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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万人嫌变万人迷的替身情人37(完) ……

因为段俊异是帮他处理尸体的人。

此时电影画面开始溯回, 镜头开始聚焦在段俊异身上。

这个表面阳光开朗的男大学生背地里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偷窥跟踪狂。

从第一次小巷的歹徒开始,顾雪黎离开之后,他就像清道夫一样, 藏匿尸体, 掩盖罪行,在行凶者不知情的情况下伪造出一桩桩完美犯罪。

在最后的信中,他甘愿为顾雪黎顶罪, 却因为猜忌死在了对方的手里。

而楼下传来的警车鸣笛声也预示着顾雪黎的结局。因果在此刻仿佛完成了闭环。

《尸变》一经首映便引起了广泛的讨论,高智商犯罪、隐晦而无法宣之于口的病态爱恋都为这个故事添加了争议,关于电影的解读有许多种。

其中有一条指出,影片探讨了在没有法律约束下罪恶的蔓延, 其中顾雪黎一步步由善良变得混沌最后甚至是邪恶,这种堕落实则在隐喻权力对人的异化。

第一具尸体的消失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伊甸园的毒蛇。

这部脑洞大开的电影延续了幕后编剧Louis本人的创作理念:“把戏剧性拉到最强, 在其中窥探人性”。

除了关于剧情的讨论外, 还有大量关于演员本人的讨论。

作为新锐导演季时榳的开刃之作, 《尸变》选用演员不看咖位和流量, 只看和角色的契合度。

也因此除了从爱豆转型的尤安之外很多都是名不见经传的演员, 通过这部电影开始进入观众的视野。

身为备受瞩目的一番主演, 尤安在电影里的表现完全打破了观众对于爱豆演技不好的刻板印象。

与以往爱豆精致美男的形象不同, 阴郁苍白的脸蛋, 从衣袖间裸露出细瘦的腕骨,锁定猎物时的凶戾,一切的一切让顾雪黎看起来简直像一振薄而锋利的刀刃, 美丽尖锐到能把人割伤。

尤安本人也依靠这个角色收获了许多观众。

这种喜欢并非是对角色行为的认可,而是对于演员理解了人物的转变,演绎出了复杂人性的肯定。

《尸变》开分第一天, 叶蓁蓁刷着电影小组的帖子,欣喜地发现少量的黑帖淹没在大量的路人自来水中,最后的评分停留在了9.2这个数字上。

一个月后,又有一条振奋人心的热搜被顶上榜首。

爆#《尸变》入围巴黎国际电影节华语单元

而在这条词条下面,再也没有恶意中伤演员的评论,而是清一色的赞赏。

看到这条消息,正在熬夜赶论文的叶蓁蓁捂着嘴巴差点爆哭出声。

从拍摄到后期剪辑再到送审过审整整一年的时间,对于外界潮水般的质疑声,粉丝的流失,黑粉的嘲笑,前队友粉的落井下石……尤安从未回应过。

而现在,他用行动印证了那句话:做对一件事,就可以证明所有事。

叶蓁蓁久违地登录大号,才惊奇地发现自己一年前发表的那条跟Predators唯五团粉打架的博文近期被大量转发。

她本来还以为是团粉组团来骂自己的,不料转发区都是“预言家,刀了”和“回旋镖随时迟但到”的言论。

也是在这个时候,叶蓁蓁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听说过Predators的消息。

随着《尸变》上映后尤安的爆火,Predators的嘲帖再次被顶上了首页。

原来自从尤安退出以后,尽管Predators专辑的质量并没有降低,但回归的成绩还是一次不如一次,渐渐的不可避免地flop了。

狠狠打脸了一波在尤安退团声明下开香槟的唯五“团粉”。

在四次回归都无望登顶后,飞星的耐心耗尽,开始把重心转向了新男团和新女团的筹备中。

资本家就是这样,只有能带来利益的才会被给予足够的重视。

好歹也是尤安的前同事,叶蓁蓁也不由有几分唏嘘。

……

三月,巴黎国际电影节闭幕后的第一天,索邦大学

季时榳单手插兜,一只手举着手机,“什么事。”

听筒传来吴特助恭敬的声音。

“少爷,技术人员已经破解了木马病毒,里面的文件涉及到Castel的情报和……和一个图片文件夹,该怎么处理?”

