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本以为他是因隔壁的前车之鉴,要换个地方,乖顺地偎靠着,难耐地忍耐着,不想他将她放在案桌上坐好,换了崭新的床褥,把她抱上榻,折身便走,“睡罢,这里安静了。”
宋怜坐在寒冷的榻上,一口气堵在心口,手指攥紧了指下的风袍,又松开,屈起膝,拥着被矜,纤细泛红的指尖捋了捋垂落颈侧的散发,轻声道,“阿宴你是不是征战时伤了身体,没关系的,夜深了,过来歇息罢。”
却见他陡然转过身,脸色骇沉,大步跨到榻边,如画的眉目落在灯火里,凝结寒霜,连带着黑气,也叫她看清楚他月色锦袍下支撑起不能忽视的悍勇长wu。
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凶神恶煞。
他立在榻前,压迫感似倾倒的玉山,目光似要吃人。
宋怜受不住,轻轻别开脸,却叫他钳住脖颈,逼迫看向他,“你日日同人解释,你我并非夫妻,可是忘了,你我现下是假扮的夫妻,我自不是圣人,面对美色不会无动于衷,只是宋女君,夫妻二人,同床共寝,蜜-爱欢-情,本该因两心相悦,你悦我么?”
宋怜眸里因痛感蓄积起水光,“我自心悦阿宴。”
她声音温软,他却不为
所动,黑眸盯住她,“阿怜何时心悦我的。”
宋怜便一时未能答得出来,便是这一点一时的迟疑,叫他如画的眉目如雪山冰封,眸底浮起黑沉的旋涡,指下松开了她,再未看她一眼,甩袖离去了。
宋怜跌坐在榻上,看着那狂风吹动房门,雨水被拍进屋舍里,抬手轻抚了抚些许刺痛的脖颈,心里恼火,坐了半响,才起身去关了门窗,左右睡不着,便也不睡了,在案桌前杵着脑袋坐了一会儿,从书墨柜里寻出笔墨纸砚。
研墨时已经想清楚了,提笔写下一份婚书,与两人成亲时那份一模一样,手指摁上印泥。
阴雨的天气墨迹干得慢,她指尖拨弄着书墨柜里的原料,见种类齐全,提笔胡乱勾画着,她画技精湛,船舶不太稳,竟也随墨汁流势画出了六幅图。
画完脑袋枕在手臂上翻看,听得有叩门声,才支起身体收拾纸张,婚书藏进袖袋里,秘戏图藏在柜子底下。
陆宴跨步进了船房,看见她瓷白的面颊上沾着墨汁,案桌上各色原料皆有,脚步猛地滞住,她只喜欢画一种画,夜半不睡觉坐在这儿拨弄丹青,还能画什么。
眉目间凝结出寒霜,“拿出来。”
宋怜眨眨眼,手伸到案桌底下,乖乖把图册拿出来了,双手递上。
那书册薄薄一本,外头包着深蓝色封皮,上书诗书雅集四字,陆宴稍缓了神色,翻开后却猛地僵住,合上书册,轻叱了一声,“喝完姜汤早些睡。”
灯火映照着他红透的耳根,宋怜端起姜汤喝了,被姜的味道刺得皱眉,捡着托盘里的蜜饯嚼着吃了,起身跟着他一道出去。
陆宴睥她一眼,“不是吵着想单独住一间么?跟着我做什么。”
宋怜不会看不见他微侧着,用身体替她挡着雨丝的动作,自己便也往里贴着墙壁走,好叫他也不被雨淋到。
跟着他进了原来那间客房,随他在案桌前坐下,“我是想问阿宴宋彦诩的事,阿宴把他安置在哪儿了。”
竟是直呼其名,连一声父亲也不肯称了,陆宴放下手里的书卷,温声道,“他既与你有仇,我便也没以晚辈的身份待他,宋大人被我关起来了,有专门的人看守,他被圈禁着渡过下半生,不见天日,你无需再管他。”
宋怜无言,坐牢也能抵命么,坐牢的人不用干活便有饭吃,每天待在牢房里,虽是没有了自由,可到底还活着,死去的人却备受病痛折磨,年纪轻轻从世上消失了。
宋怜想知道宋彦诩在哪里,柳芙宋怡纵然可恶,可归根究底,宋彦诩才是罪魁祸首,他是平阳侯府一家之主,是他决定母亲小千的清白生死,从他企图掩盖真相,让母亲含冤、替柳芙遮掩罪恶起,他便已经成为杀死母亲最锋利的那把刀。
没有他纵容,宋怡又怎么敢那样对小千。
宋彦诩必须血债血偿,但正如以往她不肯告知他她的目的,他们对杀母弑父这样的事,恐怕是不能接受的。
柳芙并不是宋彦诩正室,只是小妾,尚且还好说,宋彦诩却是她亲生父亲,弑父在大周律令里,是恶逆的十恶之罪罪首,与谋逆犯上刺杀君王一样,是剥皮揎草、磨骨扬灰的大不孝之罪,罪大恶极,天理不容,世俗不容。
宋怜握在他臂弯间的指尖微凉,一时安静下来。
陆宴侧身,牵住她微凉的手握进掌心,声音在黑夜里低沉温润,“阿怜,走到这一步,该诛灭的仇人都已经自食其果,宋彦诩养尊处优,只囚禁半年,他情况已大不如前,你若能放下这件事,安心生活,会开怀很多。”
他还是不能接受她做那样的事。
但她必定是要做的。
就是不知介时她做了,他又会如何看她,会避如蛇蝎么?
她这样一个六亲不认满手鲜血的女子。
宋怜唇角微勾,垂下眼睫,半天松下双肩,叹气道,“阿宴,你怎生把我想得那般坏,我顶多是想告诉他,他宠爱的小妾与三女已经死了,这样,平阳侯若是愿意当面承认当年冤枉了我母亲,给我母亲道歉,赔罪,我愿意日后与他当路人,各自安好,相安无事,也永不相见。”
第66章 忍耐了结。
她垂着的眼睫轻颤,抬起来看人时,眼眸装着夏夜星空,因为专注,显得多情。
可面前的女子是最擅长骗人的,她想做的事,问过一次,倘若旁人不愿意,她不会再强求追问。
却也从不因任何人放弃,不会因阻碍停下脚步,只会独自筹谋,千方百计达成目标。
陆宴看着她清丽温婉的模样,知她此刻的心里,恐怕已有一百种找出平阳侯的办法。
他垂首看住她,缓声问,“你是不是在心里谋算宋大人的死法。”
骗倒陆宴比骗倒旁人要困难上一百倍,宋怜眨眨眼,“我只是在想,平阳侯要是连道歉也不肯,连悔悟也不曾有,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陆宴凝视她,唔了一声,“事实上被关的第七日,宋大人已然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待到了广陵,宋大人会来见你。”
宋怜算了算时间,从这里乘船去广陵,有十日的路程。
为免惹得陆宴怀疑,她不再提宋彦诩的事,取过案桌上放着的文书,打开看是朝廷来的消息,身体微不可觉地僵了僵,旋即恢复了正常,看完这一卷,再去拿下一卷,没想到也是同高邵综有关的。
陆宴视线落在她微垂着的眼睫上,没有忽略她方才的些许凝顿,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动,淡声问,“新帝诏高兰玠入京受封,阿怜以为,高兰玠会不会进京。”
宋怜思忖片刻,放下了竹简,“肯定会,高邵综回京受封,只要他安插在朝里的亲信顺势请令上奏,北疆军便可名正言顺攻打其余叛军。”
“还有比这更师出有名的机会么,汴州梁掾首当其冲,至于进京的风险,经过京城一役,郭闫和朝廷元气大伤,不敢动高邵综,也没有实力动,其它诸侯王会不会使一出离间计就不得而知了。”
九原晋威、汴州粱掾临近北疆,北疆壮大,两地必如坐针毡。
倘若九原晋威、汴州梁掾趁机设计埋伏,让高邵综在京城遇刺,嫁祸郭闫,挑起北疆、大周朝廷矛盾,二者相互消耗,此消彼长,晋威、汴州也就有了发展民生,储备实力的时间和机会。
只高邵综不比常人,晋威、梁掾想设计他,并不容易,阴谋败露,恐怕惹来灭顶之灾。
兰玠世子,已不是先前京城先古遗贤的性子了,看这两年以恒州为中心扩出的兵战,杀伐决断,北疆铁蹄四字,都似沾染了血腥肃杀,令人胆寒生怖。
舆图在指尖铺开,宋怜思量对江淮有利的时机,一时入了神。
她纤细浓密的睫羽垂落,一缕发丝滑落颈侧,灯火里唇色剔透潋滟,陆宴开口,“离间计……阿怜与高兰玠毕竟有旧,他麾下张昭亦得阿怜青眼,阿怜竟不顾惜了么?”
