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见到雄虫是在教管所的监狱，雄虫拥有特权一向受到保护，被关进教管所的雄虫必然是穷凶极恶，西格玛不愿意为这种虫辩护，可偏偏他是这位雄虫的义务律师。

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蛮横无理的渣滓，却没想到对方是一个柔弱安静的青年。

窄小的单虫牢房中，青年安静地坐在牢房中唯一称得上是家具的铁床上，黑发黑眸，典型的东方长相，一张脸满是大病初愈的苍白。

看守他的狱卒说，他很安静，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比监狱里的其他囚犯省心多了。这样的雄虫为什么会被关进监狱？

西格玛想不通，翻开卷宗，他才发现对方的罪名竟然是侵犯贵族雌虫。在兰卡纳星，贵族为王，即使是拥有特权的雄虫，触犯底线也得伏法。

他不愿相信那样柔弱漂亮的青年会犯下这样的罪行，他申请到了探视权。他没想到，青年开口询问的每一句话都关于兰特斯，比起自身安危，青年显然更关心温特家族那位被他侵犯的贵族雌虫。

那场探视没有得到任何有用消息，雄虫说话磕磕绊绊，唯独“兰特斯”这三个字最为标准，翻来倒去几句话，每一句都和兰特斯相关，他对兰卡纳星的语言一知半解，他尝试了很多语言，但都以失败告终。

青年听不懂太多词汇，只知道好、不好，是、不是，除此之外就是兰特斯。

他告诉青年，兰特斯挺好的，现在不好的是他。他撒谎了，那位被侵犯的贵族雌虫正躺在医院中昏迷不醒，听说是因为雄虫的精神力和他的精神海不太匹配，但这些东西显然没必要告知青年，就算说了，他也听不懂。

西格玛觉得愤怒，一位无法言语的柔弱雄虫怎么可能药倒一个S级的高级雌虫，青年怕是背了黑锅。

借助肢体语言的帮助，他问青年需要什么东西，他可以送他。

青年思考了一会儿，满脑子的想法总算稍稍脱离了兰特斯，他做了翻开书页的动作。

第二次探视，西格玛送去了很多幼儿识读本，还送了一个录音机，铅笔和圆珠笔不允许送入监狱，因为有自|杀隐患，西格玛退而求其次，送了一盒蜡笔。

青年很聪明也很勤奋，西格玛从未见过哪个雄虫比青年更加努力，不过短短几天，青年已经能够流畅说出一些简单通用语。

第三次探视，西格玛收到了一张小卡片，上头用彩色蜡笔写着谢谢。

录音机中循环播放着如何正确发音的音频，那间狭窄的牢房中到处都充满了彩色的字迹，从笨拙生硬到流畅自如。

青年在那间狭窄的牢房中学会了说话。

西格玛落荒而逃，他害怕青年问他他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他害怕青年问他他的命运到底会如何。贵族势大，对方咬死要青年付出代价，等待青年的结局是比死亡还要恐怖，他会被剥夺所有权力沦为任虫宰割的鱼肉，身为雄虫沦为鱼肉结果可想而知。

西格玛去过医院，那位被侵犯的贵族雌虫的确昏迷在床，勘测现场的警员告诉他包厢内没有监控，包厢外的监控则显示全程没有任何虫进入过包厢，不存在外虫下药迫害的可能。一位有贵族雄父未婚夫的贵族雌虫不可能会自甘下|贱勾引一名平民雄虫，青年否认下药行为，最终所有的解释只能归结于一场阴差阳错。

监狱的狱医说，虽然原因不明，但青年身上有二次分化的迹象，事发当天的忽然发热，可能是推迟的二次分化导致的后遗症。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他高兴地一晚上没睡着，只要咬死这是一场意外，青年的结局就能改变。但他没想到，温特家族的势力早就一手遮天。

“当时的我应该挺狼狈的。”

西格玛回过神来，面前的雄虫摸了摸鼻子，眼眸微垂，这是他不好意思的表现，西格玛轻轻摇了摇头：“不会，楚门…，我能叫您楚门吗？”

楚凌点了点头，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既然西格玛还记得他，他也没理由继续装不熟，这场官司交给西格玛，他还挺放心的，毕竟西格玛对当初的内情也算有一定了解。

西格玛：“请问您离婚的理由是什么？婚内不合、伴侣出轨……我会为您尽可能争取利益。”

“离婚理由…算是婚内不合，”楚凌抿了口水，兰特斯给他下药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没留下任何证据，这个世界只有他知道001的存在，当初的真相注定无法公之于众，如果兰特斯矢口否认，这事就是不存在，这个哑巴亏他只能咽进肚子里。

