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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美人翻车了 柯染 24879 字 7个月前

第101章 怔忪【第一更】把柄。

沐云生挥剑砍开扑来的饿狼,手臂依旧被利爪抓伤,他后退靠着石壁略上了上气。

接到密信后,一行人连夜赶到云水山,一路追查到这儿。

溪涧山谷上方云白山青,风景秀丽,水涧里腐臭味扑鼻。

脚下的溪水呈现冲不尽的血黑色,离得近了,才看得见血红色里泡着的白,竟是白骨,腿骨,手骨,腐了的人头,没腐透的尸体。

百十只狼无不四肢强健,油光水滑,见人便扑,嗅见活物,正撕扯尸体的狼群停下动作,咆哮踱步过来,獠牙上涎液混合血肉腐肉,说是修罗地狱也不为过。

长涧里狼越来越多,只渐渐的竟是不往他们周边围了。

溪涧中央的人手握长剑,满身血污,挥剑没有半点章法,只刺穿狼的身躯时,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

周遭堆起狼群尸体,他似乎根本没想过要杀死这些狼并不费劲,纵然不等援军,他擅长制弓,林间这么多山木,数百箭下去,这群恶狼再是凶狠,也死得透透的。

再不济他精通医术,想要找出些毒药也绝不是难事。

入耳只有狼群的嘶嚎,尖锐刺耳,刀剑入腹又拔出,血腥味盈满山涧。

沐云生靠着石块,并不敢汪着血水的骨堆里看,唯恐在里面看见与那女君相关的半点东西,哪怕已经在血泊里发现了宋女君的玉簪耳饰,女君随身带着的迷药和匕首。

沐云生靠着石壁,握着剑柄的手指控制不住发抖,脸色苍白失血。

虽不曾当真同她相交,也不曾正式相见过,但这些年已知晓她太多事,不见面却似早已相识,那溪水里的血红色便格外刺目,叫他提不起半点力气。

暗卫斥候都有猜测,一时心恻,王极性子软弱,几乎立时要哭出来,又屏住了,提剑往狼群中去。

“主上——主上——”

一只狼也没能活命,狼群尸身堆成山,堵住了溪流,王极连唤了几声,“山谷上有脚步声,约有数十人,听着不像府兵,也不是寻常百姓。”

王极看着浑身染血的人,并不敢高声,禀报时忍着想哭的颤音,不敢提及女君的事。

鲜血淋透衣衫,他立在血泊里,握着剑的手掌亦被血水染红,血流顺着剑曹往下滴落,似已听不见一点声音,身形些许摇晃踉跄,又立住,撑剑站了片刻,并不去看那血泊溪水,

被摇醒,嗡鸣声远去,他身形些许摇晃踉跄,又立住,微垂着的眼帘不去看溪水,踏着狼群尸山走到崖岸边,染血的手臂挽住山壁侧藤蔓往上。

一时竟没能稳住身形,胸口起伏,压不住喉间痒意,倒出一口腥甜,清风吹过,便叫他想起青霭山来,那时他抓住了她,她另有计划,她好好的。

左手手心里握着的耳珰与长藤压在一处,嵌进肉里,远处青山褪了色,渐渐泛出白,高邵综踏着山壁发力,翻上山谷,便也听见了山林里逃窜的脚步声。

伴着污言秽语的咒骂,惊飞鸟兽。

他开口,声音平静嘶哑,“去传讯,领兵上山,我要这贼窝,一个活口也不留。”

王极往山涧里看一眼,刺目又心痛,声音也闷闷的,“属下来时,已抽调三百人,现下当潜在山下待命……”

他心里念着女君,声音很低,“属下带人留下来收捡女君的尸骨罢。”

女君足智多谋,假死脱身的事先前不是没有,青霭山那么高的悬崖,她也活下来了。

可女君建下大好的基业不易,岂能轻易放手,她没有诈死的理由,哪怕识破了主上的身份,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狼群,女君被丢下这里,岂能有活着的可能……

王极红了眼眶,“属下给女君收敛罢。”

高邵综唇角牵出弧度,声音神情冷酷,“是她不听话,是她自找的,要以身犯险,就要她在这里——也好长个教训。”

山下六七里开外有广汉府兵囤驻,大约是想将卖贼赶下山再剿灭,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山上出了什么事,哪怕只是烟信出了事,亦是鞭长莫及。

合该她长了教训,日后行事,莫要再如此托大。

日后……

哪里有什么日后,只后悔未早日将人掳去北疆,囚在身边,便不会有今日之祸。

他话说完,喉间血腥味起,不肯再看那山涧一眼,丢下命令,提剑往山上去。

王极眼眶红得要落泪,闷闷落在后头。

沐云生本是书生,上下折腾这一遭,受累得很,再跟着只是拖累,实则他识得那女君时,沐家同国公府尚未覆灭,比王极几人还久,又是友人心尖上捧着的人,落得这般下场,心底如何不惶恻。

只是这里不是北疆,三百兵不算少,却也不多,他如此大张旗鼓毫不遮掩,倘若被有心人认出,便十分危险。

沐云生勉强打起精神,叮嘱王极,“他恐怕一时顾不了其他,事情做得隐秘些,莫要惊动广汉府兵,下山后立时取道吴越,走水路回北疆。”

王极应是,踟躇着没有立时离开山涧边,女君还留在山涧里。

沐云生看向山道的方向,那儿已不见了高兰玠身影,他声音极轻,“不收不去看,便可全当女君还活着,只是像青霭山那次一样,不过是他还没找到她罢了。”

“再是自责,高兰玠怎舍得她冷冰冰脏污不堪的遗落在这里,过后想通了,自己就来了,你先听吩咐做事罢。”

王极听了,埋头片刻,待平复了些,应了声是,兵分几路,先去围剿不远处这一批卖贼。

宋怜被带出山洞。

进云水山前,那名叫云秀的小女孩收缴了她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交给了老者,给她套上厚重的麻布衣裳,涂抹了脸和手上的皮肤,混在人群里。

她一直埋头弓背,因着涂抹了臭虫的汁液,无人愿意近身,一路顺利进了山洞。

现下擦干净脸,那男子怔怔片刻,三角眼里立时盈满贪婪,“倒是好一副绝色,只是气味难闻了些,先去洗洗看看。”

说罢,拉了宋怜一把,本是要上手先捏摸,离得近了,实在被熏得倒了胃口,他不耐烦起来,踢着她往外走。

山洞里清莲清荷忍了又忍,只因时辰未到,亥时未过,此时发作,府兵还未上得山来,非但救不了女君和这里的人,反倒打草惊蛇。

人一着急挂心,容易东想西想,清莲忍不住轻扯了扯清荷的袖子,“其余人都只当夫人是在阳川宅子里宴请绢商夫人,唯有那萧琅知道夫人在山上,他若起了异心,让夫人死在这里,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清荷答她,“夫人打算上山,我便问过了,夫人说不会。”

清莲稍安心了些。

出了山洞,宋怜才知关押人的山洞不止一个,被拉出去要侍奉山主们的女子还另有两人。

那男子倒不敢先享用,将她们丢进屋子,两个粗壮的妇人不耐伺候她们,丢了一堆衣裳几桶冷水就出去了。

为确保计划不漏破绽,宋怜思量再三,将缠在手臂里侧食指长的短刃给了身体稍壮力气大些的女子,帮她缠在隐蔽趁手的地方,包裹着迷药的耳珰和银簪虽叫那老者夺去,缠发的丝带里还有半圈,一并给她。

一张只缺一枚印信便可接手广汉三处宅院两处铺子的契书交给年岁小些,识得一些字的雪芽。

她自己自然还有后手,只是不那么多。

“若带你们单独回房,尽可能寻机拖延时间,若我们在一处,切记勿要激怒卖贼,介时听我的指令做事。”

荀娘和雪芽哆嗦着,牢牢握紧手里的东西,虽不信面前的女子能如何将她们救出深渊火海,却是找到了一根浮草,止住了哭声,擦着眼泪,连连点头。

宋怜看了看窗外天色,倒不十分担心,一则萧琅便是人品不佳,也不会在羽翼未丰时弃她于不顾,二来除了萧琅,山上另有福华带着的斥候营,寻得时机,自会动手。

只是不知道她也在山上罢了。

夜里喧闹又寂静,走至厅堂外时,她听见了鸮鸟的叫声,三长一短。

那厅堂里尽是男子粗俗的大笑声,荀娘和雪芽腿脚瘫软,惊恐挣扎,不住求饶。

那两个力壮妇人架住,鄙薄着吓唬,“娼妇还不知这里只是咱们寨子侧峰吧,伺候得不好,哭得坏了兴致,或者是中间断气了惹了晦气,主峰那儿百来十头狼可贪吃得很,死的活的都吃的欢实,你两个最好还是听话些的好。”