他声音温泰,饮了口茶,似与她闲敲棋子般闲聊,宋怜放下舆图,看向他,“因为我已经有阿宴了。”
她说假话便已让人难辨真伪,更勿论是实话,宋怜只见他清眸里簇烧起火焰,星火散尽时,依旧留下光亮点点。
陆宴是陆宴,其余男子是其余男子。
他取过文书批阅,却半响不曾翻动,朱砂墨渍凝在笔尖,落下时晕染竹简书册。
宋怜眼睑轻颤,他会因她这样的话心思浮动,是因为心里还有她,还不曾舍弃她。
便不知她了结宋彦诩以后,他还会不会这样待她。
她实在很想同他亲密无间,想念他紧拥着她的手臂,贪恋她身体的炙-吻,却也珍惜电闪雷鸣前两人相处的时光,忍耐住了,一路没有在刻意撩拨他。
商船过了浔水,到了荆楚和江淮交界,非但有益州兵盘查询问,还有朝廷驻军设立搜查关卡。
两人下船走陆路,没遇到什么阻碍便从安县进了广
陵的地界,用的是广陵郡守府令牌,宋怜猜测,“安县府衙已经倒戈了么?”
陆宴掀帘下了马车,“安县府衙曾广,颇受百姓爱戴,他与江淮做了些交易,江淮百姓可在安县通行,安县若起兵战,江淮出兵增援,护安县百姓周全,罗冥并不反对。”
安县属荆州,是罗冥的地界,他手底下的官员官风似乎也随他,万事以百姓安全为先,效忠不效忠李氏朝廷,对他们来说反而不太重要。
不知江淮有无同罗冥交涉过,倘若能拉拢益、荆两州,江淮的实力便又雄厚许多。
宋怜思量着,随他下了马车,看见远处的情形,一时怔住。
官道上皆是农忙晚归的百姓,牛马拉着成车收割来的粮食,有稻米,麦黍,茭白菱角,莲藕白菘种类繁多,满载而归的渔民兜售虾蟹,搬工来来往往,热火朝天。
来往路过的行人,竟有半数衣着干净整洁,行路时脚下生风,脸颊红润。
她去过高平,历经过京城战乱,乍一看眼前的景象,恍如梦中。
蓝田离京城太近,纵然未受兵灾,却也绝无这般繁盛的景象。
“夫人——”
“女君——”
宋怜听得耳熟的声音,抬头去看,只见得三名女子从远处疾步过来,前头两人一人穿月牙色素衣襦裙,眉眼清秀,一人鹅蛋脸琼鼻,着粉色衣裙,脚步活泼,是百灵和红叶。
“见过大人。”
红叶过来见礼时,有些不自在地刻意扬了扬下巴。
宋怜笑道,“你原来五官眉眼就漂亮,现下伤好了,更是叫人挪不开眼了。”
红叶抿唇笑,“百灵后脖颈上的疤痕也几乎看不出来了。”
宋怜朝安静沉稳的姑娘看去,原先垂着的发髻挽起,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身形竟比先前笔直不少,气质也变了一些,不由也替她高兴,“想来江淮的水土养人,百灵也变美了。”
百灵面颊微红,屈膝见礼,“谢夫人夸赞。”
又忍不住抬头,目光大胆而细致地打量,不由酸涩了鼻尖,“夫人倒好像吃了很多苦——”
说着便要落下泪来,连同红叶,大约是知晓了京城兵乱她被困学舍的事,两人皆红了眼眶。
宋怜默然,红叶并非她的婢女,离开京城时,百灵的身契,连同东府里几位嬷嬷婢女,也已经一同放了。
宋怜转头捧着脸问陆宴,“天呐阿宴,我现在是很丑是很苍老么?”
百灵连忙请罪,急得脸通红,她不善言辞,这会儿更是手足无措。
宋怜被逗笑,她倒不担心自己真的变丑了,实则她十分注意自己的样貌,到蓝田以后,着实废了些心思,养面的面脂也是特意做的,在船上哪怕同陆宴生气,也没有落下过一次。
她照料自己的外貌身形照料得仔细,京城里受的伤,现下只有轻微的疤痕,再过几个月也就完全消散了。
没预料地被故人牵挂,宋怜眉间带起暖意,问了些两人在江淮的衣食住行,察觉有人看她,不由看向两丈外马车旁的女子。
她比寻常女子生得高挑些,柳叶眉,五官秀美,一身玄黑武士服,抱剑立在闹市里,似一柄薄剑,骨瘦伶仃。
红叶啊了一声,立时跑过去,把那女子连拖带拽地拽过来,她似乎不情愿,不住往后挣,对上她的视线,冷酷的面容霎时红透,因着肤色白皙,夕阳里简直红成了一捧石榴石。
“哎呀,林霜你快来见过夫人,这就是夫人。”
红叶把人拽到前面来,“夫人,这是林霜,她好好玩的,我和百灵帮夫人整理房间衣物时,偶尔提起夫人,外头总有人偷听,就是这个小贼唉,我同百灵抓了几次才抓到。”
“我哪有——我没有偷听,我只是路过——”
林霜差点拔剑,只拔剑的速度快不过红叶嘴巴的速度,她脸色涨红,深看一眼,脸颊更红,不自在别开脸,“我是林霜,是夫人的属下,护卫。”
宋怜一时想不起来姑娘是谁,笑着点点头。
陆宴知她应是忘了,牵过她的手,温声道,“林霜随元颀从高平来了江淮,跟着武师傅习武练箭,如今的身手,超过了军中大部分士兵,擅长追踪,已不在张青之下。”
宋怜认识两个姓元的人,除了元吉,另一个是云泉山酒肆里她放走的一个,林霜便是那九名姑娘之一了。
宋怜和她约着一起习箭,“阿霜平时在哪里练箭,明日一早我去寻你,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上山打猎。”
林霜不自觉握紧的指尖放松下来,到这时才会呼吸了,点头应了,“郡守府旁边便有校场,我都在的。”
陆宴漫不经心听着,宽袍广袖下把玩她的指尖,把林霜当做全新认识的人,对过往绝口不提,不询问,也不安慰,无疑是让人最自在的。
她洞察人心,只要她愿意,没有什么人她哄不好。
远处已有士兵清道,江淮文武官员四品之上百余人,疾步过来,躬身见礼,“臣等见过大人,见过夫人。”
陆宴握住妻子的手,宽袍广袖下,十指相扣,“都起来罢。”
第三列青袍官服男子出列行礼,态度恭敬有礼,话却锋锐,“大人曾设下三道谜题,江淮能解出答案的人共有五位,还请夫人解惑。”
颇有些来势汹汹,宋怜却也不意外,想是官员们看到了陆宴要让她做事的决心,不敢多言,便想着第一次见时,下车作威,好叫她知难而退。
询问谜题答案应当只是第一步。
宋怜请百灵帮忙,去摊贩处借了笔墨纸砚,写下答案。
邹审慎是江淮老臣,甫一看字迹,心里倒先赞了一分,光这份百官之前从容沉静的气质,便很能博得好感。
三道谜题,一道算学,一道棋局,一道兵法阵图,整个江淮只有五人能解出,只面前的女子能给出答案,也不能证明什么,主公不帮她捉刀,她另请了人帮忙也难说。
邹审慎将答案传给其余官员,出列笑眯眯拱手行礼,“长吏一职至关重要,内理政务,外察形势,老臣这里恰好有一事相询,还请夫人赐教。”
宋怜温声道,“先生请说。”
邹审慎问,“新帝封国公世子为定北王,诏定北王入京受封,依夫人之见,定北王可会应诏入京?”