注视着面前河面的眼眸倏然变冷。

晏修齐此人的狡猾程度超过了他的预料。

当初在晏修齐死后查封他的所有住所时,季时榳就要求将涉及晏氏的核心机密以外所有的数据都要清理掉。

但晏修齐竟然将搜集到的Castel的情报和那些照片存放到一个加载了木马病毒的邮箱里。

一旦试图销毁就会被发送出去,破解这个木马病毒花费了不少时间。

“全部销毁。”

他会彻底抹去这件事,就像他对尤安承诺的那样。

“是。”

感受到背后的视线,季时榳快速挂断了电话转身。

尤安站在他身后,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男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表情,在没看出什么异常后微微勾唇,捏了捏他的手,“要去前面看看吗?”

这是他远赴A大读书前曾读过一年的学校,一向以悠久的历史和优美的自然人文景观闻名。

河面已经解封,只是从漂浮的浮冰可以看出冰封过的痕迹。

微风吹拂,浅蓝水面波光粼粼,浓浓淡淡的绿意已经漫上高大梧桐的叶片。

《尸变》还未在法国上映,他们的身份并不为大多数人所知,因此得以像任何一对校园情侣一样沿着河畔行走。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风,青年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眺望着河对岸,一群年轻人在草坪上野餐,隐约可以听见大声说话的声音,处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他忽然开口,“其实我知道。”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季时榳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知道了什么?”

“那个时候易闻迟和你的对话,我都听到了,也猜到了。”

白鹭掠过河面溅起一圈水滴,梧桐叶片在风中摇曳,如此美丽的风景却无法打消男生此时不可抑制的慌乱。

他看到了他丑恶的一面。

他会不会觉得他很可怕,会不会因此远离他……?

只是想象一下青年恐惧的眼神,季时榳就有种毁灭一切的冲动。

“……你不喜欢这样,对不对?”

男生微垂着头,眉宇间蒙上了一层阴翳,那只空出的手道道青筋绷紧。

阴暗的念头潜伏在脑海伺机而动,他甚至不确定如果尤安提出分手后自己会做什么。

也许他真的会失控到会把他锁起来也不一定。

“我不知道……”

青年往前迈了几步后转了身,和他呈现面对面的姿势。

“但我想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

季时榳瞳孔微缩,他心中一动,注视着面前青年张张合合的红唇。

“晏修齐是你的舅舅,我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尤安轻声说道,浓长的眼睫轻颤着。

一句话就让季时榳心底那些蠢蠢欲动的阴暗念头消弭得无影无踪。

“所以,你不需要对我隐瞒。”

他抬头,直视着男生的眼睛。

四目相对片刻,尤安感到自己被拉住了胳膊,下一刻,失重的感觉袭来。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他被季时榳护在怀里,在柔软的草地上滚了几圈。

衣服上沾染了不少草屑,鼻尖充斥着草木湿润清新的气息,还掺杂了点泥土的味道。

青年被男生压倒在身下,却没有因为对方突然的动作慌乱,而是纵容地攀上了他的肩膀,放任他俯身吻了下来。

与此同时,电子机械音在脑海响起。

「叮咚——检测到世界主角季时榳爱情线达成,恭喜您成功完成任务,收获1000点能量值奖励。」

「您可以立即脱离任务世界,请选择脱离方式。」

尤安只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这个炽烈的吻里,他眉心微皱发出几声缺氧的嘤咛,季时榳才慢条斯理地退开,俊脸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青年微微喘息着,调整了下紊乱的呼吸。

而后,他无视了系统的声音,直视着那双涌动着隐晦爱意的双眼,轻轻叫了声。

“裴景深。”

这三个字就像一道简短的咒语,在脱出口的瞬间开始生效。

意识里始终存在着的某种让他难以理清记忆的桎梏就像是坚硬的冰层,被彻底打碎了。

他想起了一切。

周遭的空间仿佛墙皮般一寸寸剥落,渐渐扭曲。

青年看着眼前光怪陆离的一幕,轻轻笑了笑,仿佛绽放在冰封雪原上的小花。

“果然是你啊。”

第92章 帝国玫瑰01 触不可及

“敢偷老子东西?小鬼, 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狠戾的拳脚雨点般砸落在被踹倒在地的少年身上。

面对男人的殴打,少年只是蜷起身体护住脑袋,一言不发。

只有偶尔从鼻腔中发出的几声痛苦的闷哼昭示着他还活着。

“看你这熟练的样子, 还是个老手啊?”

