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洋房的艺展布置已经成型,只剩下最后的部分留给路拆收尾。
季玩暄的工作告一段落,紧接着就要去新岗位报到。
蒋韵清侧眼看了看埋头认真啃蔬菜的季可乐,回头给他哥夹了一只凤爪:“所以你现在不搞建筑,改做摄影师啦?”
虽然是在北方,但燕城的港式茶餐厅氛围也颇悠闲,季玩暄夹了块萝卜糕咬了一口。
“嗯,差不多,不过主要还是拍建筑,转行没有转太远。”
蒋韵清笑得温柔:“反正你做什么我都觉得好,你自己有主意就行。”
旁边小可乐插嘴:“妈妈,我咬不动菜叶子。”
小男孩把目光投向桌上小屉里的蒸饺,悄悄吞了吞口水:“牙齿想咬肉肉。”
蒋韵清把他面前嚼得一节一节口水晶莹的青菜夹回自己碗里:“不想吃素就直说,搞这么多弯弯绕。”
季玩暄忍着笑给两人添了茶水:“小心,别噎着,也别烫着。”
蒋韵清的注意力再次转向他:“上班的地方远不远呀,同事好不好相处,平时累不累,工资多吗,待遇又怎么样?”
她的问题有一大串,完全不像刚才说的那样“你自己有主意就行”
季玩暄不由失笑:“舅妈,我吃完才去报到呢,同事上次见了两位,都是很好的人。”
蒋韵清松了口气:“那就行,你这么优秀,到哪里都会闪光的。”
反正在她眼里,大外甥哪儿哪儿都好。
季玩暄故意对她挤眼睛:“嗨,大公司的春招其实都还没开始,这个是我同学介绍,走了后门的。”
说来惭愧,他回国以后的全部工作来源都是他的朋友们,真是好菜。
“菜什么菜?”
蒋韵清本来想给他夹青菜,一听就把筷子放下了:“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也是你的本事啊,有来有往,你迟早也会帮到他 们的。”
季玩暄摸了摸舅妈的手背:“我知道的,就是因为这样才很感激。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好朋友还是好朋友。”
蒋韵清点头:“是很不容易,可乐还说长大要娶他幼儿园同学呢,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成真。”
季可乐撅着油乎乎的嘴巴抬头:“当然会!”
季玩暄捏了捏他的肉脸蛋:“加油,像哥哥一样。”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蒋韵清却好像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意。
“逗逗。”
“嗯?”
蒋韵清十指交叉搭着下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恋爱了?”
季玩暄低头笑:“差不多吧。”
季可乐小小年纪就很八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差不多呀。”
蒋韵清认真地看向小儿子:“人的感情有很多种方式与过程,不是你能不能娶到媳妇这种只有两个选项的题目。”
可乐眨着眼睛不知道听没听懂,蒋韵清再次看向大外甥:“是你高中时候的那个孩子吗?”
季玩暄在周围的杯盏叮当声中点了点头,眼尾挂着很释然的笑意。
是啊,他可专一了。
蒋韵清仔细端详着他与刚回国时判若两人的神态,也放松地笑了笑:“挺好的,时间是检验一切的信度。”
她捧着半边脸颊,声音小了些:“怎么感觉我今天金句频出。”
季玩暄憋笑:“舅妈,你们学校还缺老师吗?我能不能也去走后门面试看看。”
蒋韵清戳了戳他的额头:“你以为大学老师那么好当啊?”
季玩暄揉着脑门,笑笑没说话。
蒋韵清忍不住撇嘴:“最近学校中期教学检查,每次上课都有四五个老教授过来听课,一下课督导们就开批斗会,说学生 们到课率太低,上课也在玩手机,搞得人脑壳疼。”
季可乐存在感极强,立刻挥着胖乎乎的手臂:“妈妈!
我给你揉脑壳!”
蒋韵清:“谢谢,不必了!”
