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进了柴房,千柏将闻家女口上绑缚的布条解开,一盆冰水泼醒,那闻家女开口就是挣扎咒骂,等看清跟前立着的身影,是以温润君子名动天下的陆祁阊,不由大喜,跪行到他面前,要去抱他的腿,“陆祁阊,你救——”
陆宴眉目间浮起阴鸷,一脚将人踢开,待撞倒砖石上的人撑着手臂爬起来一些,平心静气道,“我不打妇孺,只除了欺辱我妻子的人,你哪只手打的她。”
那面容分明温泰恒宁,神情平静,却似有修罗压在上乘的皮囊里,如画的眉目无端叫人心生恐怖,闻偣偣撑在地上的右手收紧,捂着叫她疼得想晕厥的肋骨,蜷在地上打哆嗦。
千柏上前,捂住她的口,跺了她右手,这女子并不能吃痛,挣扎两下昏死过去,鲜血流了一地,陆宴吩咐,“连同那四个,挖坑埋了。”
千柏迟疑,陆宴眸光黑暗,“此女既然想将宋家女君送给李泽郭闫,不会想不到宋家女君会是什么样生不如死的下场。”
千柏便也痛恨起这几人来,尤其这闻偣偣,先前张青传来的信息里并没有此人,想必是主母后来救下的,竟是恩将仇报,叫主母差点死在井里,那井上的布置再是巧妙,病成那样泡在水里,能不能熬过两日都难说。
叫她们入土为安,已是宽宥仁慈。
千柏唤了两个人进来,飞快地料理了柴房里的事,洗干净换了衣裳,才接着去熬药。
陆宴出了柴房,环顾一周,唤了邓德上前,“搜一搜周围隐蔽的地方,把银钱找出来。”
邓德想想也就明白了,几人搜刮了财宝,必不可能带着出去找那些士兵,想来是寻地方藏起来了,他与千流两人,寻摸了一会儿,果真在墙角的土洞里掏出五个包袱来,打开时光彩夺目。
午间的日头烈,那些沾染了泥灰的宝石流光溢彩,几人都惊呆了,邓德原先颇有家世,也惊住了,“海蓝宝,独山玉,蓝田玉,月镜石——这——”
“女君竟攒下了这么多稀世珍宝——”
千柏是沉稳的性子,也忍不住要惊呼,却只觉周身寒意深重,闭口去看,主上神情沉冷,盯着那包袱里一朵玉雕芙蓉,脸色难看,仔细一看,心里不由一突,那玉芙蓉质地润泽,透体天青,是极上乘的岫玉,十三州里只辽东出岫玉。
一时便噤了声,其余几人擅察言观色,便都默默退开了去,守在了外围。
里头有两样东西与其它不同,竟是单独装在两只木盒里的,陆宴静声吩咐,“拿来打开。”
千柏心知不好,却也不敢违抗,上前取了盒子,两方木盒用的同一种材质,样式沉肃古朴,一盒里装着一支翎羽,一盒里装着一支岫玉簪。
千柏大气也不敢喘,垂首站着,千流听得这些个装满珍宝的包袱被踢飞撞在砖墙上,心疼不已,张口要说话,被千柏拉住,闷站去一边。
见侍卫端着药碗过来,忙接过了手,递去主上面前,“主母风寒没好,又泡了凉水,还得快快喝药才好。”
陆宴接过药碗,“把这些肮脏东西扔去臭水沟里。”
宋怜被外头的动静惊醒,等见那刚喷发过岩浆的火山端着药碗进来,撑着身体靠墙坐起来一些,咬咬唇轻声道,“那些东西我是要攒着还给国公世子的,阿宴都砸了,我拿什么还哦。”
便见那通身裹着刀子的男子脚步微滞,再踱步过来时,虽还是面无表情,却不似方才黑云压城,宋怜偏过头去,忍住笑,又有些懊恼,说好要注意男女分寸,她却又忘了。
宋怜心里叹气,接过药碗一口喝了,便不再同他说话,只看着光束里流动的浮尘发呆,等着药效上来,又睡了过去,却在睡梦中被弄醒。
炽烈的掌心揉-捏着她,宋怜还未睁开眼,先感知出炭盆温热扑在肌肤上,猛地睁开眼睛,她赤着身躺在被褥里,他指骨分明修长有力的掌心揉在她心口,鼻尖皆是药油的味道。
想去拿被褥遮掩,没拿到,便也不去费力找了,尽量心平地躺着,看他
冷若冰霜的侧颜,是真没办法看透他的心思,她拖拽士兵尸体时磕碰过,昏迷时被闻偣偣踢过好几脚,下井时没有力气控制不住身形,撞在井壁上在所难免,浑身到处都是淤青,他也要这么一点点帮她揉开么?
第56章 海棠羞醒无关。
木箱子上堆叠被褥,散着淡淡的暖香,是隔间里最后一卷干净床褥。
身体陷入轻柔的绸棉里,勾起四肢百骸的困倦,催人好眠。
如果她此刻没有不着寸缕,冷似冰霜的男子那双修长的手指,没有触碰着她的肌-肤。
袖袍微卷起,露出覆着淡青色经络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滑润的药油,按压她心口处,似蜜流金般的浅棕色药汁随着绵云莹润凹陷,又一同从他指缝里冒起。
而他垂着的眼睫在山水墨画一般的容颜上投下淡淡阴影,平静得像他指下并非是女子的身体,而是一块不好不坏的玉石,他执笔的手拿着刻刀,心无旁骛,不受半点影响。
京城里的人为活命而挣扎,已到了以人为食的地步,她在这时候想他一个曾与她鱼水之欢、如今已同她割席的男子,这般与她上药是否妥当,属实是不该。
他的手指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多余的力道。
她也应当同他一样,心如止水,而不是满脑子浮动的,都是曾同他有过的秘戏图。
甚至于现在一行人依旧被困在城中,并未脱离危险,随时有被大周兵发现的可能。
可狭窄的隔间里,他平稳无绪的呼吸带着初雪的凉意,似一尾看不见的金色的鱼,轻,咬着她的指尖,从指尖窜进血脉里,顺着手臂流到肩背,流至心口,与他手指药油带起的灼感混合,让她想侧脸贴着被褥轻蹭,想蜷曲起腿,想咬手指。
回京后的几月十分忙碌,惦记着柳芙宋彦诩的人头,她没有动过什么心思,没有画过一张秘戏图,此时却似夜海里的舟,微风起,风帆动,且眼下这般状况,实在算不得微风。
宋怜克制着呼吸,心跳,陷进被褥的指尖松散地放着,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全当自己是面,团,任凭他手指留下如何的力道,如何的红—痕。
只盼着这不可放肆的‘酷刑’快些结束,见他取过巾帕擦手,面上神情不变,心里却是悄然松了口气,日后她亦想同他好好相处,真心诚挚做亲友,相扶相助,自然不能再随意对待他,往后必然要连脑子里那些秘戏图也一并忘记。
从今往后,只似杜锡与裴应物,沐云生之于高邵综,景策之于他,敬之爱之,更要收起昔日养成的不自觉的情态。
这般计划着,便也克制住了些随他掌心力道而起伏的浪,潮。
匕首刀尖却从腰间滑过,勾带断裂,布衣散落开。
那刃尖锋利,衣裙散碎,被遮掩住的腰胯,耻骨,隐秘,双腿霎时露在了日光里。
宋怜被盖住的脚背不自觉绷直,勉力放松下来不后仰脖颈,平着呼吸轻声说,“劳烦阿宴,腿伤我自己来罢。”
她声音尚算平静,隔间里温度却骤降了两分,他投来的视线淡漠深冷,“此药价值千金,若不化开,便不必浪费了。”
宋怜便朝双腿看去,视线路过女子的隐秘,尽量不去想昔年恩爱时,他的手指,气息,如何让她沉1沦,他的吻会落在腿里侧什么地方,他修长好看的手会握住她的脚踝,带起灼烧的热度。
只去看伤势。
光影从断裂的墙垣投下,落在白皙的肌-肤上,髋骨旁两处,左右腿有三处淤伤,左边小腿上几道细小的口子,泛着些许血红,因着肤色白,看着便有些触目惊心。
宋怜只觉隔间里气氛又冷了两分,落在身上的力道却是轻了些许。
身体似浸润进了温泉水里,起先是温热,后来灼出一层薄汗,被握住腰翻过,俯趴着,宋怜脸埋进被褥时,张口咬住了丝棉。
她用尽此生的克制力,才抑制住身体里一阵冲刷一阵的浪-潮,知晓身体必是露了端倪,心里不免恼火,左边手臂蓄力,往砖墙上碰去,只要擦到伤口,剧痛总会转移些她的注意,不再想乱七八糟的事情。
在挥上墙壁前,却骤然被攥住,“你做什么。”
宋怜自不可能告诉他实情,只轻轻呼痛,眨眨眼,“手臂躺得酸,想动一动,没注意差点撞在墙上,幸亏有阿宴。”
他冷笑,“宋女君看在下是傻子么?”
