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

隔着些距离, 看不清来者的脸，但见满头白发狂乱，穿着身灰扑扑的长袍。枯瘦矮小的身体藏在巨大的灰袍之下,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从暗□□里走出来的邪恶巫师。

真相显而易见。

二师兄很有可能并不是被她的笛子召唤过来的，而是……

刚好被眼前这个古怪的老家伙给打过来的？

思绪百转间, 瞬移的符纸已经捏在了手上。

二师兄都打不过的人, 柳善善完全不觉得自己能打得过。

她俯身靠近地上的少年, 正试图用符纸带他离开, 却在下一瞬感觉身体猛地一轻。

在攻击到来的前一刻, 浑身泛着浓郁血腥气味的少年忽然翻身冲起，抱起她飞离原地。

二师兄居然醒了。

他的呼吸里似乎都夹杂着血的味道。

风声在耳旁呼啸。

虽然醒了，他的身体和体力却并没有恢复，飞也飞不了多远。

只是像野人一样带着她, 从这个山头蹿到了另外一座山头。

不一会儿, 第三道攻击就追了过来。

他再换山头，那人再追。

再换，再追。

柳善善：“……”

还好他手里没有握绳子。

不然她也是体验了一回野人发疯。

连续跳了几座山头后，柳善善终于抓稳了符纸, 在他再次她腾空而起之前, 摁住他的手臂：“别动, 等等。”

他身形僵住。

面色虽不太好看, 却莫名听话, 果真停在原地没有动弹。

在下一次攻击到来之前, 她的瞬移符纸终于使用成功。

只听“呼”地一声响，俩人眼前的环境便变了个模样。

瞬移符纸她使用过不少次。

这玩意里面封存着的就有灵力，因此没灵力的人也能使用，用起来也很简单, 捏着符纸默念上面给的符咒就行，但前提不能被打断。

只不过，这还是她头一次带人一起瞬移。

好在成功了。

就是降落地点有些随机——

她转头看了看，发现是在一处河岸附近，后面便是耸立入云的高山，周围有不少鸟兽在此饮水栖息。

没倒霉地传回澜仙宗就好。

毕竟他这蛇人形态，回去了也不好解释。

柳善善正要问问他，一回头就感觉身体一沉。

紧接着，眼睁睁看着二师兄原地软绵绵倒下。

蛇尾极没有安全感地将蜷缩成一团，半裸露的上半身隐隐有更多血迹渗出。

怎一个奄奄一息了得！

“！”

方才见他活蹦乱跳地抱着她蹿了好几个山头，她还当他身上的伤只是看着可怕实际上并不要紧。

没想到那竟然是，垂死挣扎？回光返照？

她慌忙喊他。

“你、你好歹变回人再晕啊！”

眼下方圆百里内，唯一安全的地方恐怕只有澜仙宗。可二师兄以蛇的形态昏迷着，再安全也没法将他带回去。

可能是苍天不负，喊了几声后，他手指终于动了动，紧接着，半睁开双眼，启唇，眸光望向她，似是有话要说。

柳善善赶紧凑过去听。

“快……快逃……”

“别……别管我……”

沙哑着嗓音说完这两句，便像是用完了最后的力气，他眼皮一翻，彻底昏死。紧接着，不管她再怎么喊他，也没有了任何反应。

柳善善：“！！”

她险些气得跳脚。

最后一点力气不知道干点有用的？你但凡变回人呢！怎么就说了这两句废话？！

气归气，倒也不能揍他出气，只能另想办法。

她不知道瞬移符究竟将他俩带到了哪儿，也不知道那老头子会不会很快找过来。

虽然知道自己打不过，但此刻的心法也让她没有安全感。

柳善善将心法切回剑修。

兽控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花里胡哨的残月剑。

紧接着，召出灵兽，哼哧哼哧将重得不行的二师兄搬上去——他的蛇尾怎么那么长那么重，人是没了知觉，尾巴却一个劲地摇来摆去，严重影响她的行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将不省人事的二师兄弄到了她的灵兽背上。

她刚刚注意到附近不远处有一处山洞。

躲去那儿怎么也也比傻傻待在外面强，也许能多遮蔽一时半刻。

柳善善想得很完美。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

刚将二师兄搬到灵兽背上，便觉察到一股极为强劲的阴风从后面t?朝她袭了过来。

连空气里也多了股渗透骨髓的寒意。

随着而来的，还有怪老头喑哑难听的桀桀声。

“身边竟还多了个孱弱的人族小姑娘？哈哈，妖人相恋，不离不弃，感人肺腑，可你莫非不知道他已是将死之身？”

劲风来得很快。

同理，这段话也被他叽里呱啦说得非常快。

事实上，柳善善其实没有什么对战技巧。

她的实战经验几乎可以说没有，偶尔师兄姐们给她陪练，也是处处小心谨慎，以“给她锻炼身体”为主。

可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刻，是有身体本能的。

手上动作比脑袋反应速度快，她的手里握着残月剑，到了危机时刻，根本管不了什么“实力悬殊”，“螳臂当车”。待意识到的时候，之前使用过无数次的普攻技能，在这当头，已条件反射地被她甩了出去。

[揽月碎石]。

虽好久没有使用，真用出来的时候，却并没有生疏之感。

唯一让她感到陌生的是——

只听“咔嚓”一声响。

犹如新买的水果刀切入极熟极甜美的西瓜时，发出的动听剖裂声。

她愕然回身看。

看到手握高高木杖的灰袍老头，连剩下的话都未说完，便没了声息。而在他的身上，从右侧胸口位置，到左侧腰腹位置，有一道清晰可见的血线。

那似乎是她残月剑挥出去时，形成的痕迹。

在她的注视之下，他的眼眸睁得老大，嘴巴开合了数下似是有些难以置信。但开合的嘴巴没能吐出一点声音，只涌出满口鲜血。

紧接着，上半截先后仰着翻落坠地，紧接着，下半截也无声倒下。

大量血液喷射出来。

甚至有一些溅到了她的脸上，和灵兽身上。

柳善善好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她握着残月剑，呆呆盯着面前的尸体。

身死之后，他的身体不再流血，而是开始往外流黑乎乎的东西。

她呆滞地牵着灵兽退到数步之外的干净地方。

而后——继续盯着尸体发呆。

随着黑乎乎液体的涌出，老头尸体逐渐干瘪，变小。

仿佛流出的是他的皮肉、血液、骨骼。

小到不能再小的时候，他在她的注视下，变成了……一只断成两截的蝎子？

蝎子同样死透。

河边浪拍过来，便将它巴掌大的尸体吞没。

柳善善目不转睛看了片刻，神情恍惚地蹲到河边用清水给自己洗掉被溅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