荀娘雪芽哭声起,又止住,荀娘立时要冲去撞柱,被拉住,一巴掌打得跌出去。

两人皆被拖拽着往里头去。

唯有宋怜身旁的妇人不住隔着幕离上下打量她,渐渐生了惊疑,她进山有些年头了,从她手里死的活的姑娘不下百,还是头一次见不哭闹不反抗,甚至是要带着幕离给山主们惊喜的女子。

只这容貌确实出挑,南南北北也很难寻出能同她比的,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度,寨子里门主的妹妹,金堆玉砌里长大,寻常出入富贵人家,那是府侯夫人女眷都要热心接待的,同面前的女子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妇人打量着,便觉这女子发髻装扮,倒与山主妹妹相似。

莫不是见过大小姐,想仿得一二分相似,好得些顾惜。

妇人盯着,心底冷笑,嘴上却不说,使什么样办法想逃跑的她没见过,又有哪一个活着走出去了。

妇人便压下狐疑,高高兴兴推着人进去,等着领赏钱,“老奴见过山主们,今儿可是有个好货儿,山主们且看看满不满意。”

厅堂里灯火通明,酒和各种肉菜的气味混杂一处,气味难闻,共有七人,面相大多凶横,立时有人叫唤了一声,“果真好身段——哈哈,我先用——”

宋怜隔着幕离扫了

眼大堂,许是原来山寨的祭堂,依山而建,十分宽敞,中央摆了长三丈的大桌,上面残羹剩饭,酒气混杂,七人围坐着,姿势各异,另有四名亲信守在堂柱两侧。

宋怜微垂了垂眼眸。

妇人扯下她的幕离,堂里气氛凝滞,旋即有一人粗声吩咐那老妇出去。

妇人唉唉笑着,倒退着出去,拉过门关上。

外头骤然静了,荀娘和雪芽似被带去了别的地方。

宋怜被坐于上首第一位的络腮胡男子拉住坐在他膝上,便同他说笑周旋,数着时刻,待窗外高昂的啸声起,抓过案桌上筷子捅进他脖颈。

鲜血喷溅她脸上,不等周遭正垂涎盯着的男子暴起,箭矢穿过窗纸,乱箭密如雨幕,宋怜并未松开缠绕男子脖颈的手臂,退到尸体后躲避流箭。

尖啸信令此起彼伏,窗外火光大盛,喊杀声声震,宋怜拔了男子喉间的筷子,扔了藏于发间的短刃,重新带上幕离,她浑身带血,伪装成乱箭下毙命的模样却也容易,待福华令人进来确认有无活口,又带着人往云水山主峰方向追去后,才又稍坐起来些,算着清荷带着萧琅来的时间,飞快地处理后续的事。

萧琅拿到云水山地势舆图,率领府兵攻上副峰,三处山牢里关押着的妇孺皆被救了出来,另从两名卖贼屋里救出两位女子。

荀娘雪芽拿出让她们幸免于欺凌的东西,急急跪求,“将军救救那位姑娘,救救她——”

萧琅一眼认出是她的东西,立时往正堂的地方去,又很快停住脚步,耐下焦躁,飞快地道,“那女子是本官特意请来的内应,武艺高强,已先一步下山去了,不必寻她,且回家罢。”

众人无不感恩戴德,数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弱,纷纷跪地拜谢。

萧琅顾不上听,吩咐亲信各自按计划行事,独自快步往正堂去,一路只见遍地死尸,待到正堂前,远远听得里面有动静,脚步一停,连一同来的清莲也不让跟了,“你在外等着,我进去便可。”

清莲比他还着急,根本不理会他的话,冲到里头,立时惊呼一声,又忙捂住,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萧琅在外止步,身形僵硬,握着剑的手握紧,身形摇摇欲坠,不肯再进去。

宋怜披上清莲的外裳,被半扶半抱着出来,露出一角散碎的衣裙,凌乱的发髻,身上的淤青血渍,月光下难以遮掩住。

萧琅早有预料,此时却依旧踉跄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我,我来晚了——”

宋怜拢了拢衣袍,她有没有真的被怎么样不重要,只要她进踏进这间屋子,在世间人的眼里,便已经不清白,不管日后李珣能不能察觉今日事是否是刻意,她有这一段不光彩,他许会放心很多。

他那一段为她所知的屈辱狼狈,也就算不得什么需放在心上提防的事。

宋怜扔了手里的薄刃,“错估了时间,发生了些意外,我需得稍作梳洗,扮做你的随令一道下山。”

她镇定得似身上的伤不存在,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萧琅怔忪,他来了阳川数月,廖安不能近身,身上没有添新伤,只是旧伤从未消失,发痒的疤痕时刻提醒着他,他是大周的太孙,却也是卑贱,任人践踏折辱的蝼蚁。

他永远是跪在廖安面前,为苟活不敢吭声,任凭欺凌鞭打的犬彘。

身上的脏污永远也洗不干净。

夜深时,或是沐浴更衣,看见碰到身上祛不掉的疤痕,厌恶令他透不过气来,他时常想,如今听他号令的士兵,与他相交的同窗友人,将来有一日若知晓了这段肮脏的过往,投来的会是何等鄙薄厌恶的眼光。

他又怎配得上皇太孙三字。

可有人不这么觉得,她甚至没有动一点杀意,换做是他,他会将他和清莲杀掉,从此以后,这桩见不得人的事埋在云水山,世上再无人知晓。

她只温声询问着山寨里的情况,安排接下来应做的事宜,“天明时,由你亲自护送寨子里被困的百姓下山,广汉府出资,助他们回家。”

单交代了清荷,“回乡的每一人问好户籍来路,女子单独清点,非蜀地籍的女子押后处理,若是蜀地的女子,要归家的,另备下百钱,送往其所在户地府衙,拟定好文书,这百钱分二十份,每半年其本人亲往县衙,可领取一份钱粮,领完为止,凡有冒领者,阖族论徙十年河役罪。”

清莲听得呆住,清荷怔愣,片刻后想明白了用意,看着面前清丽柔美的女子,一时心潮发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被掳掠上山还活着的人里,半数以上都是女子,于她们来说,山上是地狱,下了山后等着她们的,又有多少是当真真心爱护的亲眷呢。

这些女子里不乏已结亲了的,慢说家中夫郎是否嫌弃,便是子女会不会厌弃,也未可知。

哪怕被掳掠上山,并不是她们的错,哪怕她们已然经历过了地狱。

若只是单单将她们送回去,恐怕一大半都活不了了。

因失贞被烧杀厌弃,沉塘亡命的女子多得数不清,百钱于蜀中不算什么,但对寻常农户来说,不算小钱,足够一家三四口安稳富足过上二十年。

有这笔钱压底,胆大一些的女子已可以安身立命,便是需要依仗家人庇佑,也尽够叫他们多出一点‘真心爱护’了。

清荷握了握拳,又松开,深吸了口气,提议道,“不如蜀地的女子也先不忙送她们回乡,女子这边奴婢先同她们讲清楚她们将来会遇上的事,问清楚她们的意愿,愿意回家的照女君的办法,若不愿回家的,再分一分有无手艺傍身,有绣工的可留在广汉,入绣枋,会烧饭的也有安置的地方。”

清荷说完便屏住了呼吸,以往都是听令做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多说话,但她相信只要是好的建议,女君定会采用的,不会因为她没上过学堂,只是会武的奴婢,便不让她僭越。

见女君点了头,清荷手心潮热,一时竟不敢直看女君,怕藏不住眼里的热意,埋头应了声是,“奴婢立刻去办。”

瞥见旁边立着的萧小郎君,心底便起了阴翳,为何将来做主的人,不能是女君,只能是萧琅呢。

清荷脚步一停,又埋头匆匆离去。

夜凉如洗,山风清寂,血腥味渐渐散去,宋怜接过清莲递来的巾帕,慢慢擦着手指上沾染的血渍,垂着的眼睫轻颤了颤,昔年设谋杀赵舆,过后噩梦连连,现下手上沾满血腥,已激不起半点波澜了。

看着远山沉沉的夜,想起小千和母亲,一时恍了神。

左边脸颊上淤青血红,落在凝脂瓷白的肌肤上十分刺目,萧琅目光晦涩,“清莲清荷是你的亲信,你不挂心,但你不怕我将此事公之于众,将来成要挟你的把柄么。”

宋怜回神,将巾帕递给清莲,吩咐她去找云秀,将云秀带回蜀中,朝萧琅笑了笑道,“捉贼捉现,等你要利用此事时,早已没有证据,你害不到我。”

她实是一语双关,她今日遇到的事是这样,他的遭遇也是这样。

语罢,从路边匪贼的身上脱下一身灰色衣袍,将头发挽进围帽里,虽没条件打扮成随令的模样,但借着夜色掩映

,也无能能注意她是男是女。

她此番是施计不假,身上的伤倒也不少,扶着松柏往山下走,几息后不见人跟来,停下回头唤他,“小琅?”

