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映寒的助理接过话,“你装什么无辜?毁了寒姐的手稿就想这么算了吗?”
“手手稿?”她偏头看向高映寒,她正蹲在地上把那堆黏在一起的手稿仔细分开来检查,她看得很清楚,面上两张的确面目全非。
她起身,端茶跟今宵进了餐厅,“大早上巴巴来看你,今天怎么着都得请我吃顿饭吧?”
“行。”今宵应下:“但你得先跟我去趟马场。”
今家家业,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早些年今老爷子在外环南边盘了块荒地,在大家都忙着往中环内投资的时候,今老爷子在荒地上盖起了苏式园林别墅,周边配套马场和球场,环境清幽,设计考究又清雅,一举成为长海最受富人青睐的豪宅。
只是今家子嗣单薄,今老爷子就今若薇一个女儿,手头的项目不放心交给别人,便也没有继续扩张。如今这项目交到了今宵手里,也得要她抓破脑袋啃上几年才行。
今宵是实打实的富家千金,她被晏明逸劈腿的消息才一传开,不少人就已经打起了她的主意,傅樱今天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她端茶慢条斯理嘬着,边饮边说:“昨晚容琛的表姑特地来我家送礼,你说这年不年节不节的,她突然来这么一出,我和我婆婆都傻眼了。容琛知道了还早早回来陪着吃饭喝酒,结果聊了半天,你猜怎么着?”
今宵慢吞吞喝了口牛奶,顺着问她:“怎么?”
“是想给她家儿子往你这儿牵线搭桥!”傅樱翻了个白眼:“你是没瞧见我婆婆那张脸,比我都黑!就差当场下逐客宵了。”
傅樱嘴角扯了扯,语气轻蔑:“她也不看看她家那个儿子是个什么德行?留学回来天天躺家里啃老,不是飙车就是混夜店,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换,现在还敢打你的主意!他也有脸?”
今宵默默吃着早餐,没有应声。
傅樱瞧着今宵楚楚可怜,又忍不住说:“这晏明逸真是个白眼狼,受了你们今家这么多好处,如今拿了冠军身价一涨,立马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傅樱骂了句:“不知好歹的东西。”
和晏明逸的事情,还得从好多年前说起。
晏明逸不是本地人,父母都是普通职工,他的母亲当初为给他求个好学校,又是卖房子又是辞工作陪读,全家都指着他能出人头地。
一次偶然的机会求到了她外公这里,今老爷子顺手就做了个人情,后来晏明逸能被选进长海篮球青训队也是她外公从中帮忙。
晏明逸渣归渣,倒是没有辜负他母亲的期望。
18岁成为国家一级运动员,20岁代表长海拿下国内篮球联赛冠军,第二年就以五百万的价格签到了著名篮球俱乐部Eagles麾下,正式开启了他的职业篮球生涯。
那些年晏明逸常来今家拜访老爷子,这一来二去的,两人便日渐熟络。
今女士生前一直不同意她和晏明逸来往,所以早早就将她送去了法国。
本来两人渐行渐远,但今女士突然生了病,晏明逸又特地请假回来陪着她,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傅樱想了想,叹气道:“不过也好,毕竟你们还没有结婚,早点看清楚他的为人,对你是好事儿。你手上有这么些个家业,正好断了晏家想吃绝户的心思。”
“算了。”今宵放下勺子说:“不提他了。”
傅樱知道她心情不好,忙应:“好,不提了。”
谈话间,今宵的早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她起身朝厨房喊:“云姨,我中午就不回来吃了,别等我。”
其实最近的事情也不多,但她总想自己能忙一点,这样才不至于想起来晏明逸的事情。
从事情败露开始,晏明逸一直给她打电话,但她一个都没接。
那位女网红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观赛席的第一排了,这次被拍到两人牵手出入同一家酒店,也确实不需要他再多解释什么了。
他早已不需要今家的助力,她对他的感情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深,趁早断了也好。
第 36 章 很多年
“什么大帅哥?我能见见吗?”
电话那头的容卓听出来傅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防备:“我不能告诉你。”
傅樱满不在乎轻嗤一声:“你可把你那小心思收起来吧,咱依依现在可是一门儿心思扑在事业上,你别找男人给她添堵。”
“此男人非彼男人。”容卓傲娇道。办公室内两人长久沉默,这一场交锋还未看见最后的结果。
她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沈湛兮的工作,以为只是继承家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听完了他和高映寒的对话,她才对沈湛兮肩上的重担有一个全新的认知。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一家狭小的裁缝铺在英国伦敦伯灵顿市场街挂牌,Jovan是沈湛兮曾祖父沈乔温的名字。
华人在异国他乡的闯荡本该不易,可沈乔温却凭借中华传统刺绣和简洁的设计剪裁,牢牢抓住了一批英国贵妇的心。
特别是一位名叫Helena Russell的贵族小姐。
Russell家族资本的介入让这个年轻的品牌迅速成长,在当时的欧洲刮起了一阵浓浓的中华风。之后的二十年时间里,Jovan Russell名声大噪,贵妇小姐们的订单排成长龙。
九十年代,Jovan Russell的门店终于开到了港城,中华底蕴,西洋品牌,在当时必然要承受来自社会各界的压力。再加上股权的变动,公司管理层的决策失误,产品线的混乱,市场的不认可,一度让这个存在了几十年的品牌陷入绝境。
而在这个动荡时期接管JR的人就是沈湛兮的父亲,沈奕君。
那时候的沈奕君找不准JR未来的方向,盲目利用名人资源造成公司巨大亏损,好几年里,JR拿出来的财报都是负收益。
沈湛兮小小年纪就意识到了家族的危机,十五岁申请大学,十八岁提前毕业回国接触JR的业务,二十岁就正式接管了Jovan Russell。
他只用了短短三年就重新拿回了属于JR的市场份额,在那之后的几年里JR飞速发展,一跃成为如今的华人第一高奢。
沈湛兮为JR付出的,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多,也只有他能够平静应对高映寒的质疑,丝毫不动摇立场。
高映寒沉默了很久,开口时,还是不甘示弱。
“沈湛兮,你为什么要用人性最卑劣的想法去揣测别人?你真的太令人失望了!周末之前,我会向董事会提交辞职申请,你需要为你的决定付出代价。”
她听见了高映寒向外的脚步声,她迅速绕过墙角,避过了和高映寒的见面。
“砰”一声,沈湛兮的办公室门被用力关上,她也跟着心惊了一下。高映寒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带起的一阵风吹动今宵散乱的发丝。
他们两个人,正如外界所言是门当户对,势均力敌。高映寒出身豪门,又极具艺术天分,今年刚过30,就已经是全球闻名的青年设计师。只有她可以在沈湛兮的步步紧逼下依旧保持自我,也是她怎么都学不会的潇洒。
她站在拐角处没动,是琴婶儿提着野餐篮过来她才悠悠回神。她接过了琴婶儿手中的提篮,微笑着说:“我去吧琴婶儿,你先回家,我等湛兮哥下班一起走。”
琴婶儿嘱咐了她一句,便转身下沈了。
她站在门前,抬手摘下了鼻梁上的墨镜,摒除了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才敲了门。
“进来。”沈湛兮的声音很轻,和方才步步紧逼的宵气截然不同。
她推开门,沈湛兮背对着她靠坐在办公桌上,一向笔挺的脊背微微松懈,也是她很少见过的疲累模样。
她轻轻喊了声:“湛兮哥。”
沈湛兮回头,见她双手提着野餐篮站在门口,眉头轻皱:“你怎么来了?”
察觉到了沈湛兮宵气里那一丝很轻微的不满,她解释说:“我来陪你吃饭。”
沈湛兮面色稍缓,视线移到她穿着拖鞋的脚上,他从办公桌上起了身,走过来接过了她手中的提篮,“才几天你就迫不及待想出门,脚不想要了吗?”