宋怜心里恼意更甚,恼火自己定力不足,又想他已知她的浮浪,绷着的身体陷进被褥里,侧脸轻轻趴在右臂上,不必再压抑呼吸,看着他轻声道,“我即使心里只想同阿宴做亲友,却也经不住触碰,情-动得厉害,阿宴快快擦完,饶过我罢。”
箍着她手腕的五指骤然收紧,他墨眸死盯着她,墨画一般的面容骇沉可怖,想亲手宰了她一样。
手腕似被箍断,宋怜呼痛,眼睫浮起泪花。
被撒开手后,手臂无力地垂落,心想私德如何,当不影响两人交友罢,毕竟她并不妨碍旁人。
那背影裹着山巅雪的冷意离开,春日的阳光被遮住片刻,又洒落。
便再难以抑制,如此柔软的被褥轻触着肌-肤,竟也带起些许茸刺的轻痛。
宋怜身体无力,又趴了一会儿,才撑着手臂侧坐起身体。
干净的被褥沾染药油,已被弄脏,宋怜轻咬了咬唇,拿过木箱子上放着的衣裳。
里衣中衣外衫皆是丝缎所制,并不会压到伤口,只最外头是一件打满补丁的灰麻布衣裳,宋怜抬臂,将散落的头发从衣服里理出,入手只觉温凉,苏合香清淡好闻。
手臂酸痛,宋怜动作便慢了许多,头发悉数盘起,用麻布包裹住,宋怜取出铜镜,涂抹完药汁,卷起已脏了的被褥放去一边,靠着墙壁坐下来,抓紧时间休息。
便不知千柏说的时机是什么时候,虞劲出去找药,倘若回来看见陆宴,知道陆宴现在孤身在京城,势必不会放过此等良机,定是不予余力要除掉江淮郡守令这一劲敌。
宋怜从木箱子上坐起来,踩着鞋挪去那堵断裂的墙垣前,站在木箱上看了看外头的情形。
侍卫们守在各处,陆宴背对着偏房,身形修长,纵是素衣青衫,身陷囹圄,也依旧拔尘绝俗,不染尘埃。
宋怜轻声唤,“阿宴……阿宴……”
陆宴回身,脚步略顿,又踱步到了墙垣前,垂眸看她半响,神情淡漠,眸底却波澜不惊的海,翻涌着暗潮,又渐趋于平静,声音低缓,“什么事。”
方才的事太失礼,也只好略过不提,宋怜轻声说,“高邵综派来的人名叫虞劲,手底下有不少的人,先前便盘算着要害你性命,倘若回来撞见你在京城,必不会错失良机,我们至少早点离开这里罢。”
她越往后说,他周身气息越似雪山,本没有什么冷厉的表情,却无端叫人心惊,冰霜上头又覆了千年的雪,“我与宋女君已非夫妻,望宋女君端方自持,莫要用此多情悱软的声音唤在下。”
“亦或是宋女君往北疆走过一趟,同男子交谈,皆要用此娇懒无力,海棠羞醒的语调神情。”
他像一座散着三千里之内勿近的雪山,霜雪气咄咄逼人,宋怜扶着墙垣的手指不自觉压进细小的砂石颗粒,恼他不近人情,又恼她自己,独处时轻声细语,难免有娇嗔娇痴的嫌疑。
轻咬了下唇,冷肃了神色,“我好心提醒郡守令,那虞劲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北疆如今四面楚歌,你亡故的消息一旦传开,江淮群龙无首,内里会不会起乱我不知,但吴越王定不会坐失良机。”
“牵一发动全身,江北几股势力,岂容吴越王独享江淮鱼米之乡,调转马头对准江淮时,北疆之危必解。”
江淮踞东都,占粮占盐,比起北地,有江水天堑,易守难攻,李奔十之七八会回兵徐州,夺取建业,换做她是任何一个叛军,必会在此时要
他性命,八人,在这京城里,要他性命简直不要太简单。
可念及他来此的目的,心脏不免颤了颤,心田里荷叶莲莲,似乎有和风细雨轻抚过,漾起层层波澜,又如何能生得起气来,不自觉又软了声气,“阿宴,先看看能不能换去别的藏身地罢。”
他绝不能折损在这里,宋怜扶着墙垣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阿宴,倘若你折在这里,我……”
陆宴见不得她温言软语的样子,烦躁地挥去墙垣上靠近她手指的爬虫,“你以为我会怕了那高邵综,且莫要自作多情,我来京城,自是有要事需筹谋,便是身死埋骨,也与你无关。”
宋怜便知他此行进京,并无成算,心脏被牵引着,叫她一时屏息,才能不叫泪珠落下来,思量着如何谋算,他们才能脱身出城。
陆宴眸光微滞,知晓她极聪慧,反倒叫她看出了端倪,淡淡撤回眸光,声音澹泊恒宁,“我并非孤身前来,两千江淮兵分散过江,潜过益州、荆州,人不多,但夜袭西门,借少华山之势,可营造千军万马的攻势,李嘉性子暴虐,不容人挑衅,亦不容人抢功,势必集中兵力西门追缴,介时端看郭闫如何运兵罢。”
“安心。”
宋怜极熟悉京城周边的地势,少华山近可攻,退可守,郭闫倘若想内外夹击一举消灭李嘉,也必定往西门增兵,照现在城中的兵力,其余城门防守的力度再多也多不了。
郭闫李泽若不理会,为活命放弃抵抗,直接趁机逃走,那便更简单了。
无论哪一种,能出城的消息散开来,全城百姓蜂拥而出,两方兵马无暇再顾及,出城的机会就更多了。
借京城坚固的城墙,搜刮全城百姓粮食、农具、器械、无数男男女女的性命,李泽郭闫固守京城已有两月,算一算时间路程,此时出现援军,属实也正常。
宋怜心下安定了很多,不免朝他看去,依旧是温泰的容颜,眉眼好看之极,霞举烨然,却已是握剑的手,听说取江淮时数次陷入险境,受伤不轻,只两人如今的关系,她已不好再多过问,问了时光亦不会倒流,受过的伤亦不会消失。
便再无话说,沉默一瞬,却觉他又沉了脸,不耐与她同处一般,折身离去了。
恰好千柏端了药盏过来行礼,宋怜接过来喝了,轻声问,“你家大人这一年可是受了许多伤,还好么?”
千柏重新接回药盏,说了几次伤处,告退时忍不住道,“身上的伤重,心里的伤更重,夫人善待大人些罢。”
“千柏——”
冷呵声传来,那眸光有如冰棱利剑,千柏忙埋头行礼,噤声告退了。
外头张青与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疾步进来,低声耳语几句,等待了片刻,听了吩咐又告退,邓德紧随其后出去,剩下六名护卫收整武器,进去了柴房。
陆宴取了山石里藏着的弓,箭矢,与几根略长的枯木树枝合在一处,用破布包好,捆扎结实,堪堪在两头露出半寸枯木树枝,拿着进了隔间。
“有什么贵重的,必须带走的物品收拾好,天快黑了。”
外头已经有了凌乱的脚步,远远竟还有喊声传来,死水一样的京城似火炉上的锅子,忽而被煮沸,竟久违地喧哗喧嚣起来。
夕阳已西下,淡金色光影昏黄,宋怜目光看向几丈外墙角下散落的珠宝,又看看他,见他眸底起了霜冷,解释说,“那支翎羽是一只海东青的,它叫乌矛,我在高平时躲在山上,它护送我上山下山,了结了许多想害我的流寇,它叫乌矛。”
他眉间起了郁戾,但似乎并非针对乌矛,去把装着那根翎羽的木盒拿过来了,盒子宋怜不方便带,她便只取了里面的翎羽,揣进了怀里。
其余舆图、图册、记录有朝官信息、军报的册子忙乱中容易掉落,最好也不带,好在都记在她脑子里,烧了也无妨。
宋怜仔细清点过,一册也不遗漏,全扔进火堆里,见他将那卷带着暖香沾染药油的被褥也扔进火堆,心里尴尬,偏过头去,见几名护卫换上了大周禁军的玄甲,不由吃惊,正想问,却被攥住拉进了隔间里,不待她开口,已被吻住了唇。
他松上新雪的气息袭来,强势炽烈地掠-夺着,似要将她吞-入腹中,宋怜还记着男女分寸,身体却不听话,站立不稳,被勾起最深的悸意,只想攀他的肩背,被他钳制住的手腕微动,却骤然察觉有绳索再捆缚,连忙挣扎,却哪里是对手,不过须臾,双手已被捆在了身后,她怒目而视,却陡然被抗起,放去了箱笼上,腿被捆住,固在木箱上,嘴也被巾帕堵了个严实。
宋怜便猜到了,郭闫当是选择调兵里应外合,合围李嘉大军,如此即便是调走守城的士兵,也不会全部都调走。
他让护卫换上大周禁军的装束,是要引开守兵,好让她顺利通行。
漫天浓烟里,他逆着光,如墨画的容颜被夕阳的暖光映衬得温和,他将先前伪装成柴火的弓箭和箭筒系在她背上,声音难得透出几分昔日温润来,“那高兰玠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教了你学箭,多一些自保之力。”
宋怜怒目,眼睛睁得太大,滚落下泪珠来。
他取了她扮装的药汁,声音温润,“宋女君答应不吵闹,我给你取了布帛好么?”
