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限定日Ⅰ
今宵没想到,沈湛兮让她报答他的方式,竟然是帮他带孩子。
空旷华丽的欧式别墅内,一扇法式玻璃墙之隔。墙的那边,沈湛兮的书房内人来人往,忙碌严肃的气氛。
而隔着那一扇玻璃墙的偏厅这边,今宵正和一个年仅8岁的小男孩大眼瞪小眼,对峙了足足十分钟。
“沈厌是吗?你好,我叫今宵……”
“嗯……刚才有给你介绍过的,你还记得吗?”
“要不要握个手?”
今宵不知道是第几遍重复这几句话。
可眼前穿着黑色小西装,宛如沈湛兮缩小版的小男孩,却只用那双和沈湛兮有几分相似的眼盯着她。
他的眼睛很漂亮,乌黑黑的。
他不说话,也不点头。
她再次沮丧地垂下脑袋,叹了口气。
沈湛兮说,沈厌是他大哥的独子,也就是他的亲侄子。
和传闻中的私生子回国报仇、争权夺利的说法明显出入很大。沈湛兮和他大哥的关系似乎并不坏,他甚至亲自教养他的小侄子。
可惜,这孩子有轻微的自闭症,平时偶尔才会讲出一句话,大多数时候他都习惯独自一人。
沈湛兮说,小沈厌很没有安全感,平时只愿意呆在沈老爷子身边,或者跟着他。
只是今天老爷子临时把沈厌送过来,他抽不出空陪他。于是沈湛兮就让公司的高层都来章台别墅开会,而照顾孩子这件事,则交给了今宵。
至于为什么是今宵……
这时,管家送来画笔和水彩等工具,细心叮嘱:“今小姐,这些都是你要的东西。不过……你一定要注意,小少爷曾经误食过蜡笔,还差点用剪刀弄伤自己。不能让他单独接触这些东西。”
今宵记下了。只是从始至终,沈湛兮的下颌线都微微紧绷着,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不为所动,毫无反应。
于是女孩就更急了。
这段日子她每时每刻都念着怎么搭上沈湛兮,压力最大的时候,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只是那些混沌无序的梦境,往往比现实更残酷。
她还没有碰不到沈湛兮,他就消散不见。
只有这一次,她碰了碰他,他依然在那儿。
今宵内心有些无声的伤心和难过,她忍不住想吸吸鼻子。
没有人爱她,没有人真正关心她,没有人想要拥抱她。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
可为什么连梦里的沈湛兮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动一动,为什么不愿意拥回应她?
今宵越想越委屈难过。
沈湛兮的眼比曜石更深邃,那里面藏着的是幽沉危险冰凉。
像是要故意看尽她的丑态。
今宵心里涌起的委屈和不满更重,她红了眼眶,泪眼朦胧。
纤白的指尖微颤着将他黑色的领带卷进手心,往下扯得更多。
她像是故意报复,颤抖着红唇,毫无章法地在那张讨厌的、冷薄的唇上,重重咬下一口。
沈湛兮瞳孔瞬间幽沉。
下一秒,男人修长有力的大掌就扣在了那颗撩完就跑、还想逃离的脑袋后面。
今宵忽然地被一股重力压向沙发。
她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一双雪白的藕臂紧紧攀在他宽阔平直的臂膀。
她怕沈湛兮生气。
怕被他扯落。
可是没有。
预期中被扔下的失重感没有袭来。
沈湛兮反而俯下身来,捏起了她的下巴,像是要质问惩戒她的作乱。
女孩迷蒙着泪眼,下意识想要将脸撇向别处,却被他修长的大掌牢牢固定。
下一个呼吸的瞬间,沈湛兮衔住了她的唇……重重地咬了回去。
她鼻尖撞在了冰冷的镜片上,唇瓣就被一股力道狠狠碾过。
属于沈湛兮浓戾清冷的雪松气息,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今宵想喊,唇瓣却被堵住。他像是在惩罚训诫,就连舌丨尖都被可怜兮兮地勾了起来,蘇麻微疼。
有力的、粗粝的触感与她的舌纠丨缠,甜腻的津氵夜充斥口腔,呼吸交换的瞬间,灯光下银丨丝拉开。
今宵被吻到蘇麻酸软,电流感颤栗着划入胸腔,又慌乱无助地散在身体里。
心跳的动静大到吓人,
漂亮的粉宵染透了女孩的鼻尖、面颊、锁骨,甚至连膝盖和小巧的足趾都染成了粉红色的。
脚尖无助地绷直了,在他身下被迫承受着这个吻。
她就快要窒息。
从未做过如此旖旎又真实的梦。
“呜嗯……”
难怪沈湛兮提到,沈厌的行为逻辑和别的孩子不同。
他之前的几位家庭教师,之所以很快就被辞退,都是因为这样。不被小沈厌接受就算了,有的老师还跟粗心。最严重的一次,是让他单独使用了剪刀,差点剪掉自己的小指。
今宵想了想,把剪刀挑出来退了回去,“有这些就够了。”
她转过身,看向又一个人站在那儿微微出神的孩子,走过去。
“小孩哥,要不要画画?”今宵手里拿着画笔,蹲在了沈厌面前,抿着甜笑问他。
她觉得沈厌这个名字不太好叫。要是叫他小沈,像在叫沈湛兮。
叫小厌好像又不好听。
干脆用了网络流行的称呼。
小沈厌不答,但因为今宵主动蹲在他面前,又弯下脖子看他,而不得已跟她的视线对上。
沈湛兮说,沈厌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
所以他才会找她。
对上小沈厌沉沉的、乌黑的眸子,今宵眨了眨眼。
“你喜欢什么样的画,我教你好不好?”
“什么样的都可以。”
“我都会……”
这个话题,终于引起了沈厌的反应。
他慢慢地抬起头,与今宵的视线平视。虽然依旧不说话,但却慢慢地抬起手,指向了她身后。
今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
一幅熟悉的画作,挂在偏厅另一侧的墙壁上面。
偏厅很大,她刚才都没注意到……
墙壁上挂着的那幅,赫然就是沈湛兮拍下的那幅画。
是她的画。
画框里,一只母鹿正低头舔舐着它怀里刚刚出生的小鹿。背后是张牙舞爪的湛林,在
黑沉沉的枝丫像恐怖童话,但黑湛林之上,却升起的一轮新的太阳。
这幅画,被她命名为《清晨》。
灵感来自于《伊湛海姆祭坛画》其中一幅,耶稣降生。
“你喜欢这幅画呀?”
今宵眼眶有些泛红,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小沈厌乌黑的发顶,“是不是因为这幅画,会让你想到什么?”
