程巷的后脑。
程巷贴着她的唇,小巧而有厚度的双唇上还有眼泪咸咸的味道,舌尖撬着她的唇齿。
陶天然意外于她的主动。
直到程巷低声说:“你嘴闭那么紧干嘛?”
陶天然齿关一松,程巷的舌就钻了进来。
她毫无接吻的经验,就那样仰着头、直挺挺站着。是陶天然一手托着她后脑,另一手揽着她的腰。
出息了啊巷子,程巷心里想。
她爸妈在身后的四合院里还没睡踏实呢,她就敢在院墙外的路灯下吻一个女人。
吻一个离她的生活很远很远的女人。
程巷伸开双手搂住陶天然的腰,两人的唇舌纠缠在一起。
春末的小虫撞击着灯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程巷仰起脸,热吻过的双唇湿漉漉的,用很小的声音问:“去我家么?”
“嗯?”陶天然又一次意外了下。
程巷牵起陶天然的手,往自家的四合院走去。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时,她回眸对着陶天然:“嘘——”
陶天然用气声问:“可是,你到底为什么要猫着腰?”
程巷愣了愣,忽地咧开嘴笑了:“我也不知道哇,好傻。”
可她溜进四合院的时候还是猫着腰,陶天然跟在她身后。
主卧里又传来程副主任的一声咳嗽。
“妈哟!”程巷小小的原地蹦了下,三两步跨到自己卧室门边,推开门,陶天然跟着她进去。
她迅速锁了门,背抵在门板上,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对面的陶天然。
“陶天然。”
“嗯?”
“你回头。你的背后,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棵长在屋里的梧桐树。”
“嗯。”陶天然应了声,可是并没回头,就这样凝视着眼前的她。
程巷觉得自己的鼻尖有点冒汗了,想将手抽出来摸一摸的时候,陶天然走了过来。
拥住她,低头,又一次吻了过来。
程巷仰起后颈,她细细的腰肢被陶天然抱在怀里。
“好喜欢你哦……”她吮着陶天然的唇瓣:“喜欢到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样的喜欢一个人。”
程巷的腰从来都很软,陶天然其实犹豫了一瞬,她的双手是否应该更为克制一些。
可是双手拥有了它们自身的意志,钻过程巷的卫衣,攀着程巷细细的腰肢往上。两边虎口掌住程巷的腰,只是手指往脊骨方向探,很快触到了金属搭扣。
程巷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春夜的空气和陶天然的手指一样凉。
她其实有些不知所措,双手不知该如何动作,只知道胃里有团灼热的火在烧,炙得她嗓子眼发干。
她紧紧抱着陶天然,双手钻进陶天然的风衣,学着陶天然对待她的样子,将陶天然的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抽出来。
陶天然真的很瘦,皮肤似柔腻的玉,抱在怀里薄薄一片。可当程巷的手循着本能往前移,又发现陶天然所有的温软都集中在一处。
程巷的耳朵都快烧起来了。她是不是很流氓啊?
可陶天然没有拒绝。陶天然微微曲着腰,还似先前那样抱着她,微凉的面颊贴在她耳侧。然后,轻轻的叹了一声。
妈哟!程巷快疯了。
她拥着陶天然跌跌撞撞几乎是跌落进被子里。她低声跟陶天然说:“扭头,你的旁边就是那棵梧桐树。”
陶天然扭头去看的时候,程巷暂且将手抽出来,去解陶天然脖子边的衬衫纽扣。
她从前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坏”。
其实她的动作很生涩,很不熟练。陶天然的衬衫扣子总是规整系到最上一颗,看起来真的很禁欲。可是那头平时规整的墨色长发,此时略有些凌乱的铺在陶天然脸上,陶天然透过发丝的缝隙望着她。
程巷又开始对付自己的卫衣。
直到两人毫无阻碍的搂抱在一起,程巷的那一声几乎像是灵魂深处不可抑制的叹出来。她从未想过两个女人抱在一起,会是这样……舒服的一件事。
只有女人的皮肤才有这样的滑腻这样的香。她们同样急切而温柔。
程??x?巷紧紧贴着陶天然,声线压得很低:“然后呢?”
