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路拆打工,是份很清闲的差事。
季玩暄花一天时间把南繁路小洋房的场地里里外外跑了一遍,又用四天在纸上画了许多概念图,将需要定制的东西全都安排好,消停下来便发现,自己竟突然间得了半日空闲。
路拆这几天一直和他在一起,只是老板不是在后院做模具,就是在后院浇水泥,前堂的事都交给了季玩暄全权负责。
这半天空闲里,打工仔本想去帮帮他的忙,但却被事事皆想亲力亲为的老板赶了赶,递给他一张名片。
“郑禧给的,他也帮你找了份工作,和你的老本行挂钩,问你感不感兴趣。”
季玩暄惊叹地接了过来,看见漆黑卡片上烫金的“光源映像建筑摄影”。
上面的logo有些眼熟,只不过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这是郑禧学长转行后开的公司,现在好像挺缺人,但是潜力很大。郑禧之前和老板提过你,对方说只要你想,随时可以过去看看。”
怎么好事一桩接一桩。
季玩暄捏着名片,难得生出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在他过去的生活里,这种接踵而来的好运是不存在的,只有坏事才会连绵不绝。
路拆正在钉木板,似是嫌他挡着光了,再次赶人:“你的事还多着呢,舅妈还让我催你去学驾照,下午自己安排吧。”
季玩暄头重脚轻地回到房子里去了。
他感觉很幸福,但又不敢表示出来,怕这幸福像泡沫幻影,一戳就破了。
但可能是他以前真的过得太苦了,作者最近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他有些太过分,季玩暄去门口推单车的时候,又接到了一条短信。
沈放问他:“今天有空吗?”
季玩暄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放哥用的是新号码,那晚吃完饭后,季玩暄厚着脸皮,咬着嘴唇,告诉他自己用的还是以前的老号码。
沈放很聪明,立刻就拿起手机,给他振了个铃过来。
他说:“抱歉,一直用微信联系,忘了告诉你。”
桌下的手机屏幕上,未接来电来自二十分钟前就已存好的“放哥”,季玩暄低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像个烂桃子,又甜又软。
沈放换了手机,换了手机号,但还存着季玩暄从前的号码没有删,哪怕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换没换号,去了国外,又还会不会再用到这个号码。
就算是ios自动备份也好,但这是不是可以证明在他心里,季玩暄还是有一席之地的呢。
季玩暄不敢太过分,只能拿捏着谨慎的度,每天只给沈放发一条信息。
短信联系和即时的微信不一样,很容易被垃圾广告掩盖,沈放很忙,回复或早或晚,但总会回复。
季玩暄做了八年的沈放拉黑他的噩梦就这样被他一条一条治愈好了。
只是还是小心翼翼,不敢多打扰他,也不敢说废话,只很偶尔地在看到什么非常想要分享的景色时,才做坏事一样偷偷给沈放编辑一条信息。
他们两个像是回到了没有网络的上世纪,只通过短信只言片语地联系,但每一条都由之变得格外令人珍惜。
每天收发短信的那个时刻,季玩暄都会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心甜,一颗心惴惴猛跳,但却很难得的没有丝毫不安。
他不得不承认这感觉有些让人上瘾。
连远在异乡度蜜月的宁则阳都会偶尔纳闷,这姓季的怎么回了国社交网络反倒更沉寂了,还不如以前呢。
以前他还总会发一些很有趣的照片、很好玩的故事到推特或者ins上,保持相当程度的更新,哪怕他知道那个人可能根本不会翻墙来看他。
但是现在,那些想要分享的点滴都可以直接发给沈放了,谁还舍近求远发到别的地方呀。
只不过就是他想说的太多,胆子又太小,怕自己水库一样的情绪一股脑儿倾泻出来把人吓到,于是只好每天潜水认真搜寻一番,挑出水底最珍贵明亮的那只海螺,小心翼翼地端到沈放耳边,让他每天只听一点点自己真心的倾慕。
季玩暄以前总是不知足,想要的很多很多,但现在这样,他忽然觉得,这样其实就很好了。
更何况放哥现在还会主动给他发信息,问他:“你有空吗?”
季玩暄捂着胸口蹲下来,眯瞪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抱宝贝一样捧住手机,一字一顿地编辑:“下午要去面个试,中央区,大概五点之前可以结束~”
工作邮件发多了,他熟练地掌握了英文标点符号的所有正确用法,严格到有些严肃,一换成中文聊天,语气便显得太过生硬。
季玩暄谨慎地请教了远在美国的彭也女士,只得到了一句回复。
“善用波浪号~~~~~~~~”
好像是不生硬.了,但娘唧唧的,但只要有用,季玩暄连颜文字都发得出来。
好在沈放只用波浪号就可以打发了。
“我下午有实验,不过很早可以结束,到中央区刚好五点。”
季玩暄看着这条信息笑了出来。
当然啦,他可是按照日程表推算出来的。
对方的聊天框里还在点点点,显示正在输入,季玩暄托着下巴等了等,心里盘算着晚上他们干些什么才好。
“导师给了我两张音乐厅的票,今晚七点,你想听吗?”
季玩暄手一滑,下巴差点儿磕到膝盖上。
亲娘哦,他最近是不是真的踩了狗屎运了。
*
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季玩暄一脸神态自若的同时,悄悄在桌子下擦了擦掌心的汗。
无论什么年纪面试,人果然都会感到紧张。
他偏头看了看窗外,对面的瑞丰大厦高耸入云,空中花园十年如一日的精致。
当然也不排除故地重游带来的压力。
“抱歉,久等了吗?”