她问的隐晦,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不喜欢画画,但只要拿起画笔,就会忍不住沉溺在一些记忆里。
第一次在恩特林登博物馆看到那幅耶稣降生图时,圣母玛利亚抱着初生的孩子,她想起的就是她的妈妈。
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两夜,画出了这幅《清晨》。那么多的画里,这是她唯一付诸了真心,真正喜欢的作品。
可惜小沈厌并没有回答今宵的问题。
他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任由今宵温软的掌心落在他脑袋上,没有敏感抗拒的推开。
“你想学吗?”今宵压下情绪,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问他,“这幅画是我画的哦,我来教你好不好。”
沈厌没有啃声。
但嘴唇却好似动了动。
是一个无声的‘好’字。
今宵眼神更软了。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于是,一整个下午和晚上,今宵都在偏厅陪着沈厌画画。
除了中间的晚餐,一大一小两个人,就那么趴在地上,刷刷刷地画。
沈厌很聪明,她稍稍打个样,他就会跟着学。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只是这样安静地画着,安静的陪伴。
等到沈湛兮结束了跨国视频会议,公司的其他高层管理也都离开。他指尖在蹙起的眉心按了按,起身去隔壁。
然而刚进偏厅,沈湛兮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抱在一起睡在了沙发上。
壁炉里燃烧的木柴,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响。
穿着奶白色长裙的女孩抱着他的小侄子,在沙发上铺着的雪白真丝绒毛毯上睡着了。
旁边是散落了一地的画纸。
有的是草稿,有的染了色。
有的看起来技巧熟练,有的则奇思妙想。
但不管什么样的,都是仿照着他拍回来的那幅画而作。
沈湛兮清冷的眸色沉了沉。
他就知道,沈厌会喜欢她的。
于是,他走到沙发边。
沙发上,今宵正睡得无知无觉,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和身下纯白的颜色形成强烈的反差。
她一只手轻轻圈着同样熟睡的孩子,身体微微蜷缩着,露出了裙摆下两条白嫩嫩的长腿。
今宵没穿鞋。
纤巧小巧的足似新月,就连脚趾尖都是可爱的,陷在白色的绒毛中,玉色中透着粉。
沈湛兮深不见底的眸色,幽幽地暗了暗。
他俯身,修长的手指扣住今宵纤白的手腕,将靠在今宵怀里的孩子抱起来。
沈厌却在这时睁开了眼。
才8岁的孩童,浓黑似他的瞳孔里,闪过警醒。
看到要抱自己的人是沈湛兮后,小沈厌才又困倦的闭上眼。但小手却轻轻地勾住今宵的裙子,不说话。
沈湛兮忍不住挑了挑眉。
小家伙似乎比他预料中,更喜欢今宵。
“沈厌……你该睡觉了。”沈湛兮嗓音低低沉沉,带着难得的耐性。
沈厌没理会他,小小的五指依旧紧紧捏着今宵的裙摆一角。
沈湛兮眸色微沉,“听话,下次我还可以邀请她来做客。”
闭着眼装睡的小家伙,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丝神色变化。
他松开了手。
沈湛兮将人抱起来,送回楼上他的小房间。
为沈厌盖好了被子,揉了揉他脑袋,听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关门下楼。
沈湛兮走进偏厅,看向还在熟睡的女孩。
今宵睡着的时候安静又乖巧,小小的一只,就那么蜷缩在沙发上,连呼吸都是软的。
他站在沙发旁,漆黑的眸色微微低垂,目光落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
燃烧的壁炉好像将整个房间都烘出暖意。她眼尾微微泛红,小嘴微微地张着,眼尾那颗泪痣若隐若现。
像是鬼使神差,沈湛兮忽然抬指,轻轻拨开了女孩柔软的额发。
昳丽漂亮的小脸,清晰的展露出来。
他反应过来时,指腹已经捏起了她柔软的面颊。
指尖划过一串意外的电流。
沈湛兮深深蹙起了眉。
他指尖刚要离开,却被一只温软的小手反握住了掌心。
“沈先生……”
今宵躺在他身下,微眯着朦胧的睡,眼红红地看他。
她眼里像坠落了一条银河,稀碎的星辰在里面闪烁。浓密的睫羽望着他眨啊眨的,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人物。
“你来了。”
她眉眼弯弯冲他甜甜的笑。
然后指尖微微颤着勾住他的领带,将他拉向她。
梦里真好,什么都有,全都成真了。
女孩弯起唇角,比蜜糖还甜的吻,就轻轻软软地贴在了他冷薄的唇上。
第 22 章 限定日Ⅱ-
今宵抬头,眼神莹润像盈着光看过去。眼尾那颗浅浅的泪痣,让她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吓哭似的。
她好像最规矩的学生,挺直了柔软的腰肢,明明紧张害怕,却认真又谨慎,生怕错过他的一句话。
“我不喜欢套近乎。”
他说。
“也不浪费时间。”
今宵:“……”
她张了张唇瓣,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都被对方冰冷疏离的语气冻住。
隔了几秒后,才慢慢地小小地“嗯”出一声。
沈湛兮眸色冷锐,仿佛看不见坐在对面的女孩脸上明显的窘迫和尴尬。
“所以,长话短说。”他再次强调。
今宵咬唇,“……好。”
包厢里的气氛终于沉寂几分。
他换了个姿势,将雪茄放在烟灰缸上,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沉着声,“听说你很擅长画画。”
今宵心里磕噔一下。
没想到提问环节这么快就来了。
可裴季还没进来,怎么办……
她来不及胡思乱想,假装不记得刚才的难堪,稳住心神背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擅长说不上,只是在法国留学时学过……”
沈湛兮冷冷看她,“是么,你对孩子的事怎么看。”
今宵懵了懵抬起眼:“孩子?”
刚见面第二个问题,就要谈到孩子的事了吗?
他好歹是裴季的大哥,怎么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这么直接的问未来弟媳妇这样的问题。
会不会太不见外?沈湛兮的话说完,屋外的大风好似忽然停了,也或许是今宵已经听不见风声,感受不到除他以外的世界。
她的眼睛怔怔地涣散,望着他也忘了收,忘了顾忌,可是这叫她怎么回答,她刚才还在想——
“可是……我的平安结还没有编完……”
她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可看起来不是要回答他的话。
他问的是「结婚」。
今宵忽然眼眶一热,一种莫名的,无法描述的情绪涌了上来,沈湛兮为什么要在这么狭窄的屋子里说这种话,他为什么不给她余地。
“我没有要你马上回复我。”
他的嗓音在入侵她的耳窝,今宵的脚步往后退,抵到了花盆,而他又朝她走近,不给她空间,挤压着彼此间的空气,让她缺氧,丧失思考的理智,还说:“但平安结也有编完的时候,总该有个结果的时候。”
“可是你明明知道我还有一个相亲对象……”
“我会替你解决掉。”
沈湛兮的话理直气壮,直将她逼到死角。
“你现在……”
今宵指尖扶着铁门,她的心跳趋于害怕:“你现在是入室抢劫……”
沈湛兮幽深的瞳仁微动,风撞着门窗,也企图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他喉结滚了滚,道:“今小姐,我只是将话直白说出来,希望你了解。”
今宵胸口起起伏伏地呼吸,空气被压得很重,她要撑不住了,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怎样才能缓和,换回自己的生命。
“我……我听见了……”
沈湛兮垂下眼睫,暗影憧憧,他很想逗留,他不想走,但还是说:“那么,我先走了,不打扰今小姐休息。”
有谁都要谈婚论嫁了,还叫对方「小姐」的?
今宵忽然觉得沈湛兮莫名其妙!
“好走,不送了!”
