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未退,任由那魔息迎面袭来,与此同时指尖光芒轻动。
他的寒星剑自半空中悬停,周身无数剑芒似乎刹那间炸裂,化作无数锋利的剑光,势如破竹,又如流星散落,却带着尖刺,顷刻没入那魔族统领的身体内。
对方的身体,在薛崧面前骤然被剑芒切割得四分五裂,坠入深不见底的下方。
解决了一个统领。
他面无表情地抹了抹脸。方才袭来的魔息,早已散去。
并非他剑心坚毅,无坚不摧。
而是——
他一个来自毒蕈谷的人,怎么可能怕魔息影响?那魔族统领自以为抓住了他走神的空隙,殊不知,对方全力一击时暴露本体弱点的时刻,也叫薛菘等待了很久。
欺负的就是那些自作聪明的魔族。
冷哼一声。
挥手的同时,寒星剑的剑光再度迸射而开。
眨眼功夫,便杀死了几只从方才起就一直在他周围纠缠干扰的魔卒。
正要飞身离开这块区域,忽地听到一道传音入耳。
“二师兄,有消息传来,散落在灭魔阵外的魔兵太多,为了保护镇民,初级弟子也被派下山了。”
说话的是四师弟。
薛崧刚结束一场恶战,乍一听此话,其实没立刻反应过来。
待得结合对方难得变得喑哑的声音,脑袋便一个激灵,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小师妹也下山了?”
“应当。”四师弟的声音微微发紧,“我还没有找到她。”
灭魔阵毕竟是封锁阵法。
在破阵之前,不光魔族出不去,他们这些弟子也是出不去的。要想在阵外寻人,还得使用灵识外探。
可有灭魔阵阻隔,灵识外探也变得没那么轻易。
以及——
师妹天生魂息较弱,站面前都不一定能发现她,想在数千初级弟子里,找到她的身影,谈何容易?
薛崧能理解他的心情,因为连自己都开始频频分心。
“我也找找。”
传音结束后,他一边快速用剑招抵挡袭来的魔族,一边分心给师门其他人,发去传音,让他们一同帮忙搜寻。
师父不在。
他们师兄姐六人,全都在灭魔阵中。
唯独一个不学无术、只爱贪玩的师妹,被派去宗门山下清理魔兵。
要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薛崧的灵识探出灭魔阵,在下方几个村镇里快速搜寻。
但,刚搜寻到一半,便觉周围的一切忽地剧烈震颤、摇晃了起来。
就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手掌,从灭魔阵的外围,向中间用力,似乎想要凭空将灭魔阵压爆。
身在阵中的弟子、魔族们,都觉察到了那股极为可怖的力量,浓郁的威压扑面而来,几乎无力抵抗。
薛崧下意识抽回灵识。
转而探向了灭魔阵周围。
他这才愕然发现,不知何时,竟然有无数魔气,从外向内,将灭魔阵包裹了起来。晕黄色被包裹成了一团黑压压的巨型云朵。
且,那云朵似乎还在不断收紧。
等等——
薛崧瞳孔微缩。
他很快便注意到,那云朵一般的魔气,并非无故放矢。
虽然整团将灭魔阵包裹起来,但,它是在试探。
似乎、在试探阵法的最薄弱处,在何处。
而效果显著。
它很快便试探出来了。
乌黑的魔气渐渐收拢,凝聚,缩小了无数倍后,尾端探入了灭魔阵光圈之上,某个极其不起眼的小点。
它找到了灭魔阵的弱点。
以及——
它……它竟,似乎打算强行将灭魔阵摧毁!
意识到这个可能,灭魔阵内的弟子们都骤然失声。
要知道,灭魔阵不同其他阵法。
破阵通常有两种方式。
一,施阵者亲自打开。
二,阵中一派阵营被悉数歼灭。
还有……第三种。
寻到阵眼所在,由阵眼处入手,摧毁此阵。
但是,第三种是疯子行为,且必须修为高强才能达到。
若强行从外摧毁,阵内的弟子、魔族们,都会受到重创,到时阵破。
不光阵内会死伤无数,破阵的人也会非死即伤!
