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藏满了炖肉的面条 奶奶的爱满满当当,……

傍晚六点。

天边红霞旖旎, 夕阳泛着金光洒落光明小学的操场。

橡胶跑道上映着迎光奔跑的身影,汗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汗湿了灰色上衣。

“楚老师, 又来跑步啊?”

楚凌慢下脚步, 擦了把汗, 朝来人笑了笑:“杜老师好。”

“最近状态还好吧?”杜老师拍了拍楚凌的肩膀:“看你的样子, 应该大好了吧?”

楚凌动了动手脚,笑道:“能跑能跳, 不耽误上课。”

“那就好,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见义勇为的事情在这都传遍了, 你现在可是大英雄!”

楚凌笑了笑:“我没想那么多。”

杜老师竖起大拇指:“楚老师,你是这个!”

楚凌摇了摇头:“您过奖了,我能站在这里,多亏了学校领导和各位老师对我的关怀。”

一个月前, 一辆轿车在校门口失控,当时正值放学时间, 楚凌见义勇为,为了保护学生出了车祸。当时场面混乱一片,救护车将楚凌和孩子送往医院,孩子除了受到巨大惊吓外只是手脚擦伤, 可楚凌却身受重伤, 浑身多处骨折,内脏受损,最严重的是受到剧烈撞击的头部。

学生家长抱着孩子千恩万谢,痛哭流涕,发誓一定要报楚凌的救命之恩。

手术结束后, 楚凌并未如期苏醒,医生最终判定楚凌大脑受损,极有可能变成植物人,在病床上躺一辈子。

和楚凌搭班的数学老师和他是同届校友,知晓楚凌的家庭情况,他无父无母,被奶奶拉扯长大,靠着奖学金和政|府补助走到现在。数学老师是位格外腼腆亲和的女老师,逢人就笑,一笑露出两个酒窝,遇见什么事情都笑眯眯的,可为了楚凌的事情她竟然跑到了校长办公室,声泪俱下请求学校一定要伸出援手。

学校的校领导知晓此事后立刻召开了大会,国旗下演讲宣传此事,全校共筹爱心基金,组织老师去看望楚凌,此事还登上了市好人好事的光荣榜,当时引起不少关注。

杜老师瞥了眼四周,确认没人后,压低声音:“咱们学校领导可没有这么通情达理,你最该谢谢的是你班的小甜老师。”

楚凌微愣:“林老师?”

“你不知道?”瞧楚凌这一头蒙的模样,杜老师面露惊讶,满肚子话滔滔不绝:“楚老师,你们班的小甜老师对你可是情真意切,一个小姑娘,平时说话做事都细声细气的,为了你竟然闯到校长办公室,当时校长办公室还有不少领导,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为你求援,你们是通宵校友,还是同一届的,当初一起进的咱们小学,你这年纪也到了,也该考虑终生大事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都喜欢热闹,你是不知道,当时你出了事,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奶奶步履蹒跚匆匆赶来,老人家一头白发,知道你出了事吓得魂都没了,足足在手术室门口守了一天一夜,多亏了小甜老师照顾……你昏迷那阵,她天天往医院跑,又是给你奶奶送饭,又是帮着跟医生沟通,比亲人还上心。”

“滴滴滴——”

跑步手环检测到楚凌长时间未运动,发出嗡鸣。

“瞧瞧我,又唠叨起来了,耽误你锻炼了,”杜老师笑着摆摆手:“唉,你也是当老师的应该能理解,我们老师总是管不住这嘴,忍不住要多说几句,楚老师,你别介意啊!”

楚凌摇了摇头,点了运动暂停:“当然不会,我知道您是好心。”

“你懂就好,”杜老师笑眯眯点头,天边红霞渐散,他抬手看了看表:“哎呀,都这个点了,我得赶紧走了,再不回去家里那位要发火了!楚老师,你也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吧,晚了家里人会担心的!”

“您慢走。”

杜老师急匆匆往外走,没走几步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

“回来了回来了…在路上了…我当然记得……”

“你早上说了,家里的纸巾用完了……我没忘,放心放心……小宝要吃凉粉冻?好好,我这就去买。”

“……哎呦,没,我没瞎溜达,早就出校门了……我保证,半小时一定到家!”