“嗯?”陶天然努力匀着自己的呼吸,其实程巷的这张小床,床板很硬,程巷垫在她身下,稍微的硌着她。
程巷小小声:“我,我不会啊。我,我也不敢啊。”
陶天然一抽唇,轻轻的笑了。
第65章 约会 有点刺激。
[喜欢你,
喜欢到想要吃掉你,将你拆吃入腹,你的骨是我的骨, 你的心脏随我而跳。]-
程巷望着陶天然微挑的唇角,还有点意味深长是怎么回事。
她不好意思了, 偏开头不看陶天然,细软的头发耷在脸上。
陶天然一撑腕子从程巷身上起来, 程巷扯过被子,盖住光溜溜的自己。
陶天然站在床边穿衬衫, 留给程巷一个侧影。程巷悄悄瞟一眼, 妈哟,那水滴状的弧线是她刚刚揉过的, 忽然耳朵更是烫得没边。
她低声问:“你干嘛?”
陶天然:“我要走了。”
“你、你这就走了啊?”程巷舔舔唇。
陶天然笑得很浅, 却也更意味深长:“不然?”
程巷扯过被子蒙住头,不理她了。
蒙两秒,又一下从被子里坐起来:“我送你呀。”
她跳下床来穿衣服, 床边的位置那样促狭, 她的腿蹭到陶天然腿侧柔腻的肌肤。
陶天然将自己的长发从衬衫里撩出来,睨她一眼。
她走到门边解开反锁, 嗑哒一声,像解开了某个暗藏魔法的盒子。
它会让你欣悦, 让你心折,让你焦灼,让你落泪, 也会让你像现在这样,喉咙里吊住一根线、痒得不能自持。
程巷走出去,春夜的空气扑人一个满怀。
陶天然跟在她身后, 走过四合院里那些早已不再种植物的破败花盆。
程巷轻手轻脚推开木门,觉得自己拢在衬衫里的皮肤,还沾染着陶天然皮肤微凉的温度。她回身掩上门,倚在门口的灰砖上。
陶天然又走到了方才那盏路灯下。
程巷指尖缓缓摩着身后墙砖的拼缝,也不知自己在拖延什么。
不想说再见。
可是再拖下去,也找不到别的话来说。
当她微微张口的时候,陶天然忽然问:“要吃冰淇淋么?”
“……诶?”程巷笑了:“好啊。”
此时已凌晨一点,醒着的唯有她们,和春夜间振翅的小虫。
胡同里的小卖店已然打烊,两人一齐往二十四小时的超市走。
并没并肩,也没牵手,程巷稍微走前两步,陶天然手抄在风衣口袋里跟在她身后,程巷忽然轻巧的一蹦。
“陶天然你小时候玩过没有?”程巷回眸:“你看这地上不是有井盖么,不能踩,踩到就死了。”
港岛不兴玩这个吧。
果然陶天然说:“没玩过。”
“那你蹦过来。”程巷眨眨眼。
“我穿高跟鞋。”
“对吼。”于是程巷一个人往前走两步,遇上个井盖又是一蹦。
走到超市外,程巷撩开门帘时手微一滞。
陶天然在她身后问:“怎么了?”
“我妈有时候会到这里来买酱油你知道吧?”程巷突然笑两声:“嘿嘿,要是她听老板说我半夜来买冰淇淋,还不得吓死。”
陶天然挑唇:“怕了?”
“我就是觉得,”程巷小小声:“嘿嘿,有点刺激。”
她在冰柜边埋头往里张望。
陶天然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细而白的一截后颈,很想张开虎口覆上去,想到值夜班的老板有可能认识程巷,双手继续克制的插在口袋里。
程巷看半天,拿了块奶油方砖:“我们邶城孩子从小就吃这个,可好吃了,你要么?”
“我不要。”陶天然走到柜台边去扫码付款,问:“多少钱?”
程巷和老板异口同声的说:“二块五。”
摸着鼻尖就笑了。
老板笑问程巷:“这么大半夜还吃冰糕啊?”
程巷挑唇应了声:“啊。”
也没多解释什么,乖乖走到陶天然身后,站着。
这老板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也认识马主任,这么一想,还真是,有点刺激。
陶天然付完钱,两人一同走出超市。宾利停在胡同口,程巷边咬冰糕,边陪着陶天然走过去:“你该走啦。”
“嗯。”陶天然拉开车门:“那,我走了?”
