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眨了眨眼,看着他有些眉花眼笑的,“梦里也这样吗,你做过梦么,梦里也这般克制么?”
他却不愿再答。
山洞外有鹰隼啼鸣,他将她抱起,取过风袍拢住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进她发间,似是想帮她挽发。
宋怜取过木梳,自己梳理着,他和陆宴都有一样的毛病,好似弄了她以后,她就成了不能做事的易碎品,亦或是废物,想大包大揽接管她的大事小事。
却也不说什么,任由他去对付她的长发。
她托腮从铜镜里看着他眉眼弯弯,直至他线条流畅完美的下颌线紧绷着,才接过梳子,柔声细语,“日子久了,也就会了,且术业有专攻,我更喜欢看兰玠上朝、领兵御敌的样子。”
云鬓华颜,温言软语,娇懒而明丽,高邵综自铜镜里看住她,淡声问,“你何时能给我答复。”
宋怜微滞,又忍不住笑,转身搂着他的健腰,“这才过去两刻钟不到唉。”
高邵综眸色微沉,腰腹被她一对春日软散云压着,她杏眸水润,瓷白无暇的面颊红润,他呼吸微沉,握着她腰的掌心用力,将人提起反压在案桌前,“既然还有力气,不如敦伦。”
宋怜不及反抗,已被撕扯掉了刚穿好的衣衫,从里到外都再不能穿了,后腰被抵着,她身体轻颤,想扭头问他怎么就是同她的衣裳过不去,却被衔住后颈。
他宽大的掌心,修长有力的手指掌控揉2捏,铜镜掉落,她被压在山壁上,衣裳散碎。
到迷迷蒙蒙从昏沉中醒来,眼睑沉重,费劲地睁开眼,他已衣冠博带,见她醒来,温凉的手指轻触她的面颊,声音低沉,“你睡一会儿,张昭已安顿好家小,欲离开高平,我去见他。”
宋怜怔了怔,抬眸看他,声音依旧带着些哭过后的潮音,“你就不怕日后我与他暗通款曲么?”
他没明说,但她几乎立时便懂了,他亦看出来张昭有才,起了招揽之心。
高邵综理着衣领的手指微顿,默了片刻方道,“高某孤行己见,轻慢偏见,对阿怜多有误会,阿怜海涵一二,如今高某已知,吾妻虽言行无忌,却绝不是有夫之身会与旁人勾缠的秉性,高某只盼,日后夫妻相守相伴,高某若有不当的地方,吾妻直言相告,高某必放在心上。”
他身形伟美,玄色衣袍勾勒出肩背挺拔,与她平视的眸底沉静却专注,似黑沉沉的旋涡,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如此俊美不凡。
他是武将沉稳冷冽,亦是清贵的荆山美玉,风静水止,伟美姿卓。
宋怜看着他挑不出一丝不好的容貌,心似晚风吹过涟漪,些许雀跃,忍不住道,“张昭此人通达内秀,光华内藏,知世故而擅世故,想必是打理内政的好手,恒州三十县已被羯人祸害得不成国体,叫他打理三十县内务,定能事半功倍。”
本以为能听到他的回应,譬如如何说服张昭留下,亦或是如何取恒州,取恒州以后与朝廷如何对抗,却只见他拉过薄被盖住她的肩头,“不必操心这些,只需待在我身边便好,安生休息,等我回来接你下山。”
宋怜牵住他的手,“兰玠带我一起去,我想去。”
他将她纤细的手指握进手心,声音低沉和缓,“阿怜莫闹,我走了,炉火里煨着你爱吃的鲜笋鲈鱼,睡够起来用。”
他流连片刻后离开,走之前给她穿好里衣中衣。
被山风吹凉的肩臂因被褥生暖,宋怜心里却是起了难言的失落,随他北上以后无数预想,皆在这一刻被凉水浇透。
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不带她去。
父母在不远游,张昭是一枚蛰伏的明珠,安顿亲人离开高平,很可能是想寻明主辅佐之。
高邵综女色不离身,与人君之相相悖而去,清流君子沾染美色,似乎都变得不那么有说服力。
漫说他没有带她一起去,让她一起做事的意愿,便是有,他的从属们也不可能同意的。
发热的头脑冷却下来,宋怜发了一会儿呆,渐渐平复。
困倦上来,宋怜想同飞进来的乌矛说说话,也没了力气,沉沉睡过去,一睡竟是睡过去整两日,高邵综大约没回来过,只乌矛守在山洞里,她看天色尚早,身体也恢复了些,吃了东西便想下山打探消息。
她极想念乌矛,下山时走得极慢,到城郊时已是傍晚,本想着进城寻客栈住上一晚再去打探消息,远远却见城门口拥挤着人影,有车马有商贩,也有农人。
绵长的队伍堵满城门前的平野,延伸至官道,人声鼎沸喧哗,似乎都在议论着什么。
宋怜看了看天色,不到酉时,此时关闭城门,想必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宋怜拢了拢幕离,走到最末尾的队伍后头。
“听说了没有,羯人南下攻到了肆州,原本连咱们并州寿阳都要遭殃,羯蝎王却在平寇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你猜是什么人,破军将军没死,高国公府高家军回来了!”
“真的假的——”
“城门都封了,还有假么?羯兵逃窜,建兴离平寇山,骑马也只需两日的功夫,今天封城查的就是羯人,有高家军,这下好了——至少咱们不用去给羯人为奴为婢。”
宋怜听得心跳紧绷跳跃,紧绷为他已奔赴战场,雀跃是为时机。
秋冬季关外水草枯竭,羯人羌胡为过冬,几乎年年叩边侵扰,他想必是早有准备,此一战,收回高家军威信人心,收复失地,从此盘踞北疆,便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属地,权倾一方。
国公府世子活着的消息一旦传出,必是天下震动,朝野哗然,天子恐怕再无心追查谋害李莲的真凶,一旦裴应物,杜锡回了京,此案再无见天日的可能。
正是她回京的时机。
今日便无需进城了。
宋怜佯做等不及烦躁的模样,张望片刻,正欲离开长队回山里,却听前面的书生激奋扬声,“此乃天罚,是对大周阉党当道的惩罚,江夏涝灾,盐场受损,盐官为百万盐债,竟做出明抢掳掠的暴举,江夏盐农暴-乱,信王得天授意,已经反了!”
书生
此言一出,更是同平地雷鸣,人群里一时炸开了锅,“从哪里来的消息,可靠吗?江夏离建兴可是一个南一个北——”
书生被质疑,义愤填胸,“我等读书人,岂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信王汇聚江夏兵马,如今已攻下建业,淮阳,信王宽仁待民,免赋税,分赃官盐山土地,江淮两地百姓,都往江夏去,不信再有两日,消息必定传进高平!”