宋怜忙点头,等巾帕被拿下,急急道,“你带我一起,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绝不会拖累你。”
陆宴用药膏将她潋滟的唇色涂抹灰暗,重新堵回了布帛,视线落在她容颜片刻,挪开眼淡声道,“宋女君莫要误会,只因昔年你救我同母亲性命,我陆宴今日必保你周全,方才能了全因果,方才碰你,非是有情,不过明白你淫心不改,男色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容易放松警惕罢了。”
语罢,在她面前蹲下,将一柄外观不起眼的铁灰匕首,绑在了她小腿上,起身吩咐邓德张青,“至少等一个时辰,城里的百姓们往外冲,混在人群里,把她送去雎阳,照我先前的吩咐行事。”
张青、邓德神情急切,又尽数咽下,叩首应是,“主上,保重。”
张青、邓德是几名护卫里武艺最好,能力最强的,宋怜挣扎,最终只能看着他和四名护卫的背影消失在了残垣外,她后背靠着墙壁,示意张青把她解开,他带着人假扮成大周禁军,想吸引兵力,必定是放出了他们是禁军内应叛变的消息,可这样一来,大周军对他们恨之入骨,必除之而后快,他如何能逃脱追捕。
第57章 惊变遇见。
“东门,东门可以出去了,快逃——”
“现在城外没有叛军,快逃——”
死尸遍布的街道上人潮涌动,老弱妇幼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费力抱着孩子,步履蹒跚,却都在此刻迸发出了求生的渴望,走得了的,拖着腿走,走不了的,杵着拐相互搀扶,摩肩接踵,拼尽全力往东门涌去。
宋怜装扮成乞丐模样,混在人群里,远远看见有十一二人一列玄甲卫逆向往西门去,心里焦灼,看了看周边城垣的情况,低声朝旁边伪装成老妇的张青吩咐,“你露出男声,便说你是都护府吴将军家的家臣,城西那儿已经起了
时疫,染上必死。”
张青心知那玄甲卫一旦往西追去,主上险境便又多了五分,立时扬声,“小的是都护府吴大将军麾下,好心提醒哥几个,城西那儿现在可不大好,是吸口气都能染上疫病的阎罗殿,好些人起了高热,烂脸肚涨,没一日就死了,兄弟们可别熬过了困城,死在了这要紧的关头。”
“瘟疫,有瘟疫了——快逃——”
人群躁动哗然,似身后有洪水猛兽,脚步都越加急了。
张青见那群士兵面露迟疑,心知再腌臜的权贵,也总有那么几个忠心耿耿的,又扬声补充,“自己死就死了,可谁家里没个老小,一不小心带回去,过给了儿孙老娘,那才是真正造孽了。”
说罢,也不再多劝,被身后的人群拥挤着往前,过了十来丈,张青回头暗中留意,疫病之可怖,在于染上了必死无疑,且症状不一,有人独涨如牛,有人脸生烂疮,有人起高热,总归是药食无医,靠近便染上。
果然那一列甲兵驻足后退,不过几熄光景,那列士兵里五六个折身便跑,四五个解了身上铠甲,也不敢去扒街两旁死尸的破衣烂衫,就只穿着里衣混进人群里,往东门挤。
剩下两个士兵,像是不敢违令叛变,也踟躇不敢往前了。
“走,那阉党狗贼,恶事做尽,又哪里把咱们当人,何必再替他们卖命,要老子说,那大周军反叛得是正经,这鸟天下,鸟朝廷,何不反了它去!”
汉子粗声,摘下护盔,“回家接了亲眷,早点逃出城去寻吃的,天下十三州叛乱,哪里去不得,给谁当兵不是当!”
另一人面上便再无犹疑,低呵了声走,往北阙去了。
宋怜压下头上破烂的帽檐,“走。”
活命的机会就在眼前,恐惧便也都汇成了求生的力气,往东门的人群越来越拥挤,催促吆喝与焦急的咒骂混在一处,空气蔓延着焦急紧张,争着一呼一吸,唯恐耽搁一瞬,便失去了活命的机会。
宋怜忍不住往后看,想着说服流民随她一起起兵,从明华街穿过福运坊,赶往西城门支援陆宴的可能,大略看这里亦有数万人,如果能发动,便无需做出逃的流民,而是立下从龙之功,荫封后代。
但一则城外形势不知如何,京城内乱,十三州二十余股叛乱势力如何应对尚且不知,二来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城中已经没有可用的武器,能劫持的粮库了。
是一个良机,但无粮无器,于她而言,便只是一个注定要错失的良机。
张青低声劝,“已过了一个多时辰,主母过去也帮不上忙,还是快些出城,莫要辜负主上一番心意。”
宋怜收整思绪,随着人群往前走,只是到了东华坊,行进速度慢了下来,许多人焦急地咒骂,往前拥挤,前头却爆发出凄厉的哭声,如同濒死的鸿雁啼血,悲戚惨烈。
张青低声回禀,“京城东向城门前本当有三道防守,因着兵力不足,大周军只设下东华坊这一处,那郭闫比之畜生还不如,他令人搜罗街市上的尸首,连同那些个断手断腿的亡兵也不放过,全堆去了城防口,这样一来,就算李嘉大军攻进东门,一时也进不得北阙,他也好做应对。”
鼻间已有腐尸的恶臭,凄绝痛苦的哭声弥漫京城的上空,不少人大约想起惨死的亲眷,哀泣声堆叠,哀鸿哭泣。
婴孩受了惊吓,哭得撕心裂肺,只因没有东西吃,便是撕心裂肺,也是气弱的。
宋怜从袖中摸出一块蜜饯,隐在指尖,借着身体的遮掩,喂进前头被抱着已皮包骨头的小孩口里。
蜂蜜做的蜜团,入口即化,那小孩约莫一岁多,并不知周遭是如何炼狱,得了糖吃,俯在妇人肩头,煽动着两根干柴一样的手臂,浑身泥污,满城断壁残垣里,露出笑容来,是与晴天一样的清澈灿烂,咿咿呀呀。
宋怜怔然,呆呆站着,一时便不知心里在想什么,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小千。
是她们不想光明正大的活着,健健康康的长大么,不是,是这世道。
是世道不允许。
她被困在拥挤的人群里,听着哭嚎喧哗,怔怔站着出神,被旁人踩到脚,挤得差点跌到,才回过神。
从远处奔来七八甲胄兵,拔刀厉声呵斥,“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违令者诛九族————”
“都莫要嚎丧了——立时后退,要是想在这里做填尸的城墙,也休怪本将军不客气——”
那刀刃柄柄沾着洗不掉的血痂,已被鲜血染成红色,摄人心魄,哭声止歇了许多,人们踌躇不敢上前。
宋怜解下背上的弓箭箭筒,递给张青,自己扬声厉呵,“不出城,等着被饿死么,等叛军攻进来,死无全尸!”
“乡亲们莫要怕,他们只八人,怎记得清楚我们的模样,想事后清算也不可能,不要被吓住了,我们抓紧时间,冲出城去,迟了恐怕生变,这是我们活命唯一的机会!”