声音渐行渐远,中年男人偏头夹着手机,嘴里一声不落地应和着,加快脚步往车库走,虽然一副被“管束”的模样,眼角眉梢却全是藏不住的幸福。

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也沉了下去,晚风带着凉意,风一吹,满身的汗就凉了。楚凌关掉手环,走到车棚取出自行车。

踩着自行车拐进巷子,楚凌远远就看见熟悉的身影,她站在口处驻足远望,满头花白,佝偻着背费力抬着头。

“奶奶!”

楚凌猛地加速,自行车“吱呀”一声停在老人面前。

“奶奶,你怎么又出来等了?外面风大,你手怎么这么冰,你等多久了?”

“鸭鸭回来啦!”

奶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伸手想接他的背包,却被楚凌攥住了手。老人的手冰凉,指腹上全是老茧,摸起来糙得像树皮。

按住楚凌帮她搓手取暖的手,奶奶笑着拍了拍:“没多久,奶奶闲不住,想着你快回来了,就来门口看看。”

心脏仿佛被猛地攥住狠狠一捏,楚凌抿紧唇,他不该晚归,车祸导致他昏迷一个月,这件事给奶奶留下了阴影,捂着掌心粗糙冰凉的手,他低声道:“奶奶,我以后一定早些回来。”

奶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是干大事的,学校忙,你只管去忙,你生病的这段时间,学校出钱又出力,咱们做人要知恩图报,你好好听领导的安排,要好好干。”

楚凌扶着奶奶的手臂,低低应了一声:“我晓得的。”

听见楚凌答应,奶奶笑着拍了拍他的手:“鸭鸭,你饿了吧,奶奶炖了肉,给你煮面条吃。”

楚凌把奶奶扶到椅子上坐下:“奶奶,我去煮。”

“不行,你累了一天了,你坐着。”

“奶奶……”

“你坐着!”

劝说无果,楚凌被老老实实按着坐在饭桌前,只能眼巴巴看着奶奶端起桌上的碗走进厨房。

环顾四周,冷冷清清,电视机没开,楚凌摸了摸电视机背面,是凉的。

楚凌想起了操场上杜老师说的话,老人家年纪大了,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自然希望身边有人陪着,谁不希望能子孙绕膝,颐养天年?

楚凌垂眸,去了厨房:“奶奶,你怎么不看电视?”

奶奶将最后一口面条从锅里捞出来,笑着道:“看了看了,我看了那个叫什么火还是花的电视剧,现在的小姑娘真真漂亮着呢!”

骗人,电视机都是凉的。

楚凌抿了抿唇,接过奶奶手中的碗:“奶奶,别舍不得花钱,咱们现在有钱了,我每个月都有固定工资,不用再省吃俭用了。”

“好啦好啦,你这孩子怎么还念叨起我来了,哎呀,等一等!肉还没放呢!”

楚凌端着面条,看着奶奶掀开锅盖,几勺子下去,所有的肉都被捞进他的碗里,又打开倒扣在桌上的碗,用筷子夹起两个煎蛋,一碗面条被压得严严实实,盛满了奶奶的爱,另一碗则清汤寡水,除了泛着些许油光的骨头汤,再无其他。

“奶奶,别把肉都给我,我吃不完的,一个蛋就够了,另一个给你吃。”

“诶,奶奶不要,奶奶牙不行了,咬不动肉,”奶奶一把按住楚凌夹肉的手,捂住碗:“你还在长身体,多吃些。”

“奶奶,我都二十五岁了,早就不长身体了。”

楚凌的声音发闷,把碗里的肉和煎蛋夹到另一个碗里后,扶着老人在饭桌前坐下。

奶奶笑了:“哎呦,二十五岁啦,一眨眼我家鸭鸭都长这么大了!奶奶都老喽!”

扶着奶奶坐好,楚凌蹲下身,像小时候一样把头凑到她手边蹭了蹭:“奶奶才不老。”

楚凌蹲着,犹豫片刻后开了口:“奶奶,家里是不是太冷清了?”