萧琅茫然立在原处,听得唤声,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见她叫地上的枯藤绊倒,探手扶稳,片刻后松开,纵已看明白她的态度,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你不觉得不堪么?”

宋怜扶着树干道了谢,当名声对她要做的事无用时,她便不太会在意名声了。

既已开了弓,她便也希望李珣能一直记得他们正在做的事,“我还有更想做的事,而当日后站在高处,便也再不会对这些伤害束手无策了。”

这世道光怪陆离,唯有成为强者,方可自在自由。

山风清寂,叫人灵台清灵,她声音温和平静,萧琅却如得当头棒喝,是了,他还有想做的事要做,比起他正做着的事,其余的事又都算什么。

廖安备下一府的刑具,要打断他的脊梁骨,十余年他不反抗,是无法反抗,但正如她扎进那匪贼脖颈里的那根木筷,他已不是那年被舅舅带回家折辱的六岁小童,总有一日,他也会变强,会将属于他的那一支木块,插进廖安的脖颈。

萧琅深吐了呼吸,随她的视线看向远山,心中潮热,大步往山下走时,压在心头十余年的愤懑怨怼,似乎也叫山风吹散,他走出去很远,记起还有人与他同路,回身等她。

俊秀的眉目间郁色散了许多,虽和以往一样温和守礼,这份温和舒朗,却又显得真实得多。

宋怜眉心跟着松了松,她本想下山后同他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但如果他能自己想通,那便再好不过了。

如此要除掉廖安,便可少许多顾虑。

萧琅嗅到血腥味,知她身上的伤并不止脸上手臂上这些,低声问,“还好么?”

宋怜轻摇摇头,她身上的伤多是因匪贼踢攘来的,斥候营这几年一直招养医师,除却负责给百姓军营治病,云家镖局也出资材供给他们研究药方,做出了许多方便携带的药包,马车上随时准备着,这点伤势便也不打紧。

“你呢,上山可还顺利?”

“顺利。”萧琅心道得到了云水山山防舆图,摸清楚了山匪真正的藏身之处,她已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若这样还不顺利,便不知她要辅佐的人,究竟是多愚笨了。

李珣偏头看她,眸光停在她脸侧的淤青一瞬,手负到身后,走了一会儿问,“女君夫君姓甚名谁,是什么样的人?”

不等她答,又道,“别再跟我说,你是我父亲的外室滕妾,若我父王身边当真有你在,东宫不会易主。”

宋怜并不想提起,也不想编谎言,一时便沉默不语。

平素沉稳谦和的少年今夜却似非要追根到底。

“平常家女子没有条件读书习棋,你家世不凡,夫君必不可能是无名之辈,他……是去世了么?”

此言必是有些冒犯的,萧琅一直凝视她侧颜,见她终于抬头,似有责备,那责备却转瞬而逝,他擅察言观色,开口道,“女君既已离开了他,他便是活着,于蜀中基业也是无碍的,你不必介怀叫萧琅知晓后,会生出什么事端,萧琅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样的男子,曾与她并肩同路。

宋怜黛眉轻蹙又松开,“他是个很好的人。”

多的便也不愿再多说,恰察觉山林里的动静。

“有人往这边来了。”

她虽不通武艺,但自从在淇水被劫,又有多年在外行走的经验,可当半个斥候。

果见没有片刻,林间有火把的光亮由远及近,听脚步声有两人。

副将成海和参事武方。

两人上前见礼。

萧琅视线从她面容滑过,越想知晓她的旧事,只她不愿说,他便也不问了。

“回将军,副峰上所有买贼都已收押,即刻押回广汉。”成海回禀时神情奇怪,“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只是没有一个卖贼逃下主峰,末将亲自带人上山查看,有一个人身手不凡,现下陷进主峰那些主力打手里,此人着实厉害,百十买贼围着,竟也不能奈他如何。”

“反而买贼死伤无数。”

不知是敌是友,山下府兵并未妄动,两人立时赶来请示。

从侧峰有穿山的栈道过去主峰,宋怜虽身体不适,却更容不得卖贼一案有变,她让李珣留下,护送得救的百姓下山,自己随成海过去看看。

萧琅不放心,“我随你一道去。”

宋怜在新军营混过一段时间,说话声稍做改变,也就不会引起人怀疑了,“这些被拐来的人来自半个大周,各州各郡各县,正是你扬名,积攒威望威信的好时机,论起天下什么样的主君最得人心,无非贤王二字。”

越是乱世,世人越向往贤德仁爱的君王,李珣有了贤德仁爱的名声,天下百姓对蜀中心向往之,事半功倍。

这些都需要实绩累积,天下人皆痛恨买贼,无疑这是扬名最好的时机。

萧小将军能征善战,爱民如子的名声,会随着这些回乡的人传遍十三州,收到他信件的各州州郡官,也从此知道蜀中有这样一位能力不俗的小少年。

萧琅知她用意,只得应了。

待见她身影消失在山林尽头,折身下山,回了临时安置百姓的营地,先寻了同样扮做男子的清莲清荷,讲清楚副峰的情形,让她二人带人去接应。

天际已渐亮,自栈道穿出山谷时,山林间万物复苏,霜露散尽,虫鸣鸟叫。

宋怜循着兵戈声的方向往前走,到半山时听得打斗声是在山腰,没有立刻靠前,隐蔽处寻一处高地,倚着石块往下看。

辨出那被群起围攻的身形,一时忘了呼吸,怔忪着出神。

男子手持长剑,一身黑色玄衣似沾不上半点晨光,周身皆是阴翳,鲜血从剑尖滴落,分不清是谁的。

他似不知疲倦,被刀剑伤到,也没有半点反应,似只一心要留下这群卖贼的性命。

成海看着下首杀人如麻的男子,只觉毛骨悚然,“萧小将军让我带着弓箭手去狼谷,那狼谷里的狼全死了,几乎全是一道毙命,我追着血迹一路到这儿,他那会儿就堵在这儿杀卖贼了,那会儿百十来号人,如今只剩这一点了。”

那身影伟岸挺拔,衣着本是宽袍广袖的家中样式,因浸透了鲜血,泛出赤红,似地狱尸山血海中提剑的修罗,成海屏息看着,敬服又纳罕,“不知是什么人物,竟也让家中妻子进了卖贼窝,死在这里,难怪发了疯。”

“这般厉害人物,便是不能招至蜀中,能结交一番,也是万幸,希望是友非敌罢。”

宋怜目光从那身影上移开,顺着成海的视线看去,那青石坎边上几个人,连着虞劲在内,袖上皆系着白布,王极脸色惨败带着恸色,似乎察觉这边有人窥视,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宋怜矮下身形,隐在草丛后,指尖叫草木划伤,冒出血珠,些许刺痛顺着指尖窜进心底。

另一侧便是狼谷,虽离着数十丈,也能闻见浓重的血腥味,天上鸟禽盘旋,林中虎啸豺鸣,似皆在往山谷中奔走,分食狼肉。

宋怜重新支起身体,目光落在那身影身上,怔怔出神。

第102章 山果【第二更】蜻蜓点水。

“什么人?”