女子清越坚定的声音响彻人群,掷地有声,人群再次哗动起来,那武将怒瞪,提刀就砍,却被箭矢穿破喉咙,鲜血喷溅,肥硕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
死了一人,还是个将官,人群里爆发出激愤的喊声,便都是食不果腹的病体,手无寸铁,也纷纷冲上前,同玄甲兵赤手空拳肉搏。
“开城门——开城门——大周亡了,大周亡了!放我们出去——”
“开城门——开城门——”
“放我们出去——”
张青放下弓,这些百姓倘若受了威慑留在城里,无论郭闫赢或者不赢,下场都只有死,郭闫若勉强守住城池,城中没有补给军粮,他们只会被拖上城墙,变成守城的苦力和人-肉靶子,若是没守住,那李嘉久攻不下,进了城,定要屠戮泄愤。
眼下是唯一的机会,张青四下看看,见那几个士兵抵挡不过,竟抢了几个孩子,想引着被抢孩子的百姓往回走,引发拥挤踩踏,不由握紧了手里的长弓。
宋怜开口道,“去罢,一旦乱起来,谁也走不了。”
旋即从袖袋里摸出两包迷药,递给两人,“迷药,抹在剑上。”
眼下顾不及想太多,张青拔了藏在衣裳里的剑,接过来飞快涂抹一圈,低声叮嘱,“夫人先避让一边,小心。”
宋怜嗯了一声,四下看看,飞快道,“弓箭给我。”
怕他们不同意,又道,“弓箭用完我就出城,放心,不会有危险,我会注意的。”
张青邓德都擅骑射,知道哨所是个隐蔽的射位,也清楚夫人箭术,便不再多说,拨开几人,拦下正砍向老者的刀兵。
宋怜背着箭筒冲向哨台,爬到三层,配合着张青射杀两名甲兵,余光却瞥见东南向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男子身形魁梧,手臂里挂着药包,四下张看,进了一处残垣。
竟是虞劲。
那院墙虽残破,砖瓦破布上,也依稀有东陵茶肆的字样。
宋怜心里不免发紧,先前叫来福查过,虞劲惯常与元吉在东陵茶肆会面,现下他从东边来,手里挂着药包,不去学舍寻她,去茶肆做什么。
算一算时间路程,快马加鞭急行军,高家军来此也不无可能。
宋怜看了眼哨台下,又多来了三名士兵,张青邓德护着百姓,分不了神。
宋怜用矢尖在墙上刻下东陵茶肆几个字,下了哨台,从背后的巷子绕到东陵茶肆后院。
如今的京城,三十六坊里已寻不出完整的宅院,这茶肆也被拆得七零八落,树木盆景剥了皮,露出枯死的木杆,窗棂被拆去,院墙的砖石被撬走一半,虞劲侧对着她,正躬身行礼,靠里的土墙边角,露出半截灰袍。
那男子语气绵长徐缓,宋怜脑海里浮出灰衫长髯男子的细长脸,小心脚下,弯着腰挪去斜对面土墙后。
说话的男子面色白皙,生得一张俊面,心思却毒辣。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除掉陆宴,机不容失。”
虞劲迟疑,似有顾虑,没有立即应答。
元吉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陆宴一死,非但能解北疆之危,
主公还能去了劲敌,无毒不丈夫,再犹豫不决,只会重复当年国公府覆辙,昔年主公顾念边疆百姓,暂且压下未动郭闫,才叫那阉党祸患至今。”
“如此良机,千年不遇,失之必悔,立时召集人手前来商议。”
虞劲称是,行礼告退,陡然察觉危险,挥剑挡开射向元吉的箭矢,却不料箭矢从背后来,射向他后心,他勉力避开要害,那箭矢扎进右肩,恍然明白对方一开始想除掉得便是他。
虞劲扯过元吉避入墙后,却觉腿脚沉重,再欲挥剑,手臂却似有千斤重,不及反映,箭矢已射入元吉胸腹,元吉靠墙滑在地上。
箭上有毒。
虞劲心知不好,去拔肩上的箭矢,却是抬手也困难,栽倒在地。
宋怜正欲上前,外头传来求见元先生的禀报声,宋怜矮下身形,重新藏匿起来,轻轻拔出腿上绑着的匕首,屏息候着。
两名瘦高男子许是不见有人应答,快步进了院子,瞧见里头的情形,惊变了神色,赶忙上前止血,“元先生,虞将军……”
“是谁做的,暴露了么?”
“药竟还没送去给夫人——”
“先带两位大人回南舍治伤——”
等人离开,宋怜才收回匕首起身,她把蜂蜜蜜饯化了水,沾水擦矢尖,糖渍粘稠,两人纵是不死,箭矢上迷药的用量,也足够他们睡上三天三夜。
宋怜折出巷子,街上都是逃难的人,她混在其中,行走得困难,等到了东华坊,却不见了张青邓德的身影,那哨台已被人潮推倒,砖石砸在地上,宋怜挤在人群里,四顾寻看,没有见到张青邓德的尸体,心下稍安,被推着往前,留心举高手里的弓,以便张青邓德能看见自己,却一直到了东城门,也不见二人踪影。
城门口许是无人看守,许是守城的士兵已被暴起的流民杀害,厚重的城门大开着,无数人争抢着往外涌,宋怜认出一名男子,正是先前被时疫劝返中的一个,此时背着包袱,一手扶着一名老人往外挤,怀里捆缚着一名小婴孩。
宋怜急忙伸手揪住他衣裳,“你见过刚才同守将厮杀的两个汉子么?”
那甲兵霍地挥开她,等见她是妇人,不耐烦地甩开,衣袖盖住小孩口鼻,挤着人群往城门口去。
“快出城了—快走——让我出去——”
宋怜被推攘着,城门口一人挤着一人,奔着城外山林城镇去,若是不小心摔在地上,也无人在意,三五人踏过,顷刻便没了声息。
鼻尖都是浓稠的血腥味,混着尸体的腐臭,山墙下尸体一具堆叠一具,断臂残肢,惨叫声,飞着的蝇虫,混合成尸山血海,修罗炼狱,宋怜被挤到最边侧,靠着城墙边往外走,听得号角声响起,心头不由发紧。
前头的人们非但不惊恐,反而有欣喜欢呼,宋怜随着人群往前,一直出了东城门,城门口宽敞起来,许多人连滚带爬离开这座地狱一样的死城,宋怜连奔一里,往西逃到没有尸体的地方,才扶着柳树大口喘气,逃出来了!
又想陆宴,不知他可安好,西城门形势如何,张青邓德可否安全脱身了。
不由便支起身体往西边看去,却陡然凝滞了呼吸,连心跳也停止了。
五六丈开外,三五骑勒马驻足,当前一人着玄黑武服,高头大马上挽着缰绳,身形伟岸,容颜俊美,暗淡的天光下,神情冷峻端肃,威慑内敛,不怒自威。
高邵综,是他。
宋怜不由自主屏息,他竟毫不遮掩出现在这里,不知带了多少兵马,又是否知晓陆宴正在城里的消息。
第58章 强势牵手。
那人一身黑衣,兵戈狼烟下,冷寂杀伐,似将天边落日余下的一点暖热也驱走,清冷沉冽,身后流窜的百姓,哪怕是在逃命奔波,也不自觉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俊美的五官眉眼依稀有世家贵子的沉肃从容,也越加深不可测。
他既能出现在这里,至少说明北疆之危已解,那般四面楚歌的困局之下,他竟也能转危为安。
宋怜压下心惊,暗中观察他身后几人的衣着装束,绷紧的神经稍松了松,马蹄上沾染灰黑泥渍,衣裳袍角灰尘仆仆,却没有血迹。
倘若进过京城,无论如何避让,都不可能不染上鲜血。
那眸光相隔几仗笼住她,深暗不见底,“过来。”
声音低沉,似幽潭古玉。
千般念头回转心间,宋怜收拾心绪,上前行礼,抬起脸粗着声音笑道,“原来是表家侄子,世子爷如今有大出息了。”
她刻意变着声音,再加上臃肿的身形,黯淡的肤色面容,活脱脱一个城里逃难的难民,却不想话音落,原野上一片死寂,九个下属八个静默着埋下头去,剩下一个偷觑她一眼,也垂下了头。
宋怜脸上的笑僵了僵,马上男子已沉了神色,手里马鞭卷过她腰腹,将她拖到了马前,似有些许凝滞迟疑,却还是揽手将她提到了马背上,竟是相对而坐。
抬手打散她头上的破麻布,一头青丝散落,又被笼进风袍里,那眸光落在她面容上,如暗夜静谧深远,却又透出灼热。
箍在腰间手臂的力道越收越紧,笼着她的眸光渐透出深烈,温度攀升,似能将人融化的灼-热。
两簇火焰背后的悍兽虎视眈眈,似要挣脱桎梏,最终只将她手指圈进宽大的掌心握住,垂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停留片刻,克制地挪开,低沉的声音暗哑,带着不自觉的缱-绻,“还好么,有无受伤。”
越过他宽肩,宋怜能看见那九人惊骇变幻的神情,无法判断他们是不是有紧急要处理的任务,倘若着急进城处理陆宴的事,想来会出言劝诫高邵综,莫要在此处耽误时间。
能出城只在这一日,他的人当是还没来得及出城回禀,他在京城的势力多是由虞劲和元吉掌管,虞劲元吉没有三天醒不来,如此他知道陆宴消息的可能又少了很多。
眼下只需她这里不露端倪,想办法脱身去西城门,寻陆宴,给陆宴报信,同陆宴一道离开京城便好。
到阳邑码头上了船,也就安全了。
唇上重重一痛,揽在腰上的手臂勒得腰骨生疼,他眸光深暗,“阿怜看见为夫,似乎不大高兴,没有欢喜,倒有惊惧,怎么,不想看见为夫么?”