知道他担心自己,她跟在他身后说:“没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好了。”
沈湛兮把提篮放在了桌上,正要端菜,今宵两步跨上前去接过,“我来吧。”
沈湛兮偏头看她,眼神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严厉。
“坐好,别动。”
今宵悻悻收回手,没再多说话。
和他相处这么多年,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见沈湛兮把情绪写在脸上。
因为高映寒,这一切又好像很合理。
他和高映寒交往三年多,虽说两人私底下分了手,但却没有对外公布过,如果高映寒要离开JR,他们分手的消息势必瞒不住。
高映寒在JR这几年,设计过许多优秀的作品,前年的那场秀更是获得了业内众多设计师的一致好评,就连JR当年的股价都跟着涨了不少。撇开沈湛兮对她的感情不说,高映寒若是离职,JR的损失并不仅仅是失去一个设计师那么简单。
沈湛兮此时的沉默,也更加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想,如果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可以去挽回。但在她开口之前,她想让沈湛兮好好吃饭。她往他碗里夹着菜,提醒说:“湛兮哥,认真吃饭。”
他漫不经心抬眼,轻轻“嗯”了一声。沈湛兮的视线不移,始终锁定在她的唇间,她的那双唇生得极为好看,像沾染晨露的蔷薇,色泽均匀,饱满透亮,看起来很好吃。
他喉结微动,低声回答:“这样的活动请不动我。”
她面带微笑,心想着,也是,毕竟您是Jovan Russell的总裁,身价千亿,这等小小的慈善活动自然是入不了您的眼。但她嘴上只能回答:“确实,你平时那么忙,哪有时间。”
尬笑结束,她收回视线,但又想起来在她开口之前沈湛兮像是有话要说。她又转头问他:“湛兮哥刚才想说什么?”
沈湛兮不露痕迹地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问:“你去FANCY,就穿你身上这身?”
为了今晚方便穿脱更换礼服,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一条极为普通的及膝衬衫裙,因为坐着的关系,衬衫裙的下摆往两边分开,露着她雪白的大腿。
她赶紧拉了拉裙摆,解释道:“公司准备了礼服,只是面料特殊,只能到场了再换。”
“什么面料?”
“真丝。”
她笑了笑,继续说:“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的镜头有多么刁钻,一点小问题就能无限放大。不过好在我糊,应该没什么人能特地注意到我,只要我穿上这礼服之后不坐下,应该就不会有折痕。”
“不坐下?”木木惊讶道:“小宵姐,你这也太狠了吧,从你走红毯到表演这中间可有不少时间呢!”
“那也没办法,在这样的场合,保持精致和优雅不仅是对自己负责,还要考虑到天如,考虑到FANCY,这样一来,自然就会谨慎对待。”“嗯”他盯着前方的屏幕,漫不经心道:“是挺特殊。”
沈湛兮兴致缺缺,她却喋喋不休。
“我等你下班好吗?晚上一起回家。”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雀跃,分散了沈湛兮的注意力。
他拿着筷子的右手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回答:“今天不行,下午我要出门,吃完饭你就回家吧。”
她刚夹的半截芦笋还没有放进嘴里,又听沈湛兮说:“明天不要来了。”
她没应声,沈湛兮也不动声色。他的拒绝不留情面,像一根刺扎进心里,疼一下,酸很久。
她正是因为清楚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只能想办法让他放松一点,显然他并不领情。
这顿饭是她吃过的最为憋闷的一顿,本着不给他添麻烦的想法,吃完之后她迅速将餐具收进了提篮里。她打算今晚就回城南,但在临走之前,她想再确认一遍工作室的事情。
她站在原地没动,沈湛兮注意到她,偏头问:“还有什么事吗?”
她迟疑了一下,问他:“昨晚你说不会插手我工作的事,你还记得吗?”
沈湛兮沉了脸色,“这就是你今天瘸着腿也要来找我的理由?”
手中的提篮像是突然增了重量,拖着她无限往下沉落,陷入情绪的漩涡里,难以自救。
她在心里问自己,在这之前,她见过沈湛兮眼睛里的厌烦吗?
她慌了神,下意识解释:“你喝了那么多酒,我以为”
“以为什么?”
左胸口咚咚咚跳个不停,面对他的质问,她却逐渐冷静了下来。她只是想找他吃顿饭,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慌神?为什么要解释?他又为什么要对自己发脾气?
她抬眼对上沈湛兮的视线,深吸了口气说:“你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不是吗?就像你睡了我一晚,也并没有打算要给我一个解释。”
傅樱提了一口气,话还没说出口手机就响了,一看是容琛,她拿着手机就去了阳台。
那边没听到傅樱的声音了,又赶紧说:“依依,我托人给你找了个绝的,晚上九点在Rex等你,你可一定要去啊,我花了八千呢!”
正在喝汤的今宵猛地呛了一下,澄澈眼眸漾了丝红,连抽了几张纸捂着咳了两声。
那边却像是听不懂一般,颇是得意道:“你别这么激动嘛,我保证肯定是比晏明逸强多了!”
“省省吧你!”今宵缓过气一口回绝:“什么男人还得花钱才能见?我不去。”
容卓向来是个先斩后奏的主,听她不去又劝说:“反正我钱都花了,总不能便宜了那男的,而且你和晏明逸连亲都没亲过吧?平白在他身上浪费了三年时间,现在好不容易甩掉了,你不好好享受,难道等到老了再找小鲜肉吗?你在想什么?”
今宵被她逗笑,又往阳台瞧了眼,低声道:“你说你帮我找男人这事儿要是让琛哥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
“喂喂喂,你有点良心行不行?我这是为了让你开心欸!这要是让我哥知道了保准给我把卡停了,以后谁带你出去找乐子?”
那边傅樱已经挂了电话,今宵只好应承:“行,我知道了。”
傅樱走进来之前,容卓先把电话给挂了。
她最了解她这个嫂子,耳根子软,嘴上也没个把门儿,什么事儿都要跟她哥说。他俩结婚这几年,容卓没少被容琛管束,这时间一久,容卓长了教训,出去玩也不爱带上傅樱了。
傅樱回来拎包,说琛哥找她有事儿需要出门一趟,生日就等容卓回来再一起过。
她含笑说好,目送她出了门。
马场的事情忙完了,她又去了趟茶坊,这间茶坊占用了她外公私人花园的一角,光是这一角就足够来客逛上些时间。
曲径通幽处亭台楼阁,修竹掩映间流水落花,园林设计今家从不省钱,因此才能做到眼观景,耳听韵,鼻闻香的景致。
这时节木芙蓉开得正盛,一簇簇粉白的花开在深绿里,颇有点儿“一树芙蓉消寒愁”的意思。远远瞧着倒是心情好了许多。
来往茶坊的客人多,需要她多花心思,最近雨水也多,她喊来物业部的人一块块检查花园里的青石板,若有松动让客人撑伞赏花时踩一脚水就不美了。
晚上准备回家,拿起手机正好看到云姨给她发的消息。
[晏母在家等你。]
后头紧跟着容卓的消息。
[桌号R13。]
第 37 章 缀罗缨
所以?
夜店男模这个身份真的跟眼前人有关系吗?
还是说,Rex的调教已经细化到用餐礼仪上了?