袖口挽到肘部的青年推门而入,扶了扶眼镜,抱歉地看向他。
季玩暄站了起来,得体地伸出右手微笑:“叨扰了,感谢郑先生百忙之中抽空见我。”
那人和他握手,忍俊不禁:“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公司规模小,没那么明显的等级制。”
他把装简历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坐在季玩暄对面翻开某页:“流程懒得走了,我直说吧,郑禧给我看你帮他画的那套图的时候我就想要你了。”
快言快语当代代表,祝愿所有求职人都能遇到这种上司。季玩暄眨眨眼,有点想笑:“谢谢。”
上司却突然高深莫测起来:“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郑禧他们那儿也缺人缺得不得了,还把你推过来?”
季玩暄摇了摇头。
这他倒没想,只当禧哥想保持他们纯洁的同学情谊,不想因为工作变得复杂。
“不是哦,是因为他苦思冥想,觉得你不太适合他们公司。”
季玩暄没见过这种架势,抬了抬眉毛:“?”
那人忍不住笑,继续快速翻动嘴皮子:“不是贬义。我看过郑禧发来的每一张图,非常好,你真的很会画图,做出这个决定郑禧想必也很心痛……但我想你一定对摄影更有兴趣吧。”
因为来面试的是摄像工作室,时间又紧,季玩暄只回小楼随便打印了几张自己大学时最满意的相片,便夹在之前早准备好的简历里一起带了过来,蛮草率的,很不好意思,但人家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他爱摄影超于建筑了?
季玩暄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说不上来。我确实喜欢摄影,但这也许是因为我的本行是建筑,当天天熬夜画图的时候,我就会想还不如远走天涯去拍拍相片。”
但如果他天天出去拍照的话,也许又会怀念以前单纯坐在电脑前画图的日子了。
郑师兄笑了出来:“我明白。我叫郑义,正义的义,因为和郑禧同姓是本家,大学关系就不错。我俩之前做过一个约定,要把自己遇到的画图最像摄影的人才和摄影最像画图的人才介绍给对方,你是郑禧推给我的第一个。”
这话说得爽朗,最后一句有点善意的调侃,季玩暄忍不住勾唇:“那郑哥您给我禧哥介绍几位人才了?”
郑义掰着指头数了数,故作埋怨:“那得三四个了。”
季玩暄笑出声来:“我是你的补偿吗?”
郑义哈哈大笑:“可以这么说吧!”
面试结束得比想象中快太多,顺利得像他走了后门……哦他确实走了后门,不过季玩暄还是保持了相当程度的清醒:“很抱歉,郑哥,我不能马上到岗,现在手头还有一份其他很重要的工作,可能得二十天后才能过来报到。”
郑义无所谓地摆摆手:“完全OK,我先给你介绍一下你的同事吧,我们这儿通常两人一组,互相照顾方便一些。”
他走到门边推开玻璃门,大喊了一声:“列宁!”
季玩暄:“……”谁?
门外有人颠颠儿跑了过来:“郑哥,我来了。”
郑义揽住青年的肩膀,一把把他搂了进来。
“小季以后就是你的组员了,你俩好好相处啊,哈哈哈哈!”
张列宁:“……”
季玩暄:“……”
难怪他觉得logo像,原来张列宁前几天牛仔外套里穿的就是公司的文化衫。
小眼镜的表情很僵硬,但语气还是维持了一个干笑的度:“不能换一个吗。”
“不行!”郑义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十足,差点儿把瘦弱的小眼镜一掌拍吐血。
“我们这儿就你落单了,你还想挑谁!没得选!小季很厉害的,你得跟他多学学,人家二十天后过来上班,到时候你俩互相协助啊。”
张列宁低下头,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
季玩暄突然有些同情他了。
“那行,先就这样,我们把新同事送下楼吧!”
就聊那没一会儿的工夫,郑义便深觉和季玩暄相见恨晚,百忙之中非要亲自把他送下电梯,还硬拉着张列宁说是提前熟悉一下。
小眼镜缩在他们身后,只听两人聊天,自己默不吭声,委屈得像个小媳妇。
季玩暄站在电梯门前听郑义说话时都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好像拿了耀武扬威来正室公司炫耀的小三剧本。
误会,纯属误会。
没有小三,就没有伤害。
这座写字楼是中央区近几年新完工的建筑,入驻了一大批新兴企业,与对面的瑞丰大厦相对而立。
郑义帮他刷过门禁卡,扬眉道:“以后就是正经同事了,但也是朋友,可以经常一起喝酒。”
季玩暄笑着点头,正准备丢句俏皮话,余光却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微微一愣。
郑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啧了一声:“资本家又大驾光临了,不知这次有何贵干。”
之宁集团当家人亲自光临正兴A栋,果然是前呼后拥,架势非凡。
季玩暄在出口闸机处看着正厅里被人群簇拥的那张脸,忽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认识他吗?沈嘉祯,燕城一二名的大企业家了吧,经常上本地电视。”
季玩暄回过神来,对郑义笑道:“电视上见过。”
张列宁不动声色地抬起头来。
郑义毫无所觉,还在扯八卦:“这企业家这几年搞慈善,说是捐助了好些贫困大学生,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季玩暄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的。”他说。
郑义“啊”了一声:“你知道什么吗?”
张列宁默不作声地小步靠近了他们一点。
但季玩暄却只是摇了摇头,眨眨眼总算抛出一条俏皮话。
“我猜的嘛。”
远处,沈嘉祯看着角落里笑语的青年人,步伐放慢了些。
“我先带您看看我们公司的企宣,这几年我们一直致力于……沈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