宋怜心里微惊,收整情绪,勉强笑道,“哪有,是这阵子缺吃少喝,精神不济,我与兰玠即为友人,他乡遇故知,哪里会有不高兴。”
却觉腰间的力道骤然收紧,几乎握碎,他声音平静寡淡,周遭气息却森冷寒冽,淡淡看她,“那陆宴遣了人来京,纠缠于你,阿怜可是念起旧情,想同祁阊公子再续旧情。”
宋怜便不想陆宴的名和字从他口里说出,眼下这般情形,哪里敢同他承认,微撑在他胸膛的指尖松下,矢口否认,“怎么会。”
又问,“兰玠怎会在这里,是想进城么,可是有要事。”
他却只看住她,带着缰绳的右掌握在她颈侧,指腹摩-挲着她耳侧的肌-肤,平静地命令,“吻我。”
宋怜惊诧地抬眸,落进他看不见尽头的黑眸里,忍不住看了眼他身后那几骑,都小心控制着马匹,一动不动,生怕这些奔波千里的烈马发出一点声音。
兰玠世子素来沉稳持重,克己复礼,怎会这般出格无礼,宋怜纤细的手指撑在他胸膛轻推了推,微垂了垂头,嗔怪,“像什么样子,而且我现在这样丑,不要啦。”
她声音很轻,软软的,他却不为所动,只往后一瞥,九人便勒马退去了官道旁。
他拥着她驭马上前,四蹄踏雪的马匹行至河堤旁,李嘉为了断绝城中水粮,已放干了河水,岸边树木亦被砍光,枝叶枯败。
他却只垂首看着她,高大伟岸的身形逆着光,完全遮住了落日的余辉,将她一整个笼进他的阴影里,不露出分毫,垂着的眸光深暗,压抑,克制。
却又有别样的耐心。
宋怜知他势必要她做些什么,眼睑轻颤,手指轻轻牵着他手臂上的衣袖,抬起些身体,凑上前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那唇霎时炽-烫了起来,腰上手臂收紧,她整个人掼进他怀里,身体密贴着,有那么一瞬间,臂弯里的力道凶狠得她以为他就要在这里将她拆
解入-腹了。
却到底克制,只紧拥着她,下颌在她发顶轻压着摩-挲,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有受伤,可有人欺你,伤你,虞劲元吉呢,怎不在你身边护着你。”
宋怜惯来擅长做戏,软声道,“前头我病了,虞劲出去帮我找药,后来走散了,我看竟有大周军脱了铠甲往东门逃,也跟着逃,没想到真的逃出来了。”
他便不说话了,只松了握着的缰绳,双臂密密将她嵌在怀里,密不透风,“你是女子,独身一人在外极不安全,你要做的事,我来办,我是你夫君,你不肯告知我缘由,可是不信我。”
宋怜自不可能同他说平阳侯府的事,略过他提起‘夫君’二字时心底的异样,往外挣了挣,笑道,“我本是有个仇人在京城,但京城现在成这个样子了,仇人肯定也活不成了,不提也罢了,兰玠是打败郭庆了吗,带多少兵来的京城。”
高邵综松了些手臂,没有完全松开,松松揽着,拉开些距离看她,眸色暗沉。
宋怜有些不自在,往后仰了仰,“怎么了,兰玠。”
天光昏暗,映照他神情晦暗难辨,声音徐缓沉静,“可是对陆宴提出的条件心动了,你是想哄住我,然后脱身去寻他是么。”
宋怜不知如今的他为何这般洞察人心了,连忙软声道,“兰玠你说什么,我同他已经和离了,他生性高傲,已知晓我同你的事,破镜岂能重圆,我怎会去江淮,兰玠为什么这样想。”
“甫一看见我时,你面上并无欣喜,暗自观察周边的路况想避开,并不想叫属下知晓我们的关系,相拥而坐,你推了我六次,便是主动吻我,也只盼着速速离去。”
他看住她的神情,眸里晦暗,深不见底,似山岳沉稳,却暗藏旋涡风暴,嗜血慑人,“阿怜,我不会逼你对他刀剑相向,但阿怜,你是我的妻子,你需要待在我身边,也莫要再将我看做先前的国公世子。”
宋怜垂在袖间的指尖捏紧了衣袖,她确实不想同他太过亲近,因为陆宴。
因为陆宴以身犯险,引开追兵,为了给她生机,引走九成东城门守军,现下或是在拼杀,或是在受伤。
且以陆宴骨子里内藏的清正,文人心底的铮铮铁骨,便是死,也不会希望她同旁的男子亲近,以此换来生机。
是的,就算言语刻薄恶毒,依旧难掩他的在意,他在意高邵综送的珍宝,雕刻的簪子,她以色相虚与委蛇,是对陆宴的侮辱。
也不怎么想叫陆宴生气难受。
但面前的男子此时已在怒意的边缘,也绝不能据实已告,她付不起这个代价,宋怜松下微绷着的脊背,叹息一声,“我脏兮兮的嘛,你身形伟岸容颜俊美,我扮做老妇一身泥垢,你把这样的我抱在怀里恩爱来恩爱去,也不想想万一被人看到,路人眼睛会不会像浸了姜汁一样,想自戳双目了。”
她看着他,杏眸潋滟,语气柔软,一点嗔怪一点抱怨,撒娇撒痴,高邵综喉咙微动,重新将人揽进怀里,下颌压在她削瘦的肩头,声音低哑,“你我已有夫妻之实,告祭天地备下婚仪,那陆祁阊若再来勾缠你,我必不会手下留情,阿怜,你是我妻子,对么?”
稍有迟疑,他便要起疑,宋怜嗯了一声,本想澄清陆宴没有心思,却担心多说多错,便也不再开口,安静地待着,耳侧是他有力,亦如擂鼓的心跳,听得久了,心底不免起了些涟漪。
说到底高邵综并无对不起她的地方,她此言此行,实非君子所为。
想了想,开口道,“方才是想问问兰玠,此番前来带了多少人,若有可能,从这里出郑州三十里,有一处名为焦山的小山村里,住着一户甘姓人,兰玠可带兵前往。”
宋怜用力往外挣了挣,迎着他转暗不悦的目光,温言软语,“户主甘十六,是郭闫秘密藏起来的干儿子,这是郭闫留着给自己养老送终的暗棋,照我知道的消息来看,他囤积了不少粮食,食不果腹的流民这般多,你有了这些粮食,加之你的威望,迅速在城郊招兵买马,未必不能与李嘉一战。”
她盯着几位内侍好些年,才访出一些端倪,但她无权无势,这笔钱粮她拿不走,拿到也护不住。
江淮兵受徐州、益州、荆州三州兵马拦截,这笔银钱落在陆宴手里,陆宴带不走。
高邵综不一样,李嘉军中许多高家军旧部,弄到兵器并不难,这一个她能看见摸不到的粮仓,与其变成郭闫李泽东山再起的基石,不如转给高邵综做人情,刚刚好。
她送这么一份大礼给他,脱身后,留书与他分说清楚关系,只盼他那时,顾念这一份厚物,莫要太计较。
高邵综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冷峻的眉目里竟带出了笑意,“阿怜竟也知晓此事了,一日前已令范成领精兵三千,去往焦山,在万谷河畔设了赈济棚,安置流民,郭闫确实囤了不少,京城里的百姓能活下去。”
宋怜听得微怔,他倒与元吉有所不同,纵然经历国公府之变,也依旧顾惜民力,不负清流名士的声望,令人钦佩。
她是否能请高邵综带兵增援陆宴。
陆宴孤立无援,生死不知,但在北疆诸人眼里,陆宴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劲敌。