宋怜忍不住看了眼身侧漫不经心的男子,一时便难分清他在船上问她这件事时是有意还是无意。
比起在京城时,他亦有不小的变化,和她印象中的陆宴有些许不同。
宋怜说会,“时事易变,北疆应对羌胡羯人侵扰,战事频发,定北王应诏入京,诚意十足,羯王、羌王见了,不敢轻动,北疆亦可休养生息。”
她声音从容和缓,城郊旷野上一时陷入沉寂,众人神色各异,邹审慎是江淮百年士族,有自己的斥候暗探,方才收到消息,定北王取道徐州,已到汝南了。
又有一名男子出列,呈上文书,“臣等奉郡守令之命,编纂修订江淮律令,律令已经修订好,只如何颁行能起到教化风俗的作用,却是难题,夫人此间可有良策。”
扫眼看去,大约三分之一的官员埋着头看不出神情,又有三分之一看向提问的男子,面露嘲讽,剩下三分之一里,有六成锦衣华服,行礼的姿势虽恭敬,眼里却是得意,大约笃定了她拿不出,成不了事。
宋怜先接过文书翻看了,律令总述,想是花了心血的,比大周律令还细致公平些。
宋怜略翻看过一遍
,将文书递还给了张青,温声道,“良策谈不上,只是一点建议,说得不当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她在高平开酒肆,与县官打过交道,原先在平津府,陆宴批阅文书,她陪在身侧,虽甚少说话,却也在心里想过,如果是她,会如何处理。
年长日久,这些事倒也不难。
她声音从容清越,“先生编纂的文书律令用词高雅,提纲挈领,难以流传开,只因乡亲里识字的人少,看不懂,自然起不到震慑的作用,宋怜以为可以挑拣出与民生相关密切的条例,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配之以刑罚图册,郡守令在一些特殊的节日,选各州郡年长且能背诵这些歌谣的里长、德高望重的长者、聪颖的孩童以示嘉奖,百姓们能从歌谣里知道什么事是犯法的,做了以后会受什么样的刑罚,也就起到了震慑的作用。”
“请书生将以往例案的案例编成戏文,润之以故事,比直接贴告示会好一些,宋怜看诸位大人提议来年江淮赋税由三十取一,调整为三十五取一,不如定为三十三取一,其中两厘,可作为能书写、诵读刑律之户的奖励。”
有一人出列询问,“夫人的提议好,只是书写诵读一事,介时如何查验实施呢,总不好送税时,听每一个人背上一段。”
宋怜看了对方一眼,是个年长的长者,位置靠后并不起眼,却是做实事的。
宋怜斟酌道,“宋怜以为,每年可由县官出一次府令,想要这两厘减免的人家,录了名册,选定日子学考,若成了,户籍路引上可印下印章,送税时,便有凭证了。”
她之所以提这样的建议,也是想着新编的歌谣必然用字简略,都是常用字,用两厘的税,买百姓们主动认识这些常用字,岂不划算。
强迫学刑律效果定然不佳,改成奖励引导,纵还有些漏洞残缺,也会有些成效的。
邹审慎几乎是在对方说完后,立刻想到了教化识字一事,心里极其震动,再看这清丽温婉的女子,心底不免震骇,光是庭前这一应一答,其才思之敏捷,已是许多江淮官员不能相比,且这政令思虑周全,施行亦没多大难度,非但不空谈,还十分务实。
他都想问其师承何方高人了。
主公也许能猜到他们会搜寻到消息,来此迎接,考校的内容他们却瞒得严实,邹审慎心底惊异,一时有千百个政务想问,只不过今日拦在这里,已是冒犯,便也硬忍住了。
后头年轻人大抵是觉得被下了面子,开口还要说话,刚出列,便见主公不悦道,“好了,昔年任命诸卿为江淮效力,也并未出题策考,江淮官员以实绩升迁,一年之后,自见分晓。”
众人连声请罪,埋下头去,又分列两旁,送他们离开。
他大约是不常发火的,冷了神色,臣佐们不敢再多言,宋怜还了书册以后,手便又被他牵住了,一直也未松开,见他上了马车,依旧眉心紧蹙,心情不虞的样子,不由莞尔,“做什么生气呢,有考校,说明他们是当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过一久也就好了。”
陆宴神色不虞,“三百官员里,并非所有的人都有真才实学,已无才学,再无胸怀,实在一无是处。”
宋怜并不生气,非但不生气,还觉得挺好,在她看来,困境和机遇是对等的,难度越大,机会就越多。
马车停在郡守府,宋怜先要了些江淮各州郡三年以内的政务卷宗。
婆母住在安阳,不在广陵,仆从候在府外,一一见了礼,散去各自做事了。
郡守府布局陈置竟与京城平津侯府大抵相似,连书房外的青竹芭蕉也一模一样。
宋怜一点不觉得累,把郡守令府边边角落都逛了一遍,青石路上与他一道闲散地走着。
园景雅致,江淮的风轻暖,她偏头看他眉如墨画,清贵恒宁的模样,忍不住软了声音,“阿宴,今夜陪我看文书可好。”
陆宴吩咐人传了晚食,声音温润,“有许多政务要处理,你早些歇息,莫要累太晚,城郊安锦山有一眼温泉,我令人建了山庄,布局与京城温泉山庄相似,用了晚饭让张青送你过去。”
宋怜眨了眨眼,没有再说什么,等他离开,让千流帮她请林霜过来。
太阳已完全落下山脉后头,天光昏暗,邓德引着一名中年男子进了悦源茶肆。
男子年过四十,着锦衣,虽是眼下青黑,眼睛浑浊充满血丝,也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样貌堂堂。
千柏在二楼窗前看见,迟疑问,“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再如何不是,平阳侯也是主母的父亲,主母想来也不会当真伤了平阳侯,大人为何骗主母,不让主母同平阳侯见面……”
陆宴目光落在那中年男子身上,眉目沉沉,“那是书里的纲常伦理,不见得是对的,也不见得适用每一个人。”
世人眼里,除君之外,父便是天,而她早早看透了平阳侯不可一世下的虚伪软弱,冷漠自私,她鄙薄平阳侯,对平阳侯太过清楚的剖析已让她挣脱了血缘关系的束缚,在她眼里,平阳侯只是一个同她有些血缘关系的寻常人,与陌生人没什么不同。
她的想法异于常人,且轻易不会改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不告知她平阳侯关在何处,她也会想办法去查,以她的聪慧和手腕,也根本瞒不了多久。
陆宴低声吩咐,“去准备罢。”
“是。”
茶肆里已清了人,楼上楼下寂静无声,邓德叮嘱,“主母在京城经历兵祸,很是吃了些苦,侯爷不防态度软和些,主母说了,侯爷若是诚心悔过,同秦夫人道歉,主母必定过往不究,侯爷可莫要做傻事。”
平阳侯理了理袖袍,“小将军不必多言,平阳侯府受阉党牵连,遭了难,家破人亡,阿怜是老夫唯一仅剩的子嗣,京城老夫回不去,以后还得仰仗女儿,当年确实是我处事不公,害得她母亲重病惨死,她恨老夫也是应该的,见一见她最后一面,老夫自离去,也不再惹她心烦了。”
邓德听了,不免松了口气,将人引上二楼,停在霁月阁雅间前,“主母在里面,属下不打扰大人父女叙旧了,属下守在楼下,有事大人再唤属下便是。”
平阳侯潦草地抱了抱手,在门前立了片刻,推门进去,只见得一名女子背对着门立在窗前,着天青色衣裙,一时呼吸起伏,“阿怜?”
那女子微微侧身,“父亲来了。”
那声音宋彦诩化成灰也认得,霎时暴喝一声孽女,藏于袖间的匕首滑出,突然暴起冲过去,他本是文官,又被关了数月,上楼梯时虚弱气喘,这时却似猛扑的豺狼,奔着那女子心口去,必定要取她性命。
却半途被钳制住往后拖,眼前有寒光闪过,喉咙间鲜血喷溅,他嗬嗬喘气,双手去捂,鲜血从指缝,口里溢出,“陆宴,是你,你骗本官——”
他脸上沾血,神情平静,哪里是什么温润翩翩公子,宋彦诩胸口似鼓风的破囊,因怒恨起伏,挣扎不脱,看向那女子,却又哪里是那孽女,分明是假扮的。
“宋怜——宋怜——孽女,孽女——”浑浊充血的眼睛爆裂,张着嘴巴嗬嗬想再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片刻气绝身亡了。
第67章 身体密阁。
陆宴扔了手里的尸体,接过千柏递来的巾帕,“寻个地方好生安葬了罢。”
邓德应是,唤进两名亲卫,白布卷裹了尸体,抬到楼下,装进院子的马车里,从后门离开,没留下一丝痕迹。
宋怜打着说话的借口,让张青请林霜过来,实则是请林霜帮忙。
两个时辰后林霜带着一箩筐柑橘回来,秀美的额上带着薄汗,放下箩筐,也没有立时开口。
宋怜取了一枚柑橘,剥开递给她,“张青被我调开了,其他侍卫守在外院,坐下来说。”
柑橘带着清甜的香气,林霜接来,揣进怀里,被冰凉了一下,脸色微红,“郡守令果然没去议政堂,他领着六名亲卫去了长明街,邓德几人身手好,属下没办法靠近,守得远,看后门有马车车辙,是出城的方向,一路追到城门口,碰上守门士兵尽职尽责,拦下了一辆不明马车,争执起来,亲卫拿出司马府的令牌,那士兵也不买账,必须要搜查,属下认出了马车里坐着的男子,正是邓德。”
林霜一口气说完
,“是去城郊埋人,一名中年男子,被匕首割喉,奇怪的是既被杀了,邓德几人竟还替他整面梳洗,换上锦衣,甚至给配了两枚玉玦,一并装进棺椁里。”