她也莫名来了脾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如此没礼貌,朝沈湛兮使性子。
男人略微颔首,一道巨大的暗影缓缓在绿植上移动,仿佛也有形地抚过它们,仿佛也抚过今宵,明明,他们并没有触碰到对方。
“吱呀~”
铁门重新被拉开,狂肆的风从缝隙猛烈钻了进去,今宵也在顷刻回过魂来,被一股名为「沈湛兮」的风吹进心的缝隙,鼓得她快胀了起来。
要像气球一样,飘到天上去,然后——爆炸。
铁门带进来的风声倏忽停止,但她心里被刮入的风却无法停歇。
在这温暖的房间,沈湛兮已经离开了。
她用力地咽下嗓音里跳动的心,猛然像想起了什么,拉开门匆匆赶了出去。
风鼓着她的衣摆,红色的波点像水中的金鱼气泡,盘起的长发在风中萦绕脸庞,她双手扶在走廊的凭栏上,目光往外眺望,终于看见那道从楼梯走出来的浓墨重彩。
“沈湛兮!”
她鼓出来的话被风吞没,而她满嘴吃了风声,世界倾斜,一切的生息都被掩盖,她又鼓起巨大的勇气,喊了声:“沈湛兮!”
楼外的院中,那道身影顿住长腿,侧身朝她看来,隔着远远乡,她右手挡在唇边对他喊道:“路上开车小心!”
强烈的风在回旋,他就这样笔直伫立在世界的中心,这样的距离足够他看见她,听见她,并朝她点了点头,而后扫了扫手,让她回屋。
今宵抿了抿唇,腮帮子鼓着气,回身进了房间,后背抵在门框边,用力将它推合,感受着风敲打后背的震动,感受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倾颓,天翻地覆,面前是一室寂静的花草,它们望着自己,像一个个懵懂无知的小宠物,睁着眼睛关心地问她:妈妈,你怎么了吗?
她蹲下身,指尖覆在一株叶瓣上,明明心是那样乱,可力气却压制着,细细地抚摸它们,摸着摸着,忽而唇边勾起了笑,渐渐漾开到脸颊,最后,她实在受不住了,跑到床边,整个人趴了进去。
用双手捂住脸,捂住耳朵,身体团成棉被,又“嘭”地一下,开出了一朵棉花。
北京的强风持续了一个夜晚,今宵的平安结没有进展。
她窝在家里,周末快要结束的傍晚,门卫的电话打到了她的对讲门铃上。
她接了过来,听见大爷说:“喂,今宵啊,有人在门口找你!”
“谁呀?”
今宵还躺在沙发上看书,下一秒便“腾”地站起身,门卫说他叫「沈湛兮」。
她脚步踟蹰又慌乱,一根电话线扯着她,就像心绪被绊住了脚,她说:“就说我不在!”
门卫沉默了。
今宵才反应过来,电话都打到家了,她撒谎也要动动脑子呀。
然而没过两秒,对讲机那头就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能让我跟她说句话吗?”
她的心忽然恼起沈湛兮来,他怎么这样逼近,根本不给她喘息!
于是知道他接了电话,今宵也不吭声了。
只听他道:“昨天来得匆忙,没有给你带东西,今天买了束花,就放在门卫室,你来取吧。”
土死了!
今宵偏了下头:“不要……”
“那他只能枯死了。”
他是怎么理直气壮说出这种话来的!
“沈湛兮,你再这样……”
“你不是说梅雨季还没来,而我又错过了桃花开吗?所以有花堪折,不要错过了。”
今宵眼瞳微微一怔,想赶他走的话吐不出来了。
心像棉花絮絮地发出被揉搓的声音。
他又说:“我先走了,祝你今天开心。”
嗓音平和而稳重,一直落到她的心底。
他是认为自己送了花,她会开心,还是他离开了,她会开心啊?
今宵在屋子里换了外衣,匆忙打开房门跑下楼梯,果然,门卫亭里只有大叔一个。
以及旁边放着的一束蓝花楹。
明亮的花瓣上垂着晶莹雨滴,望之心生摇曳。
可今宵也明白,豪门就是这样的,只在乎传宗接代。
今宵忍了忍,才慢吞吞说:“孩子的话,当然是越多越好,小孩子多了才热闹……”
她细长的睫羽颤动着,因为谈及这种话题,脸上自然流露出几分羞涩胆怯。
看起来是十分诚恳地在回答这个问题。
“我很喜欢小孩子。”
她说完,下意识避开了和沈湛兮的眼神接触。
今宵不擅长撒谎。
一直都是。
听到她的回答,沈湛兮不经意勾了勾唇,流畅的下颌线抬起倨傲的弧度。
黑色领带下,凸起棱角的喉结处半遮半掩一颗小小红痣若隐若现,看上去危险又迷人。
他眯起眼像在审视她。
显然,并不相信眼前的小姑娘说出的每一个字。
实际上,沈湛兮今晚会亲自替侄子沈厌面试家庭教师,纯属意外。
之前下属们精挑细选的十几名家庭教师,送到别墅,全碰了壁。老爷子催得紧了,他才特意空出半小时,亲自解决这件事。
眼前的童小姐,就是老爷子那边推荐过来的最佳人选。
说是家世清白,性格单纯,喜欢孩子,还擅长跟心理有问题的小朋友打交道,尤其擅长绘画。
心理医生建议,画画对患有轻微自闭症的孩童有好处,所以老爷子很中意这个人选。
可沈湛兮不喜欢。
性格似乎过于怯懦乖顺,还会下意识主动讨好他人,这样的老师并不会成为孩子的好榜样。
更何况,这个女人看似柔弱单纯,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已背诵好的答案。
沈湛兮一向被圈内人私下评为手段最狠戾的野心家、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
一个人有没有撒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不会把金钱浪费在一个货不对板、谎话连篇的女人身上。
“你可以走了。”沈湛兮耐性全无,垂下冷眸将雪茄按在金属熄灭器里,宣告今晚的面试已经结束。
“走……?”今宵有些慌乱地抬起头看他。
她不明白,她刚刚的回答应该是臻于完美的,为什么裴大公子会不满意?
她到底说错了什么?
今宵看见男人已经灭了雪茄,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阅,眸色逐渐冷淡冰凉。
显然,他没有要继续与她谈话的意思了。
今宵开始着急,“抱歉,是我哪里说错话了吗?至少,请你告诉我……”
“出去。”
他甚至连眼都没抬,声音染上寒霜,又冷又沉。
今宵咬紧了唇瓣,眼眶一点点发红。
可她知道,再待下去也没意思了。
把人得罪狠了,将来连找补的机会都没有。
她吞下心脏涌出的酸涩,站起身。
哪怕内心失落,也挺直了腰杆。
“那我先走了,裴先生。”
今宵礼貌地跟他道别,才转身离开。
“等一下……”
身后,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
“你叫我什么。”
今宵回眸。
她愣了一秒,才想起好像一开始见面时,他就已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很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还要再问一次?
“我叫你,裴先……”
“先生。”这时,包房门被人敲响。
沈湛兮的秘书戴辰,领着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孩站在门口。
“童小姐来的路上遇上车祸,迟到了……”戴辰看到包房内的今宵,皱起眉,“这位是?”
他不记得今晚有帮沈先生,另外约了别人。
今宵眨了眨眼:???
童小姐?
他说的那个童,难道…不是她的那个今?
今宵视线在穿着套装的女孩和男人讳莫如深的神色之间来回,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
她,好像真的走错了?!