而那突如其来的魔气,竟是宁肯自损八千,也要将这灭魔阵撕开!
灭魔阵并不好破。
除非对方魔力奇高——
也就是说,来者最少是个魔将。
可魔将……不是都同尊者们打去了虚无之域,怎么还有遗漏?
片刻之后,那魔气便化作了一道佝偻、瘦削,仿佛比纸片还要单薄的身形,果真是魔将。
待得看清对方模样,薛崧险些因为过于震惊,而被一旁的魔族统领击中。
怪不得他的魔气这般强大。
竟是霰邬魔将!
可是,他、他不是早就被、被老祖杀死了吗?
前几百年,霰邬魔将的大名堪称响彻三界。
他身为魔将,实力足以排入魔族前五,又加之声望足够。宿阎魔王死后,他几乎便成为新的魔王,却始终对宿阎忠心耿耿,誓死追随,不肯称王。对方死后,便夜以继日地四处搜寻他的转世。
直到,五年之前,被澜仙老祖杀死。
万万没想到,销声匿迹五年之后,霰邬魔将竟再度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他莫非没有死?
还是复活了?
其他弟子也都认出了他的身份,饶是处变不惊的高级弟子,此刻也不免面色发白。
若放任霰邬魔将这般下去,灭魔阵迟早会被他摧毁!
到时,他们这些身处阵中的弟子们,便大多性命难保。魔族疯了!
却在这时,寒光乍现。
两道森寒的招式毫不留情劈向他。
霰邬魔将佝偻的身形骤然飞身而起,身体快出残影,闪现至一旁。
众人瞧见。
竟是两名长老,从宗内飞了出来。
他们都已年迈,满头白发,眉宇间却精神矍铄。
两人一前一后,攻势迅猛地袭向霰邬魔将。
护宗神阵需靠这些长老灵力维持,若非情况紧急,他们本不该离阵出来。
唯恐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以及——
霰邬魔将的魔力是何等的厉害,两名长老当真能拦住他吗?
但很快,薛崧便发现,两名长老够了。
复出的霰邬魔将,也不知是不是有旧伤未愈,不仅远不及当年鼎盛时期,甚至……实力似乎只能勉强够到初级魔将。
两名长老竟能同其打个不分高下,势均力敌。
他被缠住,面上逐渐显露出不耐的神色。虽不欲纠缠不休,却一时半会儿也难同这两名长老分出胜负。
当年风光无两的霰邬魔将,竟也有这一时刻。
可能是愈发焦躁气恼,打着打着,他出手愈发狠辣,招招直逼命门,仿若恨不得将面前两个老家伙连同魂魄一切化为湮灭。
这般狠毒的打法,连长老都被打得措手不及。
隐隐之间竟有了颓败的趋势。
好在这时,一道身影掠之至上空。
第三位长老加入了战局。
这不仅缓解了另外二人的压力,更快速扭转了现场的局面。
霰邬魔将攻势越发紊乱,逐渐不敌。
只见寒冷剑芒刺破空气,直指他命门。
佰悬长老的剑招由后袭来。
而霰邬魔将正被缠斗在半空,反应慢了半晌才险险避开。
却也因此,彻底落入下风。
又有数道攻击不由分说朝他射去。
他化作黑影,狼狈逃窜至下方。
打退便行。
三位长老都不打算同其纠缠,见其逃离,便打算回宗守阵。
却在转身的一刹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
那黑影逃窜的方向。
是、是下方的村镇!
村镇里,除了还有未来得及转移的部分凡人外,还有他澜仙宗的,上千名初级弟子!