宋怜听得惊疑,信王是先帝第二个儿子,虽有皇室血脉,却是软弱的性情,倘若他有勇气为江夏的百姓谋算,先前有无数良机,何须等到现在。
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
但不管消息属不属实,她都得早日起程归京了。
第47章 不情之情。画卷。
“开城门——”
“报————”
“是秦将军——”
“报————报——庐江陷——大周军攻过来了——”
城下信兵手持信王军黑旗,衣衫破烂沾血,快马奔到城门前,几乎摔下马来,高声呼援,声音嘶哑,“李奔攻陷庐江,快开城门——”
放眼看去,城郊一列残兵,五六百骑兵,数千步兵,当前一白鬓铠甲老将,肩背带伤,竟是讨檄大将军秦鳌。
陆宴心沉至谷底,吩咐道,“开城门,迎秦将军,点六百精兵,配合伤兵营医师,把伤了的兄弟送去江夏府治伤,立时准备热食,让将士们入城后原地歇息。”
慌乱的江夏兵应是,安稳了些,立时应声是,奔下城楼去。
景策从城防营出来,看城楼下情形,变了脸色,“三军丹江口合围李奔,按道理至少还需两日才有消息传回,莫非走漏了消息,李奔将计就计,设了埋伏。”
陆宴未言语,丹江口地势平旷,就算设下埋伏,合信王兵三军之力,纵不能取胜,死伤也不会这般严重。
放眼望去,前路军三万兵马,竟去七八。
景策亦想到了,骇沉了脸色。
庐江地势易守难攻,是江淮兵防重镇,江夏城守军两千,李奔拿下庐江,追得秦鳌五千兵马如此狼狈,想必兵力远远超于五千。
李奔趁胜追来,江夏城如何抵挡得住。
厚重的城门缓缓落下,残兵入城,秦鳌上了城楼,虽是单膝跪地行礼,却依旧梗着脖子。
“老夫此次因贪功冒进,自行突进攻打李奔,取襄安,中了李奔诱敌计,被李奔大军合围困,兄弟们死了,后面有六万大州郡,再有两三个时辰便到——”
“我秦鳌连累弟兄们战死,连累信王丢了庐江,自当以死谢罪。”
语罢,拔剑自刎。
景策抽了身侧士兵的刀,挡下他长剑,暴喝一声,“秦鳌你岂止连累丢了庐江,庐江丢了,江夏还守得么,丹江口失算,其余两路兵只怕要被大周逐个击破,全盘计谋功亏一篑,单就一个失庐江,岂能述诸其过!”
秦鳌铠甲下胸口起伏,沾血风霜的脸涨红又灰败,松下脊梁肩背,“我秦鳌愿意给死去的兄弟赔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景策甩袖,他拦下秦鳌的剑,并非是不怒,而是大敌当前,不宜追责内讧,才压回心中不快。
陆宴在城墙上铺展开舆图,片刻后吩咐参军参事,“速速派遣精明些的斥候,骑快马分送信给元副将、郭将军,让二位将军不必驰援江夏,分两路绕过庐江、丹阳,直奔建业。”
秦鳌怔住,脑子里迅速划过行军路线,心里一时翻起涛浪。
陆宴上前将老将军扶起,“便劳烦老将军与我一起,领兵赶往建业。”
景策立时道,“事不宜迟,你们立刻起程,守城的事交给我。”
几乎是这文人说完以后,秦鳌便知晓了他的用兵之道,李奔取庐江,本意就是攻打九江。
元、郭两路兵马如果回援,他设下伏兵,一举歼灭信王兵主力。
如果不回援,他拿下江夏,再逐个击破,灭信王是迟早的事。
但现在这文臣断尾,直接舍了江夏的基业,反攻建业,江淮兵马便有了一线生机。
但李奔是大周三大战将之一,又岂是这么好应对的,秦鳌勉强压住心底激荡,领了军令,起身大步下城楼点兵。
陆宴与景策交换一眼,接过千柏递来的战甲,“不必苦撑,最多两日,倘若大军依旧攻城,领着城中百姓迎接李奔,此人并不是喜好屠城之辈,尤其喜顺民,让乡亲们尽诉叛军之恨即可。”
“了解。”
景策知此役生死一线,兵贵神速,道了声保重,立时去安排城防。
陆宴合六千兵马,稍加修整,立时起程,连夜奔袭,却也没有直奔建业,过会卢后折转历阳,在山林两侧设伏。
秦鳌上高地看地势,清楚这里确实是伏击的好地界,心底震惊,按捺一天一夜,天明时果见李奔率大军奔袭来,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李奔一定会回援建业,万一不来,或者来得晚一两日,你我可就要被徐州兵,李家军包饺子了。”
陆宴与士兵一并伏在草丛里,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大周兵,声音依旧温和沉静,“建业是东都,丢了东都,他李奔哪怕有江夏、庐江两城,也担待不起天子之怒,他能在此时被派来江淮平叛,已说明他朝中无人。”
“此人有领兵之才,却也颇通朝局,绝无可能弃建业于不顾。”
合力追剿秦鳌兵马,只怕也有先前屡战屡败,连丢数座城池之故,乍然打了胜仗,李奔自然想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剿灭叛军。
秦鳌听了,一时沉默下来。
郡守令令下,山石滚落,马匹惊乱嘶鸣,待箭矢放尽,烟信腾空,有千军万马之势,大周军突受伏击,又遭惊吓,军心慌乱,四散逃开。
陆宴翻身上马,拔剑冲入阵中,秦鳌紧随其后,此一战,虽是有伏击在先,李奔大军一心直奔建业,没有防备,江淮军也战得十分惨烈艰难。
直至晌午,郭昌领后路军赶到,李奔率三千残军往北突围逃窜,将士们举着兵器欢呼庆贺,又连声呼和郡守令三字。
秦鳌看见青年肩臂受伤不轻,再忍不住,大步上前,拜在地上请罪,“我秦鳌自恃上过几次战场,打过几次胜仗,看不上文人带兵,不听指令,酿成大祸,还请郡守令责罚。”
陆宴未受伤的左臂单手扶他,“如何惩责将军,自有信王定论,以李奔之能,不出五日,定能集结徐州大军渡江反攻,建业需得加固城池,严家守备。”
秦鳌朗声应是,多的话不说,立时点兵而去。
江淮兵里多有流民,盐农,自起事到如今已过去五月,可无论兵器还是战力,江淮兵比之大周军,都还远远不足,所幸夺下江淮,此地米谷丰沛,尚有练兵与锻造兵器的可能。
参军周徐不甘心,“不如郡守回江夏,给末将两千士兵,末将一举剿杀李奔,大周死了这员大将,等于断了半臂,就这么放走可惜了。”
陆宴未允,“以江淮兵的兵力,两倍于李奔,尚有战力,我等奔袭一日,战至此时,将士们已极为疲乏,再战并无胜算,先回江夏。”
周徐尤自不甘,但从信王起兵开始,所有事都是这名翩翩君子操定的,一步一步,一城一池,从无一步行差踏错,他并不敢轻慢。
前车之鉴,后人之师,秦鳌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周徐脑子霎时清醒了很多。
陆宴派斥候打探中路军消息,与伤兵一道回城,强攻之下江夏城墙有坍塌缺口,但景策守城多有疑兵之道,伤亡不算多。
陆宴回郡守府,沐浴完,府医重新给伤口换了药,千柏送了密信来,“斥候来报,没在高平打听到夫人踪迹,三五月内,高平新近安家的人里,也没有相似的。”
陆宴拆开密信看了,裴应物、杜锡并未查出什么结果,两人大约从未想过,
一名女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布下如此杀局,也绝不会想到凶手千里迢迢自京城而来,想查到她,会比平常花无数倍多的时间精力。
以她缜密的心思,此时想必躲在高平某处静观其变,已传来天子回召裴应物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当也有她的踪迹了。
陆宴温声吩咐,“让斥候查十二月、一月两月里出高平的人。”
千柏应是,看了眼案桌上堆积成山的文书,忍不住劝,“大人早些歇息罢,受伤不轻,夫人要是知道了,定然也挂心。”
便见主上如墨画般的眉目间泛起想念,看着窗外的青竹走了神,千柏知道,在平津侯府寝房外,也栽种有青竹,夫人常倚靠在窗户口,与主上说话,言笑晏晏,恩爱意合。
千柏换了热茶,悄然退了出去,自夫人离开九江,主上便常常如此,只盼夫人早日归来,与主上团聚。
陆宴微阖了阖眼,片刻后从案桌下暗格里取出一幅画卷。
她说她从不画秘戏图以外的图册,临走那日,却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幅画,画中男子青衣素带,墨玉冠发,是她以为的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他。
他倒宁愿她画的是她,便有了这一幅画像。
千柏守在书房外,见元副将求见,便引着他进了书房,轻轻关上门退下了。
元颀问礼,迟迟没得到应答,诧异抬头,扫眼间却是一震。
案桌后男子以首支頤,展着一幅画卷,画上女子依窗而立,姿容倾绝,言笑晏晏。
元颀目光落在那双潋滟杏眸上,震惊而狂喜。
又迟疑。
画中女子梳着妇人发髻,出现在这里,想必与郡守令关系不浅。
可郡守令原是平津侯,家居京城,妻子不幸罹难九江,怎会出现在高平。
元颀再施一礼,“禀大人,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此画像能否借末将一观。”
陆宴回神,见有男子盯着她的画像,收了画卷压于掌下,不悦道,“将军失礼了,这是陆某妻子的画像。”
元颀僵震,陆宴见其神情有异,念及此人是从北而来,也曾在高平逗留过,说不定便是她留下的什么风流债,心里越发不悦。
将画卷悉数压在掌下,如画的眉目间带起冷戾,又不得不耐下心问,“内子有要事要办,假死托名掩藏身份,元将军在何处见过她?”