第 23 章 不喜欢-
订婚宴开始前,楼上的贵宾休息楼层已经没有什么人在。
今宵步调匆匆走在空旷的走廊里,高跟鞋的细高跟陷在厚重的长绒地毯上,一下一下。
她心跳还很快。
刚才独自面对周卓姿时,承受的巨大压力,正一点点从五脏六腑里挤压出来。
今宵无法再承受这样的压力。
她想快一点见到裴季。
只要见到裴季就好,她想抱抱他,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马鞭草混合迷迭香的气味就会让她感到安全。
至少裴季是强大的。
他能让她安心。
来到裴季的休息室门外,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没有关紧。
今宵要推门进去前,突然顿住了脚步。
她低头打开手包,看到里面安安静静躺着的两张房卡,眼神轻轻地晃了晃。
趁这个机会,把房卡给裴季也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关上手包,右手按在心口深呼吸了一下,才握上门把。
“这里有蛋糕,我刚好饿了……”
声音从没有关拢的房门里漏了出来,今宵握在门把上的手指微微缩紧。
她瞳孔颤了颤,透过休息室门前透光的金色屏风,隐约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韩刚。
除此之外,裴季和秦司序也在。
休息室内,韩刚看到了摆放在茶几上的,几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礼盒。他好奇地打开了其中一个,见到像是艺术品的黑湛林蛋糕,忍不住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口。
“怎么这么难吃,都苦的。”他呸了声,脸皱成一团。
裴季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一副懒得说话的懒怠样子。他修长的手指拆开桌上的一个蛋糕礼盒,也挖了一勺。
半秒后,裴季蹙了蹙眉。
他将勺子扔在桌上,不再碰那块蛋糕。
韩刚笑:“你说下面的人都怎么办事的,婚宴给少爷订这么苦的蛋糕。是不是知道我们裴少不情愿订婚,心里也发苦?”
秦司序:“韩刚,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干嘛不让我说。”韩刚啧了声,坐近:“裴季,这里也没外人在,你就跟兄弟说真话呗。你能看上周家那个拖油瓶,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芙妹。”
这话一出,即使是在休息室外的今宵,也感觉到了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冰冷压抑。
她没想偷听。
这时候下意识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先走。
可韩刚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太有魔力了。
今宵想到之前韩刚对她说的那些话,说她像一个人。
而现在,他又问裴季这样的问题……
“无聊。”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后,裴季冷淡的声音响起,“你要是没事干,就下去招呼客人。”
“怎么裴季,你不敢回答啊?”“领养孩子能一个人吗?没有夫妻双方的证明,今小姐恐怕也无法办成。”
沈湛兮直戳她命门,似乎要她承认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能仅靠一人之力,她落在腿上的双手紧了紧,但不敢太使劲,又松开,将手心一转,递到他面前,微微张开。
园里的花在春深时绽放,露出内里红色的蕊,也是它的心。
今宵的手心上托着一枚红色的平安结,像开出的一朵小红花。
沈湛兮眼眸暗暗,听见身旁人说:“呐。”
他勾了勾唇,接过来时,指腹无意碰到她的手心,好软。
他说:“所以今小姐同意了吗?”
“您什么时候有空打电话?”
今宵没看他,收回手又撑在腿上。
沈湛兮说:“晚上下班是六点,长辈要做饭,这样的电话打扰他们用餐,脾气自然不好,若是再晚一点,他们不免猜测我和你深夜同处一室,认为我是浮浪之人。”
说着,男人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周全道:“现在送你回研究院刚好午休结束,楼下就有公用电话亭。”
今宵听得一愣一愣,眼瞳怔怔,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沈湛兮的雷霆效率实在令她乍舌,等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开着车往研究院驶去了。
公用电话亭在很多个角落里都有,不一定非得去办公楼下,今宵已经在想往哪个偏僻的地方找,不能让其他同事看见她和沈湛兮一起。
万一被听见谈话内容,岂不是无地自容!
今宵越想越发地快步走,双手紧握,板着肩背闷头冲,沈湛兮跟在她身后,不论她步子多快,始终保持两步远的间距,最终他们走到了一处阴凉地,站在老实验楼下的电话亭前。
沈湛兮环顾四周,柱立式的一楼后面是一处没有开发的山地,穿堂风涌入没有遮挡的一层建筑。
今宵摸出公交卡插进公用电话机里,按钮上的数字有些泛白,她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按,心跳一下紧着一下地跳。
“嘟~嘟~”
她希望爸妈没接通,又希望他们接通,因为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喂。”
“爸……爸爸,我是今宵。”
今宵声线一提,沈湛兮目光落向了她。
好可怕啊。
电话那头的父亲应了声,说:“什么事,有空打电话回家。”
今宵咽了口气,右手捏着电话线,沈湛兮还在盯着她,好像她那发子弹不打出去,他就不挪开视线。
“那个妈妈,妈妈在家吗?”
“刚睡醒,我去叫她。”
今宵额头都出汗了,沈湛兮双手背在身后,眉梢挑了挑,知道她在拖延时间。
很快,电话又被拿了起来,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什么事叫来叫去的,电话费很贵的,赶紧说。”
今宵听到母亲雷厉风行的语气,被赶着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妈妈,我要结婚了。”
忽然,电流“滋”地一声有瞬间鸣响,今宵不知是自己的耳膜刹那嗡叫,还是线路接触不良,总之,她也被刺得心脏一提,久久没有收到回复。
她的指尖绕着电话线的卷线圈,绕了食指绕中指,绕了中指绕无名指,猛地想到沈湛兮就在旁边,她又收住了这种幼稚的小习惯,对母亲继续说:“他是个军人,家里是……”
忽地,今宵才反应过来还不知道沈湛兮的个人情况,眼神下意识看向他,男人心领神会,道:“北京人,今年三十岁,家中独子,父母是驻地外交官,还有位奶奶,住干部疗养院,身体还算健朗。”
他的声音沉而顿挫有力,电话那头的母亲自然听见了,今宵刚要复述,母亲就说:“等等,妈妈脑子懵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这个人可不可靠?谈上了怎么没跟爸妈说,一来就要结婚!”
话一落,那头的声音就乱起来了,父亲的嗓门传入:“什么?结婚?”
今宵额头都出了汗,抓着听筒道:“因为、因为结婚了能晋升!”
“你这囡囡!”
今宵又接着说:“工资也涨,他的工资也给我!”
话落,感受到沈湛兮突然落向她的眼神,今宵睁着无辜的圆眼睛对他无声解释:「假的」。
电话那头的母亲大人又说:“怎么不带他回来看看?我知道你岁数不小了,能找到个对象已是烧高香,但你从小到大只知道读书,很容易被人骗……”
“妈妈!”
今宵没一句爱听的,出口打断道:“都有事走不开呢。”
“不是马上要放假了吗?”
“放假也走不开呢,节假日要执勤的。”
这谎言信口就来,沈湛兮眼眸微眯了眯地看她。
“那也不急于一时。”
母亲继续考量道:“婚姻大事,马虎不得。”
今宵从小到大跟父母斗智斗勇二十八年,脑子一对上他们就飞快地转:“别担心妈妈,现在是新时代了,不合适就离婚,不至于就完了,况且他结婚还要打报告呢,又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你们不用紧张,以为我立刻就要领证。”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父母心惊胆战,母亲“诶呀”一声:“说什么离不离婚的,结了婚自然是要从头到尾,白头偕老啊!”
忽然,电话机被沈湛兮的指节扣了下,上面显示余额即将不足!
他能不能别这样监督她!
今宵都快急哭了:“妈妈!我的电话卡快没钱了,您快点说同不同意我结婚吧!”