她不曾想郡守令这般清举霁月的清官,也会做刑律之外灭口这样的事,却也不怎么在意,郡守令是主上选择的夫君,主上喜欢,便没什么不好。
宋怜轻声问,“阿霜可曾看见是什么样式的玉玦。”
林霜摇头,“只远远听得是云纹环佩和瑞兽佩,具体什么瑞兽属下没看见。”
如果换成张青或者邓德,定不会跟得这样远,她连那男子的样貌也没看清,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实在差得远了。
林霜抿抿唇,叩首行礼,“属下无能。”
宋怜勉强定住神,起身将人扶起来,事先准备好的木盒递给她,“阿霜已经很厉害了。”
木盒很沉,林霜不想要酬劳,却看得出她精神不济,便什么也没说,出去时轻轻关上了书房门。
宋怜跌坐回案桌前,就这样坐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婢女询问过几次可要歇息,她也没有反应。
枯坐一夜,午间房门被推开,案桌前放着的卷宗也没翻过一页。
陆宴将人拉起,只觉她手心忽冷忽热,眉心蹙起,不悦道,“便是要展翅高飞,也应当爱惜自己的身体,富有才学,却英年早逝,痨病缠身,岂不可惜。”
双手的指尖皆被包进宽大的掌心,暖意顺着血脉透进心底,宋怜说不出话,她以为她要弑父,他纵不至于告发她恶逆,却也当厌恶疏远她。
无论如何,杀亲都是大罪,于天理所不容,她又怎会不知,将来一旦叫人知晓此事,她必是犯下众怒,人人得而诛之,稍有不慎,身前受千刀万剐之刑,死后千千万万人鄙薄唾弃。
可宋彦诩不死,填不平她心底压抑十几年的愤懑,只一想起宋彦诩还活着,便好似母亲和小千依旧被烈油烹煮,母亲和小千的仇,必须要用宋彦诩的鲜血来浇灌。
现在宋彦诩死了。
他待她本已很好,却好成了这样。
水汽模糊了视线,不觉已泪沾满面,她背过身去,快步行至窗前,看着外头青竹芭蕉,湖光山色,安和明丽。
陆宴一滞,疾步跟过来,见她泪珠滚落,打湿窗棂,心脏陡然窒痛,缓声道,“我不是出尔反尔,不允你看这些,只是路途奔波本就劳累,你一夜未眠,又不吃不喝,对身体实在不好。”
见她侧对着他,眼泪不止,又道,“我亦不当提起英年早逝,痨病缠身这些字,府里请了京里来的厨子,做了清江鱼,你来尝尝罢。”
宋怜默不作声。
陆宴顿了片刻,便道,“今晨收到消息,不知是好是坏,平阳侯出逃,船上遭遇了水匪,叫水匪割喉死了,真是气运不济。”
宋怜听了,没控制住噗嗤笑出了声,偏头微仰着看他一眼,笑意盈盈。
陆宴是头一次见人听见爹死了破涕为笑的,一时也哑口,只她眼睫沾着水珠,杏眸明亮,潋滟明丽,让窗外湖光山色亦暗淡三分,他便只盼她,日后想起平阳侯之死,也如今日欢颜,莫要伤怀。
宋怜张了张口,话未说,心底先生出热意,蔓延至脸上。
窗外莲池水光清澈,照印她脸颊霞云绯红,宋怜掀着眼睫看他,“我是因为你不肯爱我,不肯抱我,不肯要我,独寝睡不着,才过了子时还在书房的……”
她眼睫颤动,编贝般的牙轻咬了咬唇,陆宴身形微僵,修长的手指握上窗棂,看向远山,他并非不想要她,身体想亲近她,以至于她睡着后他看着她一夜,至天明,每每觉察不出时间流逝。
只便想起,她喜爱那高兰玠,竟蓄意勾引,待他却不肯废半点心思半分手段,纵然她选择了他,日后再不与那高兰玠相见,也心意难平。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她硬扑过来吻他抱他,他舍得真的扯痛她么?
窗外湖面有白鹤驻足停留,红喙梳理着羽毛,振翅离去,留下涟漪层层漾开,午间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波光粼粼,霎是好看。
屋外响起叩门声,陆宴收回握在窗棂上的手,“用完饭休息一下,府里每日申时议事堂论政,介时张青领你过去。”
行至门前,又道,“回江淮时,我让人以你的名义从各州郡收了许多孤孩,这些孩子无家可归,流落在外动辄饿死冻死,江淮尚有余力教养,你做事不肯用我的人,亦不肯轻易信于人,这些孩子四到十二岁不等,你从里面挑选些合眼的,差人教授学识武艺,将来为你所用,也放心些。”
宋怜听了,轻轻嗯了一声,“你去罢,我会好好吃饭的。”
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长廊那头,又站了一会儿,才去洗漱沐浴,用完午饭,算算时间,离申时还有三个时辰,便又回了书房,接着翻看卷宗。
末时三刻她去议事堂,外头已经候着不少官员,见她来了,纷纷行礼。
大约昨日城郊考校起了些效果,加上四品以上的官员,大多不缺城府,众人礼仪神情上,并无不恭敬。
只因男女有别,言谈间些许不自在罢了。
申时陆宴来了,宋怜本是想同臣子一般候在一侧,他却径自过来牵了她的手。
江淮民风开化,虽不比京城,却也颇讲究男女大防,便是夫妻之间,也需行礼有距,他这样做,实是不合礼仪的。
宋怜便见前列两名老臣绷紧了面皮,他却恍若未见,直接牵着她去了上首,两人一起坐下。
宋怜看见了景策,白登,两人在京城时便与陆宴交好,只那时白登领文职,现下任广陵府军司马,是武将。
骠骑将军冯进先呈禀追击海寇的情况,又提及修军船、训练水师。
江淮与徐州、大周有一江之隔,可做为天堑屏障,但它日起了战事,水战不可避免,调拨这一笔军费,群臣都没什么异议。
除昨日提及的刑律,又有秋末农忙分放士兵回乡,需有人核定饷银抚恤。
这些事宋怜能做,只不过初来乍到,她也并不冒头。
邹审慎拱手行礼,“此事繁琐,听闻夫人精通算学,可否请夫人代劳,有夫人在,下头的人不敢贪赃。”
宋怜接下了,不管邹审慎是否是为难,或者依旧是考校,她都愿意尝试去做,并且尽量做好。
她话少,轻易不开口,景策扫一眼厅堂里,见不少人都暗地里松气的神情,不免在心里摇摇头。
邹审慎呈上信报,“斥候十日前从汝南发出的信令,算算时间,定北王此时恐怕已在京城,倘若北疆与徐州军联兵攻打汴州,我江淮,可要过江攻打徐州,保梁掾。”
两日前陆宴已收到消息,只不过高兰玠在汝南失去行踪。
从恒州回京,走雎阳便是,高绍综偏取道汝南。
从汝南往东可以去京城,亦可渡江直达广陵。
陆宴淡声吩咐,“定北王未必会与徐州合兵,此事待有了确切消息再议,便是要保,也不急于一时。”
臣僚们应声称是,
散议时,几名经略属官往宋怜这里递了官牒文书,上头写着来历职位,以便有需要差遣时,能及时传唤。
宋怜要领着几位臣官去书房,陆宴无奈,“再过几日是孟兰节,家家户户需得准备河灯,祭奠亲人,介时他们需巡防州郡府,防遏火灾争乱,这几日便让他们回去休息罢,秋忙收割还有两月余,不急于一时。”
几名臣官一脸感激地行礼告退,陆宴牵住她的手,声音温润,“便是没有节日,也已经是天黑了,非急务,莫要耽搁他们回家,如此将来有了急务,才不会心生懈怠。”
宋怜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她实在想看看分响的难题有多大,邹老先生将这挑担子分给她以后,好几名经略官都一脸如释负重的轻快,她猜这件事难不在算学,而在人情世故。
虽说同为江淮军,但细分下来,各军有不同地域,不同将领,历经的战事不同,难度、功绩、伤亡皆要考虑,怎么分能令大部分人服众,确实需要斟酌。
脚下趔趄,被一把扶住,原是她想得忘了神,冲着花池走去也不知,若非被他一把拉住,她非栽到池子里不可。
周围并无人,宋怜眨眨眼,往他怀里倒去,他力道却比昔年在京城时还大些,钳制住她的手臂,她这拙劣的计策竟不能奏效。
宋怜瞪着他。
她脸颊嫣红,杏眸里皆是恼意,陆宴清咳一声,“我确实有要紧的政务要处理,阿怜先歇息。”
宋怜自己回书房,先核定响银数额,再抬起头来时,天色黑透,已过了酉时。
肩背些许酸痛,她指尖轻轻揉=捏着。
百灵过来剪了灯火,轻声说,“夫人来之前,奴婢和红叶去过安锦山,把温泉山庄打扫干净了,夫人以前极喜爱温泉,定然也会喜欢那里的。”
“大人变卖孤本,用私财特意为您修的。”
宋怜听着,好似通身的疲乏涌上来,一时倦怠,起了困意,便让张青备了马车。
她也不直接去安锦山,令马车往秦淮河旁走了一圈,才又出城去。
安锦山离广陵城并不远,出城只五六里路,山下建有庄院,景色宜人,清幽宁静,宋怜在马车里写了一封信,密封好交给张青,“送回去给你家主上。”
陆宴人在密阁,邓德为斥候长,除了淮水渡口,九江、临淮两城要塞也暗中设下关卡,只要那定北王敢来,便叫他有来无回。
邓德迟疑问,“那定北王会孤身犯险么?”
陆宴眉目间结了寒霜,一言不发,外头张青有事禀报,陆宴知道他护送她出城去了安锦山,微变了神色,疾步出去,“出什么事了。”
张青呈上信件,“主母让属下送了信回来给主上,林霜、红叶几人先陪着主母上山了。”
陆宴接过信筒,拆开来看了,霍地合上纸笺,喝问张青,“去安锦山前,你们去了哪里。”
张青头皮发麻,却也不敢隐瞒,“夫人说去秦淮河看看。”
又忙道,“夫人一直都在马车上,没有下去过。”
陆宴脸色发黑,疾步出了密阁,让千柏备马,合欢散,吃这等药,她身体不想要了么?