成海咒骂一声,矮下身形,卖贼喊杀声都能把天震翻,那伙人竟还能发觉有人窥视。

两人另换了一处地方躲藏,蹲下来时,卖贼只剩了几十人,大概是叫满地的死尸骇破了胆子,拿着兵器只将那人团团围住,踟躇不敢上前。

成海咂舌,“看这气度模样,就算是友非敌,恐怕也很难招揽成我们的人。”

在蜀中,人人可朝郡守令举荐人才,要是被举荐的人做了官,举荐人就有奖励,被举荐的人官秩越高,举荐者能得的奖励就越多。

只这人一看便不是能屈居人下的,成海叹气,“不是我托大,这样强的身手,放眼整个大周,肯定都是数一数二的。”

宋怜不语。

北疆军势如破竹,雄踞北方,对大周朝虎视眈眈。

昔年国公世子如今被朝臣称为乱臣,恐怕已少有人记得,他文识也极厉害。

学识之广博,有圣人遗风,兰玠品性,是清流之首。

只成海说的不错,他是绝不可能被招揽进蜀中麾下的。

许是误会她在云水山受了凌辱,又被扔进狼窝里被狼吃了。

不听他说什么,只看他做的事,他对她,并非单只有恨。

至少,他亦痛恨所有伤了她的人。

宋怜看了看天色,起身时,午间的风吹过,吹散心底丝丝涟漪。

清莲寻着踪迹过来,总觉得夫人与先前有些不同,往山腰张望,“夫人认识的人么。”

她似被那人浑身是

血杀神修罗的模样吓到,声音里带着惊惧,宋怜微垂着的眼睫轻颤,“不认识,走罢。”

山上卖贼囤积的金银珠宝成山,悉数清点送回广汉。

侍从送来军报,掀开车帘时宋怜看见人群里一名北疆斥候,略顿了顿,待看完军报,让清莲将车帘挂起来了。

那名北疆斥候呆住,脸上涌出狂喜之色,飞奔离去。

宋怜吩咐清莲放下车帘,缓缓趴回小榻上,阖眼休息。

王极飞奔下山,到了阳川江边,距离虞劲还有数十丈,便忍不住失态地出声,“主母还活着——”

立在江边的人看着江面荡开的水纹,清冷严峻的面容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似乎没听见,又似乎是听见了,未置可否。

王极的欢欣停了一停,往虞劲看去,目带询问。

“主上吩咐下山,这就回广汉。”

王极见气氛沉凝,笑着回禀,“属下远远见得主母在马车里,婢女伺候着用茶用水,十分轻松惬意,主上莫要挂心了。”

高邵综神情淡淡,他已换了衣裳,只是脸侧依旧带着刀戟划伤的痕迹,平添杀伐,“留下七人,清理狼谷里受难的人,择地安葬,若有遗物或是户籍,能辨明身份的,着人送回家去。”

“是。”

宋女君无事,沐云生自是松了口气,可此女左右好友的心绪,令其数次陷入危险的境地,实是不能以常理推算,沐云生散漫惯了,这会儿也不由提着神经。

他们一行人多是将士,广汉府兵护送百姓下山回乡,见了他们,都暗自戒备侧目,还能走动的,都远远避让开。

前头的人骑着高头大马,周身皆是生人勿进的阴鸷寒冽,这般张扬过市,恐怕惹出祸乱,沐云生驱马上前,递给他一张面具,好声好气劝,“难保被人认出来。”

那张面容依旧苍冷,听见宋女君安好的消息也不见缓和,沐云生皱眉,又劝,

“查问出来的卖贼窝点遍布十三州,被掳掠的百姓也来自天南地北,离蜀中最近的吴越王,今日当已收到蜀中发出的告信,如此大的案宗,是蜀中扬名的好机会,女君为利计,必定殚精竭虑,你这会儿叫她认出你,她思虑更重,还怎么休息得好。”

千里马上挽着缰绳的人背影挺拔,虽神情冰寒,阴云密布,却少见的听劝,接了那丑陋的睚眦面具带上。

见当真有效,沐云生纳罕,又觉没什么好意外的,这世上若说还有谁能令高兰玠拔旗易帜,非这一人莫属。

傍晚日光清凉,照着银色睚眦面具,泛出冷厉的光,被大人抱着的孩童看见,哇哇大哭起来,马背上挺拔冷厉的背影一僵,微偏过脸勒停马。

那孩童哭声更大,撕心裂肺,周围三两小孩被惊到,随着一道哭喊起来,一时哭声震天。

高邵综面具下薄唇紧抿,挽紧缰绳,轻驭一声,打马疾驰而去,渐起一地尘土。

大人连忙抱着孩子哄,唯恐惊到这些煞神不高兴,惹来祸患,等那一行人身影远了,方才敢喘气了。

三两个书生拍拍身上的灰尘,不免抱怨,“瞧着模样这般不俗,气度怎生这般暴虐,哪里同萧小郎君,爱民如子,仁和贤德。”

“是啊是啊,这些达官贵人,除了要缴税,眼里哪里有我们这些蝼蚁——”

“听说周大人正想要给咱们免一年税呢,可恨那田家人阻挠,今年恐怕是不成了。”

“他有多大官,能大过郡守令去?”

先前掸灰的书生接话,“是做过丞相的人,家里多少官多大势,周大人奈何不了他,不过方才听萧小将军的意思,这会儿从山里带的一分一厘,除去抚恤,剩下的都用来免减明年四郡税课,以后也会增设捕贼兵,专治这些该死的卖贼,日后大约能安生些。”

他是求学路上被骗的,师门没拜着,被拐骗上山做苦力,差点没病死了,对这些卖贼是恨之入骨。

“不是还有好几个窝点在别的州郡么,那些个当官的会管么?他们可不是周大人。”

另有一人高兴道,“放心吧,萧将军派人给各州郡府送了信,此事传遍大江南北,甭管那些个官有多贪,天下人看着,谅他也没那么脸皮当王八,被掳掠的人肯定能得救。”

又有几人附和,“是了。”

众人劫后余生,议论着,不免欢呼赞叹。

宋怜已换做文士装扮,看着远处的情形,眼里带着的一点好笑还没散去,便遥遥对上那人的视线。

她身体无意识想往里撤,又顿住。

一人一骑由远而近,行至马车旁,速度慢了下来,他已换了青色衣袍,只杀伐气重,彷如深渊寒潭,冬日的暖阳落在肩上,也不见半点温度。

视线落在她手臂,凝住一般,宋怜反应过来,放下了揪着车帘的手臂,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伤痕淤青。

隔着面具宋怜都能感知到他骤变的神情。

心里便动了动。

世上恐怕少有男子能接受女子有过这样的经历。

想必他自此会离她远远的,再不肯靠近一步。

两人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他恨她,已知她性子如斯浪-荡淫-秽,遇到这样的事,若半点伤怀也无,恐怕更加厌恶她,视她如同怪物怪胎。

宋怜惯会做戏,便于车窗里微微仰头,掌心撑着下颌露出些笑来。

那面具后深潭般的眸光骤然凝滞,似有痛楚一闪而逝。

停滞片刻,非但没有离去,反而驭马并行。

宋怜抬着车帘的指尖轻颤,重得抬不住,缓缓放下后,周遭一切人声似乎淡去,只余车辙缓缓转动,时光被拉得很长。

马车外的人一路沉默,不知过去多久,车壁响起两声轻叩,片刻后探手进来,摊开修长的手指,宽大掌心里躺着两枚山果。

覆梅生得似红色宝石,晶莹剔透,烈日的光晕里,光看着,便十分可口诱人。

宋怜目光落在那手指手背的划痕上,大大小小的口子并未再流血,只他手型漂亮完美,上首的伤痕便十分碍眼。

他声音低沉沉冽,“味道酸甜可口,不防尝尝。”

宋怜几番提起心力,作用却不甚大,最终抬手去拿两枚山果,只手腕被轻轻圈住。

力道并不紧,没弄痛她,宋怜往外挣了挣,没挣脱,感知到被压住的脉搏,抬眸看他,便明白他其实是在同她把

脉。

片刻后方才松开。

他声音带着迟疑,“你可还好?”