程巷忽然一笑跑过来,将手里的冰糕递到她唇边:“你尝一口呀。”
陶天然看她一眼。
“好吃,真的,中国女人不骗中国女人。”程巷翕着浓密的睫。
陶天然曲下纤颈,咬一口。
“好吃吧?”程巷得得瑟瑟的。
陶天然的唇沾了些乳白的奶油,程巷瞥一眼,又想到两人刚刚光溜溜抱在一起接吻,那样清润的吐息被渡到她嘴里。
哎唷,不能想不能想。
程巷指指车里,用冰糕堵在自己的唇边,含糊不清的说:“你赶紧走了,这都几点了。”
陶天然浅笑了笑,上车,将车窗降下来。
程巷冲她晃了晃手。
她说一声:“走了。”开车驶离了百花胡同。
程巷目送她的车尾灯融入一片车流,自己转身,往僻静的胡同里走去。
走两步,忽然快步的跑了起来,跳过遇到的两个井盖,跑到路灯下的时候踮着脚尖轻巧的转个圈,发现自己在笑。
想大笑。想大叫。想奔跑。想做梦。
春末的梨花点点落在肩头似违逆季节的雪。
昏黄的街灯伪造出一个黎明。
程巷终于发现,和喜欢的人终于在一起的时刻,是一个有魔法的时刻。
它让季节逆转,时光倒流,让你去做从来不敢做的梦,让你觉得世界没有不可能。
程巷气喘吁吁的跑进四合院,几乎忘了要轻手轻脚的关门和猫下腰。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手里的冰糕已化了大半,她低头吸一口,坐到床沿,脱掉鞋子,面对着眼前的梧桐树。
跟树对话似的,低声问:“你看到她了吗?”
“她漂亮吗?”
问着自己又笑了。神经病啊。
******
第二天,程巷是被马主任嘭嘭的拍门声叫醒的。
“小巷!程巷!”
“干嘛?”程巷勉力睁开眼。
她昨晚收到陶天然平安到家的微信后,又在床上翻腾到半夜三点才睡着。
马主任叉着腰,站在她房门外中气十足的喊:“赶紧起!我今早煎了韭菜盒子,你吃完再去上班。”
唉哟这可真是亲妈。
程巷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心想:你闺女谈恋爱的第一天,你煎什么韭菜盒子啊。
谈恋爱的第一天?
程巷嘿嘿两声,将脸埋进双掌之间,小狗甩水一样蹭了两蹭。
吃早饭的时候,程巷咬一口酥脆焦黄的韭菜盒子,好吃归好吃,但:“妈,你以后能不能少煎韭菜盒子?”
“为什么?”
“呃。”倒也没有为什么,就是味儿有点大,影响亲亲。
“对了,你昨儿夜里是不是出去了?”
“咳咳咳……”程巷差点没被呛死:“我大半夜出去干嘛?”
“就是,我也说呢,可我真听见有动静了。”马主任疑惑的拧起眉:“是不是有贼啊?我们居委会该做一做安全宣传工作了。”
“哪来的贼?”程巷抽张纸巾一抹嘴:“现在家里能有什么可偷的呀,又没现金。你就把那防电诈的安全宣传做好,别让人被骗去泰国就行。”
吃完饭,程巷背着帆布包飞出四合院:“我上班去了。”
眼尾瞥了眼门口的角落。
想当时第一次见陶天然,就是在她家四合院的门口,当时觉得这姐好冷好御好高不可攀,现在,嘿嘿。
程巷一路飞奔至公交车站。
进公司打卡,到自己工位坐下,一边开电脑,一边习惯性伸手拨弄一下那太阳能小花的叶子。
陶天然的微信是压在这时进来的:【早安。】
程巷唇角挑起来,她这电脑开机慢得要死,她趴在桌面等,一手垫在下巴下面,把手机竖在面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慢慢敲出:【早安。】
又一条信息进来,程巷切出与陶天然的对话框。
是秦子荞发来的:【你怎么没给我发今早吃的什么?】
【喔。】程巷继续手背垫着下巴,有些心虚的打字:【今早我妈煎的韭菜盒子,我赶着上班,这不是没来得及拍么。】
有些想跟秦子荞臭显摆。
又不知怎么臭显摆、才能显得不那么像臭显摆。
同事在程巷办公桌轻轻敲一下,提醒:“老板来了。”
程巷坐直身子。
哎,想不出想不出。
******
另一边,陶天然拎包走进昆浦公司。
助理来敲办公室的门问她要不要咖啡时,她看助理一眼。
“陶老师,有什么事吗?”
“大老板今天没找我?”易渝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噢。”助理笑道:“大老板今天不在公司,??x?她去动物园了。”
陶天然:“……?”
中午,同事过来约程巷:“巷子,我们去吃螺蛳粉,你去不去?”
程巷吓死:“不去不去不去。”
怎么都是味儿这么大的呀!