男人眯了眯眼, 声调带着股残忍,他在这种暴力的宣泄中渐渐红了眼,脚下的力度也在失控。

就在这时, 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别……别再打了!”

杀红了眼的男人皱眉,眼底凶光大盛,脸上的表情越发凶厉。

男孩被他吓了一跳,虽然害怕, 那两只颤抖着的雪白小手却仍然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臂,语气透着股惊惶。

“既然已经还给你了,求求你……求求你别再打了……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

在这个资源匮乏的星球, 男孩的脸蛋有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美丽, 蓝色眼瞳仿佛氤氲着雾气的宝石。

男人愣了一下, 而后恶狠狠道, “哪来的小鬼, 快滚开!否则老子连你一起打!”

“您确定要这样吗?”

“什么?”

男孩眼底划过一抹稍纵即逝的冷光, 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一般深吸了两口气。

“这里有那么多快要饿死的亡命之徒, 怀璧其罪的道理您应该很清楚吧。”

听到这句话, 原本气焰嚣张的男人心里一惊,他环顾四周,周围已经有人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 但并不是为了躺在地上的少年打抱不平。

他们的视线无一例外盯着男人怀揣着的包裹,双眼隐隐冒绿光,狼一样狩猎的眼神, 就好像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抢夺走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切!”男人头皮发麻,心生恐惧,不由后退了几步色厉内荏道,“再敢有下次我就揍死你!”

说罢他甩开男孩的手急匆匆离开了。

“亓默哥!你怎么样,哪里痛吗?”

“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没有食物就会饿死,无论是谁都会跟你拼命的……”

男孩连忙扶起被他称为亓哥的少年,去翻看他身上的伤口,后者按住了他的手。

少年仍低着头看不到眼睛,只能看到肿起的半边脸和紧咬的牙关。

“抱歉安安……我真没用,今天又要让你饿肚子了。”

尤安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下来,并不是因为食物,而是因为少年说这话时的语气,简直绝望得让人心碎。

男孩的手轻轻抚摸过少年肿胀的脸颊,摇了摇头,“不,你不欠我什么,更不需要为此道歉。”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少年站起身,“我们回家好吗,我给你上药。”

好在现在是夏季,白昼被拉得很长,傍晚的光线还足以视物。

说是家,其实只是他们挑选的一处无人居住的房屋而已。

四年前,这颗923Y7M1恒星的第七颗行星923Y7M1.7被宣告资源紧急破产,上层社会对相关事实加以隐瞒知情不报,并早已离开该星系。

这颗偏远荒芜的行星正式被标记为弃星,居住在其上的居民开始了星际逃亡。

以本土的资源和科技水平无法让大规模载人飞船加速到逃逸速度脱离该星球,普通民众若想逃离,就只能借助系外文明的ESPE科技公司。

而一个人的费用就高达四万星币。

随着时间流逝,滞留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可能是因为期间ESPE曾降低过一次价格,还有另一种可能让人不敢深思。

天色渐渐变黑,周围没有一丝光亮,路面上那些被遗弃的车辆仿佛一只只悄然蹲踞着的巨兽,黑洞洞的窗玻璃像张开的血盆大口,似乎想将路过的人吞噬。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抬头看一眼天空。在宇宙为尺度的黑色天鹅绒背景上,闪烁的星星像造物主随手撒下的碎钻。

不知为何,这幅画面总会给他一点安慰。

也许正是因为它们,这个世界的夜晚才不至于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陷入了心照不宣的沉默。

为了节省体力,他们住在了一楼,尤安伸手拉开门,扶着亓默坐在了阳台上。

为了方便记忆,在他们入住后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在了固定的位置上,男孩摸索了一阵,摸黑找到了药箱。

在群星的照耀下,尤安用棉签蘸取了点碘伏涂抹在少年的脸上。

两人的视线交错,最后是男孩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亓默哥。”

他真的很害怕……害怕亓默会被打死。

即使原因有些卑劣。

他知道这个想法有点自私,但他需要有人陪伴他,他真的没有勇气……一个人在这样的世界生存。

还没有经过变声期的清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你答应我好不好?”