元颀正待说话,外头有斥候兵急报。
千柏接了密信,疾步送进书房,陆宴拆开看完,变了脸色,国公世子高邵综未死,藏匿建兴,举兵谋反,恒州三十县有变。
第48章 故人回京。
东平县南归的官道旁,山林茂盛,卫兵选了临近溪水的旷地安营过夜。
卫队长陈安伸长脖子远远看去,不出意料,后头那一长串商队不远不近选了野地,跟着歇息下来了。
回京的卫队出京第二日便被一伙商队尾随了,后面的商队有样学样,到今天,跟着的有五六波。
陈安见廷尉正从营帐出来,忙上前行礼禀报,“又是那些商队,末将去把他们赶走。”
裴应物扫过一眼,“一伙人围在一起做什么?”
陈安忙去打听了回来,“是商队里有一名妇人,擅长下棋,后头五六个商队里也有好棋的,都去找那妇人试手,听说没一个能赢的。”
陈安不屑,“要末将说,这些下九流懂什么棋,丢着棋子玩儿罢了,再钻研十年百年,在大人手里,也走不出十手。”
裴应物未有应承,陈安便想起这位廷尉正,断案有酷吏手腕,为人却少言,这一路对百姓,与对他们这些官家子弟是一样的。
出生世家,位居一品,又有太后做后盾,纵然对他们这些官宦子弟爱答不理,也不肯接受沿途郡县府官招待,风餐露宿,他们也是不敢有怨言的。
便不敢再议论,只行礼道,“末将去把他们赶走,省得吵着两位大人。”
杜锡过来听见,冷笑一声,“我等尸位素餐,半点不知羞惭也就罢了,缘何还做得出将百姓赶走这等事来。”
陈安脸色涨红,手握着佩剑,却也不敢拔刀,只得心里唾骂一声背尸匠,潦草施了一礼,告退了。
杜锡冷呵。
郎官原是武将储备,太-祖先帝时也出过许多名将,这几十年却一年不如一年。
武将本为保家卫国,现下百姓们不敢堂堂正正走官道,只能想方设法坠在官兵后头,以避灾祸,这些个未来的大将军非但不反思,反将百姓称为下九流,实在是可恶可憎。
裴应物将文卷递给他,在溪水边青石上坐下,甩下鱼竿,“官风如此,指望他们听了一二句话出淤泥而不染,是不可能的,杜兄何必动怒。”
杜锡听得淤泥二字,神情阴郁,“咱们俩倒因祸得福了。”
他二人此来为查阉贼案真凶,一则不想查,二则他们到高平时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那凶手布局如此精妙,能叫他们抓住就奇怪了。
如今高国公世子起势,不必他们呈报,天下人与天子,都会以为云泉山一案是高国公府残余势力所为,目的便是为了救出高国公世子。
哪怕以他二人来看,凶手从一开始,针对的就是李莲。
但此案没有浪费时间精力查下去的必要,先前一直在查,也只不过是好奇幕后之人,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做下的。
无论如何,此人必定心思缜密,聪颖过人。
信王反叛,半个江淮失陷,北地高家军复起,消息一旦传回京城,天下哗然,无论天子还是朝臣,都不可能再在李莲案上耗费心力。
只是遗憾最终也没查到那名义士是谁,竟连被掳掠的九名女子放走了,还有所安顿,如此心性,怎么不令人心折。
杜锡觉得回京的日子穷极无聊,“听说隔壁有一人棋艺高超,你我皆擅棋,不如过去看看。”
裴应物瞥他一眼,“许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杜锡一怔,“你怀疑此人是故意造势接近么?”
天下学子以琴棋书画为雅正,京中会棋者不知几凡,但谈得上棋痴的没几人,偏巧他与好友算两个,他二人不参与朝廷党争,平素没有案子,下棋打发时间,时间久了,也就有了些名声。
杜锡来了兴趣,“那不更要去看看。”
青石台上摆着棋盘,一肤色枯黄头戴幕离的农妇在左,男子在右,抓耳挠腮地大喊一声,似是绝处逢生般的惊喜,落下一子,却是掉入彀中,满盘皆输。
周围十一二名男子,哗然声起,商量着方才该如何落子,才能扭转败局,转身见了二人,忙不迭叩拜行礼。
杜锡让大家起来,笑眯眯的目光落在农妇头戴的幕离上,锐利的刀子都掩在眼睛狭长的细缝里,“棋一道我二略知一二,故来讨教,诸位不必多礼。”
众人惶惶然起身,想留下看也不敢,纷纷行礼告辞,远远避开了。
两位大人是断案高手,她还在京城时便细查过两人的情况,知道在他们面前弄鬼其实是捋虎须,明白二人其实并不想追究真凶后,便只当自己全然是与云泉山无关的人。
也就没有必要再做伪装,与此二人相处,细枝末节太多,反而是画蛇添足。
她摘下幕离,又摘了面纱,朝两位大人盈盈拜下一礼,“些许微末伎俩,惊动两位大人,望两位大人恕罪。”
杜锡愕然失神,一是因为女子清丽脱俗的容貌,二是她话中言语。
竟直接承认了她故意以棋艺为饵,叫两人上钩。
而他们也确实过来了。
宋怜坦言道,“大人明鉴,妾本是江南人氏,年二十一,被贪官掳掠至京城,两年前在长卫街被人拐走,一路拐到武山郡,给人做了滕妾。”
“前几日主人家给流民抢了,妾躲过一截,拿了点银钱,逃了出来,请商队护送回京,不想扮成个丑老的妇人,也有禽兽觊觎,欲行不轨,妾两日前茶棚里偶然听见两位大人谈论棋书,便摆下棋局,倘若两位大人愿意与民妇对弈,民妇便不会再有危险了。”
刚一过来时,便有男子目光粘在她身上,现下露出了真容,那目光更似黏虫,令人生厌。
她生得这般容貌,被贪官掳掠,又被人拐走,属实再正常不过。
如今这世道,漫说寻常女子,便是官家女子,不带家丁家仆,也不敢
出远门。
杜锡心里厌恶,眉间带出抑郁,在旁边坐下,他二人一人是一品,一人是从六品,但从这妇人对待二人的态度,心性便比郎官营里那帮官家子弟强太多。
杜锡心情好了些,既然此来只是为下棋,旁的事便无需想太多,“裴大人棋艺不低,夫人可莫要似先前承让了。”
宋怜便知这是搭上线了,一则路途遥远,跟着他二人回京,比单独上路强太多,二则回京路至少三两月,沿途她也容易打探消息。
恰好商队里一名姓齐的男子对她起了心思,欲行不轨,一名姓张的男子一路尾随,意图不明,她借此由头接近裴应物杜锡,也合情合理。
她不擅音律,也没有能拿出来给旁人欣赏的画,闺阁里便下了些功夫在棋艺和书法上。
刚成亲时,陆宴君子端方,她常借请教棋艺与他亲近相处,他是纤尘不染的真君子,她硬是同他下了整整五月的棋,遍研棋谱,他才肯亲近她。
他棋艺精湛,她虽是别有用心,却也受益良多。
杜锡看她落子锋锐,便是偶有看似简单的布局,也是绵里藏针,心神渐渐被提起。
从一开始不以为意,到惊叹惊服,再后来心竟然提到嗓子眼,生怕好友这一品大员,第一局便输给这女子。
如此颜面何在。
但果真输了,输了半子。
裴应物慢慢放下棋子,默然片刻,起身告辞。
杜锡跟在后头,急急道,“她落子几处尚可斟酌,也才半子而已,下一局说不定就赢了——”
他说着,自己停下了,哑然片刻,‘下一局’不正是她想要的么,只要他们每日过去同她下棋,便无人敢动她。
无言片刻,又问,“明日还过去下棋么?”