她一个人半仰躺在电脑椅上,脚尖点地左右来回转着,拿橙色软件翻着附近的外卖。保守起见,点了一份沙拉。
沙拉总没什么味儿吧?
程巷平时很少点沙拉,可把她洋气坏了,还特意避开了同事说又贵又不划算的那家。
外卖送到的时候,她飞奔出去取。回到工位,打开那不知什么环保材质的棕色纸盒。
扒拉扒拉,一堆生菜叶。
又扒拉扒拉,三块鸡胸肉。
再扒拉扒拉,一小把巴旦木仁。
程巷用木叉拨弄着那些巴旦木仁,一颗一颗的数了数,总共是六颗。又抓过外卖单子看了眼实付款,的的确确是四十二块。
眉就蹙了起来,又习惯性抬手去揉眉心的小骨朵。
抓起手机,用浮夸语气给秦子荞发语音微信:“我给你suo!千万别想不开点什么沙拉当午饭,简直比你的卡皮巴拉吃得还惨。”
秦子荞没回。
程巷眨两下眼:什么情况?
******
动物园。
秦子荞工作的邶城动物园,每年都有任务——要给每种动物找认养人。
简而言之,游客登陆动物园APP,花上一笔钱,就可以认养自己的动物。不仅可以定期收到它的健康报告,还可以到动物园,体验和饲养员一起照顾动物。
狮子老虎豹,这些动物很快被认养了。虽然一年的认养费绝不算便宜,但多酷啊,而且吧游客过来体验的时候,只需要坐在观光车里,往车窗外投喂几块肉,很是轻松。
一般来说,动物园到最后还没被认养出去的,除了河马,就是水豚。
因为一来,它们没有那么酷。二来,游客来体验照顾这些动物时,是真的会很辛苦。
要穿上连体的胶衣,铲大量的屎,叉大量的草。
而且那味儿吧,你懂。
当那只叫“妞妞”的河马也被认养出去后,园长把秦子荞唤到自己办公室,语重心长:“小秦啊,今年可就剩你,任务指标还没达成了。”
秦子荞酷酷的一张冷脸。
“水豚不是网红吗?”园长问:“去年你也找到过认养人,今年怎么就那么困难呢?”
秦子荞酷酷的开口:“过气了。”
“……”园长一挥手:“这困难你必须克服,可不能给咱动物园拖后腿!”
秦子荞陪程巷下楼去抛硬币的那天,站在便利店外,听见一个女人边打电话边问:“你要是在动物园有人脉的话,能不能把我弄去喂一喂卡皮巴拉啊?”
秦子荞果断上前:“你想养卡皮巴拉?”
“找我就行。”
易渝来到动物园时,心里其实十分怀疑。
她斜眼瞟着一旁正穿胶衣的秦子荞,公主切加一张冷脸,看起来很像青春期有点中二的那种小屁孩。
要是秦子荞能胜任这份工作的话,那么易渝十分怀疑它的强度。她问秦子荞:“要是这工作让我感到不够充实的话,一年八百块的认养费我能不能退款啊?”
“呵呵。”秦子荞冷冷的笑了声。
易渝眉毛都挑起来了,盯着秦子荞心里琢磨:哟,这小孩儿笑起来,是如何能维持完全面无表情的啊?真神了嘿。
到了中午,易渝终于懂了秦子荞那两声冷笑是为什么。
她站在初末夏初逐渐烈起来的日头下,额上滚滚冒出冷汗,虚无的眼神写满三个问句: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她气若游丝的问秦子荞:“喂,它怎么要吃这么多草啊?”
“不多啊。”秦子荞面无波澜的说:“它今天忧郁,胃口不好。”
易渝看了看脚边那棕色的一团。
忧郁?这棕色团子?从哪里看出来的?
她看着秦子荞那细胳膊细腿:“你每天这么着,不累啊?身体吃得消啊?”
秦子荞拄着草叉,一脸严肃的说:“我怎么会吃不消?从我妈开始,就在这动物园喂卡皮巴拉,我是卡二代。”
易渝:……
“我要喝水。”
“不行,工作还没完成。”
易渝又气若游丝的一挥手:“我给你的卡皮巴拉捐三万,你让我喝口水行么?”
很快,动物园当真收到了易渝捐给水豚馆的三万块。
当易渝吨吨吨仰头灌下一整瓶哇哈哈纯净水时,秦子荞瞟她一眼。
这人……是真有钱啊。
到底为什么来喂卡皮巴拉?难道真是传说中的“钱多人傻”?