那双黑眸严冷漆浓,看不出情绪,但马背上微僵的身形,透着他的挂心。

宋怜便自觉出卑劣,想借机坐实受侵这件事的话一时没说出口。

她一语不发放下车帘,靠回车壁时,才发现两枚山果依旧握在手心。

些许香甜的气息在马车里蔓延开。

宋怜垂下眼帘。

高邵综看不见她的神色,只是她取走山果时,轻触掌心的指尖冰凉,纤细的手腕也是寒凉的。

有婢子踟躇过来,似有事需回禀,高邵综收回手掌,握住缰绳,开口道,“傍晚天凉,你多穿些衣裳,原先那块琥珀石不慎丢失,广汉城外寒山寺里梨花盛开,央你再给我做一枚琥珀石,我在广汉等你。”

言罢,也不待她回答,沉冽的声音轻叱了声,驭马离开了。

清莲一直坐在角落里,心底担忧也不放在脸上,佯装云水山上的事不曾发生过,笑道,“季公子竟跟来了阳川,可见待女君是极真心的。”

宋怜靠着车壁,没吃手里的山果,只放去一边。

她不似高兰玠,她便从不做无用的事。

成海在远处戒备,见一行人相安无事离开了,跟着轻松不少,陈家在广汉有名有姓,成海来军营做事,纯粹是佩服周大人敢同阉党叫嚣的勇气。

萧琅虽是上官,成海同他相处,却更似友人,忍不住同他感慨,“那人身手当真了得。”

他把云水山上的事说了一遍。

萧琅认出了那人的背影,知是她的人,只是不知这季公子,是否已答应同她结亲了。

有将近千人被卖往十三州,需查出这些人的下落,照她的意思,此事闹得越大,追查得越彻底,他便越受百姓爱戴,于他的名声越有利。

回了广汉,除却勤学不辍的文课武课,他在律令司上值,每日审案结案断案,因后头有广汉郡守令府做支撑,断案时公正严明,刚直不阿,了结了许多案子。

下值时已是傍晚。

门口有两名老者正往府衙里张望,自蜀中起势,换了门庭后,府衙门前的空地便不再是禁地,百姓有事可以直接上门,若有冤屈,状告上官,也不需要再上刑。

刑案多了很多,但一一处理了,广汉府衙的名声流传很广,这大抵就是她说的经营了。

老者见了他,颤巍巍上前见礼,“草民见过大人……”

李珣忙上前将人扶起来,“老人家不必多礼,快快起来。”

老者手里捧着灰布袋,往前递了递,“大人帮小老儿找回一双儿女,这是找回我一家的命了,老儿家贫,凑了这点家资,谢过大人,大人不要嫌弃——”

老者忙打开布袋子,露出里面的银钱,数十钱并不算太多,但对一个寻常农家,恐怕已是倾全家之资,李珣忙把袋子合上,四下看了看,并不十分放心,叫了个信得过的守军,让他送老者回去。

不待老者将袋子推过来,李珣便推拒了,“新上任的周大人定下了规矩,连同蜀军,不可收取一厘,否则是要丢官的,快回家罢。”

两人听是要丢官的事,不敢再坚持,诚惶诚恐的连连道谢。

守兵送两位老人离去,阳光暖和,李珣转入街巷,脚步轻快。

“哟,小公子这青天大老爷当得好,当上瘾了不。”

略尖细的声音从斜里传来,唇角带着的笑意淡去,李珣停下脚步。

是廖府的家仆周才,极得廖安信任的亲随,通常廖安找他,都是周才联系他。

周才抱臂瞧着他,冷笑一声,“小公子如今成了人人称赞的少年英雄,恐怕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吧?”

从云水山下来,仿佛隔着一世一样,再见周才,好似双脚能踩到了实处,便是知道接着的会是折磨,也不似先前那样不能忍耐了。

周才一双毒眼,察觉出了这点不算细小的变化,白脸一沉,“小郎君可莫要忘了,若非有将军,小郎君怎能得周大人资学,又怎能在广汉府做官呢。”

“请罢。”

萧琅惯常的不言语,前去赴约。

负责暗护萧琅的是福寿,回云府禀报,“小郎君被叫去廖府了。”

“廖将军的军费来路不明,恐怕不太干净。”

女君和小郎君还未从云水山回来,斥候营便收到了消息,廖府外已布控半个月有余,府内也安插了能用的人。

必定是要动这廖安了。

宋怜没将要动廖安的真实原因告知暗卫,但原因不重要,结果一致便好。

萧琅如今有了自己的声望地位,廖安失去掌控,对李珣的控制只会更深。

宋怜正看匠曹送来的行船图,今岁云氏与来福经营的郑记获利颇丰,手里有了余钱,她私底下招募匠曹,专司各类船只,图册送来她这里,她便也翻着看看。

想要养出一支擅水战的军队,需要有大量的时间和银钱,但不做不行,蜀中处内陆,这是劣势。

将图册叠好,收进暗格里,宋怜穿上暗色风袍,朝福寿吩咐,“调派一营三千兵马,守住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三百镖师围住廖府,斥候营配合镖局制住府兵,将人押回大牢严加看守,反抗者格杀不论。”

福寿应是。

宋怜取下壁挂上一柄轩辕弓,“走罢。”

将军府里,李珣被带进密室,像往常一样,仆从和侍卫只守在外围院子,廖安带他进‘军机处’,同他讲述‘兵法’。

廖安大抵察觉他渐丰的羽翼,显得十分没有耐心,也或许这些年酒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没使上几次刑具,便气喘吁吁,盯着他恨恨道,“你以为你李家还有气数么?只消本侯去信一封,那李泽必定倾兵南征,你只有死路一条。”

鞭子带着倒刺,身上火灼一般的痛,萧琅被绑在刑柱上,抬起无力垂着的头,脸色苍白,却不似以往沉默,“外甥知道,舅舅现在不动,只是因为蜀中尚没有和朝廷抗衡的能力。轻轻一捏就死,舅舅又怎么坐观虎斗,看李氏一族斗得你死我活。”

他到底心意难平,问出压在心口十数年的话,声音沙哑,“母妃因我离世,是我之过,可将她做权柄,嫁进东宫的,难道不是外祖和舅父么?母妃若愿意进那东宫,又怎会郁郁而终,舅舅如此怨恨我和父王——”

“住口——”廖安暴喝一声,“你的生辰既是阿沅忌日,你有脸提她,唤她母妃——”

萧琅自知不配,“你当初何不杀死我,你不敢杀我,因为我有徐沅的血脉——”

鞭子挥落,留下数道血痕,“你便不说,我也查得你同那云氏关系匪浅,周弋没钱,有钱的是那云氏,你倒是子承父业,十分会攀附,如今你只消听我的令,查出那女子囤粮粮仓的位置。”

他死盯着他,“届时夺下蜀中,你我以此为据,迟早有一日,舅舅能将你送回那张宝座。”

“难道你情愿受制于妇人之手,自甘下贱。”

萧琅想笑,莫非以为他不知他那龌龊,不想受制于妇人之手,便要亲自将心爱之人送嫁于他人,他幼时读过母亲的留书,信里虽有不能同心仪之人相守的遗憾叹息,嫁出徐府,却是轻快的。

听照顾他的徐嬷嬷说,每每舅舅入宫请见,母妃多避如蛇蝎。

他几乎要将母妃对面前人的厌恶脱口而出,碍于母妃声誉,硬压下了,十余年的痛楚却似在此时翻涌出来,恨意滋生,他抬头笑道,“莫非舅舅以为我不知那些兵是怎么养起来的,舅舅没有云氏赚钱的本事,无非暗地里抢掠,是海寇罢?”