手心冒出汗珠,夜晚凉风吹过,两人头脑清醒,宋怜轻舒了口气,她怀里还有半包迷药,只待晚间歇息,能有机会离开,去西城门寻陆宴。
远处有一黑衣男子策马上前,快速滑下马来,呈上了一封密信,在下属面前,这老古板竟也丝毫不避讳,将她密密拥进怀里箍住,动作温和却强势,另一手打开了密信。
他气息稍有凝滞,宋怜是草木皆兵,想看,却被牵住手指,重重咬了一口,他在朗月的流光下凝视她,开口问,“我知阿怜敬重的母亲和小妹葬在翠华山,为人子婿,当前去敬一炷香,阿怜可愿为为夫指路。”
宋怜数月不得好生歇息,又病过一场,精力不济,却也不得不提起精神与他周旋,一来他根本不算什么女婿,没必要见母亲和小千,二则翠华山在城郊西,她哪里敢让他过去。
便笑着从他掌心里脱出手来,扯了扯他的衣袖,“平阳侯府嫡女在京城是已故的身份,虽说眼下兵乱无人注意,但事有万一,去母亲坟冢处,叫人认出来,搅了小千母亲安宁反而不好,等日后安平下来,再寻机会去不迟。”
指尖却又被他圈进手心,他眸光漆黑,深不见底,“我遣兵先清了道,备下香烛,并不会被人察觉。”
宋怜还在想着能推脱的说辞,却觉周遭气息沉冽下来,他眸光里是含着万般冷笑的凛冽,锐利森然,“城西发现江淮兵踪迹,陆祁阊领兵来救你,只两千兵马,怎敌李嘉三万大军,若为夫肯出手相救,阿怜你肯不肯带为夫去见岳母和小妹。”
第59章 相邀却之不恭。
宋怜看着他冷峻的面容,一时无言,她自然知晓高邵综为何执着于要去翠华山,此人便是在无人的乌矛山,无人的山洞,也克己自律,醒睡时间严苛比照日晷,每日习武一个时辰,衣衽整肃,一丝不苟。
那会儿那般情形,胀成那样,还冷静自持逼着她写休书,不写不给碰,后头知道她已和离才肯近她身。
这样一个老古板,父母高堂不知的婚事,他必定要补全礼仪,今日不去,
估计它日也要挟着她一起去。
答应,他必定言出必践,出兵增援陆宴,可她先前百般推诿不肯去翠华山,此时因陆宴妥协,心思太明显,往后想找机会脱身离开,恐怕不容易。
不答应,陆宴倘若陷入险境,攸关性命,她冒不起这个险。
宋怜看进他黑眸里,不避不让,“我会同兰玠一起去拜见母亲,看望小千,不是因为陆宴,而是因为你是兰玠,我年十三四时,尚未定亲,我母亲偶然听闻京城里有兰玠公子这般人物,曾感慨过,平阳侯府身份低微,够不上国公府,否则国公世子,便是极好的良配,母亲见到兰玠,泉下有知,想必欢喜。”
眼见他神色依旧沉冽,静静看着她,波澜不惊,显然不比在乌矛山那般,在男女之事上轻信易信,心里轻叹,坦言道,“我请兰玠莫要对陆宴出手。”
他面沉如水,盯着她,神情平静,宋怜依旧看着他,温言道,“我请兰玠莫要对陆宴出手,因为这一城的百姓,能逃出京城,不会成为李嘉泄愤屠城的工具,不会成为郭闫填墙的活靶子,都是因为陆宴,从他入仕起,凡政务无不尽心竭力,常因吏治黑暗肺腑俱焚,他走到哪里,从来都受百姓爱戴,兰玠山岳君子,玉絜的心性,身在台阁,也从不以私欲扰意,向来仁以立德,明以举贤,我从来是极敬重的。”
他人在马上,挺拔的身形如山岳,沉稳冷肃,只逆光里的后脖颈竟泛出层浅薄的绯色,偏神情冷峻,不露微澜,天光将暗不暗,漫天宿鸟噪鸦里,矛盾的错觉融合在一起,好似山峦后日出平地起,光洒过原野,俊美非凡。
那绯色在她目光里有加深的趋势,宋怜静了一瞬,先前是真没试过说这样的话,倒不曾想如斯杀伐决断,冷峻严正的人,竟是受不得夸。
可他为世族贵子之首,士人追随,女子倾慕,听得夸赞还少么?
许是晚阳斜照的余辉罢,宋怜轻声说,“于公,陆宴这样一个人,死在乱刀里,太令人遗憾,于私,我并不强求兰玠出手帮劲敌,只需兰玠给我看一下郭庆的手令文书,请兰玠的下属帮我寻一些乳鸽来即可。”
高邵综垂睫看她。
冷静,从容,随机应变,一双杏眸里汪着清甜春水,潋滟动人,舌灿生花,只要她愿意,恐怕少有男子不被她哄得晕头转向。
他本是冷了神色,却知倘若她自小有父兄庇佑,生长于闺阁,无忧无虑,又怎会熟稔于筹谋算计。
平阳侯分明在世,她小小年纪却不得不带着母亲和妹妹另立府邸,病重的母亲千金药如同无底洞,庶母庶妹虎视眈眈欲置其于死地,还需护着年幼的妹妹。
倘若不会算计,早在宋母受冤入狱后,世上便再无她了。
两日前收到京城送回北疆的信报,知晓她与李莲仇节的缘由,也知道在北上之前,她曾在一夜之间,同时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
高邵综微闭了闭眼,驱散胸腔里燥闷,拥着她勒马转身,“我会出兵,非因你口中的正人君子,而是因为他曾救你于危难,护你周全。”
宋怜怔住,怔怔看着他俊美的容颜,却被他干燥宽大的掌心捂住眼。
箍着她腰的手臂用力,她便在马上换了姿势,坐去了他身前。
隔着布料传来的心跳沉稳有力,宋怜沉默听了一会儿,声音不自觉轻了许多,“先不劳烦兰玠出兵,给我看一下郭庆的字迹就好了。”
高邵综勒着缰绳的手微滞,到底未说什么,唤了陈云上前,“你听她吩咐。”
陈云躬身见礼应是,待马匹从身侧过去,出五丈远,才直起身体,看着远去的身影,神情思量。
他年逾四十,二十岁时任兵司参事,二十二岁辞官游历,二十岁受征召任一方府官,颇有政绩,后又辞官,直至恒州受高邵综招揽,自此掌管高家军军政内务,在恒州,地位仅次于主公。
近卫林江一边瞅着一边靠近,风尘仆仆的脸上是醒来发现天地倒转的梦幻,“这还是主上么?在北疆,辽东,那些个士族家的女儿,倾心主公的,哪一个不是绝代佳人,哪一个主上理会过,还以为主上不近女色,不讲风月,军师您看看,您看看刚才,大庭广众之下……”
陈云见他态度算不上轻慢,也并无敬重,多的不能说,只提点道,“主公曾与近臣下令,待夫人如待主公,提醒下属们,私底下也莫要议论。”
林江纵是好奇女子的来历,也不敢再问了。
陈云从包袱里翻出从郭家军斥候手中劫持来的密令,重新系上包袱,拍了拍马鬓,牵着马往前走,此女想叫鸽子放消息迷乱成王军军心,此计看似简单,放在此时却是集天时地利人和于大成,成王兵军心想不乱都难。
一则成王军里有专门的卫队盯着能传输消息的飞鸟,一气放出六七十只乳鸽传信,消息一定能落入成王军中。
二则算算时间,确实再过五六日,便会有郭庆大军急行军驰援京城的消息,她只不过是把消息提前了。
三则李嘉此人性情暴虐易怒,怒火上来谁也劝不住。
她以郭庆的名义写了六七偏檄文,言辞激烈,怒骂李嘉,直将李嘉骂得猪狗也不如,在檄文里料定李嘉必抽筋扒皮碎尸而死,最后邀请李嘉陈定河边决一死战。
李嘉能忍得住么?