少年伸手,动作牵引到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的,却在男孩慌神的时候硬生生收敛了下意识的反应。他摸向男孩的脸,于是也摸到了脸蛋上濡湿的水迹。

“好。”他的动作顿了顿,“我说过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所以我不会死。”

得到了他的许诺,男孩安心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阵钻心的剧痛自腰腹袭来,空荡荡的胃部在剧烈地痉挛,少年的额头瞬间逼出一层细密冷汗,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你……你怎么了?”

尤安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我没事。”

不想让他担心,早已习惯了隐忍的少年故意岔开了话题,伸手指了指夜空。

“你看,那颗星星是不是很亮?”

男孩果然被吸引了注意,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很轻易就找到了亓默说的那一颗,“光球”通体发出耀眼夺目的银色光芒,在它的衬托下,其余星体都显得黯淡了许多。

仿佛触手可及。

男孩向着天空张开了五指,像是要把它抓握在手里一般。

于是理所当然地落了个空。

“看起来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边啊。”

尤安收回了手,“就连我们看到的光,其实也是那颗星球几年前发出。”

难捱的疼痛终于过去了一些,亓默不动声色地捂住腹部,“……这是你从什么地方得知的?”

“书柜里的科普书里!上面科普了好多天文知识,还介绍了好多系外文明!”

每当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男孩的眼睛就亮晶晶的,眉飞色舞的模样仿佛黑暗中点燃的一簇火焰,光晕也照耀到了亓默。

少年转头看向他。

男孩瘦弱的双臂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半张脸埋在膝盖间,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双眼,憧憬地仰望着夜幕中流转的星河。

“好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啊。”

那双雾蓝眼眸骤然黯淡了下来,仿佛蜡烛上跳动的火焰被吹灭,连一点火星都没有留下。

不……不行……绝不能让它熄灭!

“一定可以的!”少年急切地抓住了他的肩膀,迫使男孩转过脸跟自己对视,似乎想用这种方式传递某种力量,“一定可以的不是吗?”

尤安怔怔地看着他。

“难道你忘了?我们不是在那个古生物学家的家里找到了植物的种子吗?只要播种下去,再等八个月……”

亓默的声音戛然而止。

八个月,对他们来说都太遥远了。

在这四年间,剩下的人们不是没设想过利用自然界的能量发电,如风能,潮汐能,水从高处落下的势能,光能,曾经就有工程师建造了太阳能工程,如需使用,则须支付星币。

而在混乱的出逃中星币早已被搜刮得所剩无几,但为了用电,自知无法逃离923Y7M1.7的人们纷纷缴纳了积攒的星币,那段日子这座死寂的城市像是复活了一般,重新恢复了往常的生活。

但好景不长,那些工程师和相关的技术人员在赚够了星币后就通过ESPE公司的星舰离开了。

在安然运转了一段时间后,由于无人维护,设备开始出现故障、零件老化脱落等问题,现如今已彻底报废无法启动。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能撑到弃星的第四年已经实属不易,也许应该把每一天都当作是神明的恩赐才对。

可他的心里总是没由来的恨,恨给予了自己爱以后又消失不见的母亲和父亲。

为什么……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抛弃他?如果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去死了。

为什么要给他虚无缥缈的希望,让他在这里毫无尊严地苟延残喘?

亓默看着面前男孩变得苍白的小脸,以为他被那个必将到来的结局吓到了。

少年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沉闷得能挤出水的气氛,“你看过那么多书,应该知道古时候饥荒年间还有人吃自己的肉吧,再怎么样我们都会熬过去的。”

“可是那不是割肉补疮吗。”

“多傻呀,即使活下来也会因为血流不止而死去。”

亓默沉默了片刻,说什么似乎都没了意义。

他站起身拉了拉男孩的手,“先睡觉吧。”

……

“安安!安安……安安!尤安!”

隐隐听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躺在被子里的男孩困惑地四处张望着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但那道声音很奇怪,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一齐传来的。

看到男孩的动作,女人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很温柔。

“怎么了,我的小宝贝?”