电话那头的父母不说好不好,只是两夫妻在那儿拌起嘴来,隐隐听见什么“军人是好,但是……”
今宵偶尔也有冲动的性子,一着急就更猛了:“不说我就当默认了!”
这时母亲的声音终于清晰了起来:“我们如果反对的话,你会不跟他结婚吗?”
寂静的老楼里,电流的声波被风吹淌到地面,沈湛兮垂着眼眸望她,今宵抿了抿唇,忽然没来由地,眼眶发酸:“妈妈,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做主了……”
母亲轻轻叹了声,低声问:“他对你好不好?”
今宵想到今天看见的花,说:“他会让我每天开心。”
母亲斟酌了下,最后道:“带他回来见我们。”
话才刚落,电流戛然而止,电话费清零了。
“嘟嘟”声蔓延在耳朵里,今宵咬了咬唇,将听筒挂了回去。
韩刚不顾秦司序的劝阻,拽住裴季的西装领口。
“当初你和芙妹分手,我就觉得不对……芙妹有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要跟她分手?你知不知道她这些年一个人在国外怎么过的?背井离乡几年都没回来过,都是因为你……”
“谁说是我提的分手。”
裴季颓厌冰冷的声音,压抑情绪爆发。
“是她不要我。”
韩刚瞪大了眼,不敢置信松开了手。
一旁的秦司序也不拦了,叹了口气。
裴季像是终于疲乏,脸朝后仰在沙发上,指尖搭在额间,透过缝隙看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灯光。
“今宵很乖,至少有时候也像她。”
“就先订婚……省得他们塞些莫名其妙的人。”
“我没想过结婚,以后……会跟今宵说清楚补偿。”
门外,今宵用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一颗一颗眼泪,从她发红的眼眶里滚落出来。
过了好久,她才后知后觉擦掉眼泪,攥住手里银色的小包快步地往回走。
快要不能呼吸了。
快要站不稳了。
今宵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电闪雷鸣下浪潮翻涌的大海,她就快要被巨浪打得晕厥,被吞噬。四周就连一片可以求生的浮木都找不到了。
叮咚——
电梯门在眼前打开。
她红着眼快步走进电梯,终于来到一个可以独处环境,泪水一颗颗砸向地面。
泪眼模糊中,她机械地伸手去按楼下宴会厅的按钮。
门关上的瞬间,今宵的情绪极近崩溃。
她再也承受不住地靠着电梯内壁,掌心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
悲伤的呜咽,快要从胸腔里崩出来那一刻。
一只手,挡在了即将闭合的电梯门外。
精英打扮的年轻男人,重新按开了快要关上的电梯门。
戴辰伸手挡在门前,没注意到里面的人是今宵,只说了句,“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
今宵怔了怔,从掌心里抬起泛红的泪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电梯门前,那一双漆黑的擦得纤尘不染的男士皮鞋。
视线再往上,是包裹在西装裤下笔直的长腿。冷黑色的丝质衬衣,同色系的马甲和西装外套,三件式的意式高定西装,几乎昭示着这个人矜贵的身份。
尤其是,当今宵的目光快速从那人窄劲有力的腰身和宽阔平直的肩膀掠过,她心脏重重地跳动起来。
今宵一点一点抬高视线。
电梯门外,被保镖们重重包围在中间的,伟岸高大的身形轻易就攫取了今宵的所有注意。
沈湛兮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利落凌厉的下颌线正微微绷紧,金丝眼镜下的视线看向别处。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他侧过眼眸,漫不经心朝电梯里瞥来一眼。
今宵泛红的泪眼,就撞进了沈湛兮漆黑深沉的瞳孔里。
那一刻,她忘了呼吸。
第 24 章 谈恋爱-
第二天,今宵醒来的时候,手机还握在她的掌心中。
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屏幕。
一整晚过去了,那条好友申请依旧毫无动静。
真难。
今宵不禁懊恼,早知这样,她昨天就应该大胆地跟沈湛兮要联络方式才对。
可惜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今宵下楼吃早餐,心里想着待会儿大不了直接给戴秘书打个电话过去。
可能是冒昧了些,不太礼貌。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然而早餐后,今宵却被别的事情绊住了。
裴夫人一通电话打过来,说裴季不在国内,刚好她今天中午有个贵太太们的聚餐,就带今宵去好了。
当是让她见见世面。转眸望向沈湛兮,或许是太久没和父母打电话了,以往只是每个月寄回去一封信,如今难得拿起电话却说的是要嫁给别人……
沈湛兮看见她红着的眼睛,手抬起,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可又收了回去,负在身后拢了拢,几息的等待后,他对她说:“抱歉,我没带电话卡也没有公交卡,让你打电话请示父母还要花自己的钱,我一会再给你买几张。”
今宵恍了下神,下意识客气道:“不用了……”
“谈完了吗?”
“嗯。”
沈湛兮喉结动了动,问她:“可以吗?”
“看……看你的结婚报告什么时候同意……”
今宵把问题推给了他。
但男人也不撒谎,说:“我刚才听到了,你母亲说要你带我回去见见,怎么就成了要看我的时间?恐怕难关在今小姐这儿吧?”
他什么意思?
今宵皱起眉心,他的话好似自己拖后腿一般,忍不住脱口道:“他们又没说是领证前见还是领证后见。”
沈湛兮剑眉微不可察地一挑,唇边覆着浅浅的笑,眼神看她:“今宵,你这句话,很像是骗好人家的独子啊。”
今宵蹙着眉心想笑,瞪圆着眼看他,沈湛兮的话也很像在说:我家里就我一个儿子,你别骗我。
于是她双手背身走出大堂,往阳光里去了:“这个世上真真假假,信了,假的也是真的,不信,真的也是假的,只在于受不受骗罢了。”
树影随着走动而滑过她光滑白皙的脸颊,大约是这处好光景,令她方才的酸涩有了缓解。
沈湛兮信步走到她的身旁,说:“那你刚才跟母亲讲的那些好话,比如我让你每天开心、还有工资全都上交给你,我是信还是不信?”
今宵眼眸猛地一睁,怎么他都记住了!
“都是客套话!不这样讲他们怎么会高兴?你看吧,说「每天开心」比「今天开心」更好,我爸妈都没说反对的话。”
他们是没说反对,但也没说同意……
不过山高皇帝远,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但撒谎不是个好习惯。”
今宵:“……”
她都忘了,沈湛兮不仅是位军人,还是个领导,做事一板一眼的严谨,她居然在他面前跟父母撒谎,一时心虚又烦躁:“那你现在是觉得我品行不端是吗?那不结好了,反正还没领证!”
狠话撂了出来,沈湛兮浓眉微凝,但情绪还是压了压,朝她走近了一步,低着头道:“恼什么,你说的那些话照做不就好了?工资都给你,日夜都让你开心,今小姐又何来撒谎一说?”
今宵浑然呆在原地。
巧舌如簧的今小姐不会说话了。
只是短暂的对视后,她感受到阳光在将她的脸颊晒烫。
忽然,日光被遮挡,沈湛兮宽阔的身影挡住了烈阳,仿佛给了她一片乘凉的屋檐。
今宵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脚尖,还有,很近的黑色皮鞋,心突然咚咚地随头顶的树叶一起响,她小声提醒他:“你靠得太近了……”
头顶落来很轻的笑,说:“这算什么近?”