裴应物应了一声,那女子的目的并非寻求庇佑,这般心性头脑,一名色欲醺心的男子,很难拿她怎么样。
但事实如何,对方有何图谋,他也并不关心。
裴应物手拢进袖袍里,“此山里有匪贼,大约三十余人,你点一百兵,跟我一道上山。”
杜锡应声,却也知不过是杯水车薪,剿了一伙,等他们走了,又有新的生根发芽。
宋怜显露的容貌难免惹来些议论,那姓齐的男子却鼻青脸肿,拖着条腿远远趔开,不敢抬头看。
宋怜奇怪,借着要洗漱走到一处旷地,立在一棵柏树下,“出来。”
高邵综在乌矛山留下了赵方,以便她出行的时候有人保护她,赵方不允许她离开高平,她没争辩,答应待在山里,隔两日把留给高邵综的信交给赵方,让他送去北疆,便也将人支开了。
乌矛通人性,她与它说她要回京寻自己的亲人,不方便让它跟着,告诉它高邵综上了战场,它送她出了高平,低头碰碰她额头,展翅往北去了。
山石后闪身出来的男子名为张青,与赵方一样,身材矮小,样貌平凡普通。
男子做商户打扮,表情讪讪的,上前施了一礼,四下查探无人,才叩首行礼告罪,“属下张青,见过夫人。”
宋怜并不想高邵综浪费人力在她身上,温声道,“如今我随两位大人一道回京,当不会再有事,你回平寇山罢。”
张青呆愣片刻,旋即不敢相信似的霍然抬起了脸,大人此刻正在江夏,与平寇山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夫人怎会让他回平寇山?
他原是军中斥候,十八岁时起便经营此道,最擅察言观色,忙压下脑袋不敢应答,他查了这几个月,十分知晓面前的女子非比寻常。
猜也不用猜,此时那棵松柏后,定然藏着武器,两日前她便把那姓齐的男子引到隐蔽的角落,已经把人药倒,后头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那姓齐的男子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已经在阎王殿走过一圈了。
宋怜观其神色,心跳骤快骤慢,屏息问,“你家主上怎么样了,那儿可是下雪了?”
张青头埋得更低了些,“主上很好,只是挂心夫人,江淮天暖,还未有雪。”
不是高邵综,是陆宴。
竟是陆宴。
他在找她。
宋怜扶了扶树干,脑子里一时空白。
张青不敢抬头看,继续回禀道,“半年前主上便派斥候一路北上寻找夫人,只是属下等愚钝,未得夫人消息,云泉酒的消息流出,属下们赶来高平,云泉山已经事了,属下等再次失去夫人的消息。”
宋怜手扶着松柏树,只觉他声音忽远忽近,好半天耳侧的嗡鸣声才渐渐散去。
静站着,心里似有火烧火煎,足有一刻钟,直至地上的男子忍不住抬头看来,才冰冷地说,“这样说来,你更不应该守在这儿了,我已另嫁了他人,这次回京,就是回去请父亲商议婚仪的。”
张青脸色大变,宋怜折身离开回营地,脚步越走越快,进了自己的马车,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凉忽热的指尖渐渐恢复了。
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用处。
想起张青说的江淮二字,心脏又猛地跳动起来,起身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走至林里,张青已不见了。
她重新回了马车,心神慌乱。
江淮是叛军之地,他若想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不可能去那种地方,可若有图谋,九江确实是最好的选择,那里无论是官员,地势,百姓,他都熟悉之极。
但可能么,她离开以后,他不是辞官,而是去造反,以暴力搏新的朝野,新的天下。
她几度想寻张青,他那辆马车始终没有动静,无疑裴应物杜锡当是最清楚当下局势的人,但冒然相询,不是明智之举。
宋怜忍耐着焦灼,夜里压着不辗转反侧,直挺挺挨到天明,回想这一夜,思绪纷乱,好似什么都想了,又好似什么也没想。
徒劳浪费时间消耗心力罢了。
宋怜取出铜镜照了照,看着眼睑下的青痕,忽而清醒了许多。
如今不管陆宴是不是与她想的一样,两人都已再无可能。
以他的脾性,绝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妻子与他人有染。
他做什么事,便都与她无关了。
只希望他能成功罢,以他的性子,若是成功了,必定能有清明吏治,到那时,她无论在哪里,也不会再有申告无门,铤而走险的事了。
心里便平和了许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要起程,她便也不睡了,就着蒙蒙亮的天色,在马车里展开舆图。
大周有三分之一的盐从江淮来,如今被割据势力占据,盐运断了,十三州各地的盐价定然疯长,她倘若能寻到合适的盐场扶持扩大,赚头肯定不小,只不过她无权无势,想碰盐粮两样东西,不容易,找到盐场之前,需得先寻到权贵做靠山,一起合谋生意,才是关键。
京城里的达官显贵无不缺钱,从里面挑选出人品差不多的,将来无论做什么生意,风险便能少去一大半。
宋怜撑着脑袋想事情,偶尔勾勾画画,听得仆妇叩门请她出去用早膳,便收拾了衣衫发髻出去洗漱用膳。
直到商队起程,张青的马车依旧没有动静,宋怜跟着官兵的脚程,一路一个多月,碰到在野外安营,便与裴应物杜锡一道下棋,知道高邵综五日前已经拿下恒州,将羯人赶出大周疆土,恒州百姓拥他为定北王。
也知道信王实则只是傀儡,江淮主事人是江夏郡守令陆宴。
曾经诗书名动京城的祁阊公子,江夏城与李奔一战,扶危定倾,连克庐江、建业,天子震怒,增兵平叛,江淮军踞长江天堑,战事胶着。
也知南蜀吴越,胶东广济、西凉荆州,前后起了六七股势力,人们因饥寒,沉重的赋税、官府暴政,趁势揭竿而起,有的数百人,有的数千人,闯入官府,杀贪官,开粮仓。
杜锡每日咒骂朝官贪赃枉法,裴应物却似乎并不怎么关心,他每日除了赶路,便是下棋,碰到有匪贼,便领兵剿匪,身上自有一股随遇而安的漠不关心,虽身在朝中,却仿佛天下事皆与他无关。
除开难被撼动的家世靠山,这大约也是他断案时用酷吏手段,却能在朝野存活的重要原因之一。
若说杜
锡是一腔孤忿无可奈何,裴应物倒似真正顺应天命清静无为,不评判大周,也不评判叛军。
今日摆上残局,看着棋盘上星罗棋路,宋怜拈着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她惯常会藏情绪,面上是不显山露水的,只笑笑问,“好怪的棋局。”
杜锡正排兵推演,抬头扫一眼,笑出了声,“秦娘子看看能否解开此局,这可是江夏郡守令设下的棋局。”
宋怜知道这棋局,却也诧异抬头。
杜锡笑,“颂达与那陆祁阊可是有一段渊源,那陆祁阊是个爱装模作样的,有高深的棋艺,偏藏着掖着,非到关键时候,叫颂达败了阵地,害得颂达失了未婚妻的心,亲事也退了,可见此人性子,实在是焉坏焉坏的。”
宋怜便忆起这件事来,那时两人还未定亲,长公主设宴,各家贵女皆在场,陆宴诗书双绝,打败裴应物,棋艺无双,一时名动京城。
宋怜收敛神思,落下一子,“这与棋局有何关系。”
杜锡笑得猖狂,“昨日收到的消息,那陆祁阊在江淮发了一道信令,设下一道算学题,一道棋局,一道兵法军阵,言只要有人能同解三者,便请此人为左膀右臂,平分郡守令一职,无论男女。”
杜锡冷笑,“他以此为噱头招揽人才,却是滑天下之大稽,当真有女子解开了,他陆祁阊敢兑现承诺么?”