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实在过于遥远,男孩眨了眨眼,有些无所适从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掌比印象中要小了几圈,又仰脸看向女人。

她扎着低马尾,长长的头发流泻下来,柔软的发尾偶尔拂过脸颊,让他感觉痒痒的。

那双蓝眼睛包容而宠溺地看着他,像是在纵容一个调皮的孩子。

是母亲的脸。

男孩感到了久违的安心,于是乖乖说道,“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女人望了望周围,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窗户和窗帘已经被好好的拉上了,卧室的门也已经被锁好,只有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

“妈妈只听到了你爸爸在洗澡的声音,一定是你听错了。”

“好了,等爸爸出来就该睡觉了,”女人翻开了一本封装精美的厚厚的童话书,那是他最喜欢的书。

“今天要讲的故事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妈妈。”

“嗯?”女人翻动书页的手并没有停下来,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你和爸爸……可不可以不要走?”

女人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拿起了床头柜上摆放的小熊玩偶塞进了男孩怀里。

那是一个叼着烟斗带着一顶猎鹿帽,穿着粗花呢西装的绅士熊,表情严肃眼神坚毅地看着前方,是男孩最喜欢的玩偶。

“如果爸爸妈妈不去的话该怎么给你带这些特产呢?”

“别担心,宝贝,等手头的工作完成之后,我们就可以永久居住在那里了。很快爸爸妈妈就带你一起离开。”

“……好吧。”

看着男孩仍然闷闷不乐的样子,女人笑了笑,低头在男孩白皙的额头亲了一口。

“天冷极了,下着雪,又快黑了,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

女人的声音像潺潺的流水声般动听,男孩的思绪渐渐沉浸在她讲述的故事中。

“……当天上的星星落下来,就有一个人要离去了。”

故事的尾声,是小女孩擦亮了最后一把火柴,和火光里的奶奶在光明和快乐中飞走了。

飞到了没有寒冷、饥饿和痛苦的地方。

“听上去是个甜蜜又悲伤的故事啊。”

他打了个哈欠,感受到困倦像潮水般涌来,于是依偎在母亲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好温暖。

眼前的世界陷入了寂静的黑暗,哗啦啦的水声也消失不见。

脑海中纷杂的记忆被封装在无限长的胶片里,纠缠成杂乱无章的一团。

其中一端被拉起铺开,飞快地从眼前溯游掠过,像回忆的走马灯。

冥冥之中,他意识到,只要再过一会儿,自己就将获得永恒的安宁。

于是更安心地放任自己沉沦在母亲的怀抱里。

第93章 帝国玫瑰02 清醒梦

就在这时, 从意识深处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他再也无法忽视的程度。

近乎撕心裂肺,像一道晶莹的闪电, 瞬间撕裂了黑暗。

“尤安!尤安……尤安!你快醒醒!”

亓默看到男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黎明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耀在他身上,为银白色的浓密睫羽镀上了一层金边。

几乎要让他喜极而泣了。

少年的嗓子已经完全嘶哑,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 却仍在锲而不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生怕男孩再度陷入昏迷。

“水……”

意识恢复的瞬间,饥饿和干渴感同时涌来,那种感觉就好像汩汩岩浆在不断翻涌带来的灼烧感。

男孩的眼睛半阖着, 连抬眼的力气都丧失了。

亓默立刻捧着水壶抵到他的唇边。

咕咚咕咚……

他吞咽下一大口水,如影随形伴随着的干渴终于得到了短暂的遏制。

亓默看着他的表情,顿了顿, 故作轻松道, “饿了吧?”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袋粉色的营养液, 女式挎包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留下的东西, 背在少年身上有种格格不入的怪异感, 但显然没人会在意这些。

亓默动作迟缓地撕开包装袋, 有好几次吸管没有对准孔袋。

“喝吧。”

男孩小心翼翼地、珍惜地小口啜饮着, 许久没有进食甚至让他有种丧失味觉的错觉, 直到黏稠的液体流经食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它是草莓味的。

等透明袋里的液体下去了一半, 男孩松开了吸管,那双大眼睛看着他,意思很明显:你不喝吗?