一瞬间欲言又止,但她猛然察觉,自己好像对眼前人过分好奇了。
和他不过是一面之缘,今夜结束兴许以后都不会再见面,实在无需深入了解。
旁边桌的客人走了,她碗里的红豆沙也差不多见底。
勺子刚一放下,纯净水和叠好的面纸已经递到她眼前,她接过应一声:“谢谢。”
准备起身走,包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她偏头看了眼天桥下,各色的车顶散射着多彩的光,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她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封存已久的记忆还是这般清晰。
关于这真丝面料,还是她十七岁的时候在沈湛兮的书房外听到的。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下着大雨,沈湛兮因为前一天晚上着了凉没有去公司。
琴婶儿一早熬了冰糖雪梨要她给沈湛兮送过去,刚上沈她就听到沈湛兮在书房里发脾气,像他那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突然发火,定然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好奇心驱使着她悄悄靠近,仔细听完才知道,竟是因为春夏发布会上的一条高定真丝裙。
她后来专门去搜过那条裙子,天青色的真丝,点缀半身的碎钻。整条裙子像是一片幽静的湖,在秀场的灯光照射下,这片湖闪烁着迷人的微光。可偏偏腰部多了一道极为显眼的折痕,突兀地破坏了整条裙子的意境。
她听见秀场的负责人向他解释,这是因为模特在临上场前高跟鞋搭扣开了,服装助理正好不在身边,她便弯下腰去系扣子,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造成了那道折痕,惹得沈湛兮大发雷霆。
她那时候觉得他有些过分,不过是一道很小的褶皱却让一批人直接丢了饭碗。后来她才知道,若不是他这般严谨细致,Jovan Russell不会跻身世界时尚圈顶流,也不会成为如今的华人第一高奢。
到底还是喜欢的人,一想到沈湛兮,她脸上都多了些笑容,也不论这笑容里是否还藏有酸涩。
两人顺着新今大道往西走,那边正好有一个公交站台可以暂时避避这毒辣的太阳。她站定之后掏出手机准备打车,软件还在开屏广告上,她的余光便扫到路边,似乎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她身前。
毫无预兆地,她的视线就离开了手机屏幕。同样毫无预兆地,沈湛兮那张沉静的脸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
车窗摇下一半,她只能看见沈湛兮那双乌沉沉的眸,他的视线快速在她身上扫过。
“上车”,他轻声说。
这低沉平缓的声音如清泉流过,悄悄驱散了这夏日午后的炎热和这车流的喧嚣。她盯着那双墨湛般的眸愣愣出神,脚下的步伐却未曾挪动分毫。
“上车”,他再一次重复。
身旁的木木碰了碰她的手肘,她匆忙回神,应道:“好。”
她知道,同样的话他不会说第三遍。
她朝木木使了个眼色,自己便从车尾绕到另一边开门上车。冷气袭来,带着他身上柔和的香水味,缓解了她心上因为炎热而产生的焦躁。
她不会忘记这个味道,在闷热的盛夏傍晚,一场雷雨毫无预兆来袭,干涸的草木得到沁润的瞬间散发出新鲜而又湿润的绿叶气息。而后风过,卷走了那份潮湿,只留下一丝柔和的,干燥的,带着清甜的木香。
她离开沈家之后专门去找过这支香水,它叫thuorm,雷暴。就是这样一场雷暴,陪她度过了无数个没有他的炎夏。
她小心将门关好,暗自庆幸今天出门没有喷香水。她转过头小声问候:“湛兮哥,好久不见。”
他没有看她,只是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司机老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笑,她也招呼一声:“吴叔叔,好久不见。”
木木回头,眼神里满是疑惑,今宵小幅度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不要多话。
汽车缓缓离开站台,老吴笑着和她搭话:“小宵得有一个多月没回去看过了吧?最近很忙吗?林董昨天还在念叨你呢。”
她正想回答,身旁的人却是毫不留情打断:“去哪里?”
今宵愣了愣,反应过来是要送她,她立马冲着老吴说:“吴叔叔,我去逸蓝酒店。”
身旁的人看她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车内恢复了今静,就连身旁人的呼吸声她都可以清楚听见。她往后靠了靠,垂着眸子尽量降低自己在车内的存在感。
沈湛兮不说话,老吴也不敢和她多聊什么,气氛一时尴尬,她干脆闭着眼睛,假装什么都不想。
世界今静以后,她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她没忍住内心的欢喜,唇角悄悄向上扬。她忍不住想,是不是无论过去多少年,中间经历多少事,只要见到他,多少种情绪还是只剩下一个高兴?
膝上传来的震动打乱了她的思绪,她睁眼,屏幕上出现三个熟悉的大字,方修然。
她下意识偏头看了眼沈湛兮,没想到身旁的人竟然也在看着她。手机不断震动让她右手有些麻,沈湛兮别开视线看着车窗外,沉声问:“怎么不接?”
今宵后知后觉划过接听键,方修然慵懒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
“到了没?”
她清了清嗓子,回答:“快了,还有半个小时。”
电话那头传来方修然很轻的笑声,“半个小时你跟我说快了。”
“那不然呢?”今宵反问。他聊天的时候总这样,三两句就能结束一段对话,根本不给别人往下接的机会,冷得让人浑身僵直。她一开始也不能适应,但时间长了,她甚至觉得沈湛兮的冷,意外和自己怕热的体质很搭。
不过这都是她懵懂时候不着边际的幻想,现如今,她很清楚自己和他的距离,像隔着银河。
四年多的时间,足以让人改头换面。比如现在,他不想说,那这段对话结束在这里也挺好,他不用费心应付自己,她也不用绞尽脑汁寻找话题,各得自在。
只是她没能管住自己的眼睛,那犹犹豫豫的视线还是落在了搭着他西装的中间扶手上。
他的手臂靠在一旁,黑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起了一截,露着他肤色匀净线条优美的手腕,那腕上戴着一块其貌不扬的黑色手表,印象中,他的手表都是这样黑色的真皮表带。她出神地想,也许沈湛兮不喜欢钢表带的原因是怕冷?
“笑什么?”沈湛兮突然开口问。
今宵的视线匆忙逃窜,她愣了愣,转头看着沈湛兮:“我笑了吗?”
沈湛兮的身子朝她偏了偏,他直起腰,伸手在她唇角轻轻一点,“证据还在这里。”
那指尖只在她唇角停留一瞬,那冰冷却长久不散,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错乱又快速。她的表情太会出卖她的想法,她干脆承认:“因为见到你很高兴。”
他别开视线,迅速恢复了之前放松的坐姿,没有回应,反倒是说:“头发盘起来,也许会更适合今晚的礼服。”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黑长直,想了想应和道:“那等到了现场我再改一下。”
沈湛兮又转头盯着她问:“你的公司没给你配造型师吗?”
她一时宵塞,尴尬地点了点头。
她是今年一月份和周利洋签的合同,到现在不过七个月。这其中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她都在波士顿准备毕业的事宜,于公司而言,她是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实在无需刻意倾斜资源。
所以在她回国后周利洋只给她配了个助理,什么司机,造型团队甚至经纪人她都是和余韵共享,正好余韵今天有个拍摄,造型团队自然是要跟着余韵走。毕竟像她这样的新人能去FANCY的晚宴,所有人都觉得是她运气好,公司上下也不指望她能在晚宴上出什么风头,不出错就是万幸了。
沈湛兮似乎是过度解读了她的表情,立刻问老吴:“锐林是不是在逸蓝?”
老吴马上回答:“是的沈总,他今天负责叶微澜女士的妆造,需要吩咐他帮小宵改造型吗?”
今宵一听叶微澜就赶紧摆着手拒绝:“不用麻烦了,就是盘个头发而已,很简单的,我自己就能搞定。叶微澜老师正当红,一晚上估计得换好几套造型,她那边都忙不过来,就不用顾及我了。”
今年三月份叶微澜主演的古装剧《皎月如霜》收视爆表,几个主演都因为这部剧流量暴增。叶微澜是剧里的大女主,今晚也注定会是红毯上的主角,像她这样的无名小卒哪有脸去麻烦叶微澜的造型师?
她的话说完,一抬眼就看见沈湛兮那微皱的眉头,她心头一凉,这人该不会是不高兴了吧?
不过她也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草率了,沈湛兮身为时尚集团的总裁,本来就是个吹毛求疵追求完美的人,又怎么能容忍她随随便便对待一套造型?
知道他不开心,她又补充道:“我朋友他有造型师,我找我朋友帮忙就行,真的不用”
这话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就越小,实在是眼前人的脸黑得有些瘆人。
沈湛兮凝眉,开口问:“哪个朋友?方修然?”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嗯。”这两天她想过很多,但最多的,是反省。
眼前的人一直把她当作亲密无间的家人,为她的事情忙前忙后,而她,因为自己的私心,既想刻意疏远回避亲情,又心今理得享受亲情带来的成果,这么一想,她可真是个没良心的。
她应承着点点头,没敢去看林琦思的眼神,反倒是盯着桌上的菜说:“好,我会好好考虑的。”
身旁的方修然一听,觉得时机来了,便将他白天说过的那番话说给了林琦思听。
她听完,多次表示认同,但她并不是一个强势的家长,想了想还是说:“再让年年好好想想吧。”
而在她对面呆坐了很久的沈湛兮突然开口了。
他的那双唇因为沾染深红的酒液看上去红润了些,他说:“年年和我商量过了,她会和天如解约,之后我会抽人给她成立个人工作室。”他抬眼看着方修然,“就不劳你操心了。”
“?”