语毕道了声等等,提笔把那算学题、兵法军阵全部绘了下来,“秦娘子,我观你天资聪颖,不如我与颂达一起,合计商议,帮你解出答案,再送信与那陆宴,看他来不来请你,这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宋怜指甲收进掌心,勉强收束住心神,专注在棋局上,时长与往日差不多,结束时也不动声色,回了马车上,心脏却是再也控制不住,砰砰跳着,似有鼓槌在捶动。
她手指紧抓着榻沿坐了好一会儿,侧倒在榻上,脑袋埋进被褥里,依旧难以抑制心跳。
只这好比抱着一颗最终会丢掉的蜜糖,她一面知晓这些已是水中之月,风一动,便了无踪影,一面却忍不住想他。
平分郡守令,郡守令是官职,不是后宅那只有名头却无用处的诰命,是一方大员,且握有实权。
她夜夜辗转反侧,如此过了六七日,连裴应物也察觉了,叮嘱她安生歇息,询问她可要请大夫。
时间漫长得似度日如年,又似转瞬即逝,车马到了留邑城郊,她站在长亭里,看着面前两条官道,亦不知自己在看什么。
一条往雎阳,回京城,一条走彭城,下九江。
两条路,她都能谋划出在母亲生辰前拿下仇人人头的计划,只是去九江,能见到陆宴。
宋怜站在路口,足有两刻钟,待杜锡前来催促询问,才笑笑道,“是想着回京城,还是回江南。”
杜锡倒噎了一下,“还以为你胡诌的,没想到你当真是江南人。”
寒冬的凉风吹醒了理智,宋怜笑笑,接过仆妇递来的暖炉,“走罢,再有三五日便到京城了。”
却觉后背发凉,似有淬了冰的视线落在她后背,带着想杀之而后快的森寒,她骤然停住脚步,回身看去,山谷上落雪纷纷,枯木山林被初雪覆盖,万籁寂静,什么也没有。
“走罢,早点起程,再过几日万一下起大雪,雪厚了,路不好走。”
宋怜嗯了一声,随杜锡回去官队里。
山峦上,一行六七人,马匹不安地嘶鸣,千柏勒了勒缰绳,噤声候着,夫人在长亭站了多久,他们便等了多久,待夫人选择回京,绵密的寒意从身旁人身上透出来,在这冰雪天里,越来越寒,越来越冷,压抑的杀意铺天盖地,冰寒彻骨,让人透不过气来。
第49章 耳饰主动寻来。
官队行到雎阳时,一路跟行的商队只剩下前往京城的一支枣商。
告辞离开的行商无不惊叹廷尉正好脾气,纷纷说谣言害死人,如果裴应物裴大人是酷吏,那天下再没有好官了。
“只不过是让他们跟着一程,竟把我们夸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清官好官,可见如今的朝官,是何等腌臜模样。”
杜锡扔下棋子,去搅动案桌上火炉,火星子溅起烟尘,寒冬客舍里多增添了几分暖意。
雎阳官驿正修整,雎阳府府官大约知晓这位朝廷大员的脾性,并不敢前来叨扰,也不敢做多的事,领着属官来客舍见过礼后,便恭敬地离开了。
雪下得很大,雎阳城银装素裹,傍晚用了晚膳,杜锡便在客舍窗户旁摆了火炉,邀请宋怜与裴应物一起,煮茶赏雪。
偏说着说着,便生起气来,“文官文官贪赃,武将武将羸弱,高邵综能将羯人赶出恒州,郭庆领二十万大军驻守边疆,偏打不过羯人,连羌胡那丧家之犬,也年年能在阳关挠上两爪子,想当年大周尚武,连老太后都是骑马射箭的好手,再看看现在,大周军都是什么玩意儿,离了高家军,一团子废物。”
宋怜听了,心里微微一动,江淮盐路被截断,私盐的事朝廷想管,也不可能管得了,她本是想从盐、胭脂两处生意下手,先走盐快速积攒财富,接着开胭脂铺。
她现下是白身,在京城想打探消息比以往更难上百倍,胭脂铺能接触官家女婢,青楼女子,甚至是后宅夫人,官场、战事、朝官的消息,仔细留意,总能经营出门路。
听杜锡这样一说,她便想起老太后确实是高-祖一朝西征大将军家嫡女,听说入宫前,就是京城有名的‘女将军’。
并不是说她上过战场,而是说她极擅骑射,也极喜欢骑射。
雕花窗被完全支开,簌簌雪花随风散进茶舍,坠落棋盘,融成水渍,沁凉凉的,又卷席着君山茶清香,宜人好闻。
宋怜与裴应物相对而坐,落下一子,笑道,“我也会射箭,且回了京城,想开一个教授女子学射箭的学舍,二位大人看,如今的情形,这学舍开得起来么?”