不仅长老们意识到了这点。
灭魔阵中的中高级弟子们,也都发现了这一点。
那黑影的目标似乎也很明确。
方才腹背受敌,被打得过于憋屈,他的身影如风如电,竟便是直直朝着下方村镇聚集着的弟子们蹿去,似乎意在报复。
不过眨眼的功夫,便逼近了。
底下全是些尚未出过宗门的初级弟子。
连打魔兵魔卒都只能靠围殴,若真对上这魔将,恐怕半数都会化为灰烬。
灭魔阵中的都是些师兄师姐。
师兄姐们眼睁睁看着危险朝着自己往日疼爱的师弟师妹们逼近,却无法阻挡,个个心急如焚,恨不得撕破灭魔阵以身拦截。
可灭魔阵无法在此时中断。
反应过来的三位长老目眦欲裂,火速瞬影着追了上去。
可他们的速度,远不及霰邬魔将的速度。
眨眼的功夫,他那化作黑雾的身影,便已至下方。
灭魔阵内,无数心如死灰、焦心如焚的灵识,在这一刹那,心如死灰地落至下方。
薛崧看见,那黑影化作黑雾,即t?将落地后,竟径直朝地面上,离得最近的,某个女弟子的天灵盖袭去。
他竟然打算用最最残忍的方式,让无数弟子、长老,眼睁睁看着那少女,身体由上至下,被魔气穿透,当场爆体而亡。
也就是这一刹那。
薛崧看清了那女弟子的身形,样貌。
少女手握长剑,正同其他弟子积极斩魔。
她身穿一袭浅粉色长裙,手中长剑花里胡哨。不光握剑姿势无比笨拙,甚至连剑……都握得不太牢稳。
兴许是灵力太低微,她竟丝毫未觉察到上方逼近的危险。
可在看清少女身形的那一刹那,薛崧只觉,周围的一切骤然陷入死寂。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嗓子眼忽然变得无比干涸,仿若龟裂的土地。
对方的身份险些从嗓中脱口而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刹那间,魂魄仿佛已同身体解体分离。
……是他们的小师妹!
被黑影盯上的,是他们的小师妹!
不只薛崧。
无数双眼睛,都望见了那少女的模样。
长老们认出,那是无剑尊者最最宠爱,也最最无能的小徒弟。
其他弟子认出,那是归剑峰三殿座下,最最贪图享乐,修为最为低微的剑修弟子。
身险灭魔阵中的六位师兄姐全都认出,那是他们最最疼爱的小师妹。
与此同时。
澜仙宗内,魔厄狱中。
某个被锁链刺穿腕骨,血迹斑斑的魔族青年,也似乎有所感应,忽而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另外一边。
始终躲在暗处的宿阎魔王,看清那少女样貌的时候,他险些哑然失笑——头一个赴死的,竟是……她。
害他折损不少部下。
他本想亲自找出来折磨,万万没想,好不容易见到了,却是要亲眼看着她惨死。死得这般轻松,当真是有些遗憾呢。
宿阎轻笑着落眸。
这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
黑影将少女天灵盖劈开的前一瞬。
而下一瞬。
众人在心底耳间死一般的寂静中,看到那少女终于抬头,发现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只见她,眉心一拧。
面上露出警惕的神色,抬手挥剑的同时,甚至紧张兮兮地瞥了两眼四周,仿佛生怕有人同她抢什么宝贝一般。
于是——
所有关注底下瞬息变化的长老、弟子们,便看见。
随着她手中长剑歪歪斜斜落下。
一道弱不可察的剑风,七扭八拐地飞了出去,斩(?)中黑影。
预想当中的,爆体惨死画面,并没有发生。
少女始终安然无恙站在那儿。
同魔将黑影抬目相望。
众人清楚地看见,在她笨拙的剑风下,那黑影俯冲的身形居然出现了一瞬间的阻滞……
不!
不仅如此!
下一刻,所有人都听到,黑影蓦地发出凄厉的一声惨叫……
继而归为佝偻瘦弱的本体,蜷缩着皱巴成一团,脑袋与身体分离,毫无征兆、毫无道理地……
分为两截,“噗通”一声。
平静落地。
化为一缕黑气,灰飞烟灭。
他就这么,无声无息的。
……死了?
被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弱得全宗皆知的少女。
一刀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