奶奶摸着楚凌头发的手微顿:“鸭鸭,你从小到大就是个乖孩子,懂事听话,成绩好有本事,让奶奶住进这么好的房子里,奶奶很知足,你打小心里就有主意,什么事情都不用人操心,你太懂事,奶奶心疼你,想找个能知冷知热的人陪你。”

“奶奶年纪大了,怕陪不了你多久,这才催你找个伴,但现在,奶奶只希望你平安,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奶奶不催你了。”

眼眶酸涩,楚凌站起身,匆匆别开眼:“我去拿勺子。”

“去吧去吧。”

拿着勺子走出厨房,楚凌看见奶奶小心地用筷子掰开他碗里的面条,把他刚刚夹到她碗里的肉塞到面条底下,被塞了肉的面条鼓起一大块,担心楚凌会看出来,她又夹了几根面条盖住。

楚凌鼻子一酸。

奶奶对他的爱就像是这一碗藏满了炖肉的面条,怕他吃不饱怕他穿不暖,无论他长大多大,在奶奶面前都是需要被照顾的小孩,她的爱满满当当,多的早就藏不住,却还生怕被他看出来。

楚凌故意加重了脚步。

听见脚步声,奶奶赶紧收回给楚凌不停加肉的手。

“鸭鸭,你来了,快来吃,再不吃面就要糊了!”

迎着慈爱的目光,楚凌垂下眼,遮掩湿润的视线,他夹起老大一口面条,塞进嘴里:“好吃好吃。”

奶奶笑了:“慢点吃,不够还有。”

奶奶煮的面,好香很好吃,比他煮的好吃一万倍。几筷子下去面条没了大半,露出满满当当的肉。

奶奶面色讪讪,解释道:“鸭鸭,这次肉炖的多,你多吃点。”

楚凌又夹起一大口面条,碗中露出两个煎蛋,他再也忍不住,眼眶酸涩,落下泪来。

“哎呦,怎么哭了,面条不好吃?哪里难受?”

“好吃……”

楚凌摇头,抹着眼泪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就是因为太好吃了。”

奶奶骤然提起的心落入肚中,笑着骂了一句:“嘴巴抹油,好吃就多吃些,你这两天都瘦了,晚点奶奶给你煮红枣茶,你晚上睡不安,喝了红枣茶好睡觉!你小的时候可喜欢喝红枣茶了。”

楚凌往嘴里塞面的动作一顿,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一瞬。

爹娘没了的那段时间他总做噩梦,梦里都是张牙舞爪的鬼,他害怕,整夜整夜熬着不敢睡觉,是奶奶抱着他哄着他守着他,给他煮红枣茶,一声声安抚他入睡。

记忆中的奶奶没有这么多白发,她的腰也没有直不起来。

奶奶老了,憔悴了,是他的错。

尘封在记忆中的往事席卷而来,楚凌丢下碗筷,猛地抱住了面前苍老佝偻的老人,泪水止不住涌出,溃不成军。

第52章 楚凌的诗 低配得感的奉献型人格

“最近睡得好吗?”

“好多了。”

“还会经常梦中惊醒吗?”

“已经好多了。”

“昨天有做梦吗?”

“有。”

“方便告诉我你梦到了什么吗?”

“……维伊哭了……他问我为什么丢下他。”

心理干预诊室的窗帘拉得很沉, 米白色的亚麻布料滤掉了窗外的强光,只漏进几缕柔和的暖光,落在楚凌坐着的浅灰色沙发上。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未名香薰, 润物细无声般舒缓神经, 可楚凌却总闻到另一种味道, 带着金属冷意的潮湿气息。

“你很爱你的孩子, 你是个好爸爸。”

“不,我不好, 我抛下了他, 我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我对不起他。我抛下了朋友, 普特对我很好,他很信任我,我…不敢告别,我留了一段视频, 他应该很伤心。他帮了我很多,如果不是我, 他不会被牵扯……”

下意识地贬低自己、无意识道歉,内化创伤记忆,潜移默化,成为自我认知的一部分。

林医生没有打断楚凌, 下意识皱起眉头却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松开, 他再一次意识到眼前的这病病患很棘手。