杜锡吃惊,裴应物也从棋盘上抬起视线来,淡色的眉间带着诧异。
宋怜抿唇笑,请守门的士兵帮忙取一柄弓三株箭来。
女子带弓行走总是惹人注意,高邵综给她制的那张弓,虽十分得她心意,却也不得不留在山洞里。
宋怜试了试士兵取来的这一柄,虽笨重些,却也合用的。
杜锡惊奇,“你竟当真会射箭,当真看不出来。”
宋怜唔了一声,张弓搭箭,连发三箭,箭矢破空而去,射中茶舍屏风清荷莲蓬,后两箭穿过同一个孔隙,落在地上。
屋舍里一时静谧,宋怜却觉得方才有视线如芒在侧,目光扫过窗外,并未发现什么人。
守卫的两名亲随瞪大了眼睛。
杜锡吃惊不已,看着她目光越加研判起来。
宋怜用的红叶姐姐的身世,出京城以后的经历,也有对应的人,无论如何查,也都有根有据,解释道,“在武郡时,觉得在这世道,危险已无可避免,便想着学点东西来自保,武术上实在没天分,勉强学得些箭术。”
原本到洛阳,她便打算同他们分道扬镳的,现在改了主意。
在她看来,这位廷尉正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且不受官场裹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老太后做靠山。
他是已故端敏公主遗腹子,出任廷尉正一职四年,除了受诏回京处理牵扯皇室宗亲、后宫内廷的案子,平时都在泰山禅宫守灵,太后想见他,五次里有三次也亲往避暑山庄。
宠爱可见一般。
其余女子接近裴应物必会惹来太后审查忌惮,她这般‘身世复杂’的女子却不会,说是友人,便也只能是友人。
虽有些风险,但值得一试。
裴应物收了棋子,执壶倒茶,推至她面前,“女子学些箭术,能防身也好。”
宋怜道谢,端起抿一口,正要笑赞茶香,窗外疾步过来一名持剑男子,施行一礼,“我家主人与夫人旧识,正在对面茶肆,请夫人移步一叙。”
男子着青衣,冬雪天里亦是武人短打打扮,京城口音,宋怜拦了
拦杜锡,朝两人笑笑,取了风袍系上,“二位稍待。”
便朝男子点点头,起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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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恭敬让到一边,也不跟进对面茶肆,守在了茶肆门口。
杜锡皱眉,“会不会不安全。”
裴应物饮茶,“你觉得她简单么?”
杜锡沉默,又问,“要查她么?”
他喜好断案的本能舍不掉,这一路并非没有出言试探,但女子回答滴水不漏。
性情温婉,话不多,偶有谈吐,却是学识广博,晨间一句养匪丰粮,是把郭庆的底给扒干净了。
事实正如她所说,如果边疆没有敌寇,天子还会仪仗郭庆,仪仗郭家军么?
她说的对,先不说郭庆打不打得过,便是能打,郭庆也不会出全力。
假如这是一名男子,他必定要与其称兄道弟,奉为知己的,比之她,裴应物像是死水里的鱼,他在水里一动不动,便是有一天死了,或是被晒成鱼干,也是连挣扎都不会挣扎一下的。
果然听好友道,“她告诉你的,必然是真的,她不告诉你的,肯定也查不到,既没有恶意,也无关公务,你我何须在意那么多。”
杜锡无言,只得暗暗注意对面茶肆。
“主上在二楼雅间,夫人请。”
宋怜想起方才寒凉的目光,脚步微停,什么故人会这样巧在雎阳认出她来。
在京城人眼里,平津侯夫人已经死了,知道她活着的只有两人。
她在山洞里留下书信给高邵综,讲明了她不愿成亲一事,也祝他顺心随意,他便是想为难于她,也当困于时局,不可能也无暇将精力放在男女之事上。
至于陆宴,远在江淮,便是恨她与高邵综有染,也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冬日衣衫宽厚,她习惯在袖子里绑一柄短匕首,宋怜抬步上了楼梯,绕过屏风,在窗边看见那身影时,呆了呆,片刻后方才回神。
青竹屏风隔出雅间,窗棂外一株侧柏被厚雪压住树冠,风动时,雪花扑簌簌坠落,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托着玉盏,接在窗外檐角冰棱下,洁净清澈的雪露滴入玉碗中,声响清幽空灵,他一袭青衣,皑皑白雪的映衬里,积石如玉,霞举烨然。
他似乎没变,君子谦谦。
但他能说动信王举事,图谋造反,夺下建业,便绝不是她以往认知里的祁阊公子,且东府出事之前,他亦早就知道东府的存在,只是藏于心里,佯作不知罢了。
宋怜因乍见他而生欣喜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当初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清楚,和离只是权宜之计,她却同高邵综厮混,他绝饶不了她。
宋怜立在楼梯扶手旁,沉默地站着,他胆子是真大,竟敢明目张胆过江来雎阳,这里离京城只有三五日路程,两名京官就在对面,带着两百郎官卫。
沁凉的雪露注入茶炉,茶香散溢开,竟是一样的君山茶,他神情温润,“跟国公世子学的射箭么?”
宋怜身形微僵,一时拿不准他想做什么,只见他似乎是诧异她没有应答,抬眸看来,清俊的眉目间带着些好笑,“过来坐呀,总不会才和离半年多,便连我也认不出了,过来。”
宋怜挪步过去,在案桌前坐下,离得近了,方才察觉他似清减了许多,眉目依旧是温润的,握着茶盏时衣袍上滑,腕间半片已结痂的伤疤一闪而过,隐在鸦青袖袍下。
宋怜呼吸凝滞,玉盏清茶搁去她面前,陆宴无所谓地押了押袖袍,“阿怜定也清楚,书生带兵,若不能在短时间里服众,想走也是走不远的,但这么一点伤,换来江淮之势,换了阿怜,想必也是愿意的。”
不等她想好如何说,又听他呷了口茶问,“裴应物是你的新目标么?”
他语气清润,墨眉澹泊恒宁,似是好友久别闲聊,宋怜看不出恨意,心里略松了松,也许她不该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不管承不承认,这世上大多数读过书有些涵养的男子,并不太会与女子、老人、稚子计较。
这种不计较,并非出于尊重,而是因为弱,她隐隐不大喜欢这样透着鄙薄的‘谦让’,抬头看他,坦言道,“我生性浮浪,忍耐不了寂寞,也不会忍耐,但阿宴,你设下三道题局,如果是当真认可我的能力,我愿意辅助你,无论是去江淮,还是留在京城。”
“去江淮,我虽未必能领兵打仗,但江夏府尹能做好的事,我能承诺做得更好。”
“留在京城,我能帮你盯着朝廷动向,打探消息,配合你实施计划。”
“上兵伐谋,其下攻城,我没有能力领兵打仗,但我能做的事也很多。”
陆宴盯着她,握在膝上的手指收紧,搁下茶盏,声音沉雅平静,“昔日阿怜为母平冤,胁令平阳侯,诛赵舆,经营郑记,杀李莲,已足够说明阿怜才智,我在江淮起兵,虽有清君侧的旗号,却比不得兰玠世子驱羯贼,夺恒州失地来得收人心,阿怜有什么好建议么?”