第68章 蓝田美玉归山。
宋怜爱惜身体,自不会胡乱吃药,只是见庄苑修得与温泉山庄相似,逛了一遍,在临水亭里看了一个时辰卷宗,回房沐浴,梳洗打扮了一番。
灯火昏暗,铜镜里的人唇不点而朱,面如敷粉,雾山黛眉,柔美明丽。
陆宴弗一进门,她松下正擦拭着的未干的头发,赤着脚往他怀里扑去。
他如画的眉目间尚带着薄怒,许是担心她摔了,依旧接住了她。
“阿宴来啦………”
馥香浮动,她仅着一件浅色海棠中衣,乌发一半垂髻,斜插着蓝田芙蓉玉簪,一半垂落右肩,尤自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潋滟明丽,似清晨盛放的芙蕖。
水珠滑落,漫过解了束缚的玲珑饱满,将芍菡绣纹里衣浸润。
她微垫着脚,双臂挂在他脖颈,柔柔偎靠进他怀里。
衣袖下滑,手臂肤如凝脂,在京城时受伤的地方,未曾留下一丝疤痕。
掌中腰不盈一握,她身体轻颤,似被晨露晃动的芍菡。
陆宴知她未曾服药,略放心,垂首轻叱,“从哪里知晓那等药,此药伤身,不可碰知道么?”
腰间掌心炽热,修长的手指钳制住她的腰-身,叫她不能动弹,她似被抽-干了力气,已是战立不稳,靠着他肩呓-语应着,却陡然被抱起。
中衣的裙摆划过海棠色的弧度,垂落身侧,露出她纤细白皙的腿,陆宴抱着人大步去了后池,声音暗哑,“我先沐浴。”
他竟也不推开她了。
宋怜心生欢喜,抬眸看他,在他怀里支起些身体,轻碰了碰他的唇。
她生得纤浓,呼吸因难耐不受控制,攀着他背的手臂不承重,垂去身侧,指尖泛出粉色,“阿宴,你舍不得我受苦啦……”
却被握住,吻落下,疾风骤雨。
她面颊嫣红,被拥着栽进水池时,水花溅起。
丝制的衣裳被浸透,聊胜于无,温泉池里雾气氤-氲,夜风带起凉意,又被抚平。
她发髻垂坠,颈纤细白皙。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再醒来时已在寝房里。
雕花窗外月上柳梢,月辉洒进窗棂,疏影横斜,夜静谧,她被拥坐着。
雨霾风障,她身体失力,却听‘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你们在做什么——”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阴鸷暴怒,似毁天灭地。
宋怜记得这样的声音,一时呆住,正想抬头去看,却被骤然扯下的帐幔罩住,什么也看不见了。
“安生待着!”
她神志霎时清醒了许多,心脏似要跳出心口,慌乱无措支起身体,被陆宴挡着,看不见外头,却只见地上阴影遮住月光,高大伟岸,裹着杀意寒霜,似地狱修罗。
是高邵综,他怎会在此,宋怜拥着被矜,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陆宴扯过衣裳穿上,反手抽出床榻边长剑,声音凝结寒霜,“倒不想高世子竟有听人夫妻床笫之乐的癖好,一而再再而三,恐怕有违君子之道。”
那身影竟什么话也无,裹着三九寒冬的怒意大步上前,抽剑便砍,得到近前,只见得那双眼里满是暴怒的血丝,陆宴微惊,脸色更为霜寒,反手扯过被褥罩过她,将她挡在身后,抬剑格挡。
只来人却似乎一门心思只奔着榻上的人去,纵使手臂受伤,血流不止,也似乎无知觉,要将蜷在榻里侧的女子扯出来。
陆宴抬剑挡开,暴喝一声,“高邵综,你莫要欺人太甚,她是我陆某的妻子,纵与你有过一段不伦,也不过因那时她误以为我离她而去,休要执迷不悟。”
高邵综猛地凝滞止步,光影下身影些许摇晃,看住榻里侧露出的那半缕散发,暴怒以后,心似剜去碗大一块,掌心血流不止,“阿怜?真的是你么?”
那声音里饱含巨大的痛楚,似问出这句话,已花去了全部的力气,又带了一丝希冀,宋怜系上中衣的绳结,好歹能蔽体,想抬起头来同他说话,被陆宴遮住身形,便也不动了,坐在榻上应了一声,“是我。”
他若带大军前来,江淮不会全无察觉,若没带,他怎敢孤军深入江淮,陆宴未必会要他性命,江淮诸臣则不然,宋怜心里微微焦灼,看了眼天色,“你不该来这里,我同阿宴在一起,你走罢。”
陆宴神色阴沉,立在榻边,命令道,“高世子来得突然,以至陆某衣冠不整,吾妻阿怜,不如替为夫重新束发。”
宋怜沉默一瞬,什么也没说,跪在榻上支起身体,取过他的里衣,没有动,却足以说明立场了。
胸腔起伏,一时无法压制,喉咙腥甜四起,鲜血从齿间溢出,高邵综呛咳一声,自怀里取出一纸信笺,长剑掉在地上,他亦不管,打开信笺与她看,“阿怜你写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阿怜忘了么?”
陆宴眼如冷刀,“她以为夫君死了新寡,与你排遣罢了——”
却被暴喝声打断,那血眼霍地看来,几欲将他千刀万剐,“我在同她说话,她有口,不必你置喙——”
陆宴怒极反笑,提剑上前,宋怜探手拉住他袖口,软声道,“阿宴你可否暂避,我与高世子有话要说。”
她温言软语,却同时刺痛另两人的眼。
陆宴侧身挡住,不叫人看去她情态,“有什么事是为夫不能听的,你与高世子有什么话便说,须臾他便是死人,没办法开口了。”
宋怜知他这般毒舌,恐怕已是怒不可遏,便也不强求,看向高邵综的方向,开口道,“是我为人不好,昔日多有欺骗,你走罢。”
他眸色漆黑,看不见她容颜,亦不大想看她此时情-事后娇慵的模样,压着剜心之痛,立在榻前,声音沙哑,“在林州时,说想与我生儿育女,为我孕育子嗣,会与我成亲,会与我相守到老也是假么?”
便有滔天怒意自陆宴身
上散出,几乎凌迟之刑加诸她身上,宋怜被矜下指尖发白,勉强定住神点点头,又想起陆宴挡着,他看不见,便道,“是假的,那时阿宴身陷绝境,我怕你知晓他在京城的消息,对他不利,故此虚与委蛇,抱歉了,今日我能保你全身而退,你走罢。”
她声音轻,却似利刃,字字句句剜骨之痛。
高邵综站着,看着,黑眸里暴怒痛苦难堪焚心胶着,汇集成旋涡,狼狈一闪而过,开口声音艰涩,“阿怜,我知平津侯冒死进京救你,你心生感动,我迟一步,害你陷入兵乱受苦是为不该,但我高兰玠在此立誓,日后必爱你护你,不叫你伤一丝一毫,阿怜,跟我回北疆,你不记得在乌矛山那时么?以后我们日日同那时一样。”
宋怜面容苍白无色,缓缓摇了摇头,“你快走罢。”
陆宴握着长剑的手指几不可觉松了松,冷声道,“还不走。”
她被陆宴拦着,他依旧看不见她,只余半席月银色裙幅散开,纤细的脚踝斜斜陷落被褥里,玉色肌-肤上指痕淤青清晰刺目。
眸底风暴渐归于无,漆黑平静,看向挡在榻前的男子,提掌攻过去,既是以为陆宴不在,故而与他亲近,那么杀了陆宴,带走她也就是了。
两年来陆宴修习武艺,只毕竟比不得高兰玠自幼习武,常年领兵,高邵综招招下杀手,他连伤几处,却也不肯退缩。
房门已破,两人打进了院子里,宋怜穿好衣裳追出房门,院门外涌进兵马,高邵综被团团围住,宋怜扫眼看去,除了陆宴亲信,竟也有丞相府邹审慎的人,心不由往下沉了沉。
陆宴便一直盯着她,没错过她黛眉轻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端倪,收剑退至一旁,回屋取了幕离,给她遮上。
邓德带来的都是好手,百来人一起上,那国公世子却是好武艺,赤手空拳,一时竟不能耐他如何,张青见状,放了烟信,很快便又增添五六十人,他毕竟受了伤,又似体力不支,渐成败势。