萧琅咳笑,“舅舅又高洁到哪里去。”

廖安变了脸,“你放肆——”

只是鞭子尚未落下,箭矢破空声响起,昏暗的灯火下,箭矢穿破他喉咙,露出玄铁的矢尖,沾着鲜血,寒光粼粼。

廖安浑浊的双眼圆凳,欲要转身却不能,重重倒在地上,似山倾塌,萧琅失神间,只觉密室的地面和墙壁,被砸得跟着震了震。

他听着暗道尽头传来的脚步声,身体僵硬,屏息紧绷,心底有潮热的泉水,也有凝固血液的冰,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待见得黑暗里只来了一人,黑布遮住面容,露出一双杏眸潋滟水润,松下紧绷的神经,那冰便也叫泉水化成了温的水,潺潺而动。

那双杏眸里和先前一样,既没有同情,也没有鄙薄,她只是飞快地检查四周,见再无密道,也无暗藏的人,摘下面巾,上来解捆住他的绳索,靠近时她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

若有若无,却似能掩盖满屋子的血腥味。

第103章 无可名状不知何处来

杖、笞、拶、剐、烙、鞭,不管是九尾的刑鞭,还是廖安最喜欢用的马鞭,能毁的她都毁去,不能毁的,也想办法叫它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他转开视线,去看别处,不一会儿目光不由又落去她身上。

她蹲在廖安面前,取上头的箭矢,擦干血迹放在一旁,替换了木杖,伪装成跌到被刺的模样,又打开了暗门,取出廖安储藏的酒,往廖安口里倒,周遭浇上酒水。

延伸至密室的台阶,扶着他出了屋,堆在门口的麻衣布帛往洞道里推,点了火石,噗砰地一声,火势沿着酒迹往里窜。

萧琅怔怔看着那火焰,大火烧干净了一切,压在心口的巨石被挪开,一瞬间的轻松,叫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片刻后眼前才恢复清明,“会连这座宅子也一并烧去么?”

宋怜摇头,“只差不多能将木头烧干净,不过也尽够了。”

廖安来广汉之前,一直潜藏兴王府,与海寇勾结的罪证,近日也拿到了,只是蜀中方才起步,公开清理腐虫,非但起不到收拢民心的作用,还会因拿廖安下狱,引起诸将疑心揣测,带起不必要的动荡。

一批相关的人,今夜已着人暗中处置,待时机成熟,再另做打算。

密室位置深,浓烟从洞口涌出,只整座府宅外已被府兵亲信控制住,黑夜里并未引起太大动静,她斟酌再三,和萧琅据实以告,“云水山祭堂,是我提前提醒清莲,让她见到你之后,引你独自前来。”

事关掩藏她身份,清莲并不敢不重视,从烟信燃起,到府兵攻上山,以及从山洞到祭堂的距离,需花的时间,她大抵都是算过的。

萧琅赶来的时间,虽与她估量的时辰有些差别,但大差不差在。

萧琅脑袋里一片空白,猛地转头看她,一时像是浑身的血液停滞,呆呆立着,半天后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为什么——”

哪怕是故意为之,但那般模样从祭堂里出来,假的便也成真的了,她竟连她自己也算计,半点不顾及名声。

宋怜见他俊秀的面容上有怒,却不似生了嫌隙,倒像是看不得亲友自我作践,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直言道,“若能给廖安定罪下狱,最好不过,只是你幼年受他所控,恐怕移了心性,为免你留下心结,故而有了祭堂的事。”

她这样做,是因为萧琅的性子,现下坦言相告,亦是因为萧琅的性子,他比她想象中还要聪颖坚韧,能查到廖安海贼的事,说明他亦只是在等时机。

母亲早逝,父亲厌弃,唯一有血缘关系的舅父,加诸于身的只有欺凌侮辱,这样的人,恐怕很难接受亲近信任的人,一丁点欺瞒欺骗。

恐怕日后弄巧成拙。

这么多年,她已悟出一些道理,想谋得大事,便需君是君,臣是臣,君臣之外,萧琅当她是朋友、亲眷来亲近信任,皆是大业路上看不见的阻碍。

宋怜见礼请罪。

萧琅自是能从她眉目间看出疏远的距离,俊秀的面容带出恼意,却也知她的用意,能体察她的用心,若非为了他,她又岂会自污名声。

他止住她行礼,定定看着她,对天立誓,“我萧琅李珣,活着一日,便奉您为尊辈一日,以尊辈之礼待之,它日若得幸京城,必为尊辈正名,拜入李家宗祠,加封名号。”

“若违此誓,万箭穿心而死。”

他看着她,声音轻而坚定,“你辅佐的人,绝不会背信弃义您,卿可放心。”

虽只是誓言,当不得真数,宋怜亦莞尔,想必没有一个臣子,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他自有徐沅做母妃,奉她为尊辈,是同样的意思。

自此,他们这一对君臣,虽与旁人有些不同,却再无隔阂。

解决一桩心事,身体纵是累,心底也不由松快,宋怜不再多言,叮嘱道,“便是再难忍受,也再忍几次,对廖府里的金银财物,一定只做不知,一分一厘也勿要动,清点造册后,直接送去城郊,用于征人修广济渠。”

这是要为日后给廖安定罪埋下灰线。

萧琅应声,到了自己常住的院子,知她疲倦,让她回去歇息,辞别后又忍不住问,“弓箭手都是斥候营的人,许多都曾见过你,尤其头领,你不怕被认出么?”

宋怜回头看他,“我既做了,便先掂量好有十之七八,不会暴露的条件。”

卖贼案的事斥候营的人在查,知道因卖贼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人户越多,便越痛恨卖贼,斥候营里的人人人皆恨不得将卖贼千刀万剐。

她估量福华赶着去主峰剿匪,确认里头的贼寇都没了气,不会细查。

事实也果真如此。

萧琅哑然,视线落在她面容,见带有倦色,便不再问,辞别她,自己略作洗漱,换了衣裳,叫人看不出异常,只待天亮。

萧琅一直住在廖府处理后事,待得了空闲,差人往云府送信,却得知她不在府中,不知去了何处,只是回禀说周大人又在吩咐云府里掌事,要操持起婚事。

萧琅便知是青弘巷的季公子邀约她出游,周弋最是看不惯她同季朝无名无份,却一同出游,哪怕知二人并不同乘一辆马车,也见一次,要唠叨婚事一次。

去云水山前,她已不怎么去青弘巷,还以为她同那季朝,关系已经淡了。

但她虽已做了父王的未亡人,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要为父王守节的意思,萧琅管不了,也不想管,若母妃被父王厌弃后,肯同她一样,想必会开怀一些罢。

萧琅周全廖府的事,只到了午间,有事去寻周弋,问了地方,叮嘱随令到酉时提醒他,他好去接人。

宋怜是去城郊梨花林。

约她出门的是季朝,却也不是季朝。

甫一在马车里见面,他便说脸上不慎受伤,依旧带着那张睚眦面具。

只因声音身形与季朝相似,他竟有恃无恐。

可既已知季朝有两人,如今坐在一处,任凭双方言行如何相似,便也极容易看出差别。

季朝秉性毕竟与他不同,气度也很难掩藏。

出城后的路并不算平整,宋怜便时常去看系着面具的绳结,想着若面具不慎脱落,她应当如何反应,又当如何行事。

她还不知如何应对,故而希望那绳结系得稳当些。

宋怜略屏息,侧头不去看了,待路平整些,继续看手里的名册文书,筛选廖家军里士兵和将领,为防以后留下隐患,凡是登船做过海寇的兵,一律需提前处置妥当了。

第104章 惊飞距离。

广汉城郊的梨林位于洼地里,山阳山腰上,长着大片摇曳的细枝芦草,不过二尺高,白的似雪,间或的淡紫色如轻梦,坐在里面,可以看见山下一整片梨花林。

胧月粉香,风一起,沙沙声衬得空谷幽静,淡粉色花瓣随风轻旋,似群起逐天边彩霞而去,仿佛带起清香漫山。

她不是第一次来梨林,只是今次来,没有直接进梨林,下马车时他探手扶她,牵着她一路往山阳面,穿行约莫一盏清雨茶的光景,绕过几株零星的梨花木,远远便见得一片晕着柔光的淡紫色,占据半片山坡。

时值傍晚,夕阳余辉并不灼热,仿佛将时光拉长,几近停滞,她怔怔看着,攻于算计满腹思绪的心,一时倒也万籁寂静,竟当真将团枝晴雪的景色看进了眼里。

许久回神,不由看向身侧一身玄衣,冷寂杀伐的男子,这些年他雄踞北方,落又起,兵事铁血,大周朝野,各方诸侯王无不忌讳,名声也越加冷厉寡恩。

便容易叫人忘了,昔年兰玠世子,亦精辞令,多少山川水景,因他经过,便显名于天下。

只他似不喜这等烟雨软罗般的景色,将她送来此处后,止步于一株梨花木前,睚眦面具下一双冷寂的黑眸,看向远山,是心绪寡淡的模样。

这一处景色,恐怕是单为她寻的。

或许是依旧想让她失态失心加以报复。

或许是误会她因云水山的‘事’心绪不佳,带她来这里,看这梦幻洁净的场景,能得一刻忘我的放松。

亦或许二者皆有之。

宋怜在芦草中斜坐下,她认识这种草,枝叶柔软,只要不完全干枯,稍一压,便倒了,起初抽枝时是白色,成熟后是紫色微红,带晒足了日头,颜色褪去,只余现下这样雾蒙蒙一层淡紫色,它是轻盈毛绒的触感,握在手中,似从狸奴的尾巴上滑过。

草枝随风轻摆,轻柔触碰着指尖,宋怜眼睫垂了垂,复又抬起,朝那边负手而立的身影轻声唤,“阿朝……”

那人听见了,但不太想应答的模样,宋怜望着他,轻眨了眨眼,“在蜀中,这样的芦草又称之为情人草,听说一对有情人若能在情草坡许下愿望,必定能白头偕老,阿朝不过来一起赏景吗?”