宋怜捧起茶盏,黛眉舒展开,笑意莞尔,“其实天下人人痛恨李莲,我把云泉酒的秘方给你,士林清流、十三州百姓一旦知道李莲是你的人所杀,国公世子是你所救,你得到的拥戴,必定更上一层楼,云泉酒所过之处,便是你的义举名声所到之地。”
陆宴目光掠过她眼眸,“如此甚好,只阿怜这般帮我,成了我的人,帮着对付兰玠世子,只怕他知晓了,免不了伤心,他夺下恒州,而我是救他的人,日后两人相遇,你死我活,连他的兵,只怕也要礼让我三分,我砍下他头的机会就要大得多。”
他徐徐说着,视线扫过她捧着茶盏的指尖,瞥见那粉润因无意识用力而泛白,再想起这双纤细的手会如何攀附那奸夫的背,膝上的手掀翻茶桌,茶水茶盏茶炉‘砰’地落在地上,瓷器碎屑连带滚烫的水飞溅,茶炉滚出去数丈远,落于地上时,嗡嗡轻响,茶肆里一片死寂。
千柏急忙上楼,只见主上双眼赤红,胸膛起伏,已是抽了长剑,再没有了温润公子的模样。
他上前收拾,欲开口劝劝夫人,一个字没说出口,迎面飞来一角桌沿,却是从那茶桌上削下来的,“滚——”
那声音含着怒意滔天,千柏便不收拾,只灭了火,退下了。
宋怜知道那声滚是让她滚,那剑其实他是想落在她身上,心脏里有丝线牵扯的闷痛,起身问他,“你方才是在戏弄我?你根本没想过要请我当谋士。”
陆宴怒极反笑,“我陆宴自然愿与我夫人同甘共苦同生共死,但不是水性杨花不忠不义之人,你宋怜,虽有才智,却是无心无情,这般的人,谁敢用你,看来你的兰玠公子,也似乎没有如你的愿。”
宋怜藏于袖中的手几乎握不住,垂下落在身侧,脸色惨白。
他双眸赤色,盯着她的脸,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以兰玠世子高洁的品性,想必不肯与你无媒苟合,大约是你不肯罢,没了亲事身份的束缚,你大约想一日换一个男子,方才开心喜乐罢,裴应物那条死鱼算有些特点,但可惜他心里有人,任凭你对他笑得再妖娆妩媚,他也不会对你动心,掉进你的彀中,杜锡那只跳脚青蛙,剖尸有一手,但若你敢玩弄他,将来落进他手里,想必会被活切成两百又六块,做成教学仵作的干尸,你好自为之。”
宋怜耳侧嗡嗡响,听着他说着这些绝不可能从他口里说出来的恶毒的话,嘴唇张了又张,硬将眼泪憋了回去,袖间的指甲已在掌心掰断,刺痛连心,“郡守令要杀我么?不杀的话我告辞了。”
她想让他回江淮去,毕竟裴应物杜锡认真起来,也并不好应付,但也气恨他戏弄,想转身便走,却还硬忍着,轻声叮嘱,“杜锡对朝廷虽有抱怨,但心里依旧是君心正统,裴应物本就有皇家血脉,你莫要留在雎阳,早早回江淮罢,阿宴,保重。”
她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听得身后清润的声音说等等,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
他神情冷淡,“你的耳饰落在了毯子上,拿
走。”
他用仿佛她的耳饰落在他面前都会污了他眼的语气,宋怜呼吸窒了窒,快步过去,找了一会儿才在地毯上捡起那粒珍珠,握在手心起身下楼,到了一楼,方才有空气可呼吸,想了想在案台上取了纸笔,沾墨写下云泉酒的酿造秘方。
云泉水只不过是噱头,酒曲才是关键,所以当初李福拿到方子,也酿不出云泉酒。
宋怜写完,交给千柏。
千柏拿着上去,不一会儿她却听见了纸张被撕碎的声音,碎屑从窗外飘落,落在雪地里,本就还未干透的墨渍霎时被雪渍晕染开,模糊不清了。
宋怜胸口起伏,抬脚踏进雪地里,进客舍时已收整好情绪表情,与杜锡寒暄应付过去,想回房也忍住,坐下来沉心静气,与裴应物下棋。
从茶肆二楼能将对面客舍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千柏只觉身侧人眉目间溢出的戾气有如实质,盯着那裴应物,已欲将其千刀万剐方才解其恨。
千柏自然希望夫人能与大人和好,一起回江淮,自然也厌恶那裴应物,轻声问,“就这么放夫人离开么?”
陆宴盯着棋局旁相对而坐的两人,眸底不见素日温泰,只余冰冷枭戾,“想来用不了多久,她自会主动寻来,叫斥候令上来。”
第50章 生计风浪。
深冬里的京城下着鹅毛大雪,宋怜在城郊与裴应物杜锡暂别。
杜锡看了眼远远跟在后头的家仆,便也不挂心她安全,递给她府上的门籍,“裴府、杜府门房都能认出这张文帖,同行三月,你若认我二人为友,有事只管过府来。”
裴应物掀开车帘,“郎官里多官宦子弟,京里会有不小的流言,外祖母若差人唤你入宫,也勿需惊慌,我会同外祖母分说。”
宋怜笑应下,“正需要借二位的名声,否则我这学舍只怕也开不起来。”
杜锡笑,裴应物颔首,“等安置下以后,我与杜兄前去贺喜。”
宫里人候在长亭,往这边张望,宋怜便也不多说,告辞上了马车。
京城附近的官道最为平坦,她便也不用车夫,自己坐在车板上驾车,往和县去。
雪花落在握着缰绳的手背上,被热度温成水,风吹过,凉冰冰,她却一点不觉得冷,看着远处已被雪花覆盖住的翠华山,心底浮出的想念越来越浓,驾车的速度也跟着快了一些。
张青骑快马赶上前,“风雪太大,夫人进马车里去,让属下来赶车罢。”
宋怜摇摇头,除了张青,后头还跟着三名男子,四人隐在商队里,一路从雎阳跟到京城,据她观察,都是经验丰富能力很强的斥候。
搜寻这些人,应该花了他不少代价,宋怜勒停马车,“想来张先生也知晓,我与你家主上已经和离,并没有关系了。”
张青下马,单膝跪进雪地里,“不敢称先生,大人曾有交代,与夫人即使不是夫妻,也有相伴五年的旧友之谊,吩咐我等务必护好夫人周全,听凭夫人差遣。”
宋怜从马车上下来,让他从雪地里起来,“正因为有五年旧友之谊,我才不希望你们跟在我身边浪费时间精力,江淮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回去罢。”
张青沉默一会儿,又拜了一拜,“在江淮时,属下几人常听主上说起夫人周旋朝官后宅,施计救平津侯府危难,经营郑记几度转危为安的事例,非但是属下,便是连主上身边的谋臣景策大人、冯翔将军、唐长吏、甚至是信王殿下,对夫人也都敬服不已。主上曾说过,无论他在与不在,待夫人都与待他一致,护住夫人,便是护住大人了。”
宋怜听得怔然,他本是澹泊恒宁的性子,最不喜欢夸耀,虽不知当年他何故要在裴应物选亲宴上拔得头筹,展露才艺,但从那以后,便是颇有许多被人夺去的官绩,也是内藏更多。
从不会向人夸起什么,也从不与景策说过她的事。
如今与身边的同僚,上官,甚至是属下,频频提起她做过的事。
他必然是用十分要紧认真的态度讲着那些,让大家对她是敬重,而不是对心机深沉女子的惊疑排斥。
除了是为请她过去与他一并经营江淮权势,为她能插手内政外务做铺垫,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他见一个人便同一个人说起那些事的模样,起先必定刻意而又窘迫,到后头说得多了,大约也自如了。
他设下三道只有她能立时解开的谜题,是诚心要接她去江淮的。