今宵在桌子底下伸脚踢了一下沈湛兮,他看着她,眉头微蹙,眼神里的坚定,已经将他做这件事的决心传达给了她。
林琦思听完微微惊讶,仔细想过之后又十分赞同沈湛兮的话。
“这样也好,独立工作室会少很多麻烦事,年年也能像小然说的,今今心心搞创作,挺好的。”
“不过”她又想到了什么,说:“这工作室总得要请个专业的经纪人替年年打理,你那里有人选吗?实在不行我出面给年年招一个?”
她总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但沈湛兮抢在了她前面,他说:“我亲自打理。”
因为着急,她又踢了一脚沈湛兮,匆忙打断说:“JR的事情那么多,你忙得过来吗?!”
沈湛兮面色不改,一本正经回答:“为了你的前途,再忙都有时间。”
“?”
她好像听见了沈湛兮很轻的一声冷哼,但她有些不确定,正出神,又听见他问:“你觉得一个男艺人的造型师,会对女艺人的造型有几分把握?”
今宵盯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一时无言。
他收回视线,那双唇一开一合:“既然去了,就别丢沈家的脸。”
他提醒:“你可别迟到了。”
“我知道。”今宵又偏头看了眼沈湛兮,他还是支着下巴看窗外,似乎对她的举动毫不在意,只是那薄唇轻抿着,显得他侧脸的线条更深刻了些。
她收回视线,又听电话那头的人问:“东西带了吗?”
她轻声回答:“带了。”
“那好,等你。”
“嗯,挂了。”
她收好手机,沈湛兮也收回视线看着她。两人视线相触,她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指尖轻颤了一下。
沉默片刻,是今宵先开了口。
“湛兮哥也去晚宴吗?”
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明显不是国内常见的排列组合,今宵一时陷入沉默。
“怎么不接?”姚望预见了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他非常小声地冲今宵说:“我们还是去会客厅等一下吧。”
今宵的脚步没动,低声回应:“你先带琴婶儿过去吧,我等等就来。”
姚望留给她一个不今的眼神,转身带着琴婶儿去了会客厅等候。
沈湛兮的沉默似乎更加剧了高映寒的不满。她的声音带着怒意,再一次喊了沈湛兮的大名。
与他视线相对,今宵斟酌了一下还是将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依依,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平淡。“什么损失?”沈湛兮终于开了口,和高映寒不一样,他的情绪很稳定,声音平静到让人脚底生寒。
“什么时候看不见的收益也能算作损失了?”
高映寒深吸了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你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藤原森屿已经六十八岁了,明年是他最后一次世界巡展,这几年他频频为女性运动发声,得到了全球许多女性组织的支持,是目前艺术界商业价值最高的艺术家,你会看不到他为JR带来的收益吗?你将这个绝好的机会拱手让给了云缦,你看不到损失吗?”
沈湛兮的声音还是很平缓,丝毫没有因为高映寒的质问而产生波动。
“你也知道他是艺术界‘商业价值’最高的艺术家。”
“有问题吗?”高映寒反问。
“没问题。”沈湛兮继续说:“我不否认藤原森屿在艺术界的造诣,但你口中所说有关他公开支持女性运动的行为,并不能让我爽快地签下那份天价合约。”
那边听着她冷若冰霜的声音同样陷入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沙沙响。
“没事我就挂了。”
“依依。”晏明逸着急喊住她:“别这么对我行吗?明天是你生日,我不想你不开心。”
三年时间,足够她分辨真情和假意,她眉间轻皱,只淡然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听我解释好不好?”
她这段时间已经对“解释”这两个字PTSD了,一听就头疼。
她抬手扶额,正是疲于应对之时,却听一个沉缓声音骤然响起。
“依依,在和谁打电话?”
她抬眸撞上沈湛兮平和的视线,那双眸迎着灯光,那束光却始终照不进眼底,让人捉摸不透。
她微微怔住,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那边的晏明逸清楚听到了沈湛兮的声音,立刻问:“依依,谁在你旁边?”
沈湛兮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微凉手背,那双眼睛蛊人,她鬼使神差就交出了自己的手机。
沈湛兮将她手机放在耳畔,凛声道:“依依现在很开心,你别扫兴。”
晏明逸:“你是谁?”
像是听到一个可笑的问题,沈湛兮随意往后一靠,视线却始终不离今宵,他笑得坦荡,只说:“陪她过生日的,自然是,最亲近的人。”
第 38 章 蜜桃馅
今宵到家的时候云姨还没睡,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厨房里还煮着红豆沙,那丝香甜占领嗅觉,缱绻的记忆又卷土重来。
有点热,她放下包走到餐厅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云姨从房间出来,问她:“是和傅小姐在外面玩吗?”
今宵随口应下,云姨转身就往厨房走。今宵醒过来的时候身旁早已没了沈湛兮的身影。她本想撑着到天亮,可沈湛兮的床像是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一躺下就困,困就算了,她还一觉睡到了大天亮,沈湛兮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醒来她也不忘暗骂一句:“大坏蛋!”
她在床头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点了两下屏幕没反应,看来是昨晚没锁屏直接没电关机了。
一抬眼,窗边的沙发上放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大概是沈湛兮知道她来这里没有带换洗衣服,特地为她准备的。
她下床走了过去,准备提着衣架去洗漱的时候,裙子下面竟然还藏着一套白色的内衣。
她提起来看了一下,内衣裤都是基础款,只有一串很小的Jovan Russell字母作为装饰。有些惊讶,没想到沈湛兮这个直男还能有如此贴心的时候。
她迈着步子往浴室走,刚走两步又停下来,她翻出了那件内衣标签,上面清楚写着70C。
她一时纳闷儿,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size的?直到周围彻底今静下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
当她想转头挣扎着解释一下的时候,却被林琦思笑着打断了,“年年说的没错,小然这孩子就是招人喜欢,你们也别光顾着聊天,赶紧动筷子。”
她给方修然夹了一个小笼包,说:“这是年年爱吃的,你也尝尝。”
方修然没有直接吃,反倒是看着那小笼包说:“以前我们在波士顿的时候,她也会做这小笼包解馋,我脸皮厚,每次都去她那里蹭吃蹭喝,她还总是要和我争小笼包究竟带不带汤。”
“带汤的那叫汤包!”今宵转头瞪着方修然,眼神丝毫不让步。
“小笼包就是得带汤!”方修然也紧咬不放。说实在的,她现在真的不知道沈湛兮是怎么想的。
她在波士顿那四年几乎和他失去了联系,就连她放假回长海也基本没有见过他,这次毕业回国更是因为他搬到了这白檀湾,前后几个月只见过他两次。
她对他这四年的了解,要么通过新闻,要么通过林阿姨的嘴。
她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不满,这种不满来自于他缺席自己的人生四年,却又毫无征兆回来,想要掌控她的一切。
她早在出国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只有做好自己的事业,她才有机会摆脱和沈湛兮的兄妹身份,她才刚刚迈出第一步,他就要如此强势地以自己兄长的身份接管自己的事业。
她不愿意。
她强忍着没让情绪浮上脸,一门心思都在想着等方修然走后要怎么跟沈湛兮谈,以至于琴婶儿将方修然准备的生日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她还在愣神。
身旁的方修然伸手敲敲她的手臂,说:“你最喜欢的抹茶冰淇淋。”
琴婶儿将蛋糕放到了她面前,顺手点亮了那一支银色的蜡烛,林琦思招招手,琴婶儿赶紧将灯关了。
昏黄烛光点亮她的眼眸,她这双眼眸却不再看着她对面的人。
林琦思和方修然催促着她许愿,她双手微握放于胸前,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方修然温柔的歌声中,她许下了这些年唯一一个与沈湛兮无关的生日愿望——做闪耀的自己。
吹熄蜡烛的时候她瞥到了沈湛兮稍显严肃的神情,像是在沉思,也像是生气。
灯光重新亮起来,再看沈湛兮,他又恢复了平常沉静的模样,好像刚才的表情只是一个幻觉。
陪她吃了蛋糕,方修然才给红茶打了电话。
她没法亲自送他,是林琦思让阿姨送他下了沈。
方修然刚走不久林琦思也起了身,临走前她特地嘱咐了今宵,要她这几天先在这白檀湾住着,等脚好了就把城南的房子退了搬回家住。她没有了拒绝的理由,一口就应下了。
许是察觉到她和沈湛兮之间的气氛不对,琴婶儿收拾完之后早早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时间,这偌大的客厅里就只剩下了她和沈湛兮两个人。
他这客厅的视野极好,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可以看到窗外那条蜿蜒的南越江上亮着浅金色的氛围灯。这黑夜里的车灯闪烁,和摩天大沈里漫出的点点光亮逐渐氤氲成银河与星光。
沈湛兮独自坐在窗边,手边的平板孤独伫立着,屏幕上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是不是和她一样在欣赏这夜色,她心里想了好多话,可看到他的背影,又突然没有了开口的勇气。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撑着沙发起了身。
等她走近了才看见,沈湛兮的手边竟然还有一杯没喝完的威士忌。他身上沾染酒精的气息,夹杂着那熟悉的香水味,混合成一种浓郁的,带着轻微烟熏感的酒香。
室内光线很暗,他看过来的眼神带着迷离,被他盯着,她的心跳不自觉加快,她别开视线,提醒说:“湛兮哥你别喝了,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她先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然后那低沉的声音才传来:“说吧。”
她用余光看了眼沈湛兮,他已经不再看自己,转而举着酒杯正准备喝酒。
她突然有了勇气,一把抓住他握酒杯的那只手说:“你能不能别喝了。”
他的嘴角浅浅一勾,说:“妹妹长大了,开始管起哥哥来了。”
她被这句话勾起了怒气,头脑一热,脱口而出:“你不是我哥哥,我也不是你的妹妹,关于工作室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插手。”
她没敢去看沈湛兮的神情,她刻意偏着头,甚至将自己的身子都微微转向另一边。
她不知道沈湛兮是什么反应,因此心里十分忐忑。
周围很今静,玻璃的隔音也很好,除了窗外那点点光亮在缓慢流动,整个世界像是停止了运转。
好一会儿,她才听沈湛兮问:“这就是你想说的?”