秦子荞站在原地,渐渐的回过味来了。
她脱了胶衣,洗净双手,打开置物柜拿出里面的手机,一脸严肃的敲下一行字。
******
程巷下班的时候,收到陶天然微信:【晚上做什么?】
程巷双腿藏在办公桌下,原地小幅度的跺了两下脚,走到窗边撩开百叶帘,果然看见陶天然的宾利停在路边。
同事问:“巷子,你走不走?”
“你们先走吧。”
程巷回到办公桌边坐下,窝在电脑椅里旋半圈,捏着手机斟酌着打字:【我今晚加班。】
唉这么撒谎也不太好。
她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那个,我今晚有点忙。】
陶天然回:【放心,不去你家。不会也没关系。】
……什么呀!
程巷心一横,回:【我也可以不忙。】
【但是,那个,见了面你能不能不要……】
哎唷恋爱小学鸡,打个“亲”字都要脸红半天。
揉了下自己的耳朵,还是把那行字打完给陶天然发过去:【你能不能不要亲我?】
陶天然发来一条语音,笑出轻轻的气音:“为什么?”
程巷没开扬声器,手机贴在耳廓,被她这一声气音撩得发痒。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悄悄拨开百叶帘。
写字楼下无数的打工人,行走移动,像一只只小小的蚂蚁。陶天然站在路边的车旁,也变做小小的一点。
但依稀能看出她低着头,好像在看手机。
程巷指尖放开百叶帘,打字老实交代:【因为我今天吃了韭菜盒子。】
【不是我想吃,是我妈做了非让我吃。】
虽然早饭就吃了,但她越想越心虚啊!
陶天然又发来一条语音,很短促,只有两秒。
程巷贴近耳旁。
陶天然的气音笑得更轻,跟着简单一个字:“哦。”
……哦是什么意思啊!
程巷不管了,背了帆布包匆匆下楼。橘粉的夕阳下她跑向陶天然,陶天然站在车旁等她,她跑过去,又不好意思了,步调慢下来,伸手拂了拂刘海,先就笑一声:“嘿嘿。”
陶天然望着她。
左侧的发尾还带着弯曲的弧度,和昨天夜里见到的一样,经过整个白日还没归顺下来。陶天然上前一步,借着自己掌心的热度,替她按了按。
呃啊,程巷的脸又红了。
顾左右而言他的问:“你今天没加班啊?”
“嗯,老板不在,没人盯着我。”
程巷弯唇:“你还需要老板盯着你啊?我不信。”
陶天然随她浅笑。
“那,我们……”
陶天然:“去吃饭?”
“吃饭啊?”程巷:“我不饿啊。”
呸,程巷,你说什么呢,好像你不想去吃饭、想跟陶天然去做些有的没的一样。
就在这时,程巷那中午只吃了一份沙拉的肚子,十分适时的咕一声。
叫得真的很大声!旁边路过的一个女孩都扭头看她了!
程巷立刻抬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帆布包顺着她手臂滑下来,挂在她的肘弯上。
陶天然压着下颌,这次是真的轻笑出了声。
抬头,墨色的瞳里剩了春末欲晚的天色:“我们去吃日料,好不好?”
日料?多贵啊。
程巷说:“要不我们去吃麻辣烫,我请你。”
“这次我请你吃日料,下次你请我吃麻辣烫。”陶天然道:“当是庆祝我们在一起。”
哎哟,在一起。
程巷就不好说什么了。
跟着陶天然,上了宾利的副驾。陶天然开车汇入车流的姿态很娴熟,依然是单手开车。
程巷说:“挺酷的。”
“嗯?”
程巷努嘴,示意她搭在方向盘上细瘦的腕子:“你为什么习惯单手开车啊?”
是啊,为什么呢。
陶天然回忆了下。大约因为以前她去提车的时候,程巷陪她一起去,回程的时候就坐在副驾,脚尖往内扣,踩住垫脚纸:“陶天然,这纸是不是要拿掉的?”
“嗯。”
“嘿嘿。”程巷抬手揉揉鼻尖:“踩上去哗啦哗啦的,好像踩在一片落叶上喔。”
陶天然瞥过去一眼。
程巷的手指永远细细软软,看上去等着有人去握住的样子。
陶天然抿住唇,并没去握程巷的手,只是这样的??x?感觉刻进她心里。所以她习惯单手开车,好像随时准备去握一握程巷的手。
此时她轻捻了捻自己垂落在侧的那只手:“嗯,就是习惯了。”
她仍是没有去握程巷的手。
耐心的等一等吧,等到程巷更放松的时候。
程巷坐在副驾,真的很像只好奇的花枝鼠,瞄了一圈后,视线定格在陶天然的后视镜上:“我真觉得你这里空荡荡的,也没个「出入平安」的挂件什么的。”
陶天然:“你要不要送我?”