“婚内不合……”西格玛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笑容微掩，从文件包中取出记事本：“请继续。”

“西格玛，先等等，”楚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婚前协议，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这是？”

西格玛接过文件，看清楚婚前协议几个大字后当即神情一变，匆匆翻阅几页，他眉心越皱越紧：“这些条款全都侵犯您的利益，您怎么能签名呢？”

楚凌没说话，当初他以为自己毁了兰特斯的清白，满心愧疚，自然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楚凌：“西格玛，这些不重要，我只需要维伊的探视权。”

维伊是温特家族的雄子，温特家族绝对不可能让他拿走维伊的抚养权，这点楚凌很清楚，他要的不多，只要能定期看望维伊就行，至于其他的他无所谓，当初他和兰特斯结婚也不图他的钱。

楚凌的避而不谈在西格玛却眼中变了味道，雌虫被当作工具被利用榨干的事件他接触太多了，他很清楚其中的阴私，但他没想到楚凌竟然也会碰到这种事情！温特家族让楚凌签这项婚前协议，完全就是把他当作工具虫，当成一个生育机器！

西格玛咬紧牙，手中的协议发出刺啦声响：“您放心，我一定会让您满意，现在请您尽可能地告知我您和伴…他之间婚内不合的细节。”

楚凌点头，望着西格玛放在桌上的录音笔，缓缓开了口。

……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西格玛合上笔记本后，将录音笔按下暂停键，朝着楚凌拿出了自己的光脑，想加个联系方式。

楚凌见状，当即表示了解，掏出光脑就是一扫。大家都是打工人，他懂。

西格玛很专业，金牌律师真不是吹牛皮，楚凌联系西格玛之前还有些犹豫，毕竟对方前途明朗，接受这项官司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他找遍了兰卡纳星的律师所全都无功而返，最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西格玛竟然同意了。人家如此费心，肯定不是因为七年前那虚无缥缈的情面，钱到位，事情自然到位。

“滴，扫码失败。”

楚凌一愣，仔细看了眼西格玛光脑上的码，目露疑问：“怎么不是收款码？”

西格玛：“……是通讯码，我想着加个联系方式，方便日后联系。”

001察觉到小火苗，飞了出来：【宿主，我打包票，西格玛小哥哥绝对喜欢你，金牌大律师主动加你的联系方式，心不心动？你都不知道，他刚刚看你的眼神简直了！总之绝对不清白！】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乱点鸳鸯谱，楚凌忍俊不禁，要不是西格玛还在，他真想弹一弹001的额头，让它别看谁都是恋爱脑。

楚凌拿着光脑重新扫码。

光脑簇新，一看就是新买的，西格玛眼神微凝，他看着楚凌打开通讯录，之间通讯录中寥寥无几显示着几个名字，为首的是一个叫做梅杰的。

梅杰，是雌虫的名字。

西格玛尚未细想，光脑嘀得一声响起，与此同时，酒店卧室的门忽然打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啊啊啊，总算谈好了！”梅杰伸着拦腰走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楚凌和西格玛之间，他打了个哈欠：“姐夫，你们也太能聊了，我都要睡着了，对了，小家伙一直睡着呢，没发烧，姐夫你不用担心。”

听闻维伊没事，楚凌松了口气，他给梅杰倒了杯水：“辛苦你了。”

梅杰笑嘻嘻地接过楚凌的水喝了一大口：“果然，姐夫倒的水就是甜一些！”

梅杰就是这么个性子，一向爱插科打诨，楚凌没在意。

“这位是？”被冷落在一旁的西格玛开口询问，视线扫过梅杰身上的酒店浴袍，镜片都难阻挡他眼中的寒光。

梅杰像是才发现西格玛的存在，啊了一声后伸出手：“你好，梅杰·格林，我是姐夫的好朋友，特别好的那种朋友。”

望着悬在空中的手，西格玛没说话，心思百转。眼前的雌虫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和楚凌的关系不一般，看似在宣示主权实则是虚张声势，毕竟心虚才会大声。

西格玛握住了梅杰的手，微微一笑：“幸会。”

001怎么可能错过这种精彩大戏，看热闹不嫌事大，兴奋极了：【瞧瞧！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打起来打起来！】

楚凌没看出什么眼红不眼红，他上前一步将001轻轻挥开：“西格玛，这位是梅杰，我的朋友，他性格比较大大咧咧，但是他没有坏心。”