“是。”她很肯定地回答。
她以为沈湛兮会不开心,会想方设法劝她听话,可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他说:“好。”
他的声音缓缓落下,随之而起的是他的脚步声,她匆忙回头,沈湛兮已经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如此平静换来的,是她内心无法平息的自责。她后悔自己说话的时候太过冲动,用最尖锐的话宵伤害了她生命中最亲近的人。
她停在原地挣扎了很久,直到那杯威士忌里的冰块全部融化,杯壁上结满水珠,吧台上的水渍缓慢洇开,她才迈开步子朝着沈湛兮的房间走去。
她停在门前听了听房间内的声音,很今静。她抬手敲门,轻声喊:“湛兮哥?”
沈湛兮没有反应,她又喊了一声:“湛兮哥?”
她趴在门上仔细听着,思忖片刻,直接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只有一层白纱将夜色掩盖。
她扶着墙边慢慢走进去,墙角处的感应夜灯随着她的动作亮了起来,让她可以看到斜躺在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沈湛兮?”
他的呼吸声轻柔绵长,像是睡着了。
她走近床边,沈湛兮突然喊了一声,“年年。”
林琦思听着两人争论笑得合不拢嘴,解释说:“年年的母亲是江城人,她们那里的小笼包都是发面的,咱们长海都是薄皮儿带汤的才叫小笼包。以前年年和她哥也争过,没想到长大了还要跟你争一遍。”
今宵自己夹了一个咬一口,坚定地说:“这就是小笼包!”
“是是是!”林琦思顺着她说:“年年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快吃吧。”
一顿饭就光听着林琦思和方修然聊天,这两个人似乎格外投缘。
沈湛兮全程没怎么说话,等她意识到沈湛兮脸黑的时候,醒酒器里的红酒已经少了一大半。
他整顿饭下来基本没有吃什么东西,倒是酒喝了很多,她有些放心不下,怕他喝多了胃疼,悄无声息给他的碗里夹了一个小笼包。
方修然和林琦思聊得正开心,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当那个小笼包出现在沈湛兮的碗里时,他的视线随之上移落在她的脸上。
他那双静湖一样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她甚至能看到他眼角浮上的红血丝,她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神情诧异。
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沈湛兮喝多的样子,毕竟这么多年,他最擅长的就是克制。
她垂下眸,心想,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他工作这么久,不至于两三杯就醉。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方修然提了一嘴微博的事情,林琦思突然就想起来她助理今天跟她提过的,有关今宵公司的事。
她出声喊住,说红豆沙已经喝过了。沈湛兮沉默了片刻,在这寂静中间,站在门外的今宵也揪着心。
她完全没有想过,原来那天晚上沈湛兮是为了她连夜从东京飞回来,那这是不是说明,是她间接搞砸了JR的联名?
出神时,沈湛兮的声音又传来。等她出去的时候,琴婶儿的早餐已经做好了。素白的餐盘上放着两个晶莹剔透的虾饺,一小片全麦面包和一个荷包蛋,手边一杯牛奶温着,小碗里还切了半个苹果。
她听见琴婶儿还在厨房忙活,便伸着脖子问:“琴婶儿,你还在做什么吗?”
琴婶儿听见声音走到厨房门口来说:“我给沈总煲汤呢,待会儿要给他送午餐。”
她已经连续好些年收到这位Z先生送的画,但她问了几年也找了几年,对这位Z先生依旧是一无所知。有一次循着画作信息问到了拍卖行,几番托人也无法得知买家身份,时间一久,她也不再深究这位Z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交代云姨:“明天找人帮我挂在书房吧。”清晨,日光透过朦胧白纱洒进卧室,尽管柔和,沈湛兮还是被亮光晃醒。
仅仅一个轻微的小动作他就觉察到了今日不对劲——今宵竟然睡在他的怀里。
她面对着自己,海藻般的头发凌乱散在他的手臂。她闭着眼睛,长睫浓密卷翘,双唇丰盈粉嫩,呼吸声规律而缓慢,皮肤白净通透,在温柔的日光中,他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细微的绒毛。
她还穿着他昨天为她准备的那条白裙子,方形的领口因为她双臂的挤压鼓起了一小块,潋滟春色,尽收眼底。
想要退开,又好像被什么缠住。
稍稍低头,霜白一双腿外露,裙摆翻飞,裸粉色的蕾丝悄悄冒头,是早春花园里第一抹艳丽,瞬间抓人眼球。
备受冲击的瞬间,他的思绪错乱成结,想要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记忆好像正好缺失她存在的那一块。
她睡得如此恬静,让他移不开眼,枝头娇艳欲滴的樱桃终于熟透,好似张口就能尝到她的滋味,好奇心勾着他接近,可不断发胀的某处提醒着他,再靠近会吓坏她。
他伸手轻抬着她的头,小心将自己的手臂从她脖子下抽了出来,其间压到了她的头发,她轻皱眉头嘤咛一声,换来他浑身上下触电般的颤栗。
趁着琴婶儿还没起床,他从衣帽间随便取了一套衣服就准备去隔壁的次卧洗漱。出门时,一种强烈的罪恶感浮上他的心头,让他感觉自己像个事后不愿负责的渣男。
她起身准备上楼,云姨又喊住她,说晏母带了礼物,放在茶几上。
看见那个熟悉的橙色礼盒,她那双细眉皱出小山。
走上前拆开,粉色mini kelly,还是鳄鱼皮。
她虽然拿的稀有皮不多,但这油边明显不是正常的工艺水平,她把包装了回去,隐隐有几分不悦:“明天让张叔送去晏家,就说‘包是假的,感情也不必太真’。”
她就多余去拆这件礼物,惹了心烦。
本来想回房间泡个澡,这会儿也完全没了心情,洗澡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左思右想也没能想出来结果,今天太累,她几乎是沾床就睡。
梦里是华丽闪耀的童话夜,有位美丽娇俏的公主遗失了她的水晶鞋。
第 39 章 入冷宫
生日潦草过了,今宵又恢复了她忙碌的生活。
时装周结束,容卓马不停蹄飞回国,见到今宵的时候她正带着人清理展厅。
人群中,穿着浅米色连衣裙的今宵依旧显眼,及腰长发缎子般柔顺,晃荡在腰间,尤显那细腰不堪一握。容卓轻踩着步子从她身后接近,趁她摆弄花台上的梅瓶,容卓一把将人抱住。
今宵吓得惊呼一声,再听见容卓的笑,她转身轻斥:“你吓死我了!”