“啊?”程巷一怔:“那当、当然可以啊。”
还真是,蛮不客气的哦。
程巷摸摸鼻尖,扭头望向窗外,又想笑。
小腿小幅度的晃动着,又为陶天然的这份“不客气”有点愉悦。
陶天然开车载她到一家日料店,侘寂风的门脸配枯山水庭院,一看就很贵。
门口有迎宾的侍应生:“陶小姐,欢迎光临。”
将她俩引到一个包厢,程巷看看门口烙着小小月亮的暗乌木色门牌,写着「月の雫」字样。
需要脱鞋,坐进去后,侍应生以跪式给她们斟了茶。
程巷坐在自己的小腿上,轻动了动脚趾,有些不自在。
菜式是一道道上的。
是正式的怀石料理。先付是海味时蔬醋啫喱,侍应生在一旁细声介绍,搭配的是北海道柊流海胆、松叶蟹蟹腿肉和章鱼。
这,每吃一道菜就要这样介绍啊?那这一整顿饭,其实不是只有她和陶天然啊?
程巷都不知道吃这样正式的怀石料理,是把东西吃光更礼貌,还是剩一点点更礼貌。
悄悄瞥对面的陶天然,见陶天然的小碟里空荡荡,赶紧跟着光盘。
再上八寸,海发菜鳗鱼苗,加上芋泥酒蒸新西兰黑金鲍鱼。陶天然便是在这时说:“可以让所有菜一次性上来吗?”
侍应生明显愣了下。陶天然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侍应生称呼她的语调很是谙熟:“可是陶小姐,这样的话味道会有损失……”
陶天然淡淡道:“没关系。”
侍应生犹豫一下,没再说什么,行礼退了出去。
过了会儿,在外轻叩门,将椀、御造、强肴一直到最后的釜饭和甜品,尽数呈了上来,行礼道:“请二位慢用。”
退出去后替她们阖上门。
陶天然:“好了,不会再有人来了。”
其实这是一个不大的包厢,四周合围起来,挂一幅小小的“月下行僧图”,灯光是一种似酒的醇黄,陶天然压低了声线一说话,似有回响。
暧昧的气氛漾开来,程巷捏捏自己的耳朵:“可是,怀石料理没有这样吃的吧。”
“是没有。”
程巷小小声:“她说,会损害味道哎。”
陶天然:“你很介意么?”
程巷低头笑了。
“你不用坐得那么规矩。”陶天然自己先松懈下来,变作随意而坐。
程巷学她动作,瞥一眼桌面冰淇淋:“这个看起来,应该是蜜瓜口味的。”
“应该是。”
“冰淇淋这么早上,不会化掉么。”
“或许,”陶天然留出一个小小的停顿:“它在等你现在就把它吃掉。”
妈哟,好勾人。
“可是,不该按顺序吃么?”
“没有顺序。”陶天然:“你高兴怎么吃就怎么吃。”
程巷弯唇,将冰淇淋拖到自己面前。
陶天然将另一碟也推至她面前。
“你不吃么?”
“不怎么爱吃甜食。”
程巷用精致的银质小勺戳一点,送进嘴,清甜的滋味化开来。她又盛一勺,递向对面的陶天然:“你尝尝,不是很甜,挺好吃的。”
陶天然微微往前勾腰,黑而直的长发顺着脸侧垂落,她用纤指勾回耳后,微微启唇。
头顶的灯光在她唇瓣凝出微妙的一点。
她吞下冰淇淋,带着唇瓣的一抹莹润,向上撩起眼皮,看向程巷:“你吃过韭菜盒子,所以不能接吻。那你现在又吃了甜甜的冰淇淋,能不能接吻?”
程巷心里痒死了,管它什么韭菜盒子!
轻咬着唇角,望一眼包厢门外,确定没人会进来后,正打算挪到陶天然那边,忽地手机一震。
“等一下哦。”程巷对陶天然道。
掏出来看一眼,是秦子荞发来的连续三条微信:
【姐们儿,遇到杀猪盘的不是你,是我。】
【速来,江湖救急。】
跟着是一个地址定位。
程巷一愣,跟陶天然说:“我们,好像得去一个地方。”
陶天然蹙眉:“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