季玩暄叼着凤爪含糊不清:“舅妈的课也那样?你不是讲诗歌的,那么有意思为什么要翘课。”
蒋韵清哭笑不得:“大概是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像你这么老派了吧。”
这回轮到季玩暄撇嘴了。
蒋韵清:“小朋友们总觉得离毕业还久,无聊的通选课远不如手机里的热点消息有意思。
但事实上他们可以坐在教室里上 课的时间每天都在飞速流逝,以后想起来,也许还是会后悔的吧。”
季玩暄撑着下巴眨眼:“你在教育我们珍惜时间吗?”
这里可以引用“How time flies.”——高中英语作文里他最喜欢用的一句话。
正午的阳光下,蒋韵清笑起来有妈妈的影子。
“不是,我在教育你们要珍惜漫长岁月里没有走丢的人。
加油哦,逗逗。”
加油。
正兴A栋门口的车行道前有一座造型奇特的喷泉,季玩暄从路边出租车下来,还没走进楼里就看见了大门口坐着摆弄摄影 机的张列宁。
小眼镜估计有讨厌鬼感应雷达,两人相隔十来米他就抬起了头,郁郁恹恹地站了起来。
等季玩暄走到他身边,张列宁便打了个哈欠道:“走吧,去工作。”
新公司工作效率太高,上岗第一个下午,还没来得及进门打卡就要开始跑外勤了。
季玩暄没多话,跟在张列宁身后,瞧着他肩上不离手的大炮筒,主动问道:“用不用我帮你拿一会儿?”
小眼镜拒绝得很干脆:“不用,我怕你拿不好。”
这倒是个不掺偏见的答案。
摄影穷三代,首先就贵在器材上,季玩暄吭哧瘪肚整整九年,唯二也只有两笔大开销——大提琴古董和不断更新换代的 单反。
器材都是摄影师的命根子,张列宁累死自己也不会给他的。
季玩暄挠了挠眉毛,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没想到今天就要出去拍摄,我明天会带器材过来的。”
张列宁揣着兜往地铁站走:“也不用,你现在是我的助手,在我旁边递水就好。”
季玩暄脾气倒好:“我们去哪拍?那儿有卖水的地方吗,没有的话我现在先买一瓶,你想喝什么?”
张列宁:“……
不用了。”
上次在情侣餐厅闹了一通后,小眼镜回去被他哥好好教育了一顿,只是九年恩怨,如何一朝洗清。
沈放自己觉得无所谓,但张列宁却想替他记着那些痛苦和委屈,时时刻刻提醒某位负心人。
可惜负心人近来过得蜜里调油,脸上的光彩能把他给活活气死。
……
算了,其实也没气死。
季玩暄开心的话,想必沈放一定会更开心,皇帝不急太监急,人俩当事人都抛开过往了,自己 倒还在耿耿于怀。
下了地铁,到了目的地,张列宁一边支三脚架,一边在心里默默腹诽。
姓季的这个阴魂不散的,自己不看见他还能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却是不得不天天见了,血压都得时不时飙上一百八。
公司最近接给他的项目是个刚落成不久的文化创意园,在老城区江边极好的地段,酒吧门外就是临江小火车。
这块地寸土寸金,权属与各种规范矛盾极为突出,当年竞标时各方就打得火热,历经了两年才定下最终方案,彼时在整个 燕城都掀起过一阵不俗的影响力。
而巧又不巧的是,这块名为“沈至”
的创意园区,开发商刚刚好就是之宁的那位沈嘉祯先生。
半个月后这个项目就要剪彩了,光源映像接了为此处拍宣传片的大单子,负责的员工却只有一个小眼镜和另一个半业余。
赶在今天来拍摄也不是为了故意为难季玩暄,张列宁还没有那么多闲心——他只是来追落日的。
将长镜头设定好后就是漫长的耐心等待了。
张列宁忽然真的感觉有点口渴,回过头寻找“递水小弟”
时才发现,季玩暄正坐在临江的花坛边上,低头画着什么。
他没有带摄影器材来,倒是带了画笔和速写本。
张列宁向他走过去,坐下来漫不经心道:“看样子你还是喜欢建筑,何必转行。”
朝三暮四。
季玩暄还没画完,也没接他的茬,自然道:“我刚去酒吧买了几罐啤酒,右手边。”
张列宁确实是渴了,也没和他掰扯什么“作为助手你应该递给我”
直接起身绕到季玩暄右边拿酒了。
“那些酒吧不是都还没开,你怎么要来的?”