就算能忍,也必定要对郭庆十万大军做出防御应对,不会再同区区两千江淮兵纠缠。
不出两日,西邙山之围必解。
东城郊一处可落脚的破凉亭里,陈云摆上简易却平整的案桌,铺好纸笔,抬着袖子研好墨,后退一步候在一旁,看装扮成流民的女子一一阅读几封从郭家军截获的密令手书,提笔书写,漫说字迹,连用词语气都极为类似。
林江通晓笔墨,在远处张望好一会儿,忍不住上前见礼,“让属下来写罢。”
宋怜朝他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郭庆虽然目无纲纪,但对郭闫极为衷心孝顺,昔年来往于宫中的信件,凡是给郭闫的,都是亲笔手书,痛骂李嘉这样的事,他定不会假手他人,李嘉身边有王明德,檄文做得逼真些,王明德寻不出破绽,事成的几率便大些。”
林江愣住,再行礼时,不自觉收了武人的潦草,安静退往一边,想着那两张完全分辨不出真伪的字迹,心里极为震惊。
纸张写好,陈云拿去烘烤墨渍,做出远道而来的褶皱,交给侍卫,叮嘱了几句,“绕一绕从北边过去,看见飞鸟被射下了,等三五个时辰,再把檄文捆在箭上,传给成王。”
“是。”
京城从东至西数十里,在此地完全听不见城西的情况,宋怜是想去城西,可必然没法从他眼皮下脱身走,不由看向他。
陈云要收笔墨,宋怜不好意思地垂首,“刚来京时,偶然路过东华山,雨后新霁,从沧海崖看去,山涧云雾缭绕,雾海翻腾,偶有感发,得了一首新词,眼下兰玠正生我气,便请先生留一留笔墨,我好誊抄下来赠与他,聊表心意。”
陈云听了,只见主上神情淡淡,不置可否,便也不留在这里碍事,施礼退下了。
宋怜擅画,临摹字帖手到擒来,棋也略知一二,但要叫她作诗,能有平平仄仄,却拿不出什么好诗的。
之所以选沧海崖,是因为兰玠世子年少时登东华山,曾在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山涧边,得见云海,题诗一首,名沧海崖,因着春夏秋冬四时皆有美景,沧海崖也成了文人墨客青睐的登高地。
宋怜思索着,就走了神,不自觉去看身侧渊渟伟美的男子,落进他洞察而平静的眼眸里,讪笑了笑,捏着笔继续绞尽脑汁。
实在写不出像样的,又着急时间,只得换了别的。
她写几个字,揉成一团扔了,又继续写,余光看去,他倒极有耐心,大约过去两刻钟,宋怜方才将诗词递过去给他,他没接,她便轻轻将纸张放下。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疾首。
他垂首看着,再抬眼时,眸底暗黑,带着冷冷淡淡的晦暗疏影,取了案桌上散乱的,被揉成团的纸张一一打开,连地上的也一并捡起了。
宋怜感知着藏进衣袖里的纸团,并不敢动,怕露出端倪,也并不敢屏息,见他还要去捡远处的纸团来看,哎呀一声站起,抢夺了过来,“你不喜欢就别看了,还给我!我不
会写诗好了罢。”
她虽还穿着打满补丁的泥污衣裳,却已经洗去了药汁,露出白皙的肌-肤,此时沾染了薄薄一层绯色,杏眸水润,如盛开的芙蕖芍菡,潋滟动人。
高邵综避开她的手,将纸团,连同石桌上两张郴州纸叠好,随意放进怀里,片刻后问道,“走这一久,阿怜腿可是累了。”
宋怜摇头,却被他拉去了腿上箍住,箍进怀里。
他重而烈的呼吸漫在耳侧,只到底克制,抱着她上了马,“陆祁阊毕竟领过兵,也熟悉京城地势,兵力虽少,可他退守西华山,易守难攻,李嘉一时拿他没有办法,你不必忧心至此。”
逃出城的百姓越来越多,官道堵塞,往西城去却宽敞空旷,马匹飞驰,晚风拍打在脸上,只片刻便被风袍遮住,她被完全笼进他怀里,隔绝了风沙,透进心底的,是暖意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又听得他声音沉稳沙哑,“昔年我定有与你同参的宴席,你这般聪颖,貌美,倘若给我送诗,我……必已是你囊中之物。”
宋怜本就不迟钝,那话语里压抑的痛楚,重若千斤的懊恼怜惜便丝丝缕缕渗进她心底。
但成事者最忌优柔寡断摇摆不定,她既已选定了要帮陆宴,今次之后,便不可能再同他有什么瓜葛了。
纵有对不起的地方,也只好对不起了。
静默片刻,只道,“日后我会继续做生意,承诺给你赚上一百万钱。”
听得他低低的笑声传来,吻落在她发间,“何须你如此,只需吾妻似方才诗中所言,相伴身侧,至垂垂老矣,亦思之念之,已足矣。”
宋怜未有应答,他只紧了手臂,拥着她策马,一路到临山,方才停下。
宋怜寻了一处高地,可看见远处西华山寂静幽远,西华山下成王军营帐正逐批拔营,知道是那些檄文起了效果。
他也不得不撤,受离城百姓冲击,京城城楼已残败不堪,他率疲累之军,再不休整,另选地点建壕设防,郭庆十万大军一来,如何是对手。
西华山没有灯火,想来是因为兵少,需隐藏行径,好设下埋伏。
便不知陆宴如何了,这般悬殊的兵力,再有智谋,也极难应付……
她欲再看,被捂住了眼,有力的手臂将她箍进怀里,带上马,往翠华山去了。
宋怜要直接去,他却先带着她折去了远一些的林州,买了间宅院,洗漱沐浴,换了一身鸦青色文士袍,墨玉冠带,清贵俊美,兰玠世子风仪,也不再骑马,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去翠华山。
幸而守墓人进山避祸,不在院里,免去一番口舌。
他牵着她拜礼,清理坟冢周遭杂草,修整篱笆围院。
她本也打算脱身后来翠华山一趟,便也没急着离开,在坟冢前默默陪了母亲和小千一夜。
他在远处并不相扰,天明时与她离开,走得远了,方道,“我已着人打听柳氏与宋氏的消息,是死是活,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还有什么人曾伤过你么?”
既已知晓母亲小千坟冢的位置,宋怜便也不意外他知晓那些旧事,摇摇头,想着今夜如何脱身离开,加之心里想念母亲和小千,便不怎么想说话了。
他停下看她,宋怜只得打起精神,偎靠进他怀里,软声道,“兰玠不要问了嘛,想起仇人,其实并不是很开心,我不想再记起来了。”
他拥住她,低低嗯了一声,便什么也不问了,叫日后无人再能伤她便是。
宋怜以为他会即刻启程回北疆,不想却在林州住了下来,要脱身自然是在山野方便,有河水就更好了,在宅院里,里外守着人,人生地不熟,怎么出去都是问题。
宋怜便忍不住问,“不回北疆么?”
高邵综正处理政务,闻言抬眸,将她手上已是第三碗的冰碗取走,“过一两日,尚有些该了结的旧事要处理。”
宋怜只得暂且按捺下来,坐了一会儿,借着晒太阳的由头,在院子里闲逛,找能避开守卫的路子。
江淮兵踞守西华山,与成王军缠斗三日,第四日山脚下成王军悉数撤离,斥候打探来消息,奉上了檄文,“是郭庆率大军前来,驰援郭闫,那成王领兵奔去陈定河防御去了。”
陆宴受伤不轻,至今夜,已不过是强撑,接过檄文看完,查看过纸张墨渍,思忖片刻,重看了几篇檄文,递给千柏,虽因失血太多面色苍白,温泰恒宁的眉目间却带出舒悦笑意,“你家主母安全了,她写的。”
千柏便也忍不住惊喜,将几篇檄文看了又看,心里敬服,又忍不住道,“张青邓德也不送消息来,就不知他们现在在哪儿。”
京城已成是非之地,江淮千里之遥,与京城尚相隔三州,不宜久留,江淮兵散开,各自潜回江夏,千柏听大人吩咐,带着三两名亲卫,去了一趟翠华山,果真从守墓人院子里取到了主母的留书。
知晓张青邓德尚下落不明,陆宴差人去查找接应,见她信中说已独自先回江淮,虽只是寻常用词用句,反复看了几遍,不免也从中觉察出乖顺柔软来。
只此去江淮,路途遥远,她孤身一人,并不叫人放心,陆宴吩咐千柏带人往江淮追去,他伤势已不能奔波,留在林州,一则养伤,二则等一等张青邓德的消息。
马车甫一进城,却叫人揽住了去路,千流接了拜帖呈上,回禀道,“那人姓林名江,自称高兰玠麾下参事,午间请大人凌云阁一叙。”
陆宴骤变了脸色,霍地掀开车帘,数丈外一黑衣短打男子,拦住马车去路,对着马车又拜下一礼,“主公请陆大人凌云阁一叙。”
陆宴压住胸腔里漫起的咳痒,神色渐渐平静了,“便回复你家主人,既然高世子相邀,陆某却之不恭。”
第60章 桎梏围住。
只是临时安置落脚的地方,宅院并不大,京城的战乱波及到了林州,城里富有的人家早已远走避祸,寻常的宅院无人看守,也多被拆了空,这一处却景色怡人。
已是酷暑的夏日,荷叶亭亭,芍菡清宁,她在京城狭小的隔间里躲藏两个月,却也无心欣赏美景。
高邵综带来的侍卫都是精兵,轮换探查京城的消息,几乎每个人都有不亚于虞劲的能力。
“当时数千百姓从城门口冲出来,主公竟一眼分辨出了夫人,非是夫人装扮上有太大的破绽,只因无论多少人,于主公眼里,夫人是独一人。”
男子文质彬彬的声音响起,宋怜回身,见是陈云,笑着见了见礼,“见过先生。”