她该往后退,可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她好像……并不排斥他的气息。
风声蔓延的时刻,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道喊声:“今宵!”
刹那吓得她浑身一抖,猛地抬头往声源望去,就看到山道边筑的铁楼梯上站着道穿灰衫的中年人,此刻正不可置信地扶了扶眼镜,望着他们俩。
是主任!
今宵这回往后退了半个身子,沈湛兮目光凝在她的脚边,眉头微凝。
主任已经踩着楼梯跑了下来。
今宵连忙道:“我得回去上班了,沈湛兮,你也赶紧回去吧!”
沈湛兮的目光却在看着那位脚步匆匆的男人,上一次在食堂,他就对自己没好印象,若是现在走了,不知会对今宵说什么话。
“今宵,你过来。”
今宵没法拒绝,只能闷着声答应下来。
于是,裴家的车到的时候,今宵已经被周卓姿盛装打扮,送到了别墅门口
裴夫人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看柔柔弱弱、肤白胜雪的女孩。
今宵今日穿了一条奶白色的法式露背连衣裙,精良的剪裁勾勒出独属于少女的身体曲线,后背挖空一小块的镂空设计,则暗藏心机。
裙摆下是一双香槟色的绑带细高跟鞋,银色的绑带从纤细的脚踝缠绕上细腻莹白的小腿,像是别样的诱惑。
她拎着小包站在那儿,肩上披着一件小香风的珍珠白外套,绸缎似的乌黑长发微微卷曲垂至腰后。
一张清纯的初恋脸,身段却窈窕得动人心魄。
裴夫人终于拿正眼打量今宵。
上次订婚宴上见面,只觉得这女孩子怯怯懦懦的,上不得台面。
今天这么一见,才明白自家儿子为什么推拒了其他名门千金,偏偏栽在了这个小姑娘手里。
呵,确实是漂亮的。
聚餐的地方有些巧,又是国贸。
恰好就是上次她偷吻沈湛兮的私人会所。
故地重游,今宵安安静静跟在裴夫人身后,经过走廊昏暗的角落时,她却不自觉想起那道颀长冷漠的身影。
心有些乱了。
今宵更不想再等了。
来参加这种饭局就像是在浪费时间。
而她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她忍不住将掌心的手机握紧了些,想找个落单的机会,给戴秘书拨一通电话。
可是饭局上,大家的话题却始终绕在今宵身上。
“裴二少真会疼人,自己出国公干,还不忘请沈先生帮忙捧未婚妻的场。”
“是啊,那种野鸡画展能看什么呀,沈先生竟然也去了,真给裴少面子。”
“今小姐,听说你一幅画拍了三百万,你还从来没有卖过这么贵的价吧。真是沾了裴少的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里不乏揶揄挤兑。
今宵本就心绪不宁,听到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心脏皱缩得更加厉害。
她有些坐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名媛兴奋地举高手机,“快看,原来沈先生今天也在隔壁。”
今宵垂下的眼睫忽倏地抖动。
她抬起了头。
手机就那样明晃晃地拿在那姑娘的手里,不近不远的距离,依稀可以看见屏幕上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湛兮穿着黑色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标准的三件套,高挺的鼻梁上依旧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今天甚至还戴了手套,修长的五指被黑色的手套包裹。
一股子冷淡禁欲和斯文败类的矛盾张力。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有人躲在会所的某个角落,拍到了沈湛兮进包间的瞬间。
他身边还跟着许多人,但他却是人群中最显眼、最伟岸挺拔的存在,所有人第一眼都只会注意到他。
今宵也不例外。
“是Jennifer偷拍到的,她刚刚去化妆间,正好在走廊上撞见。”
“难得遇上沈先生,要不裴夫人带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打什么招呼呀,人家谈事,别去打扰了。”
包房里其他人的声音逐渐变得嘈杂缥缈,几乎成为模糊的背景音。
今宵的心却隐隐地越跳越快。
原来沈湛兮今天也在这里。
他就在她隔壁的包房。
她忽然蠢蠢欲动。
或许她应该找个机会,过去见见他……
呼吸变得小心紧张。
今宵的手无意识地落在膝上,抓住手机。
她在想该用什么办法落跑。
出去后,又该怎样才能见到沈湛兮。
忽然,掌心下传来震动。
今宵低头,看到手机的屏幕亮了起来。
上面弹出新的对话框,一排小字提醒:L已经通过你的好友申请,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今宵细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震颤。
戴秘书这时候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她有些激动,摩挲着手机镇定了一下,才编辑了两句话发过去。
酒渍樱桃:【戴秘书你好,我是凝·画廊的今宵】
酒渍樱桃:【有点事想麻烦你,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
信息发过去,就在等那边回复。
今宵不知道戴秘书现在有没有空。
毕竟沈湛兮就在隔壁,说不定戴秘书也正在忙,或许没有时间搭理她。
忽然,屏幕又亮了亮。
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的信息。
第 25 章 不完美
沈先生?
今宵眼底闪过诧异。
即便她才刚回国一年,对这个圈子里的许多人还陌生,但也听说过‘沈先生’。
在京市的上层圈子里,‘沈先生’三个字,只用来称呼那位传闻中的沈家掌权人——沈湛兮。
沈家矜贵,数百年前便已是名门望族。后来又与南洋爱国华侨郑家联姻,两家在国际上多为华国利益筹谋发声。
神州经济腾飞后,沈家更加显贵。
传闻中,沈湛兮是沈家养在国外的幼子,18岁前他这个人从未在京市现身过,18岁之后他却突然空降沈氏集团高层。
之后,更是一路入主沈氏董事会。
22岁那年,便从沈老爷子手中接过集团大权,正式成为沈家的掌权人。
但在沈湛兮上面,明明还有父亲和大哥,怎么也不该是由他来继承沈氏。
于是有说他心思狠戾、为了夺权不择手段的。
还有说沈湛兮其实是沈家私生子,当年因为出身不好被扔在了国外,成年后寻回沈家复仇上位。
妥妥的古早豪门小说,狗血要素拉满。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沈湛兮这个人不好惹。
“小宵,还愣着干嘛?快叫人呢。”
裴老太太催促的声音,让今宵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晚走错包房叫错‘哥哥’的对象,竟会是沈湛兮。
少女浓密纤细的睫毛轻轻眨动,想到那些关于沈湛兮的传闻,巴掌大的小脸已经微微发白。
她慢慢抬起头,一点一点看向沈湛兮。
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比那晚多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不动声色坐在那儿,周身都是难掩的冷漠贵气。
听到裴老太太的话,他才再次面无表情掀起狭长的眼皮,隔着冰冷的镜片扫来一眼。
然后,又不在意地移开。
今宵绷紧的心骤然松开……
还好。
他好像不记得那晚,跟她的一场乌龙。
或许根本就没认出她。
想到这个可能性,今宵悄悄松了口气,稍微镇定些。
“沈先生好。”她微垂下眼眸,顺着裴老太太话,礼貌地跟他打招呼。
沈湛兮没应,只是挑了挑眉,看向裴老太太,“既然事情谈好,我先走了。”
他声音磁性低沉,对于今宵礼貌的问候置若罔闻,冷冰冰地站起身。
沈湛兮身形高大,忽然起身,黑色的身影几乎挡住了今宵前方的光源,像是要将她笼罩。
今宵心脏骤然紧缩。
她知道沈湛兮有尊贵傲慢的资本,但没想到,沈湛兮竟然能傲慢冷漠到如此地步。
他没将她放在眼里,这不是什么好意外的事。但他竟然也没把裴家和裴老太太放在眼里。
今宵下意识回头看裴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却堆着笑意:“怎么刚来就要走了,好歹也等观礼结束之后。”
“裴寒不在,你这个表哥得替他看着两个小辈嘛。怪我,喊什么沈先生,多见外……小宵啊,你快改口,跟裴季一样喊哥哥吧。”
哥、哥?