从医十几年,他每日的工作就是和各式各样的病患打交道,其中不乏极其严重棘手的病患,可这位名为楚凌的患者情况却非常复杂。

一个多月前被判定为植物人的患者忽然苏醒,身体逐渐恢复健康的同时, 心灵却深陷泥淖。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在一个极度扭曲的环境中经历了一段婚姻,孕育了一个孩子,如今梦醒,此刻他将自己定义为抛弃孩子的坏人,将一切都归咎于自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虽然看似有失偏颇却揭露了残酷的真相。人本就是利己动物,第一本位就该是自己,本能就该排斥会让自己感到不适的人和物,烦躁、悲伤、愤怒、恶心等负面情绪是警报器,提醒人类趋利避害,远离让自我不适的所有东西。

乖巧、奉献、懂事,善良、高尚……这些光鲜亮丽的词汇背后是泪水和牺牲。

一个梦能让人陷入如此严重的应激性创伤之中?林医生缓缓吐出一口气,多年的行医经验告诉他这其中一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潜藏在记忆深处,因为太过痛苦,甚至被遗忘的创伤。

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林医生轻轻开口道:“你很在乎你的孩子,能和我聊聊他吗?他几岁了?”

“维伊七岁了,他有一头金灿灿的头发,很软很漂亮,嘴巴小小的,不高兴的时候会撅得高高的,翘起下巴,能挂个烧水壶。他有些骄纵,喜欢吃甜食,小的时候身体不好,甜的吃多了总会肚子疼不敢多吃,有一次他贪嘴,吃坏了东西,瘦了好多,他躺在床上,小脸惨白,病怏怏地叫我雄…爸爸……是我的错,我没照顾好他。维伊怕黑,晚上总要陪着睡,他喜欢听我讲睡前故事,他最喜欢的故事是后羿射日,他觉得后羿很帅很厉害,能把太阳射下来……”

注视着楚凌,林医生状若无意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聊起孩子,男人紧扣的双手缓缓松开,唇角无意识露出一抹笑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很放松,愿意说话,这是心理医生最愿意看见的情况,最怕患者双唇禁闭,抗拒戒备,老半天蹦不出几个字。

“……维伊喜欢画画,他喜欢靓丽的颜色,橙色、绿色、白色,他画了一个大房子,他想要有一个云朵床,蓝色花纹的床单,抬头是金色的天花板,像太阳……桌头要一盏彩色灯,树叶和花朵形状的软垫,垫子旁边有一个放图画书的小书架……”

楚凌忽然笑了一下,神情格外柔和:“他还给我画了一个大书架,他说我喜欢看书,他不喜欢书,从小就不喜欢,却在自己的房间给我准备了一个大书架。”

染着笑声的嗓音忽然停顿,林医生注意到楚凌唇角的笑容收敛、逐渐苦涩,一瞬激烈扭曲,最终化为平静寡淡的无。

“……我准备了很多糖果和饼干,都是维伊喜欢吃的,我是个懦夫,我逃跑了,我丢下了他我……我想回家。”

眼见楚凌的情绪被自我强迫重新掩藏,甚至隐隐有崩溃的趋势,林医生急忙打断。上一次诊疗,他已经知道了楚凌梦中扭曲的世界观,他预估难度失败,对楚凌施行了催眠诊疗,诊疗过程极度痛苦。很多时候,面色越平静越正常的人可能病的越重,甚至早已病入膏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那个扭曲的社会中,你能维持本心不被同化,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人了,不要太苛责自己,这一切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很多事情本就没有谁对谁错,个人的力量难以抵抗社会的洪流,时代一粒沙子落在个体的身上都是灭顶之灾。”

见楚凌稍稍平静,林医生转移了话题:“在你的描述中,似乎并没有另一半的身影,对方一直处于缺席状态吗?”

“……”

桌后,林医生拿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他没有催促,他注意到楚凌交叉在桌前的双手一瞬收紧,这是抗拒的反应。

“我们可以聊一聊你的另一半吗?”

“……可以。”

相扣的双手越发收拢,指头在手背上压出泛白的印子,林医生眸光微闪,放缓语速,声音越发柔和:“你们的相处中,让你记忆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什么?”

“……”

“他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情吗?”

“……”

林医生放下笔,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面上不显,拿出一张色彩图递给楚凌:“如果要这色彩图中选一个颜色来描述你的伴侣,你会选择哪一个?”

卡纸上,暖色调和冷色调泾渭分明,楚凌接过卡纸,许久,放下了卡片。

他没有选。

林医生有些诧异:“没有你想要的颜色吗?”