“在干嘛呢?”容卓恶作剧得逞,笑得没心没肺。
眼前的展厅也是由今宵外公的私人花园改出来的,今老爷子去世后,这花园空置许久,与其看它花开花谢独自寥落,不如改造一番对外开放。喝茶也好,赏花也罢,有点儿人气,花才更显明艳鲜活。
她拉着容卓到前厅,顺手给她倒杯水说:“下个月接了个高定珠宝展,得按他们品牌方的要求重新设计一下格局,正忙着呢。”
容卓没接她的话,反倒是说:“我才走了一个星期,你怎么眼看着就瘦了?”
“有吗?”今宵抬手摸摸脸,“可能是最近太忙了,没休息好。”
容卓斜眼觑她:“你该不会还在为晏明逸黯然神伤吧?”最后一缕焰火落下,黑夜侵蚀所有,童话世界关了门,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今宵对沈湛兮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了,今天和清漪玩得很开心,下次有机会再见。”
没等到沈湛兮开口,沈清漪先朝她伸着双臂要抱抱,嘴里还一直喊着,姐姐,姐姐,不要走。
小孩子难免会有一点分离焦虑,她从沈湛兮手中接过沈清漪,耐心安抚着她的情绪。
她最后上了沈湛兮的车,她的怀里虽然抱着沈清漪,但这密闭的空间满是沈湛兮身上的味道,霸道,无处不在,让她想起那个旖旎的梦境。
她悄然抬眸打量身侧的人,沈湛兮阖眸仰面,湛适靠着头枕闭目养神。
城市灯光因车速切换明与暗,拢在他周身,隔绝出另一个世界。
她收回视线,哄沈清漪。
汽车停在她家楼下,沈清漪抱着她不肯撒手,怀中小姑娘泫然欲泣,她贴在沈清漪耳边轻轻说:“姐姐下周再陪你玩。”
今宵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支笔,就着车内微弱的光亮,在便利贴上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而后塞到了沈清漪的手中。
小姑娘依依不舍,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才肯放她走。
开门之前,今宵看向沈湛兮,同他告别。
“沈先生,再见。”
她期待,还有下一次相见。
可沈湛兮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情绪隐藏在黑暗里,让她瞧不清明。
她心中忐忑,暗暗地猜,可能自己给沈清漪留电话的行为,多有逾越。
但,留都留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今宵无所谓笑笑:“你想多了。”傍晚时分,祁砚从酒窖提了两瓶红酒出来,准备今晚招待他爸的朋友。
回来时,刚好看到店里两个妹妹凑在一起聊明星八卦。
祁砚不是个严厉的老板,只要不妨碍店里的运营,他不介意员工偶尔摸鱼。
他略有好奇,凑上前问她们俩看什么。
其中一个小姑娘战战兢兢收起手机,遮遮掩掩说没看什么,就是一个短视频而已。
但另一人接话,说觉得视频里的女孩子很眼熟,好像在餐厅里看到过。
祁砚突然来了兴致,要她们把视频给他看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
收到祁砚消息的时候,沈湛兮刚开完一个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他手上有个科技项目正在洽谈,今天第二次接触,双方的意向都比较明确,他需要尽快安排出差。
会议还没结束他的手机就接连震了好几次,等他点开时,看到祁砚一连串的消息。
[祁砚]:[视频]
[祁砚]:[视频]
[祁砚]:[视频]
[祁砚]:二哥,出事了。
沈湛兮点开视频看了一眼,又退出,摁灭了手机屏幕。
他回到办公室,路过崔琦的位置时,他沉声:“进来一下。”
容卓凑上前,一脸笑意:“正好跟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公司老总挑中了晏明逸做男装线的品牌大使吗?”
今宵点点头:“然后呢?”
“代言告吹咯~因为他出轨一事,还好没有官宣,不然又是一大笔公关费。”
容卓就职于一家时尚集团,近几年她们品牌的市场占有率极高,影响力不容小觑。
今宵淡笑道:“Jovan Russell的客户群体超过百分之九十都是女性,出轨这种丑闻是致命伤,告吹是应该的。”
“你高兴吗?晏明逸自食恶果。”沈湛兮有些愣神。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和自己说过话了,而她身边的那个人,不过认识几年,竟然能亲密到这样的程度吗?
出神的间隙,林琦思叫他们吃饭的声音传来,他心里挂念着今宵的脚伤,想要起身去扶她的时候,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方修然很自然地扶着她的手臂往桌边走,两人的背影看起来如此和谐,竟让他呆立原地双腿如灌了铅。
是林琦思的声音唤醒了他,“湛兮,在想什么呢?快来吃饭了。”
他没说话,径直迈开步子去了餐桌旁。
以往都是他坐在今宵身边的位置,如今这时候却换了一个碍眼的人,他只好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今晚的菜色基本都是今宵爱吃的,林琦思早早就从他的酒柜里挑了一瓶红酒醒着,琴婶儿在替他们倒酒的时候,今宵提醒方修然:“你是开车来的吧?就别喝酒了。”
他却笑着说:“没关系,等会儿我让红茶来接我。”
这话正合林琦思的意,她也应和着说:“既然是你过生日,少喝一点没事。”
林琦思提着酒杯祝她生日快乐,两个男人也都将酒杯举了起来,眼前的场景让她有些恍惚,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场面。
沈湛兮坐在她的对面,平静地举杯祝福她,而她身边还坐着另外的男人。
她心情复杂,脸上却没有太多变化,她微笑着回应:“谢谢阿姨,谢谢湛兮哥,谢谢方总。”
沈湛兮捏着红酒杯的手很轻微地颤了一下,无人察觉,他仰头,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林琦思有些惊讶,问他:“怎么喝得这么多?”
他面无表情回答:“没注意,在想公司的事。”
今宵也跟着看他一眼,没有多说话。
林琦思招呼他们动筷子,沈湛兮先将鱼脸肉夹到了今宵碗里,再将鱼眼睛放进了林琦思的碗里。
这平常的举动吸引了方修然的视线,他转头问今宵:“你不是不喜欢吃鱼吗?”
沈湛兮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今宵,只听她回答:“只吃鱼脸。”
她有些心虚,悄悄抬眼看沈湛兮,发现他的视线里带着很深的探究,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撒谎,她看不懂沈湛兮的眼神,干脆移开了视线。
林琦思和方修然闲聊,问他:“小然和咱们年年认识多久了?”
方修然笑着回答:“她去学校第一天我们就认识了,她当时自己一个人去报道迷了路,见我是个亚洲面孔,抓住我就要我带路。当时我戴着墨镜,她都没把我认出来。”
林琦思跟着笑了一下,又深深叹了口气说:“都怪我当时太忙了没能抽出空来去陪她,让她一个人在那陌生的地方自己摸索,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内疚。”
“阿姨您别这么说。”她赶紧开口:“我那时候都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我怎么可能迷路?我就是看他长得帅,想搭讪来着。”
为了不让林琦思自责,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她偏头看着方修然,眼里还藏着抱歉,可他丝毫没有看出来,还有些惊讶地说:“我竟然有一天能从你嘴里听到我长得帅?”
她不以为然反问:“怎么?你坐拥近亿粉丝,难道还对你自己的长相没有自信吗?我说你长得帅你也不用这么惊讶吧?”
他回答:“没听过,所以听着稀罕,毕竟认识你这么久,也不知道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她没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就你这样的。”
今宵摊手:“没什么感觉。”“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藤原森屿做了什么?哪怕他吸着整个女性群体的血?”
高映寒没有回答。
沈湛兮又问她:“你知道藤原森屿从一开始到现在抬了多少次价格吗?除了BKL,云缦和Turning都是后来才加入了竞价,你看不穿他们的真实意图吗?BKL又为什么会在我退出之后也放弃了竞价?是没钱吗?”
晏明逸和她已经翻篇,他如今怎么样,她丝毫不关心。
容卓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问:“她妈妈没来烦你吗?”
今宵整理展柜的动作不停,回答说:“来了,还带了个假包。”
容卓略惊:“不至于吧?晏明逸好歹是年薪几千万,该不是被骗了?”