陆宴并不去看那刀枪搏击的场景,只垂首看住她眉间,越看神色越冷。
到空中传来鹰隼啼鸣,一只巨翅海东青盘旋俯冲,勾爪锐利,侍卫那刀往那巨鸟身上砍时,她已不自觉上前,脸色苍白无血。
陆宴眉间浮起暴戾,冷呵一声,“都住手,让他走。”
邓德几人收了手,另有丞相府武平,急忙叩请,“主上,放了此人,便是放虎归山。”
说罢,便拔剑要上前,陆宴冷了眉目,“这是本官私人山院,你们如何擅闯且不追究,但本官说放他走,武将军若不肯听令,即刻动武便是。”
语罢,郡守令府亲兵已倒转剑锋,将丞相府亲卫团团围住。
武平忙卸了兵器,领兵叩首行礼,“末将不敢。”
旋即退往一旁。
乌矛许是闻见血腥味,啼鸣盘飞,又飞至宋怜面前,低低呼唤,宋怜没有伸手,幕离下眼眶酸涩。
“君若无心我便休,乌矛,走罢。”
他夺得的长剑横斜,划破衣袖,半截沾血的布料落地,中衣袖上彩色刺绣胖鸟被削成两半,是恩断义绝。
离去时,鲜血滴落一路青石地,陆宴盯着那刺绣,周身皆是霜寒气,吩咐邓德,“关了院门,没有本官手令,谁也不许出去。”
邓德几人应是。
陆宴折身回房,见她站着不动,墨眸里戾气横生,牵过她手腕,一直穿过浴池到了后苑,才将人拽到跟前,掀了幕离,眸底结出寒霜,“山下必有亲兵接应,他死不了,你可不必如此忧心。”
宋怜勉强定住神,“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国公府二公子高砚庭与高邵综关系亲厚,高邵综是高砚庭仅剩的亲人,此人性情与高邵综不同,亦是战将,既然有他在北疆主持大局,高邵综此时死在这里,江淮恐怕遭到仇恨反扑,他会不计一切代价给他兄长报仇,得不偿失。”
陆宴冷笑,“难为你这般心绪之下,还思虑如此周全。”
他钳住她脖-颈,低头咬——吻,直至叫她吃痛出血才松开,却也不松手,将人推去院房,剥了她衣衫要她。
宋怜挣扎推拒,“阿宴……”
“闭嘴。”
武平自不敢违令往外传递消息,只着实不甘心,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兰玠世子是恋慕夫人,才入得这彀中,日后可再无这样的好时机,不由朝邓德拱手劝,“定北王不比常人,放走了,将来必成祸患。”
邓德亦觉可惜,只他们一向忠心耿耿,只听主上调遣,“实不相瞒,昔年国公府曾有一难,得主母无意中搭救,阖府上下才脱出险境,国公世子因此心生好感,故而有此失智之举,他此次来,是因为主母,倘若主上借机杀了他,岂非小人行径,与卖妻求荣又有何分别,主公恐怕只愿与那高兰玠,光明正大,战场上相见。”
武平叹息扼腕,欲言又止,却又知大人之令难改,也并不敢当真违抗,只得不提了。
山庄仆从婢女都在外院,林霜守在山口,见一名男子步履蹒跚下山来,立时潜伏回屋取了弓箭,叫醒红叶和百灵,“那定北王逃下山了,此人是北疆之主,允文允武能力不凡,夫人想做皇后,他便是夫人最大的劲敌,机不可失,我们截杀他,江淮少一名强敌。”
这一年多以来,两人都被林霜拉着学习了箭术,听了便都点头,各自取了弓箭,随林霜出去了。
红叶心脏跳得厉害,不由握了握拳,“我们快点,莫叫他活着出江淮。”
第69章 江心后颈。
张路、赵成、冯唐三人察觉安锦山有异,潜上山时亦受了不轻的伤,并不敢多言,赶往安阳渡口。
天际泛出灰白,泸江上浓雾缭绕,桉索放下,船只驶离渡口,张路正给主上处理伤口,乌矛啼鸣声肃锐,张路拔剑,荡开破空而来的箭矢。
铮鸣声起,箭矢钉进船头,入木三分。
赵成、冯唐奔去船头,高邵综睁开眼,取过长弓,张弓拉弦。
“是女子——倒是好箭术——”
掌弓的手臂微晃,放下长弓之际,鹰隼啼鸣声起,鲜血滴落甲板,乌矛扇动翅膀,稳不住巨大的身形,重重砸在甲板上,高邵综长剑击断乌矛身前第二支箭矢,船身摇晃,让他一时晕眩。
朝阳升起,冲散浓雾,码头上奔来三名女子,高邵综认得其中两名,一名昔年京城医馆初遇时,跟在她身侧,是她的婢女,名为百灵,一名曾是赵府人,赵家被问罪后,她将其买下,又因其无家可归,她便将人安排进了郑记做生意。
能跟到江淮的,待她自是忠心耿耿。
她竟是想要他和乌矛死么?
那本已平息的噬骨之痛似又翻涌,高邵综压着咳喘,吩咐张路,“给乌矛止血。”
心口似有鲜血潺潺流出,手一抚,却并无血迹,高邵综平喘了口气,眸色漆黑,“冯唐掌船,驶往江心,退进荆州。”
“是。”
待看见远处追来的一人一骑,胸臆间便被箍紧,透不过气来的窒痛,恨意堆砌冲撞,她追来做什么,想看他死于江心么?
船舶甲板上巨鸟通身染血,宋怜心颤,下马来,追到栈道边,那三名亲卫曾恭敬地给她行礼,此时目光无不厌恶痛恨,当前那身影一身黑衣,身上新添三处箭伤,伤深可见骨,盯着她眸底恨意滔天瀚海,似利剑。
宋怜上前一步,嘴唇张了张,又止住,那深眸里恨毁天灭地,事已至
此,世仇已结下,倘若有一日,她和陆宴落进他手里,必生不如死。
宋怜接过红叶手里长弓,张弓搭箭,弓弦满如弦月,松手时,箭矢破空而去,她听见箭矢刺入身体的噗声,那箭矢没入高邵综心口。
鲜血溢出,高邵综捂住溢血的地方,看向远处那清丽的身影,声音轻如梦幻,“阿怜,你要杀我?”
竟没死。
宋怜定定神,看见了远处腾升的烟信,另取了箭矢,吩咐身侧红叶,“去请武平,让他带兵来。”
红叶立时去了。
“恐怕有增援,莫留活口,速度要快。”
那声音清婉沉静,不带一丝感情,更莫说旧情,高邵综张口倒出鲜血,听得她欲用火箭,心口起伏,倒地时喘息吩咐,“带上乌矛,跳船走。”
冯唐守船尾,看见沐家徽记的商船,大喜,“主公,沐先生来了。”
船只顺流,不过几息光景便驶离了射程,武平还没来,宋怜亦看见了远处驶来的楼船,那大船虽挂了商船的字样,船体却非同寻常,铁壁海鶴,船头方,尾阔可分水,船上配备镣钩、挂罟网,投石车,行船如龙,是配置精良的水师战船。
宋怜蹙眉看着,庐陵毗邻荆州,从此处乘船过弯,小半个时辰便能进入荆楚地界,泸江水窄处二三丈,两侧悬崖高壁,短时间内难以接近船舶,宽处数十丈,也远不在箭矢射程之内。
陆上拦截成功的可能很小,下江追击,江淮兵便是现在立刻上船,也是追击不上了。
时机已失。
宋怜收了弓,立在江边没立刻离开,等红叶回来,领着三人在安锦山脚下慢慢走着。
到了一处青松,她在山石上坐下,开口道,“百灵、红叶,你二人的卖身契,我离开京城时已经放了,你们是自由身,并算不得我的婢女。”
百灵听了,慌忙叩请,眼里已含泪,“可是百灵做错事了,女君莫要赶百灵。”
红叶亦白了脸,“你去哪里,红叶便去哪里,红叶做错了事,你可以罚我打我,可是——”
林霜肩背笔直,跪在地上不说话。
阳光渐盛,宋怜知责备亦无用,只是耐心解释,“其实你们做的事,为我,为江淮,本没什么不对,只我与高绍综有些故旧,并不愿见他因私人恩怨折在安锦山,故而在山上时,我与阿宴放他下山离去,林霜你带百灵和红叶截杀,落在旁人眼里,便是我宋怜出尔反尔,不守信义,此其一。”
“其二,敌人非比寻常,若不能一击必杀,便不好轻举妄动,杀不了,徒惹后患,他武艺超群,虽是受了伤,却也不能小觑,林霜你箭术的确了得,但仅凭你们三人,却也无法耐他们如何,若我是你,可去寻了武平,多带些人,或许有一些胜算。”
林霜叩首请罪,宋怜勉强提了提神,“起来罢。”
林霜抬头,不自觉屏息,“林霜还能跟着主上么?”