季玩暄用手指掸了掸橡皮灰,又举起速写本吹了一口。
“进去和老板聊聊就行啊,送上门的钱谁会不挣。”
送上来的只有十几块钱,换个人进去搭讪,人老板可能还真不稀罕挣这点儿钱。
交际花还是交际花。
张列宁不想顺势褒贬季玩暄的交际能力,余光懒懒地瞥了一眼,扫到对方本上的速写时,忽然微微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季玩暄只是在随手涂鸦,但他随手得很认真,是在画景观画。
而且不是此处的景观,张列宁这些天把整个园区上上下下跑了很多遍,立刻就认出来季玩暄本上的是自己很中意的一个取 景点,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去拍而已。
可是那儿离这儿少说也有几百米,他敢肯定他们来的时候没有路过,季玩暄是怎么默写出来的? 他不是才刚回国吗……
而且这里现在根本不允许外部人员进出。
季玩暄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张列宁狐疑的目光,主动将本子递给了对方。
“前面还画了几页,比较潦草,但都是我认为不错的角度,你可以参考一下。”
张列宁接过翻了翻,沉默地发现季先生实在是太过谦了。
他选角度设定长镜头的时间里,季玩暄画了十几张速写,大多数地点自己都见过,也有四五张很陌生,估计是他漏掉了, 但都很合心意。
张列宁垂下手,眼神十分复杂地看向懒洋洋冲着对岸享受江风的青年。
要不是知道帮沈嘉祯一手搞定设计方案的那位是个法国人,他都要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
“你……
你大学分析过这个设计?”
季玩暄笑着摇了摇头:“我那会儿已经工作了,有次做的项目和这个类似,就很认真地研究了一下。”
张列宁“哦”
了一声,坐下来了。
果然还是他想太多了。
离日落还且有一会儿,张列宁揭开易拉罐扣,仰头爽快地吞下一大口冰镇啤酒。
一口而已,醉不了,但他吹着江风,却突然有点情绪上头。
“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
耳边是另一罐啤酒开启的汽声,季玩暄抿了一口泡沫,淡淡道:“我也是。”
有的时候,我也很讨厌自己。
框架眼镜沿鼻梁下滑实在烦人,张列宁双手撑在身后,微微扬起了头。
“你离开的第一个假期,那杳无音讯的几个月,我哥……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
后来也没再见过了。”
像是在彻底疯掉的边缘徘徊,但又隐隐存着一丝理智,将他从家族世代的诅咒厄运里拉回来。
“你不知道那段时间他过得有多苦。”
张列宁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影响力就是可以这么大,而他自诩沈放最好的朋友,却根本无能为力。
季玩暄的手指颤了颤,眼睫垂了下来。
“后来呢?”
他轻轻地问。
“后来,他知道你去澳洲了,本来是打算去找你的。”
“……”
季玩暄抬起头来。
张列宁看着他,嘴边的笑不知到底是在嘲笑他还是命运:“别激动,他没真去。
他碰上了一个人,自称是他素未谋面表弟 的人。”
季玩暄手里的啤酒洒了一半,可他却根本顾不上管自己被打湿的衣襟,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他虽然出了国,换了当地的号码,但是旧手机一直留着,每月都充话在季玩暄觉得自己配不上沈放的那些夜里,沈放看着与他一样的月亮,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我真的可以拉着他一起下地狱吗? “……”
季玩暄低下头,很难忍一般,佝偻了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