今宵心尖狠狠一颤。
身体的血液都翻腾着往上涌。
她耳朵红了。
那晚故意装乖卖好、又娇又软喊出的那句‘哥哥好’,好像响在耳旁。
今宵的身体不受控地绷紧,下意识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对面沈湛兮的表情。
但下一秒,她告诉自己千万别抬头。
不能此地无银……
她咬了咬唇瓣,不声不语。忽然,沈湛兮开口落声,将今宵定在原地。
她睁着一双眼睛看他:“平……平安结?”
“那天在你家院子里,小女孩手上戴的那个,你会编吗?”
今宵那天上课学的就是这个,但她还没编成完整的,不过没关系,赵大姐就住在附近,她可以去问她,于是点了点头:“没问题。”
就是这样一个小要求啊,他似乎是实在想不到要什么,就随口给她编了个人情还回去吧。
等到了食堂,盘碟搁碰的声音此起彼伏,今宵走快两步,给沈湛兮挑了个相对安静的靠窗位置,并问他:“您有什么忌口的吗?”
“你吃的再给我来一份就好。”
“那您别跟过来,坐在这儿占位置呀。”
今宵的分量哪里比得上沈湛兮啊,于是把杂志放到座位上,跑去窗口挑了三荤两素,一个托盘放下,又跑回去点了三个主食:米、馒头、面。
这才又跑回来,整个食堂都被她的身影经过,忽然有人喊了她一声:“今宵!”
今宵转头,是主任。
她正在给沈湛兮递筷子,章敬霖走过来时,视线落到了沈湛兮身上,脸色愣了愣,而后道:“我还以为是你那个相亲对象又来了,食堂正好有位安徽厨子,还想着让他去尝尝臭鳜鱼。原来是沈首长啊。”
浅打了声招呼,沈湛兮垂眸略微点头。
章敬霖就把今宵叫到一边去了。
谈话声被食堂的噪音淹没,但沈湛兮从章敬霖偶尔瞥来的目光和皱起的眉头看,他似乎对自己的出现煞有芥蒂。
等今宵回来,沈湛兮不动声色地拿起筷子,说:“臭鳜鱼?好吃吗?”
“你想吃啊,我去给你端来。”
“不用了,你点的菜已经够多,下次吧。”
今宵还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普通的菜。”
她边说边坐到椅子上,将书放到一边,沈湛兮瞥了眼,问:“什么书?”
“科学杂志,基本上行业最顶尖的论文都会发布在这上面。”
沈湛兮道:“今小姐学识广阔,研究院里也都是些杰出的工作者,我一个武夫是不是有碍观瞻了?”
今宵眼瞳一睁,糟糕,是不是刚才主任的话被沈湛兮听见了,说她不应该跟他往来,吃饭都不端菜。
她顿时有些生主任的气了,忙道:“怎么会,劳动价值至高无上,况且您还是兵团里的领导,非常辛苦的。”
今宵边说边用干净筷子给沈湛兮夹菜,他抬了抬手,说:“不用,我自己来。”
她动作一顿,抿了抿唇,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沈湛兮一顿饭都没什么话和脸色,只有沉默,今宵有些不安了,真的很怀疑主任说话的时候被他听见,而且他连菜都不用她夹了,肯定是听见领导说他不端菜了!
“我们这里排队打饭要认脸,所以只能员工去,上次我相亲对象来,也是我去打饭,他等着的。”
忽然沈湛兮掀了下眼睫:“你给他夹菜了吗?”
今宵点了点头:“不要客气嘛,沈先生。”
他下颚角硬邦邦地咬了咬,低头吃完最后两口饭,擦了擦嘴巴说:“你有空就多看看文献,争取在这本杂志上发表论文。”
今宵一愣,看了眼手里的杂志说:“我有发表的,不然怎么博士毕业呀,不过多谢沈先生鼓励,我会继续写的。”
沈湛兮听完她这句话,落在桌上的双手拢了拢:“那看来今小姐已经攀登上学术的高峰了。”
今宵觉得沈湛兮今天有些怪怪的。
啊,一定是主任的话让他听见了啊!
“对不起,我主任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心直口快,他没有恶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吧,不然这样……我下次如果论文发上去了,在末尾的致谢里加上您的名字!”
沈湛兮眉棱动了动,眸光撩起看她:“你的感谢信就这么轻易送的吗?”
“哪里有!我只感谢过父母和老师!”
含金量还是有的。
说完,今宵偷偷瞟沈湛兮的脸色,好像没有很黑了,因为他没有马上拒绝,有被哄好的余地。
“周三记得准时参加讲座。”
今宵如蒙大赦,立马恭敬点头,起身送他出去。
逋走到门口,沈湛兮的步子却停了下来,沉默了一路后,对她说:“希望今小姐以后成为别人争相夹菜的人物,而不是给别人递餐盘。”
今宵怔了片刻,好似明白,为什么沈湛兮知道那天在苏菜馆递餐盘的她是研究院的人,会那样郑重地赔礼了。
他真是一个,礼贤下士的人。
其实进了研究院,尤其是当着后勤人员,渐渐地会消磨一些心气,丢掉一些向上的冲劲,而后成为被温水煮的青蛙,不再想成为某样的人。
她确实很需要这样的提点,虽然她没有让自己沉沦下去,可是某一天呢,万事都说不准。
所以一个专业讲座,能让她感受到站在学术前沿时的群星闪耀,它带来的激励比知识更深刻。
今宵看到出席名单,心中不由暗暗惊叹,国内外的权威大师都有不少。
她的位置是在最角落,靠近后面的茶水间。
灯光最明亮的讲台附近,站着几群聊天的前辈们,她如果上去自我介绍,聊到工作性质该怎么说?
总不能为了面子给自己戴高帽,说在实验室做军工项目吧?