宋怜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林霜有能力,性情坚韧,且极有主见,虽虑事不周,稍加磨炼也就好了,倘若给她机会,必有一番作为,但这样的人,可做友人,做同僚,却不可做婢女,宋怜只道,“阿霜若愿意,以后可随我在长吏府做事,你聪慧坚韧,将来定有所作为。”
林霜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低声应是。
宋怜让她们去休息,自己沿着田埂往回走,见张青驾着马车停在山脚下,知陆宴在里面,一时却也不想见他。
林州的事她有所隐瞒,他心中不虞是应当的,可她现在很困很累,实在没有心力再周旋了。
车帘掀开,陆宴眸光落在她眉间,放下了书卷,“我不开口,你累了,上来睡一觉,我们回府。”
宋怜精神一松,上了马车,脱了鞋,解了风袍,在软榻上躺下,阖眼尽是乌矛翅膀带血的模样,还有那箭矢没入高邵综心口的声音,她睁开眼取了一卷书册,不再去想,实则隔着那般远,她又怎能听得见箭矢的声音,不过臆想罢了。
至于乌矛,只盼那船上不缺伤药,能及时医治,它养好翅膀,不影响高飞,往后也再不要对人放松警惕。
日光透过车帘,洒在身上,暖意丛生,外头张青轻叱一声,马车走得缓慢,车辕声催人好眠,宋怜数着轮子撵过泥土的轮数,渐渐的也陷入了沉睡。
陆宴轻轻放下书卷,取过薄衿展开,给她盖上,垂首看她眉目,将她微凉的指尖圈进掌心,片刻后提笔写了信令,交给邓德,“送去丞相府,另外叮嘱昨夜到过安锦山的侍卫,守口如瓶,若议论是非,以犯上罪论处。”
邓德应是,定北王未入京,先来了江淮,山庄别苑里重伤离去,谣言流出,于主母十分不利,郡守令亲兵奉主母为主,不敢妄议,武平麾下的,毕竟不完全是自己人。
“将信交给丞相,他自知如何应对,倘若他管束不了,该清理的便直接清理了。”
邓德领命,先一步回城。
回府已是午后,陆宴与武将议事堂商议军务,宋怜去书房,碰巧两位参事前来呈报抚恤粮名录。
宋怜换了身衣裳,和两名属官亲自去粮仓看过,又从库房清点出许多布帛,多是起势时从贪官污吏家里抄来的家财,拿出来当做一些添头,奖励给功勋突出的士兵,也算物尽其用。
右丞宗庆先拟定出了章程,回禀时略犹豫,“严老将军这一年并无突出功绩,可严家在江淮,根深叶茂,这岁末赐赏不能不提……”
不能不提,也不能师出无名,宋怜温声道,“老将军名下两位弟子韩泰、陈谏各有六场胜战,都是难得的将才,宋怜以为,可谏议信王,府中设宴,宴请严老将军同武将们说一说用兵之道。”
宗庆听了,不由大喜,他之所以说不能不提,一是因严家在江淮地位不低,二是因为这位老将军,十分爱面子,没有封赏,落了他面子,惹得他心生不满,长吏府总归开罪他。
以两位小将功勋之名,请其为师,不是恩赏,却绝对比金银珠宝更叫老将军开怀高兴,此事合情合理,加上老将军确实身经百战,昔年威名赫赫,其余臣官们也挑不出理来,可谓一举多得。
宗庆忙不迭把为难的事一股脑都说了,“杜估将军任兵马大将军,武俊将军为骠骑将军,镇江、汉阳一役,两位将军皆有战功,只二人脾性相冲,素来不对付,爵位功勋只一位,微臣不知定给谁好。”
宋怜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镇江、汉阳两地同时受徐州军突袭,武将军主动请缨迎敌镇江,汉阳位处重岭山,是东都建业外第一处屏障,汉阳一退,江淮疆域势必退出三百里,因此汉阳也是李奔精锐兵力重攻之地,宋怜以为,将爵位功勋封给杜将军,杜将军麾下将士,以一等将爵麾下军算抚恤,武俊将军和武家军,当没有不服气的。”
宗庆忙不迭应着,这样一分说,便是武将军不服气,江淮上下文武官员,也通晓其中道理。
两人逐条商议,又有廷狱官叩请见礼,询问律令条令的事。
宋怜对刑律了解的不算多,因此并不着急做决定,分别去了一趟江夏、建业、广陵,到各府查阅近三年的案件卷宗,挑拣着看了一些府官审理案情的实况,因着卷宗纷杂,案情更是百变,拢共也花去了小一月的时间,临近中秋节,才将将收尾了。
从云阳县回丹阳郡时,天色已经黑透,赶不回庐陵郡守令府,她便在丹阳歇下了。
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乌矛扑腾着翅膀,直直坠落江心,与高邵综立在一起,万箭穿心。
他游过来,咬在她肩颈,意识被拖进水里,沉甸甸浮不起,宋怜挣扎着醒来,有吻落在后颈,她眼睫很重,恍惚唤了一声,“兰玠?”
第70章 我说了你不要生气“阿怜说,为夫不生……
颈侧停滞的动作,凝结成霜的新雪气,叫宋怜猝然清醒,她身体几不可觉微僵。
又放松下来,脑袋枕在臂弯里轻蹭,眼睑垂落,话语困顿,“争权夺利,不是你死,便是我活,高兰玠你的鬼魂别来找我,快去投胎罢……”
她只着丝织水色中衣,趴在被矜里,睫羽纤细浓密,困倦将眼角些许肌1肤浸染得微红,半靠臂弯里,侧颜精致。
昏黄的灯火里,娇慵潋滟,殊色动人心魄。
陆宴看着,黑眸稠深,“你若当真这般想,夜里不做噩梦,也好。”
宋怜怔怔睁开眼,他竟知道她这荒诞无用的毛病,她以为,事情既已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趁机除去劲敌是正确的决策,只不过,高邵综和乌矛,依旧血淋淋来她梦里。
陆宴垂眸看她,她聪慧之至,对待政务又极有热忱,纵然需要风吹日晒,四处奔走,也不辞辛劳,不会累一样,白日核定粮库数额,微访税定,夜里伏案翻看卷宗,处理文书政务,常通宵达旦。
短短一月的时间,寻常臣官能做好一件,已是辛劳不易,她却不同。
除了查问编纂律令,定分秋忙返农抚恤,这一月来,经她手处理的政务,还有岁末赋税核定。
与益州、荆楚两地通商鱼虾的买卖,交到她手里,江淮数十万渔民每日同样的出海时间,售卖后家中资财多出一倍有余。
六郡臣官已不敢再置喙,不自觉勤勉了许多。
她书房的灯火常燃到天亮,偶尔隔天睡一次,也不过三四时辰,他差人送信,提过几次,亦无用,见她身体无恙,才略安了心。
只在外忙碌,似乎已忘了归家。
陆宴视线落在她因睡眠微红的面颊,往年她偶有不得安寝,总会同他寻欢,两人成亲多年,少有分别这般久的时日,今岁却似乎有了旁的事情填补空乏,一月来,只言片语也无。
纵是噩梦,也并不喜欢那人出现在她梦里,自她口里听到兰玠二字。
周遭气氛凝结,宋怜正待说话,却被他扯起。
唇触碰着她,起先动作很轻,似春日和风,只一瞬,冬日新雪的气息侵入她呼吸,她被钳固掌控着,拆解吞噬。
许久才分开。
宋怜脸颊嫣红,轻咬了咬有些肿痛的唇,靠着他肩平复呼吸,“解气啦?”
陆宴箍住她的腰,眸底凝聚暗云,声音却平静,“回庐陵么?”
宋怜点点头,靠着他肩,困意上来,声音含混轻软,“过几日便是中秋了,我们一起去云城看望婆母好么?”
陆母不肯住东都或庐陵,换了姓氏来历,隐姓埋名在云城安居,先前她到庐陵时,备下礼物,请张青送去云城,前些日子收到了回信。
宋怜支起身体,“阿宴与婆母说了什么,信中婆母竟比以往亲近许多。”
陆宴拥着她,吻落在她耳侧,澹泊恒宁的声音染上沙哑暗色,“没有一个母亲会不喜欢用尽力气爱护母亲和妹妹的姑娘,知晓东府的事以后,母亲常常后悔落泪,你无碍,且回了江淮,她自是高兴的。”
宋怜倒想象不出婆母那模样,被逗笑。
门外有行礼问安声,是张青。
这样晚赶来回禀,必是有要事,宋怜目带询问。
陆宴取过被矜与她盖上,“你歇息。”
宋怜便也不强求,只第二日回庐陵时,张青踟躇问可否夜里再起程,她便猜是出事了。
临近中秋节,街市上人声鼎沸,繁华热闹,马车行走得缓慢,宋怜听见茶肆里的高谈阔论,微变了神色,取过幕离带上,叫停马车。
张青窘迫行礼,“属下这就发烟信,叫兵马卫来,把人群驱散开。”
宋怜心往下沉,“先听听都说什么。”
“是。”
不过一夜,流言竟传进了茶肆里。
张青跟在马车边低声回禀,“属下摸排过,不是丞相府,是从徐州传来的谣言……”
茶肆里议论得放肆,陆宴眉间闪过寒意,低声吩咐,“你亲自带人过江,去一趟徐州,务必把源头理出来。”
张青应是,缰绳交给随令,飞快隐进人群里。
“那国公世子入朝觐见,封定北王,位列诸侯之上,此后参拜不名,九锡剑履,是何等风光啊。”
“连国公府二公子也封了侯,食邑三千。”
“听说定北王身边有一只神鸟,在边疆屡立奇功,朝天殿上天子亲封奋威将军,一只鸟做将军,可真是奇闻呐奇闻。”
有一中年男子放下酒盅,冷呵一声,“这算什么奇闻,要说奇闻,当说罪臣平阳侯之女宋氏,那定北王南下,可没去京城,先来的江淮。”
“啊,是了是了,我也听说了,这宋氏是咱们郡守令夫人,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红颜祸水,惹得定北王倾慕,他是北疆之主,却孤身来了庐陵,为的就是把这宋氏夺走,我们郡守令,是何等模样的山中君子,娶了个这样的夫人,可谓白壁沾瑕,一世清名,也被毁了。”
百灵听得气急,要上前,宋怜握住她的手,往外牵了牵,朝她轻轻摇摇头。
百灵想起安锦山的教训,忍了下来,可女子清誉要紧,一旦与这些官司沾上边,名声也就毁了。
“唉,那国公世子,夺回恒州三十县,北拒羌胡,羯王退避千里,本也是顶天立地的伟男子,没想到也受美色迷惑,前有单兵进京,后有孤舟入江陵。”
“险些丢了性命不说,还威名扫地,就不知是何等模样的美人,如此狐媚。”
“咱们郡守令又好到哪里去,被迷得晕头转向,成亲六载,膝下竟无子嗣。”
又有一人插嘴,“可不是,这次军饷分发,各家拿到的抚恤比额定还多出一些,村村户户喜喜庆庆过个团圆节,许多人面北朝拜感恩,却不知哪个倒霉的官,这点实绩足够官升一级了,也硬生生被安插在宋氏女身上,听说宋氏以后会任江夏府长吏,江夏府的男人,可要遭殃咯!”