他看过来,淡淡道,“既已定下决心,要做臣僚,缘何有这等轻慢的言语,这是冬紫青葙,根茎醒脑,花叶安神,并没有能供给实现愿望的传说,勿要听信谣言。”

宋怜自然知道没有,毕竟是她胡诌的。

来福

从安岳传了信来,不能确定潜入蜀中北疆军的人数,但确实不少,都是擅于隐匿行踪的强兵精兵,至少两千人以上,或许更多。

因地缘关系,宋怜并不太担心北疆现下会对蜀中有所图谋,只是他留在蜀中,迟迟不肯回去。

依旧是以季朝的身份。

为她挂心,为她‘复仇’,想让她心情欢悦,带她来这里。

他不肯上当受骗,宋怜也不恼,在芦草里躺下,虽看不见山坡下千树万树梨花雪白,但阖上眼,晚风吹过柔软的枝条,轻抚着眼睫,亦是偷闲。

却是有脚步声靠近,冷冽的气息与周遭梦幻的紫格格不入,宋怜没有理会。

他在旁侧坐下,挺拔的身影遮住零星的日光,宋怜听他沉冽如古井深潭的声音问,“不喜欢?”

清冷的语气些许迟滞,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隐忧。

似有风轻轻吹过,宋怜心底微微一动,一时并没有睁眼,也没有回话,只片刻后,便感知得身侧人身形僵滞,本内敛的威势一时可怖慑人,是让她不得不睁眼去看的存在。

眼帘微抬,凝聚眼睫的水珠滚落,打湿散在芦草上的发,宋怜立时偏过头,遮掩似的开口,清丽温和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异常,“一时被风沙迷了眼,阿朝忽而好吓人。”

尾音不免带出鼻音,身侧人即将风雨骤电带着杀意的昏暗,帘成黑云压成,虽阴云密布,却到底克制,深邃的黑眸里一望无尽,平之至,不露端倪,垂在身侧的手指间却折断了许多芦草。

大抵是再想将云水山上的卖贼活剐一遍。

宋怜偏着头,一时再提不起捉弄试探他的心思,怔怔看着远处出神,精神不济。

来时路上,马车行走得缓慢,她昏昏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听得有人劝他回去,他那时圈着她手腕把玩,隔着车窗,声音寡淡。

他目的尚未达成。

那人大约是从北疆来的,与他是君臣,又似师,劝他勿要执于过往。

高邵综未再答,那人行礼告退,她神思恍惚,春困起,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也许落鱼山的事,成了他心底的死结,若不能了结因果,恐怕不能释怀。

若他想看她一颗心丢在真正的他身上,最后再知晓他‘真面’时的神情,何妨叫他满意。

只究竟什么时候‘察觉’,还需要安排,现下她身上虽然带着烟信,却离城太远,光凭清荷、清莲两人,倘若她与高邵综起了冲突,城中驻军一时鞭长莫及,反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另外选时候罢。

定下了计划,心底些许安定,宋怜坐起些身,眼睫上尚且带着些润泽,“阿朝带水了么?我好渴哦。”

她已打定主意想要他满意,便捡起了先前的情态,瞧了眼山下那漫山开遍,逐流水而去的梨林,潋滟的眉目间带出凄楚愁怨来,侧过头,背对着他,默默流起眼泪来。

他似乎以为她会就此厌恶男子,她醒着的时候,除却牵着她手上山时握紧的力道,余下皆离她二尺宽,此时袖袍微动,手抬起,又放下,道了声等着,起身离去。

山阳一侧便有溪流,不过百十来步,宋怜目送他离开,起身,那身影立时察觉她的动静,停步回身,宋怜往旁边松柏林指了指,他略颔首。

竹叶新发,正是郁郁葱葱之时,高邵综取下半枝装水,远远能见女子在林间闲逛,他默然片刻,手指叩到唇边,军啸声起,不过须臾,数丈开外林间飞出一只幼鸟。

虽是幼鸟,却勾爪锐利,初见凶猛的模样,与乌矛脾性却不大相同,扑着翅膀在溪流边绕了一圈,并不满意,停在一株松柏最高的枝头上。

已是如此,依旧挺着还带着幼鸟茸毛的胸脯,神气昂扬骄矜的模样。

乌矛与其伉俪,并非是如此脾性。

且二人本是极华丽威武的外表,诞下的乌小矛,眼见的似染了淡墨,灰暗了不少。

平素无论无人有人,他皆夸赞幼鸟生得威武漂亮,此时看着它青灰色羽毛,倒盼着它早出生半年,如此这会儿,幼茸褪去,换了羽毛,便会出众漂亮许多。

高邵综蹙眉,此时却也顾不上许多,声音低沉,“下来。”

灰色的幼鸟只愿停在最高的枝头,有些不情愿,但它唯听一个声音的命令,便也高高傲傲地落在他手臂上了。

落下后,又垂了垂头,用喙去理膝上茸白色,对它来说略显长的护膝。

它自幼用它取暖,乌矛对孩子也并不算大方,只给了一只,小鸟不但不生气,反而因与其父一样,每每神气扬扬。

高邵综耐心同它沟通,“护膝我先取下,洗干净后,叫太阳晒过,再送还于你。”

他视线落去溪水里,幼鸟尚不能分辨真假,对他又极信任,咕咕两声,自己缩着爪脱出护膝来,小心叼放到他掌心。

高邵综收好,又道,“半刻钟后,你潜伏进草丛里,佯装成饿晕的鸟儿,接近那名女子。”

幼鸟半展着翅膀,呆滞滞站着,高邵综眉心紧锁,已是遇见生平除复活亲人之外,最难的一桩事,知此事太复杂,便不再为难它,只令它在芦丛中藏好,拿起盛着清水的竹筒,往山林去。

幼鸟还不及芦苇高,略飞起来一些,往远处张望,呆了一会儿,似完全将军令抛诸脑后,走几步,飞起来看,再走几步,再看,不知不觉已出了林子。

宋怜正绕着松木寻着松脂,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疑心是蛇,只是她虽想叫高邵综如意,却非在情事款合上,便也没有借故倒向他怀里,便只专注在树脂上,为心上人做琥珀石,自是要专情专注的。

身侧男子五识敏锐,却只偏头看了看,大约也不是蛇,是什么山间走兽罢。

林下是溪流改道干涸后留下的石子粒,没了芦苇草叶的遮掩,那窸窸窣窣的动静变成了轻微的哒哒声。

像是小鸡走在路上,只是脚步声过于铿锵有力,她竟觉这只小鸡十分骄傲神气,不由回头去看,对上半扑着翅膀,微仰着小脑袋看过来的幼鸟,一时呆住。

连手上正定型的松脂落在地上,也没有眼睛去看,远远看着那小鸟,没忍住扯了扯高邵综的衣袖,“好漂亮的小鸟。”

她声音虽小,似唯恐惊飞了,却满是压不住的惊呼赞叹。

高邵综知她为何如此,大抵喜爱一样事物,总能很快看出对方的优点来,哪怕在

旁人眼里,并没有那般惊艳出色。

他不免扫了眼那灰扑扑的鸟。

她的话语落,那小鸟竟往前抬了抬胸脯和脑袋,黑亮的双眸如黑曜石,晶晶亮又活力四射,哒哒过来时,速度竟快了许多。

宋怜屏息看着,离得近了,观其勾喙和利爪,疑心是海东青,心脏里不由一跳,她因乌矛的关系,翻看地州志或是杂书杂谈时,碰见提到海东青的,总也反复观看,听人提起,也会出言打听。