“这些都是你的, 我已经喝过了。”

“你终于醒了。知道这一次你昏迷了多久吗。”

虽然这是个问句,但他并没有等尤安回答,而是自顾自说道,“整整两天。”

“你知不知道?如果……如果我没有叫醒你,也许你已经死了。”

“谢谢你……亓默哥。”

男孩将最后一滴营养液挤进嘴巴里,口腔里都充盈着那股草莓香精的味道。

他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坐起身,脸上的神情还有些恍惚,连说话声都仿佛半梦半醒之间的呓语。

“不过,我做了一个梦。”

“你梦到了什么?”

亓默的语气有些严肃,他扶着腿侧坐在了床边。

“我梦到了好多年前,妈妈爸爸和我三个人在这里生活的样子。”

梦中的感觉太过真实,所以醒来以后才会怅然若失。

男孩垂眸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小熊玩偶的触感早已消失。

“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了那不是现实,只是……”

他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我忽然有种感觉,觉得死在那种梦里也不错。”

听到这番话,亓默没有看他,而是撇开了眼。

少年摸了摸膝盖,眉宇间浮现一抹剧烈的痛色,眼底在挣扎过后归于平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眉心紧皱,打断了男孩的话,“忘掉那些回忆吧。”

亓默的反应跟预想中的不一样,男孩不解地抬头,“亓默哥,你在说什么?”

那双眼睛被过长的额发遮盖,只能看见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冷酷和阴沉。

“你的梦是虚假的,把过去的那些统统都忘掉。”

朝夕相处的同伴忽然变了副模样,男孩的手抓紧了被角,指尖用力到绷紧发白,他皱了皱眉,“为什么?”

“那些回忆都是真实存在的……为什么你要我忘掉?”

“那你的父母去哪儿了?他们过来找你了吗?”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柄利剑深深刺入心口,越是亲近就越是伤人。

尤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雾蓝眼瞳写满了惊诧和受伤。

“亓默……你明明知道这是我最不想提起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够了尤安!你还要沉溺在过去的回忆里多久?你还不明白吗?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弱肉强食的,我们必须接受现实才能在地狱活下去!”

亓默人如其名,寡言少语,他从来没说过这么长一句话,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尤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掀开被子下床。

尽管发软的双腿还有些踉跄,男孩依然扶着墙走出了大门,在丢下一句“我去搜集物资”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少年看着男孩的背影,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肾上腺素的作用褪去后,右腿的疼痛更猛烈地反扑过来。

因为磕碰,已经流干的血再度洇湿了裤子下雪白的绷带,他勉力抬起冷汗涔涔的脸,朝着门的方向伸长了右手,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悲鸣。

“安安……对不起……”

但少年很快用左手按住了右手的动作,下巴重重磕在地板上,尖锐的疼痛瞬时传入大脑。

亓默抬起脸,原本冷酷得不近人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笑。

这个笑容包含了太多复杂而浓烈的情感,愧疚、担忧和不甘又在最后都化为不舍。

……

也许他们两个人都需要冷静一下。

尤安从楼房里跑了出来,才发现鼻尖似乎隐隐浮动着血的腥气。

但那股味道又在他用力嗅闻时消失不见。

他在心底摇了摇头,让自己的思绪集中在该从哪里开始寻找食物上面。

男孩的目光依次扫过附近的房屋,几乎每一栋每一户的房门都大开着,那些开着门的显然已经被搜刮过,而那些门锁紧闭的他当然也进不去。

在这个荒芜的弃星,房屋居然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尤安思索了片刻,忽然有点后悔怎么没问问亓默究竟是从哪里找到的营养液。

最后他决定去一条街道外的A区碰碰运气。

他用尽可能节省体力的方式行走着,时不时会闻到从窗户飘来的腐臭味道。

也许这座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和活力的城市本身就是一具巨大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将穿行在其中的人们同化。

“咻——”

察觉到声音的尤安警惕地抬头,只见一个漂浮在半空的圆滚滚物体从头顶掠过,短暂地遮盖住了恒星的光芒,而后径直落下。

视野里那个物体越来越大,看起来就好像要砸落在他身上。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出于对未知的恐惧,男孩立刻转身跑了几步,但那个东西仿佛有生命一般,立刻跟了过去,悬浮在他身前一米左右的位置。