“不清楚,我也不关心,刻意恶心我也有可能。”嚼得满嘴香的虾饺被她咽了下去,她赶紧问:“湛兮哥不都是在JR的食堂吃中饭吗?怎么今天突然要送饭了?”
“你这么清楚他的受众,那你为什么没有思考过他近几年为女性运动发声的真正目的?”
“为女性运动发声能有什么目的?!”高映寒明显有些急了,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不少。
但沈湛兮还是很冷静,冷静到令人抓狂。
云姨关了火出来,说:“生日礼物堆在客厅,现在要拆吗?”
每年过生日她的礼物都能堆半间房,她平常来往紧密的人就那几个,大部分都是品牌和客户赠礼。本想着放到明天拆,但一想到某个人,她还是趿着拖鞋往客厅去。
礼物已经由云姨按盒子大小依次分类,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份与众不同的方形扁礼盒。
今年收到的是现代艺术家Sanjay的一副抽象画,大胆的色彩和随性的线条是她的特色,画作给人的视觉冲击力极强,是一种浓烈的,急切的,又无法打破束缚的情感表达。有些压抑,却也能从鲜亮色彩里窥见作画之人的野心,需要她用心赏鉴。
抖落一张手写卡片,一如既往的一句话。
“Happy Birthday.”
落款是“Z”。
容卓撇撇嘴:“说的是,毕竟还有个小三在那杵着,我可没听说他俩分手。”
容卓又跟没骨头似的靠在今宵肩膀,得意说:“我给你买包了,刷我哥的卡。”
今宵略惊:“你还真买到mini kelly了?”
“没有啦。”容卓偏头说:“但是我运气好,碰上一只梦幻紫kelly danse,四舍五入,也算是粉色mini kelly了吧?”
今宵被她逗笑:“你这四舍五入,入得可真够多的。”
“那你给樱樱姐买了吗?”
“配了只手表送她了。”
容卓又问她:“晚上要不要出去玩?明天周末正好放假。”
今宵笑得无奈:“你能放假,我可不能。算了吧。”
“真的?”容卓偏着头瞧她:“我约了人去Rex哦,你真的不去?”
今宵手上动作一顿,仍是摇头:“你玩开心。”
容卓不说话,站在一旁看她反反复复擦着墙上同一块木刻铭文。
“你不对劲,今宵。”
今宵回头看她一眼,那视线里的探究意味太强烈,她下意识别开。
她往外走,准备叫师傅过来重新调整灯光,容卓又跟在她身后说:“你是不是上次跟那个男模发生了点儿什么?怎么我一说Rex你就表现得这么奇怪?”
今宵闻言,骤然心跳加快却还故作镇定道:“你想多了,我本来就不喜欢去夜店。”
容卓绕到她身前抱着手问她:“那为什么有人打我电话问我是不是今宵?”
“是吗?”今宵微愣:“那他有没有说他是谁?”
话说出口,她有一点点后悔,以容卓对她的了解,稍稍动动脑子就知道她一定是有问题。
但她更清楚自己的心,她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收了一双鞋,同时也遗忘了一双鞋,兴许真是那个人打来的电话。
容卓眯着眼打量她,故意反问:“你想知道?”
越是被容卓盯着,她的反应就越快,她极力掩饰,故作不在意推测:“该不会是他们邀请你去参加活动的吧?”
容卓嘿嘿一笑:“你真聪明。”
“Rex周年庆,特地邀请我这个vip客户去他们的liveshow,他们今晚请了好几位知名rapper和乐队,一起去吧?”
听她说完,今宵那颗浮在云上的心沉了沉,她转身回答:“不去了,今晚想好好睡一觉。”
“好吧。”容卓也不再劝,直接拉着她回家去拆礼物。
第 40 章 小方块
夜色漫漫,灯火煌煌,万千情绪潜藏黑暗里,静待一簇火苗烧尽焦躁。
桌上水晶杯结了水雾,澄黄酒液未少分毫,看得出酒杯主人无心饮酒,连指尖那支烟也空燃许久。
“你确定她会来?”
细烟落了半截烟灰,沈湛兮一口没抽直接摁灭了。
楼下音乐声太重,时不时穿插欢呼和尖叫,这般嘈杂的场合,她说过不喜欢。
偏偏向思筠信誓旦旦向他保证:“放心吧,我特地打了电话邀请vip客户,人都答应了,位置也留好了,没有不来的道理。”
这位沈少爷的心思向来不好猜,和他认识这么些年,也是头一次见他对一个娇小姐感兴趣。既然这今小姐是他夜店的客户,那牵个线搭个桥,轻而易举的事情。
只是他打听完才知道,这今小姐竟是沈少爷俱乐部球员的前女友。
一想到方修然因为礼物冥思苦想她就想笑,而这个带着些许甜意的笑容,正好被回到客厅的沈湛兮撞见。
她一心低着头看手机,根本没有留意到沈湛兮。她想了想,只让方修然买了一个蛋糕。
放下手机的时候她下意识寻找着沈湛兮的身影。
他坐在窗边,已经换下了那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穿上了他最常穿的衬衫和西裤。
她忍不住想,他也许是在扮演自己“家长”的角色。
她是在下午五点半的时候见到方修然的,他今天穿的白衬衫和浅色牛仔裤,手上带着两个银色的戒指,腕上一块银色的表,就连脖子上也搭配了银色的项链,十分符合他这个强迫症的习惯。
林琦思代替她在门口迎接,见他手里拎着东西,她十分热情地招呼:“人来就好了,还买什么东西。”
方修然像所有小辈见到长辈那般半弯着腰和林琦思打了招呼,然后才说:“是给小宵买的生日蛋糕,昨天没能陪她过生日,今天得补上。”
林琦思接连说着好,热情拉着他进了门。十点到家,今宵进浴室卸妆洗澡,出来整理衣物和背包时,她一眼看到那张纯黑色的卡片,精致、简洁,卡面只有几行烫金字。
当她视线落在那串数字上时,她突然想起来,好像今晚从头到尾,她都没跟沈湛兮说过一声“谢谢”。
这时候懊悔已经来不及了,看起来,她不光得罪了季明晟,还很有可能得罪了沈湛兮。
赔偿?赔什么?
难不成她真要去找个律师咨询相关的赔偿事宜?
心里乱乱的,她干脆拉开抽屉将名片夹在了笔记本里,不愿再去想。
夜渐深沉,有人悄无声息入了她的梦,带给她一场荒诞,一次悸动。
梦里是滚烫的身体,压抑的喘息,是带着凉意的香气,是熟悉又低沉的声音。
他们的距离如此接近,触手可及。
黑暗中,她的唇覆上一片柔软,初时微凉,而后温暖。
她看不清眼前人,却心甘情愿深陷其中,不愿清醒抽身。
舌尖交缠的潮湿,唇肉相触的滚烫,内里无限加深的干涸,心中极度期盼的渴望。
欲望挟持着她,逼她踏入那个危险禁区,以身饲狼。
她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
“湛兮。”
天光乍现,她从梦中惊醒。
呼吸急促,热汗涔涔。
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撑着身子端起床头的水杯猛灌,冰凉入腹,她心中的热意才消散些许。
梦里的场景如潮水般汹涌重来,她一头栽倒在被子里,发出羞愤的呜咽。
她竟然会梦见沈湛兮,还在梦里与他接吻!
她一定是疯了。
隐隐察觉到身体有些不对劲,她红着脸起身,钻进浴室重新洗了一遍澡。
她无法否认沈湛兮的耀眼,哪怕他冷漠少言,仍是木秀于林的存在,要人无法忽视。
而她是个成年女性,身体会有正常的激素变化。
有时候会很想谈恋爱,可她从未做过这样的梦,更没有如此真实的、具体的性幻想对象。
她从浴室出来,躺上床用被子将自己捂了个严实,心里一遍遍哀嚎,却还试图给这场荒诞的梦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无端端地,她回忆起被沈湛兮牵着手的感觉,那时候夜静风轻,她如脚边落叶浮沉摇摆,情绪万千。
在分不清辩不明的混乱之中,唯独一份“安定”占据上风。
那是她很多年都不曾体会过的情绪。
她想,这一定是梦的源头,是悸动的开端。
也是像他说的第一次见家长,这位顶流歌王看上去竟然有几分拘谨,进门的时候还不知道该把自己的视线往哪里放,直到看见了今宵,他才变得自然了些。
林琦思招呼方修然在她身边坐下,她转身又进了厨房去叮嘱阿姨。
沈湛兮适时起了身,见他过来,刚坐下的方修然又站了起来。
他向今宵投去疑问的目光,她转头看了沈湛兮一眼,向他介绍说:“这是,是我哥,沈湛兮。”
她还是将这个词说出了口,她本以为说出这个字很艰难,可没想到在说完之后自己内心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方修然主动伸了手,沈湛兮稍稍迟钝了一下才伸手回应。他不忘自我介绍:“方修然,小宵的朋友。”
沈湛兮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淡,他说:“听年年提起过。”
方修然转头看着今宵,似有几分惊讶问:“年年?哪个年?”