再细细看时,从那黑亮的眼眸里,竟看出些熟悉来,一时有了猜测,越看心里倒越觉就是了,留心洞察那小鸟竟不怕人,敢一步步靠近,必是对她二人里一人熟悉的。

立在夕照的余辉里,宋怜看着那幼禽一步步走近,停在二尺的距离片刻,等了一会儿,张了张翅膀,最后抬起爪,近前两步,靠在她腿边。

第105章 风轻云暗血珠。

小鸟体长尚不及一尺,微张着翅膀,偏着脑袋靠着她的裙摆,靠得近了,反而陷入她的裙幅里,被裙摆蒙住脑袋。

又往外退了两步,虚虚斜倚着,因看不见它的勾喙利爪,只看得见它忙忙碌碌摆姿势找位置的样子,便透出几分憨态可掬来。

她从未在蜀中这里见过海东青,这一只看着还是幼鸟的年纪,加之有可能是乌矛的血脉,又更不同,宋怜恐怕惊了它,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小鸟倚了片刻,倒张着翅膀,后仰着往上来看,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清澈透亮,对上她的目光,非但没有避开,后退几步,看得更真切,片刻后张翅飞到高处,盘旋啼鸣,或是冲上云霄,或是旋转身体,片刻后定好位置,旋即翅羽微收,利箭一般向下俯冲,一头扎往溪潭中。

宋怜快步往溪边走去,尚且还没到,又听哗啦声起,那急流的溪水中央渐起巨大的水花,夕阳下折着七彩的光晕,那尚且年幼的鹰隼喙里,叼着一只比它身体还长一些的江鱼,任凭那鱼如何拍打,牢牢叼住,往回飞,在她面前盘旋。

高邵综蹙着眉,别开眼不去看幼鸟拙劣的卖弄,不知是不是因为乌矛,亦或是她衣裙上零星的刺绣图案,幼鸟一见她,便表现出了非凡的偏爱,幼鸟出生后,性子十分倨傲,除却二弟砚庭,其余人它皆不怎么理会。

现下正换着花样展示,以幼鸟的身躯告诉她,它是凶猛的万鹰之王。

她哪里会不喜爱,并不探手去触碰它,也不说话,一双杏眸里却满满皆是赞叹,喜爱之情,藏也藏不住。

比起言语,幼鸟更易察觉善恶,亦或是喜欢厌恶,它神气活现地叼着江鱼回溪潭上空,放掉那长鱼,扇着翅膀甩去身上的水珠,再回来,展翅停在宋怜面前。

“叽咕叽咕。”

高邵综垂着的视线落在她面容,她白皙的面颊染着些微红,杏眸润泽明亮,心情当是欢悦的,他唇角牵扯出些弧度,“它想你接住它。”

宋怜探出手去,小鸟收翅停在她掌心,仰头呆呆看着她。

宋怜莞尔,却也不忘记莫要露出破绽,问身侧的人,“阿朝竟懂得这些,好厉害。”

她眉花眼笑,容色动人,高邵综凝视片刻,睚眦面具后回得漫不经心,“武官里有训鹰,略知一二。”

武馆和镖局里常有这样的事,他这样的理由,倒也无可挑剔,只是恐怕季朝又需得多一个要学的东西。

宋怜尤其想知道小鸟叫什么名,不方便问,姑且在心里唤它小矛,莫看它小,实是个十分磁实的家伙,很有些重量,大抵鸟儿是以雄壮为美,小矛甚至为了增重,在她掌心往下踩了又踩,高兰玠将它养得极好,小小年纪,已初见万鹰之神的风姿气度。

宋怜收回些手臂,将它拢进怀里,见它没有不适,抱着它去芦草丛里坐下,见它的视线被芦草遮住,想了想,往四周看了看,选中一株枝枝蔓蔓的古松柏,有些高了,她看了一会儿,倒觉或可一试。

高邵综依旧还站在原地,睚眦面具遮住了他神情,不知在想什么。

宋怜抱着乌小矛往回走,停在他跟前,晚风吹起她垂落的发,丝丝缕缕轻抚在脸侧,她声音温软,“我想带它在这里玩一会儿,不知会待到多晚时,阿朝不若先歇息一会儿,或是先回去,改日再同阿朝约。”

高邵综不语。

她从来是体贴的性子,又与乌矛相处过,知鸟儿都喜欢高处,想是看中了数丈开外的古柏。

那树干崎岖蜿蜒,朝南向的枝干粗壮,上去以后坐下,背靠古柏树干,山川河海尽收眼底。

只是离地十数丈,她不通武艺,该如何上去。

高邵综垂首看她,眸底漆浓,“沧海桑田,山川日月,亘古不变,我自会带你去高处,与你自己屡屡涉险,以命相搏所闻所见,并无不同。”

他的声音沉肃冷冽,似对她想上那株柏树不悦,话里一语双关,明显得她疑心他已经知道她知道他的身份了。

他这样的话她没听过,只与她的目标相悖,也不是她想要的,便也无需放在心上,宋怜将前后几月来与之相处的言行思量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破绽,也不再理会他,抱着乌小矛往那株古柏树走去。

她想他先回去,无非是她穿着水袖衣裙,无论如何也不方便上树,至少需得脱掉外裳,他在多少不方便,现下他话里有话,她也不与他解释分辨,走到古柏树下看了一会儿,将小矛放在肩头,脱了鞋袜想要上树去。

高邵综立在远处看着。

她只着了中衣,露出纤细匀称的双腿,那双脚肤色如雪,光晕里似羊脂玉,没有半点瑕疵,踩上树干粗糙的外皮,似被扎了一下,却没有退缩,反而贴得更紧,五指亦是,纤细羸弱,有时攥着树干凸起的树结,又是抓住枝干,虽每次都会掂量试探,那红痕却刺目。

宋怜见幼鸟并未飞走,只是牢牢站在她肩头,偶尔用喙去勾树结,似是在帮她出力,模样天真可爱,一时喜爱,忍不住偏头在它额侧轻轻亲了一下,陡然察觉身后投来冷厉寒锐的视线,也不去理会。

幼鸟僵了一瞬,脑袋和胸脯却抬得高高的,喉咙里发出些咕咕声,听着似并不讨厌的样子,宋怜莞尔,继续往上爬,她手被刺得痛,手背上亦留下了些枝叉划过的红痕,心情却是愉悦的。

却骤然被强势有力的臂膀揽住腰身,她不及反应时,连同乌小矛一起,被揽进坚硬的怀里,他跃起,右臂握住枝干,身手如游龙,不过须臾,便落在了那根她要去的木枝上。

天高云阔,视野开阔,梨花盛开在薄薄的云雾之下,是人间盛景,宋怜看着,有一瞬的索然无味,想下去自己上来,可又想毕竟只是一件小事,计较起来,倒徒惹人生疑,她被拥着坐下,小矛安静地待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臂弯,眼睑似重了,有些想睡的样子。

宋怜留心抱着,不叫它有落下去的危险,已不想再看风景,又不想被他察觉,轻声问,“阿朝知道它是什么鸟儿么,这样亲人可爱,又生得威风凛凛,将来必定是长空之主。”

怀里的小鸟竟似听得懂,支起了脑袋,一动不动侧耳细听,又似乎最能听得懂夸赞它的话,连翅膀也不自觉扑棱了起来,黑眼睛晶亮晶亮,骄傲遮掩不住,宋怜被逗笑,有些生闷的心情散了郁结。

他待她是愿与之同欢喜富贵的心,已是她这半生里遇见,待她极好的几人之一,他是好心好意,两人纵是所思所想相悖,两人各自追逐各自的,暂时并不妨碍什么。

便也无需去计较了。

她想通后,便不去挂怀,看着小鸟欢乐自在的模样,微往后仰了仰头问,“可知它是什么鸟儿。”

高邵综揽在她腰侧的手臂收紧,将她笼进怀里,他身形高大,足以为她遮挡微凉的夜风,欲她发现他非季朝,只是若当真发现,她此时便会拿出腿侧系着的匕首,刺入他喉咙,而非与他同坐此处,温言软语。

眸底漆黑的郁云掩藏于霜冰之下,他再次看向窝在她怀里的幼鸟,失了耐心,伸手提出,声音寡淡,“只是寻常鹰隼,没什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