楚凌没说话,他垂着眼,眼睫之下打落两片青黑,在反光的茶杯上他看见自己被扭曲变形的脸,失了真。

看来又一个症结在这,林医生在心中又叹了口气。笔尖反转,轻敲桌面,他将楚凌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试探道:“开启一段新恋情如何?”

楚凌抬头。

“听你的描述,学校里的小甜老师似乎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微微涣散的瞳孔聚焦,楚凌摇头:“这对她不公平。”

楚凌这次的回答很快,咬字清晰,林医生眉心微动:“你问过她了吗,说不定她愿意呢?”

一位腼腆的女生鼓起勇气不是为自己争取利益,劳心劳力照顾一位男性同事和他年迈的奶奶,绝对不是简单的好同事的关系。

“既然给不了全部,就不该开口,”楚凌摇头:“她是个好女孩,积极向上、善良正直,她值得更好的……她不该因为同情,变成我恢复情绪的跳板,我不能耽误她。”

林医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意:“你似乎总把别人的利益至于自己之前,你自己去哪了?”

楚凌微愣。

林医生:“你应该对自己好些,问问自己需要什么,想要什么。”

楚凌没说话,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等得太久了。

林医生放下笔,有些心力交瘁,他换了个话题:“最近有写日记吗?”

表达欲对于精神而言极其重要,抑郁的症状之一就是丧失兴趣、失去言说的欲|望,终日恹恹,外表平静无波,可人却一点点憔悴下去,身体和精神都忍受着严重摧残。

能来找心理医生的病患,说明他们还有自救意识。人很奇怪,身体生病了知道看医生,可精神病了却讳疾忌医。很多人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病人,仍旧发光发热去照顾别人。最后变成众人口中茶余饭后的一句叹息:

——那谁谁一直好端端的,忽然就没了。

林医生望着楚凌,今天是第三次诊疗,可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几次会面,他就能确定对方是个低配得感的奉献型人格,将自我价值建立于满足甚至取悦他人的沙土之上。

他很痛苦。

“写了一些。”

林医生眼睛微亮:“我能看看吗?”

楚凌:“……”

没有立刻拒绝就是还有机会,林医生退了一步:“不当面看,可以吗?”

楚凌点头,拿出日记本递了过去,指尖按着扉页,犹豫一瞬后解释道:“是一首诗。”

林医生很高兴,接过日记本,他觉得自己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你喜欢小狗吗?”

“……喜欢。”

“可以养一条小狗。”

“不是觉得家里冷清吗?有只小狗会好些,热热闹闹,奶奶说不定也会喜欢。”

楚凌一顿,总算说了个好。

林医生拿着日记本,心中又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楚凌是听见奶奶会喜欢才松的口,他依旧没有将自己的感受放在本位。视线轻移,落在在楚凌脚边的雨伞上。

“外头下雨了吗?”

今天是第三次问诊,他注意到每一次楚凌来看诊都带着一把雨伞。第一天是雨天,需要雨伞挡雨,第二天是艳阳天,可能需要雨伞遮阳。

今天是多云,雨伞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整整齐齐塞在袋子里。

楚凌瞥了眼身侧的雨伞:“可能会下雨。”

林医生敏锐地捕捉到楚凌闪躲的视线:“你喜欢下雨吗?”

楚凌:“不喜欢。”

毫不犹豫的回答,林医生笔尖一顿:“为什么,下雨天会让你感到烦躁吗?”

楚凌:“对。”

林医生还想再说些什么,视线落在楚凌紧绷的嘴唇上,闭上了嘴巴。

“滴滴滴——”

诊断的时间到了。

楚凌站起身,朝林医生微微颔首:“今天辛苦了。”

林医生呼出一口气,笑着道:“下次也要准时哦。”

门轻轻闭合。

确认楚凌离开后,林医生打开了日记本,他看见了楚凌写的诗。

我爱人的眼眸是一片蓝海,

留我在呼出的水汽中渐渐淹没,

凝成一片死海,

窒息 。

这里是一座孤岛,我的灵魂没有出口。

死在三月,

我的爱已经悄悄腐烂,

蝉叫的越响离死亡越近,

那永远无法度过的夏天。

成长的代价,

至亲的骨骸,

与背叛的蜜糖浇筑而成,

亲手扼杀曾经的样子。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远离,

碎成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