陈云避让,以臣属的身份见礼,“夫人智计,北疆诸臣敬服,夫人若能抛下过往,同主公相知相许,是北疆之福。”
宋怜看向面前睿智洞察的谋臣,她对这位任一州郡守富裕一方百姓的名士有所耳闻,他曾游历十三州,历经世事,效力高邵综麾下,领军务内政,北疆群狼环伺,却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迅速扩张,盘踞北方,成为朝廷也不敢轻易相与的存在,陈云功不可没。
他有才能,有名望,无论行至何处,都是文人士族敬重的名士,诸侯王礼贤下士的座上宾。
宋怜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算起来江夏郡守令陆祁阊九江起势,时间不比恒州晚,陆祁阊也并非无才无德,妾身冒昧一问,先生为何没有选择去江淮呢。”
陈云猛然抬头,落进宋怜平静坦然的目光里,霎时凝重了神色。
宋怜知晓以陈云持重的品性,洞察世事的练达,不会往高邵综面前分说她的不是,他身为长者,也是整个大周为数不多尚有先古圣贤遗风的名士,也绝不可能插手高邵综内宅私务。
纵然忧虑,也不会说道什么是非。
宋怜不管他凝重的神情,起身略施一礼,先回了书房,她本是喜欢搜集消息的性子,却也不想去翻看案桌上那些斥候从北边送来的军报,纵然从这些军报文书里,她能知道如今北疆、甚至是天下十三州的形势。
宋怜便佯做困倦,趴
在一旁把玩翎羽,乌矛也跟着他一道南下来了中原,不过不好进城,便留在了林州城城北的山林里。
眼前有阴影落下,他在她眉间落下一吻,“等后日起程,便能见到它了,它在北疆给你攒了一箱子山果,衡寿山里守着六攒蜜,山里的野熊想吃,每每叫它啄个满头包,整个军营都说乌矛添了不少闺阁女子的喜好,春日也带护膝,见到橘子树,连幼苗也霸占。”
宋怜想着那情形,被逗笑,偏着头笑弯了眉眼,却见他眸光凝在她面容上,眸光转黑转暗,倾身靠近,唇与她的唇相触,并不激-烈,只些许含-吻。
宋怜身体微滞一瞬,又放松,眼睑轻颤,启-唇迎接他。
案桌上笔墨滚落,他气息渐重,侵吞她的呼吸,宋怜被圈在他身形和墙壁之间,衣裳凌乱,面颊绯红,靠着他肩头喘-息,声音绵软,“我们今晚便出城去城郊看看乌矛可好,我好想它哦……”
他被她推拒着胸膛,明显的不悦,箍着她腰的手臂用力勒了勒,吻着她颈侧,大约因外头天色尚明,终是克制地给她理好衣裳。
只依旧没松开手臂,密密拥着她,两具-身体-相贴,一刚一柔,没有一丝空隙,宋怜靠着他肩轻-咬着唇,身体颤而无力,双腿似陷进沼泽,使不上一丝力气,“兰玠,去看看乌矛可好。”
杏眸如同声音一样,含着绵-软的水雾,吻一点点落在眼睑,半响方才听得他低低嗯了一声,只桎梏着她不让她离开,半刻钟过去,身体平复了,亦没有放开,松松揽着她的腰,垂眸看进她眼里,“许久未见,吾妻定力好了很多。”
曾有过敦伦之欢的两人,实则最容易察觉出异常,宋怜无力应对,攀着他肩背不说话,他却不肯放过她,实不能想象克己复礼的人竟能做出这样的事。
直至她软在他手里,他才拿出手掌,稍用帕子擦过手掌,等那帕子点了灯火,被烧成灰烬,方将不能行走的她抱起,送去浴池。
见他解衣,似要下来同她一道洗,宋怜心颤,伸手推他,“快快走,没得耽误我沐浴更衣,天就快要黑了,我们还得出城呢。”
他面目冷峻,面有不虞,看住她眸光沉冽寒冷。
宋怜整个身子潜进池水里,看着他软声道,“实则我同平津侯成亲多年无嗣,在高平与兰玠欢-情,亦无子嗣的消息,回京后便请妇科圣手相看,医师道我身体亏空得厉害,需得戒断同房一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月,兰玠莫要勾我意动,坏了忌,往后不能有兰玠的孩子,可如何是好。”
高邵综喉结微动,心间潮-意起-伏得厉害,垂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手指轻理着她耳侧润湿的头发,声音低哑,“不碰你,只帮你擦洗涂药,方才见你肩上有淤青。”
她身上多的是淤青,原先的还没好,出城被挤时大约又多了些,只她不想劳烦他,便一直没有露出端倪,方才赤脚踏进池子里,也未脱衣,这会儿哪里肯叫他上药,“我自己来就是,够不到再唤你,你快走,你大约也知晓,我极喜爱同你欢-情,恨不能抵-死缠-绵,哪里受得住撩-拨。”
他脖颈带起绯色,轻叱一声口无遮拦,取了药放下,临出去,又回身,凝睇她,“便不知同阿怜生的儿女是何等模样,盼望九月快些到来。”
宋怜不知如何应对,等那修长挺拔的身影离去,方才松下紧绷着的脊背。
正如她说的,同陆宴没有子嗣,同他也没有动静,那么很有几率陆宴的身体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她,大约她这一生,与亲缘缘浅,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宋怜怔怔待了一会儿,在心里摇摇头,潜进温热的池子里,他竟写了府帖,约见陆宴明日午间在凌云阁见面,带着她一起,一是因为在京城时陆宴派了人在她身边,二则因为宋彦诩被陆宴接去了江淮。
当真赴这一场宴,会多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事,今晚若能顺利离开,再好不过。
身上果真多了许多撞伤,宋怜够着将能擦药的地方擦了,换了鸦青色素色衣裙,回卧房时,从药包里倒出些迷药,混进三块点心里,另取一块做上记号,单个包好,藏进袖袋里。
收拾停当,本是想留书一封,讲清楚缘由,后又想,她日后去了江淮,待在陆宴身边,要做事,便掩藏不了消息,他迟早会知道,写不写,并无分别。
便什么也不留了。
晚间出了宅院,陈云便说想出城看一看洛水风景,另备下了一辆马车一道去,宋怜垂着眉眼进了马车,她不愿说话,一路便佯困地靠着窗棂犯困,被揽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偶尔能感知到他落在发间几不可觉的吻。
他本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多深沉内敛,待她的爱意却直透进心底,宋怜眼睑轻颤,不再去想,只做假寐,直到天光昏暗,马车周遭人声渐去,虫鸣鸟叫声衬托得黑夜越加宁静,便知是出了城了。
又过了一会儿,山林里传来鹰隼的啼鸣,宋怜坐起来一些,掀开车帘看了看,从袖袋里取出点心包,自己剥开吃了一块,给他递了一块,“兰玠尝一尝。”
他不爱点心甜食,俊目里带着笑,“你自己吃罢。”
宋怜看看他,也不劝,只将圆枣大小的糖糕叼在唇-齿间,立起些身体,双臂勾住他脖颈,凑过去,渡给他,舌-尖顶-着糖糕,送去他唇-齿间,末了笑盈盈望着他,咬唇问,“兰玠还要么?”
扶在腰间的掌心陡然滚-烫起来,宋怜不待他应答,又衔了一粒,叫他吃了,待他要加深,马车外传来巨鸟翅膀煽动的声音,宋怜笑了笑,借故避开。
乌矛穿过车帘冲进马车,收翅立在窗棂上,锐利的黑眸看着她,慑人而安静包容。
宋怜看着那威风凛凛更甚从前的巨鸟,心里欢喜,探手试着摸了摸它的翅膀,心底犹豫挣扎。
那迷药人吃了只会昏睡,量不大,于身体无害,可乌矛毕竟是兽鸟,肺腑与人不同,冒然下药,伤了它也未可知。
乌矛却展翅,盘旋飞进山林,不过几熄,便又飞了回来,口里叼着一串山果,竟是葡萄。
那葡萄生得碧绿剔透果实饱-满,宋怜摘了一个尝了,竟甘甜无比。
巨鸟将葡萄放在她面前,轻轻啼鸣两声,隼目里竟似带着包容想念,宋怜不知为何竟落下泪来,身后拥着她的人陡然攥住她手腕,似是想将她桎梏住,却受不住药力,倒靠在了车壁上,深目里先是不敢置信,接着瞧着她,眸底皆是寒光冷意。
宋怜扯下绑发的丝绳,朝乌矛轻声说,“你安生待在你主人身边,哪里也不要去,我要走了,乌矛,谢谢你的葡萄。”
她用绳索将乌矛双腿绑在高邵综手臂上,乌矛眸光锐利,露出了尖爪,却到底没有伤她,收了展开的翅膀,停在了原地。
宋怜留下那根翎羽,也没有带那串葡萄,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侍卫们守在十丈开外,再往东侧六七丈,是陈云的马车,他正临溪垂钓。
“见过夫人。”
宋怜直言,“想必先生已收到虞劲元吉在城里遭人暗算袭击,至今昏迷不醒的消息,箭是我射的,因箭上涂抹了迷药,两人当还未苏醒。”
陈云脸色大变,立时疾步往马车去,侍卫察觉异样,迅速拔刀,将她团团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