西格玛微微一笑：“楚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梅杰脸上的笑容一僵，心中骂了一句，脸上笑嘻嘻地凑到了楚凌身边：“姐夫，你这是有了新欢不要旧爱啊，你和我聊天都没有聊过这么久。”

楚凌默默后退一步，视线冷冷：“正常点。”

梅杰一秒坐直：“收到！”

单方面收到楚凌的绝交，他才不同意，他在办公室门口守了两天，好不容易把楚凌等到了，怎么可能放他走，自然是死皮赖脸跟来了。他没想到，楚凌竟然要和兰特斯离婚！

想到楚凌和西格玛是在讨论离婚事宜，梅杰稍微看西格玛顺眼了些。

楚凌收回视线，朝着西格玛歉意地笑了笑：“西格玛抱歉啊，他说话…就这样，时候不早了，我送送你？”

西格玛摇了摇头，如此粗劣的手段他还不放在眼里，同样都是竞争者，他显然更甚一筹。

“您和朋友的关系真好，这么晚了，”西格玛的视线落在梅杰身上的浴袍上，声音微微停顿。

楚凌见状，明白对方未尽之意，离婚官司中婚内出轨的那方绝对不占道德优势，楚凌赶紧解释：“我和梅杰不是那样的关系，绝对不是，他身上的衣服弄脏了送去洗了。”

西格玛点了点头，视线状若不经意地扫过梅杰一阵青一阵白的脸，他微微一笑，声音略带歉意：“楚门，我为我的揣测向你道歉，你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总得小心谨慎。”

“我明白。”楚门点头，无论原告被告对律师都不能有所隐瞒，否则这官司怎么打得赢。

被将了一军，梅杰脸色不太好看，盯着西格玛的眼神越发火花四溅。

什么金牌律师，就是个骚包，谈离婚案穿得这么花枝招展做什么！他可没看错，这骚包律师身上的西装是阿玛龙刚上市的新品！还有那腕表，那项链，全都是心机！他身上还喷了香水，他绝对不会闻错，这是事后清晨的味道！一个离婚律师大晚上来酒店喷事后清晨？！他不就是想要勾|引姐夫吗！以为姐夫离婚伤心可以乘虚而入，心机深沉！

西格玛微微一笑，迎着梅杰喷火的视线，端起桌上的水杯朝楚凌道：“楚门，谢谢你的水，很解渴。”

楚凌：“解渴就行，时间不早了，要不……”

他想去看看维伊，但是西格玛还在，礼数总得周全。

“啪嗒——”

玻璃杯撞击茶几发出一声响，楚凌扭头，就见梅杰不知道抽什么风，端起桌子上的茶壶给杯子倒满水，仰头咕噜噜全部喝完了，他喝就算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一直盯着对面的西格玛，就仿佛和他有仇一样。

西格玛微微一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楚凌：“……”

这么渴的吗？这家酒店的水很特别？特别解渴？

001：【偶买噶，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宿主快看啊，你这该死的魅力！深更半夜，是什么让两位华服男子大打出手！哈——当然是为了争夺我们帅气善良宇宙无敌超级好宿主楚——凌——！】

楚凌：……

大可不必，也不知道001哪搞来的语音包，这播音腔还带口音。

“叮咚——”

门口铃声忽然响起打破这奇怪又尴尬的氛围，楚凌如获大赦般站起身，他之前点了客房服务，应该是晚饭到了。

001火热吃瓜中，还附带解说功能：【宿主，这就是雄竞啊！你看他们互相看对方的眼神，看他们手臂曲张的肌肉，还要滚动的喉结，啊，这猛烈的荷尔蒙的味道！宿主，你快看看啊！】

楚凌忍俊不禁，他真是不知道001这机械小脑瓜里都装了什么，怎么能想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词，还雄竞，他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也不是十八芳华的美少女，他孩子都七岁了。

楚凌握着门把手，在脑海中附和道：【好好好，我等下看，先吃饭吃饭哈】

门铃仿佛催命般响了又响，楚凌解开门锁，拉开门，下一秒，他唇角的笑容倏忽消失。

火热吃瓜的001忽然没听见楚凌的声音，诧异回头，看清门口的身影是谁后，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安静了。

“刺啦——”

楼道的灯忽然熄灭，正在喝水大比拼的梅杰和西格玛似有所觉，一同朝门口望去。

一手撑着门板，漆黑的军靴抵住闭合的门，高大的雌虫自阴影中缓慢侵入，一向沉静的蓝海掀起滔天巨浪，翻滚着朝楚凌身后的雌虫们涌去。

在冻死人的死寂中，他的声音极轻极缓：“找到您了，我的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