这两个人一个站在她的左手边,一个站在她的右手边,她像是被两座山夹在中间,压力巨大。
她伸手拽了拽方修然的牛仔裤,“你先坐下吧。”
他很开心往她身边一坐,完全忽视了一旁冷着脸的沈湛兮,他又问她:“哪个年?”
她故意不去看沈湛兮,偏过头看着方修然说:“年年岁岁的年。”
方修然掏出手机,立刻将她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年年”。
如果这时候的今宵愿意回头看,那她一定会对沈湛兮喜怒不形于色的印象大为改观。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退回窗边,不做那个自讨没趣的人。
他手中握着平板,屏幕却没有点亮,他在听方修然和今宵的对话。
方修然:“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有小名?”
今宵:“你也没问过啊。”
方修然:“脚还疼吗?”
今宵:“不疼。”
方修然:“昨晚为什么不等我?”
今宵:“因为你凶我。”
方修然:“我那是担心你,一时情急。”
今宵:“你别解释,我也记仇。”
方修然:“幼稚。”
今宵:“没你幼稚。”
方修然:“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今宵:“是什么?”她最后冲沈湛兮轻轻一笑,干净,简单,不带一丝杂念。
汽车缓慢驶出今宵的小区,沈湛兮侧目,朝沈清漪摊开手,“清漪,给叔叔。”
沈清漪听话交出了手中的便利贴,眼巴巴看着他问:“叔叔,明天可以找姐姐吗?”
沈湛兮垂眸看着掌心的便利贴,指节微动,对折一下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他抬手轻抚沈清漪柔软的发,片刻,他开口说:“以后不能再叫她姐姐。”
沈清漪不解问:“为什么呀叔叔?”
他收回手,回答:“她年纪大了,该叫阿姨。”
方修然:“等你脚好了带你去看。”
今宵:“那生日都过去好久了就不算生日礼物了。”
方修然:“那七夕快到了,就算七夕礼物吧。”
今宵:“谁想收你的七夕礼物?”
方修然:“想要的人多着呢。”
今宵:“你该不会没有回应我俩的关系吧?”
方修然:“我俩的关系需要回应?”
今宵:“不行,把你手机给我,我来回应一下。”
方修然:“你知道我发一条微博需要多少钱吗?”
今宵:“咱俩这关系需要用钱?”
方修然:“咱俩什么关系?”
今宵:“你烦死了。”啧有这渊源还要如此大费周章,怕是心里早就惦记上了,识破不点破他懂,他也乐得成全沈少爷的好兴致。至于他手上的项目能不能成,就看今晚这今小姐来不来了。
向思筠转身换瓶酒的工夫,沈湛兮身边就围上来几个漂亮女生,这几位姑娘一个比一个穿着清凉,也一个比一个身材火辣。也道是这几位姑娘眼光好,人群中间一眼就瞧中沈湛兮这副好模样。
向思筠靠在吧台看戏,也真是想不明白,怎么沈少爷浑身上下没一点儿奢侈品点缀,竟能将这简单的白衬衫穿出矜贵清冷的气质来?直让人移不开视线,完全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几位女生明显对沈湛兮兴趣浓厚,频频侧首与他搭话,只是被关注的人兴致缺缺,靠在玻璃围挡的姿势懒散,浓睫掩住的那双黑眸始终看向楼下人来人往之处。
向思筠心中暗叹,这位沈少爷的心思,有时候也没那么难猜。
门口早就打过招呼,只要有人报今宵的名字,侍应生便会将人领来沈少爷的隔壁桌。
正愣神,吧台调酒师的对讲机里传来门口安保的声音,向思筠如梦初醒,拎着酒往沈湛兮身边去。
走近时,其中一位女生正在问沈湛兮微信,虽是不想理,但他的教养让他礼貌回复:“刚回国,不用微信,不好意思。”
沈湛兮别了身,明显是不想继续对话。
向思筠笑呵呵凑上前解围:“加我的吧,我是他助理。”
灵活那么一挤,向思筠便将那几位姑娘和沈湛兮分隔开来,拒绝的话不必多说,几位姑娘便识相散去。
“人来了。”夕阳西沉,橙红的光毫无保留为这童话世界增添梦幻色彩。今宵在人群的围拥之中,配合其他舞蹈演员跳节奏欢快的舞。
以前有人问过她,像她这样外形条件好的人,为什么要选择留在剧院?明明朝影视圈发展会更有前景。
她那时回答:“因为我喜欢即时性的反馈。”
她喜欢在舞台上为戏剧为舞蹈绽放自己的感觉,更喜欢台下的观众因她起伏情绪,喜或悲,都与她有关。
就像现在,她可以清楚看到每一位观众热情洋溢的笑脸。
还能感受到那个男人沉默的注视。
她一定没有看错,在发间缎带飞过那瞬间,有人轻轻牵起唇角,带起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细微、隐秘,实时牵动了她的心弦。
演出结束,她脱离舞蹈演员的队伍径直走到沈湛兮了面前。
沈清漪显然是有些累了,靠在沈湛兮的肩膀就睡了过去。
这一下午的相处,她觉得沈湛兮并不是乔依口中薄情冷漠的人,至少对自己的家人,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温柔。
她很私心地想,沈湛兮日后若是结婚生子,他的妻子和孩子一定会很幸福。
“累吗?”她很熟稔地问沈湛兮,像朋友那样。
他也自然回答:“还好。”
他站在夕阳的逆光里,晚霞略微侵蚀了他的轮廓,那些锐利的棱角都变得柔和。
“时间不早了,要送清漪回去了吗?”
她停顿片刻,又说:“其实沈先生不必等我的。”
她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尽管此刻的沈湛兮看起来格外柔和,但在面对她的时候依然没什么表情,听她问,他只说:“要是清漪醒来没见到你,她会跟我闹的。”
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和沈湛兮建立了一点旁人难以察觉的羁绊,这种感觉让她肾上腺素分泌增多,让她心跳加速。
她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仰起脸问他:“那你要不要先带清漪去休息?我换好衣服来找你们?”
他颔首,应:“好。”
今宵换好衣服回到之前的贵宾休息室,沈清漪还在隔间睡着,沈湛兮已经叫乐园酒店送来了晚餐,就等她来。
突然被重视,她有点意外,虽然她心里清楚,这都是沈湛兮的教养和礼貌。
向思筠邀功似的冲他笑,沈湛兮的视线也一并往一楼通道口去。
舞台灯光随躁动音乐一阵急闪,沈湛兮看不清明,抬手拨开向思筠往边上凑了凑。
容卓带着她几位要好的同事从人群中挤进来,侍应生想带她上楼,她直摆手让同事先上,自己则朝着舞台挤过去。
进门的每一张脸都被沈湛兮细细打量,又哪有今宵的影子?
指尖点点玻璃围挡,再开口时,他音色沉沉:“没有不来的道理?”
向思筠一愣,这不可能啊,明明电话那头已经确认了就是今宵!怎么来的人和那晚的姑娘对不上号?他不信邪,放下酒瓶就往楼下去,他得去问问清楚。
沈湛兮淡了兴致,也不再执着寻找那张脸。
陷进沙发百无聊赖看手机,才没多久向思筠又拧着眉折返,他端起桌上酒杯仰头饮尽,愤懑道:“怎么还有人用别人的名字开卡的?”
大概弄清楚怎么一回事,沈湛兮便起身要走,向思筠一把拉住他:“别急啊,还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