他的话引起哄堂大笑,茶肆里不免也有江夏来的行商,涨红着脸,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真是红颜祸水,祸国殃民——”
翻来覆去也只得这些说辞,没有新鲜的。
宋怜出了茶肆,往前又走了几家,胭脂铺,布庄,酒肆,大抵这件事是庐陵城最时兴的谈资,男男女女都在议论。
“前儿个邓家大公子同冯家二公子,为那婉娘在秦香楼大打出手,也不知这宋氏容貌比之婉娘如何,想是要出众许多罢?”
“休要再说了,我曾见夫人为渔家的事奔波,你家的江蟹能渡江北运,成为豫州权贵争抢的行货,都是因为夫人,若不然,我们和村子里的人,还穷困潦倒,你一口一个宋氏算这么回事。”
又有一人道,“而且婉娘她不是自己想要堕风尘的,她是为了给家里娘亲看病,舍身进的秦香楼,那邓家纨绔子,冯家瘸子为生意上的事争意气,争的是脸面名声,不过拿婉娘做个筏子罢了,她已经够可怜的啦。”
出门郊游玩乐的女子们一时安静下来,纵还有些不赞同的,也不再说话。
街面上起了喧闹。
“官兵来了——”
宋怜慢慢往回走,想着流言的出处,以及后头无尽的麻烦。
她回了马车,在案桌前坐下,“阿宴让邓德查一查流言的源头,京城兵乱时,高邵综是秘密南下,给流民分送救济粮、留宿林州,也从未用过真实身份,知道这件事的人应当不多。”
他眸底压下戾气寒意,还有一闪而逝的懊悔。
宋怜知他恐怕内疚没护好她,握了握他搁在案桌上的手,“此事恐怕是有心人蓄谋算计,防不胜防。”
“应当不是老丞相,不管怎么说,老丞相心系江淮,待你忠心耿耿,
他再看不惯我,也不会不顾惜你的名声,将你扯进这些风流韵事里。”
也不大可能是高邵综,以高邵综的脾性,恐怕厌恶她如同厌恶带雨的泥,听到这样的流言,只会反胃,再恨她,也断不会如此。
流言的威力并不单是被当成非议谈资,遭人嘲笑鄙薄这么简单。
宋怜靠着窗棂,叫午间的太阳照着,亦提不起心力。
一来郡守令府的臣官,大多是陆宴的追随者,他们敬重他,待他忠心不二,陆宴无嗣,在他们眼里,她便是陆宴大业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二来倘若他们认为高邵综会为她攻打江淮,或者说将来高邵综攻打江淮,定不乏好事者将战乱的事由归在她身上。
无论她提出什么民策,下什么样的命令,也是无人肯听的。
迎面给她的,只有厌恶,防备,除之而后快。
三来一旦有心人信了,恐怕她便成了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后患无穷。
马车外茶肆客人被羁押,挣扎喊叫咒骂,许是被士兵敲晕,那骂声戛然而止。
士兵厉声呵斥,众人噤声,街市上霎时安静了很多。
暴力驱赶制止议论,是下下之策,此时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宋怜指尖冰凉,不免又想,若她不那般孟浪,不种下恶果,也就不会有今日的祸事。
陆宴斟了杯暖热的茶,牵过她冰凉的指尖,一同捂在茶盏上,“若你是因为今日听见的流言,自厌自弃,便落入了他们的陷阱,实则无论有无安锦山的事,有无高邵综,总也有一日,你一样能听见类似的流言,不是张三,便是李四,不过恐惧有一日你会踩在他们头上,色厉内荏掩盖心中的畏怕无能罢了。”
“至于江淮府官,已知晓吾妻的能力,若实在不肯接受,只好连我也一并赶走罢。”
宋怜抬睫看他,他神情澹泊宁和,掌心干燥温暖,将她从灰暗的泥澡拉出来了一些,她轻轻启唇问,“因我之过,将你牵进流言里,你不生气么?”
陆宴未语,他固然厌恶她同高兰玠有牵扯,却知她兢兢业业数月,官绩卓著,今日因流言毁于一旦,纵是言行一切如常,也只因她不是会将不好心绪带给身边人的性子。
付出良多,期许良多,夙兴夜寐,心底怎会不难过泄气。
他不愿她为旁的男子刺绣衣裳。
以后再也不想听见看见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等淫词艳曲。
厌恶飞禽,岫山玉。
亦恨那高兰玠,以生儿育女诱惑她。
她并不在意有无子嗣,只因他之故,她若想安平在郡守令府做事,便必须要子嗣。
现下她受了挫,依她的脾性,非但不会放弃,反而会越挫越勇,定不会同他一道辞官归隐。
陆宴将她微凉的指尖圈进掌心,指腹与她指尖相触,似两只亲吻的鱼,眉目似谪仙,“海国那儿有一间学舍,里面尚有几名学子还算能入阿怜的眼,过了这个冬日,我陪阿怜去一趟海国,阿怜看看谁合心意,孕育子嗣,将来我必待其如亲子。”
宋怜支起靠在他膝上的身体,看他眉如墨画,一时分辨不出他的真意,“先前庐陵的学子呢。”
他眉间陡然泛起戾气,霎时霜落眉宇,又恢复了雪山清涧的模样,“庐陵离得太近,容易事发,并且那些学子早已过了成亲的年纪,有家有室。”
不待她答,又看住她,墨眸漆黑,“阿怜见过他们?”
她平素领政务,学子们常有在府衙任职的,见过也不奇怪。
恐怕她说见过,他便要似雎阳重逢那会儿,撕开澹宁的面具,掀翻案桌了。
宋怜看着他,欲言又止,惹得他墨眉间皆是不虞不快,只得开口,“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陆宴松开握着她指尖的手,轻轻拂袖,去端茶盏,噙着笑,“阿怜说,为夫不生气。”
那墨眉间戾气简直压不住,宋怜小声说,“不是阿宴的问题,我同高——那个人那个,许多次——”
那茶盏便要扬出去,宋怜眼明手快握住,将他手连同茶盏一同紧紧握住,像他刚才那样,“——都没有子嗣,阿宴听我说,是真的。”
陆宴眸里凝结霜寒,她一双杏眸水润润看他,他一口气堵在心口,将人扯过来,衣衫未脱要了一回,看她攀附他失智,又因在马车里不敢出声,隐忍难耐的模样,才解了气。
临近郡守令府,给她理好衣裳,“子嗣的事不必操心,选了孤孩收养也是一样的,安排得当,无人会察觉,安心便是。”
宋怜身体无力,轻声问,“不是阿宴的问题,阿宴也不要子嗣么?”
陆宴整理官服的手指微顿,睨着她,“我想你若对我有一分心悦,必不会愿意我同旁的女子亲近,是么?”
许是她没有立时回答,他眉目冷了两分,掀帘下了马车。
她挪到马车车窗边掀开车帘,他已接过缰绳上了马,见她探出头来看,眉目微滞,驭马过来,给她戴上幕离。
倾身吩咐,“我去东都,三日后必归,近来尽量不要出府,便是出府,也要带足侍卫,邓德手下十二卫,无论去哪里,都要让他们跟着。”
宋怜知晓轻重,点头应了。
她打定主意近来非必要不出门,政务文书便都让人送进府里,有要同臣僚商议的,能以信件来往便以信件来往,却在第二日夜里,叫人用巾帕大力捂住了口鼻。
她是惯常使用迷药的人,几乎第一时间便猜到巾帕上会有迷药,立时便屏住了呼吸。
挣扎间只见得是清梧苑外间一名粗使婢女,她想是会武,力道奇大,她挣扎不开,想踢倒榻尾放着的案桌引来人也不能,估摸着时间,渐渐软下了身体,阖上眼不再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