忽然,大门里走进来几道挺拔的橄榄绿身影,今宵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中间的沈湛兮,他实在太突出,太高大了。
所以他目光一扫,也一眼就找到了她。
今宵心跳一震,竟然生出逃避感来,她对社交实在是不擅长,更何况被沈湛兮看见她的不起眼。
而且他是被关注的对象,如果他走来,那么今宵也会成为被关注的人,心跳就更紧张了,在功成名就的专家面前,她只是一枚小透明。
但那双皮鞋还是停在了她的面前。
今宵站起身,轻咽了口气,打招呼道:“沈首长,下午好。”
沈湛兮眉眼微垂,扫了她一道,而后长腿让开身后的位置,那是一条红地毯铺成的通道,他对她沉沉地低声说——
“抬起头来,今小姐,让他们都记住你,未来科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听到今宵的声音,裴老太太皱起眉头。
“不用了,我没有认妹妹的爱好。”这时,沈湛兮低冽的声音响起。
他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眼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斯文禁欲,矜贵又冷淡。
裴老太太:“可是……”
“观礼后我再离开。”他扔下这句,也不等老太太反应,就转身离开。
今宵悄悄松了口气。
裴老太太看着沈湛兮离去的背影不说话,直到他走出房间,“小宵,看见了吗,这就是沈湛兮。”
今宵睫毛轻轻颤了颤,不明所以。
“以后,你和裴季都要尽量跟沈湛兮多亲近些。”
具体的原因,裴老太太没有详细解释。
今宵不好问,只能态度乖软点头应好。
但心里想的却是,以后见到沈湛兮还是尽量躲远些好。
“嗐,看我这老婆子,把你叫上来尽说这些,差点忘了正事。”老太太像是忽然想起来,拉过今宵。
“快,把这个戴上。”她摘下手腕上常年佩戴的玉镯子。
温润冰凉的白玉镯子,琼脂似的,水色通透。
今宵怔了怔,忙拒绝:“这怎么行……”
这一看就价值连城,太贵重了。
“什么行不行,你是奶奶认定的孙媳妇,奶奶让你拿着就拿着。”老太太将白玉的镯子套在了今宵手腕上,“好孩子,你要好好的,替奶奶看着裴季……”
裴季从出生起就享尽了家中父母偏爱,性子乖张又不好相处。
他这辈子,唯一只在感情上受挫。
这些年,任凭裴父裴母想尽办法,给他介绍各种各样的女孩。
就连裴老太太也亲自出马,裴季都没对哪个女孩子有多看一眼的想法。
裴老太太知道他是为了谁才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今宵出现了。而裴季终于松口订婚……
裴老太太看着今宵湿润干净的眼睛,既欣慰又怜惜。
想到张秘书送到她手里那张旧合照,她重重拍了拍今宵的手:“快去吧,今晚很忙,楼下还等着你。”
第 26 章 八音盒
今宵身体的温度正急剧抬升。
被撞见后的尴尬、窘迫,甚至是羞耻的感觉像是热气从她身体里冒出来,争先恐后涌上脸颊。
她忘了呼吸,巴掌大的小脸瞬间涨热。
耳后红了一片。
“什么时候回来。”
沈湛兮只抬眸瞥了她一眼,就冷漠地收回视线。
他像是看不见电梯里还有旁人,右手修长的指骨按在手机上继续通话,快步走进电梯。冷冰的镜片后面,那一双漆黑的瞳孔往下微敛,深不见底。
见到男人走近,今宵下意识往后退。
他太有存在感,电梯里的空间被压缩到极致,一直到后腰抵在最靠里侧的内壁上,她才想起来停下脚步。
好在他步入电梯后,就转过身去。
今宵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
沈湛兮正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形几乎将今宵头顶上方的光线挡住。男人流畅宽阔的背肌和窄劲有力的腰身像是一座矗立在深海中的,难以融化的冰山。
左边心房里挤压出的压迫感在逐级增加。
今宵嫣红的唇微微颤动,张了张,又张了张。
才想起来要呼吸。
于是,鼻尖小心翼翼地翕动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干净的,像是初冬雪松的陌生气息,就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清冷凛冽,却带着难以忽视的侵略性。
她胸腔小心起伏,摄入了超标的冰冷空气。
“还能在哪,你家宴会上。”
“我没空,那是你弟弟的事,自己管。”
沈湛兮不知是在跟谁通话,语气没有之前跟老太太说话时的冰冷不可攀。
相反,今宵甚至还看到沈湛兮唇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她大脑嗡了一声,瞬间空白。
低沉的。
矜贵的。今宵眼睛一亮,没想到沈湛兮竟然懂得她的小心思,高兴道:“对!如果有风的话,会很好听。”
男人唇角微微一勾,手中的茶杯饮尽了,递回给她:“面就不吃了,下周一去你食堂吃饭。”
今宵双手接过杯子,点头道:“好啊,您有急事先回去忙吧,我今天真是叨扰您了。”
沈湛兮脚下的皮靴忽而一顿,侧身朝她解释了句:“没有急事,只是我现在未婚,部队里有宵禁,要早点回去。”
今宵愣了愣,等回过神来,目光就往凭栏外望去,等了一会,一道挺拔自在的身影从楼道走了出来,长腿迈开的步伐很宽,很快便融入了夜色里。
希望他不是听了小女孩说的那些话,而生出介意不进她的家门才好。
今宵不敢得罪沈湛兮。
周末休息日一过,研究院又忙了起来。
今宵一大早捧着资料穿行在各个办公楼层间,会议室里商讨的都是最新的项目方案,今宵则要去茶水间里冲茶,不高兴地往茶壶里加了一大把茶叶,让他们今晚都睡不着觉。
“今宵,讲座的时间别忘了,务必要提前去,别迟到了。”
今宵端茶的时候,所长想起了她这个任务,又不忘叮嘱起来。
“您还是别操那么多心了,我这都是小事。”
说罢茶叶浓浓地给他倒满了一杯。
所长“嘿”了声:“怎么是小事,这讲座军委办的,沈湛兮特意点名了要你去,你上次给他送资料的时候报了几个数据,你确没确定是准确的啊?”
今宵倒茶的动作一顿。
沈湛兮点名让她去的?
不是因为她马上要结婚了,所里才对她解禁的吗?
“他说到时候会问问你,你要有个准备。”
说着,所长随手给了今宵一份资料,道:“看看吧,今天开会的一些文件,整理成一个报告给我。”
今宵“嗯”了声,心里一下乐开了花。
因为要去参加讲座,到时茶歇肯定免不了和行业里的顶尖前辈们打照面,她总不能白去,打交道也总不能什么也不懂。
一直到下班,今宵看完了资料又去翻国外的技术杂志,座机响了几声,她这个位置基本都是接待电话,她有时候挺想挂掉的。
“喂。”
“今宵啊,门口有人找你。”
今宵肩膀夹着话筒问:“谁呀?”
“沈湛兮。”
今宵眼瞳一睁,猛地想起来今天约了沈首长吃饭!
她慌忙站起身道:“让他等等,我马上就来,谢了大叔。”
她把杂志一阖,卷了卷就捏在手里,脚步匆匆地往门口外赶。
研究院外,一道挺拔的深色身影伫立在门卫亭边,让沈湛兮等人,还是被拦在门外等人,实在是不识好歹!
“对……对不起,沈先生,我来晚了……”
今宵跟门卫打了声招呼,赶紧让他进来。
沈湛兮迈入铁闸门内,他今天仍是穿了一身黑色便服,倒让今宵没那么有压迫感了,对她说:“不晚,才到饭点。”
提醒她,今儿是在用餐的。
今宵不由笑了笑,一下便放松了,双手并在身后领着他往里走,间或介绍一下院里的树啊楼啊的,忽然有股微风吹来,她好像闻到了沈湛兮身上的皂角味了。
是洗过澡后清爽舒服的味道。
是晚风里从浴室出来的气息。
她忽而语气一顿,目光往他身上望去,只看到一张侧脸,在夕阳下有种光辉,不是冷硬生人勿近的刀削感,而是柔和的,让人忍不住亲近的稳重,以及……安心。
“莎莎~”
忽然,头顶的树叶吹拂,沈湛兮目光朝她落来:“怎么了?”
今宵好像被他发现自己在看他了,心跳突突地收紧,连忙指了指头顶的树,说:“这棵叫槐树,七月的时候开白色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