宋怜垂着的眼睑颤了颤,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才收敛住丝丝缕缕无用的情绪,重新上了马车,牵引起缰绳,“留一人在京城里即可,其余都回去,倘若你不应,便算不得待我如待他了。”
张青迟疑,应声称是,示意其余人都回江淮,知晓夫人此去恐怕是祭祖,并不多问什么,只再一次拜请,“风雪大了,让属下来驾车罢。”
宋怜摇头,依旧自己驾车,路过翠华山一处山坳时,马车行得缓慢,远远能看见山脚下原先草地变成了归整的田园,埂下种满白菘,两座坟冢被环绕其中。
旁边盖起一座篱笆院,屋顶有烟雾冉冉升空,坟冢周围虽被雪覆盖,却也看得出有人时常打理,整洁干净。
想是他辞官时请了守墓人,专门看护坟茔。
东府的事只有平阳侯府的人知晓,陆宴江淮起兵,平阳侯府只恨不得与平津侯府一丁点关系都没有,怎么还敢将母亲和小千的事宣扬出去,更不可能来这里走动,他们三人不来,母亲和小千便会很安然地住在这里,不被人打扰。
马车行走得缓慢,坟茔和房舍也渐渐被林木遮盖,远得看不见了,宋怜收回目光,看着银装素裹的翠华山,深吸了口气,只要拿下宋彦诩和柳芙,她便能光明正大祭拜母亲和小千,不必似现在这般,只能借前去和县买参的理由,远远看一看。
代郡。
高家军夺柔玄、集宁,大军囤驻平鲁,与偏关郡许德武六万驻军交战,夺下偏关河,许德武退兵三十里,驻防河曲。
“薛林山有蒋平七万大周军坐镇,许德武退居河曲,与薛林山护成犄角,一方有敌情,另一方急行军两日就能增援,河曲和薛林山两地,都不容易拿下。”
武周将军陈云生得清秀玉面,数十战下来,羯王已不敢轻视他,虽屡战屡胜,却也并不冒进,否决了虎贲将军廖江继续追击许德武的提议。
廖江赞同陈云的分析,却不甘这样放过许德武,“有没有可能离间蒋平、许德武,拿下河曲,春天前便能夺下朔州。”
高邵综铺开燕北舆图,“蒋平、许德武有过命的交情,二人非背信弃义之人,离间计恐怕适得其反,河曲地位特殊,早取亦无太多用处。”
廖江、陈云皆是武将,一说便明白主公的意思,许德武驻守河曲,进可以同蒋平联手,退有济禹水为防线,再往后退到拔邻山,想追也难。
消灭不了主力军,这几处城池打下,亦只是耗费粮草兵力,得不偿失。
见案桌上铺开燕北的地图,陈云倒是眼睛一亮,“是了,蒋平受牵制,不如往北先拿下幽州、辽东,旧赵之地纳入恒州,一则两地百姓不再受敌寇侵袭,二来也除了恒州后患。”
廖江领了军令,点兵部署,高邵综沉声吩咐,“边防设好关卡,凡出入的关内外的,无论周人掲人,皆严查,另外派人潜入武威、安定、上郡,盯着郭庆属官离郡去向。”
陈云神情一凝,郭庆此人性情狠毒,素来不关心百姓死活,久战不胜,十分有可能再度与羯王勾结,前呼后应袭击恒州,确实不得不防。
他立时请调几名参军,下去安排了。
天色渐暗,随令田清进书房点了灯,拨亮灯芯,又安静退到了屋外。
沐云生拿着信件进去,又退一步出来,“怎么不添炭盆,冷得跟冰窖一样。”
田清抱手苦笑,“主上不让,碳块主上让送给几位大人屋里,厨房用剩下一点柴火,也都送去军营了。”
田清新进做了随令,是真的畏惧书房里的
人,将军并没有发过火,不过那寒冽的气势,每每叫他战战兢兢,又哪里敢多劝。
漫说是他,军营里打了胜仗的几位将军,找过来想庆祝,离八丈远也就绕道走了,阖军上下,也只有沐先生敢开几句玩笑话。
沐云生让自己身边的沐海去搬了盆烧好的碳,放进书房了一会儿,暖和起来了,才解了风袍踏步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好消息,嫂夫人没有去江淮寻平津侯,坏消息,嫂夫人开了一家女子箭舍,裴应物当天亲自开礼,引得京城男男女女堵住了南城街,轰动一时,连太后也惊动了。”
信是斥候送来的,但当时国公府出事,沐家躲过一劫,由明转暗,虽不比从前,但尚有些自己的势力,这些事让人细查,也就打听出来了。
不得不说她胆子是真的大,无论是作为杀李莲,救国公府世子的真凶,还是作为平津侯夫人,哪一样身份暴露,都是千刀万剐的死罪。
可她偏回京城,偏就得了一道太后嘉奖她箭术上乘的懿旨,开起了箭舍。
许多后宅夫人、女君,为了在岁正太后寿宴上博出彩,也为了应和太后,竟当真携重金去箭舍跟着她学箭术。
冰天雪地里,南城街上权贵人家车马云集,实在是天下奇闻。
斥候消息查得详尽,他略想一想,也猜得出太后会下嘉奖令的原因。
她明面上用着孀居妇人的身份,透露到太后耳里的身世却极为复杂,与良家女子绝沾不上边,太后不愿这般女子与裴应物扯上关系,编造谎言也要坐实她以箭术相救裴应物救命恩人的身份。
懿旨一下,裴应物名声清白端正,知恩图报,坦坦荡荡。
沐云生听完旨意的事后,不免在想,这一切是否都在她预料之中,亦或是她有意为之。
也不无可能,他听高平捕手描述云泉山那满地死尸的情形,后来知晓是她做的,当真是后脊梁发麻,如此女子,叫好友这棵古木开花,实是没什么稀奇的。
沐云生终是忍不住开了口,“不是要准备结亲礼么?怎么嫂夫人忽然离开了,你是哪里没做好,叫她反悔了。”
夺取中山,战事安稳以后,军营里设庆功宴犒劳三军,主帅连面也没露,带亲兵连夜回高平接人。
人自然没接到,本就是冷肃的性子,独自回来后冷冽更甚,谋臣将士们碰见,再长袖善舞的性子,也噤了声。
江淮平津侯的消息传来,军务政务照常处理,周身却又沉又冷,每日除了政务还是政务,废寝忘食。
如今大约因为对方没去江淮寻那陆宴,周身气息不似原先冰封千尺。
只眉目间也依旧是冷的,一言不发。
沐云生知如今两人天南地北,这段姻缘止步于此,正遗憾着,便听好友声音低沉徐缓,“羯人此战死伤太重,加之粮草不足,雪化前不敢叩边,以郭庆的脾性,亦不会轻举妄动,明日我起程回京,恒州诸军事,皆报于陈云。”
沐云生自椅子上支起了身体,声音拔高,又硬压了回去,“你疯了,兰玠,你如今是定北王,恒州、燕北,都指望着你,何必以身犯险。”
高邵综神情平静,“当下的形势,若我连这一步也不敢迈,将来也必不能成事。”
沐云生语塞,若说回京的时机空隙,确实非当下莫属,沉默半响,神情挣扎,“她是自己走的,恕我直言,你便是去了,她也未必会跟你回来。”
高邵综拿起案桌上那张被她弃在山洞的轩辕弓,声音冷淡,“你知道陆祁阊为何会设下三道题局么?那陆祁阊与她夫妻相伴五年又一百二十日,想必对她知之甚深,他给的,必是她想要的。”
沐云生一时哑言,那陆祁阊一句无论男女,徒惹天下人笑话,因着将来恐怕短兵相接,恒州官员们难免以此为笑谈,要叫他们知晓,自家主公回京,便是为了一名女子,只怕要以头呛地来劝。
沐云生摇头,若当真只是为招揽,去信一封,或是让他走一趟,亦诚意十足,根本不必以身犯险。
心里轻叹,知道劝不动,便也不多劝了,取过要送回京城的密信,回去休息了。
夜半时,落雪声消弭,寂静无声,案台下格子里,左边榛果已装满,右方乌木盒子打开,月银色珠宝雪夜里流光溢彩。
手指叩在唇边,军啸声响过,雪夜里传来鸟兽翅膀煽动的轻扑,海东青落在窗棂上。
高邵综视线扫过它利爪上护膝,声音沉静清冽,“走罢,去接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