凑近了看男孩才发现,这个物体有着金属外壳,他没有从这个非生命体的身上感受到恶意,于是大着胆子停下了脚步。

“探测启动——”

机械音响起,金属外壳开始变形,像翅膀一样张开收束,露出显示屏和两个黑洞洞的摄像头,像是它的脸和两只眼睛。

让尤安联想到了书上看过的923Y7M1星系之外的文明。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害怕,惊讶又好奇地看着它。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后,漆黑的显示屏上闪过一道道仿佛雨滴坠落的数据流,在屏幕被雨滴堆满后,机械音再次响起。

“面容比对中…”

屏幕上出现了条形框进度条,数字拉满到100%后,加载完毕的进度条变成了绿色的文字。

“相似度99%”

“现在锁定目标…”

相似度……面容比对……

它在将他的脸跟谁比对?

尤安虽然从未见过这个东西,却从刚才看到的只言片语中隐隐推测出了它的用途。

他试着走动了几步,金属球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男孩的心跳骤然加速,一个猜想浮出水面。

难道自己就是它要找的目标?

第94章 帝国玫瑰03 吃了我吧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 尤安便感觉到眼前一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快速掠过了。

男孩下意识抬眼,只见遥远的天际, 一艘闪烁着灯光的飞船仿佛海市蜃楼般悬停在天空中, 运行时的声音在地面几乎听不到。

根据这一点就足以判断,这个飞船绝非这个星球的产物。

是……有人来救他们了吗?

尤安不敢眨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艘飞船。如此遥远的距离, 只能隐约看到两个黑点坠落了下来。

随着降落,逐渐能看出是两个人影,伞面在高空中张开成蘑菇的形状,降落伞稳稳飘落在塌陷的交叉路口, 人影在地面就地滚落一圈,而后解开了身上的装备站起身朝他走来。

过往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发生在眼前,尤安却不知所措了起来, 他的脚步在不受控制地向后挪动着, 想回去问问亓默该怎么办。

但是……不行的……

这也许是他们生存的唯一机会。

尤安紧紧抓着裤缝, 像固定一颗图钉般把自己固定在原地。

那是两个穿着飞行服的一男一女, 随着他们的靠近, 那颗紧紧跟着他的悬浮球再度发出机械音。

“任务067已完成…”

突兀的声音让男孩像只应激的猫般瑟缩了一下。

看到这一幕, 走在前面的女人摘下了护目镜和面罩, 露出一张柔和的脸, 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类型。

她微笑着打量着男孩,目光里带着某些他那时还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名字是尤安?”

“是。”男孩略有些胆怯的声音响起。

女人脸上的笑扩大了几分。

“不用害怕,”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一边说道,“这张照片是你的母亲交给我的,她托我找到你。”

原本还有些恐惧的男孩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边缘隐隐泛黄的相片, 上面是笑容洋溢的男孩戴着生日帽吹蜡烛的抓拍。

这像是某种信物,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就能证明他们话语的真实性。

他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拍下的这张照片了,任何有关过去的记忆都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他一直苦求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他并没有被抛弃。

“我的父母和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会把它交给您?”

“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尤安垂眼盯着手里的相片,沉默了许久后忽然开口问道。

晁懿微眯双眼,眼底闪过一抹满意。

她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敏锐,如此早熟,也如此冷静。

能在弃星存活四年的人,的确有过人之处,如果能加以利用……

晁懿轻叹了口气,“对于这件事情我很抱歉。他们是我的线人,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暴露身份丧命了。”

听到这个消息,男孩的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错愕,有的只是空白和麻木。

“对于他们的离世,我感到很惋惜。”她皱了皱眉,面露悲伤和不忍,“他们唯一的遗愿就是让我找到唯一的孩子,也就是你。”

一直站在女人背后沉默不语的高大男人走上前,看到面前瘦弱的男孩时,男人顿了一下,而后单膝跪下与他平视。

“你好,我是莫浚,我和我的夫人想收养你作为养子,到另外一个星系去,你可以选择同意或拒绝。”

“我同意。”

唯一的木板已经漂浮到了眼前,他怎么可能不拼尽全力地牢牢抓住。

男孩抬眼,眼睛里带着点央求的意味,“求求您,能不能把我的同伴也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