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摇头,一则她不可能一辈子受高兰玠牵引,他在时,她便不得动弹,哪里也去不了。
二则北疆军潜伏蜀中,且不提暗藏的隐患和变数,便是为监视探查这些军将的动向,便要花费她数倍乃至于数十倍的物力人力,早一日解决此事,早一日脱出手来。
宋怜垂首沉思,福寿安静候命,待两个时辰后拿到密信,方才问,“老丁头说,是那人许下夫人诸侯王妃的诺言,并且承诺绝不伤了夫人,他才劫下江淮送来的信件,让清碧姑娘传主上行踪消息的,当如何处置。”
从在平阳侯府起,宋怜鲜少叫身边的人背叛,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这一对父女甚至算不上背叛,只是已道不同,清明节以后,不宜再留在云府,宋怜想了片刻,方才开口,“这次我带清莲,清碧清荷留在府里,过几日收到来福信报,送他们北上去长治便是了。”
福寿应是,行礼退下了。
有些信是送到老丁头手里,有些是府门婢女嬷嬷收的,另有四五封,只在铺子里便被截获了,最终悉数送去了高兰玠手里。
只不知信还在不在,又写的什么。
只无论写的什么,于她来说都没有了意义。
指尖押了押眉心,宋怜重新将舆图拿过来,静心沉思,高兰玠智计无双,又多年领兵御敌,南征北战,数起数落,想从他手中取胜,恐怕不容易。
书房里灯油添了三五次,宋怜并不敢懈怠,困极累极,亦先将图册书墨收好,令人在外守着,伏案歇息片刻,醒来反复推演,几乎所有的可能都要预测到。
又有蜀中官员升迁考校的事要处理,她诸事忙碌,乌小矛前来捎信,来回飞得累了,索性停在书房窗沿打盹,不肯再离开。
宋怜却知分别再即,不愿它再在云府多待,虽探不出手驱赶它离开,待它却不似往常亲昵亲近。
幼鸟极通人性,不过片刻便似有察觉,扑展着翅膀绕着她盘飞,啾啾叫着,似离开母亲的幼鸟,声音焦急凄厉,伤心怒恶,清莲备下的山食果肉一应不肯用,只展翅立在窗边,她若忙碌,它便当石雕的海东青,她但凡得了闲,从文书信报上抬首,它必定啼鸣,渐渐撕心裂肺,声音亦哑了。
它寻常每日进食五次之多,喝水两次,戏水沐浴两次,自第一次朝她怒吼后,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也不外出,似要绝食而亡。
宋怜心里惦念,夜里不得安眠,三更时睁开眼,见它耷拉着翅膀,依旧站在榻前,奔去窗前看,见它依旧水米未进,一时停住,心悸难受,用手指抓着心口处衣襟,片刻后那阵心悸过去,方才回身去看那幼鸟。
它与人相处时日居多,此时翅膀虽无力,却用喙叼着一只软鞋,哒哒走到她跟前,放在她脚下,仰头看她片刻,扭过身体去,飞跳上案台,看了一眼装吃食的碟盘,又扭过脑袋去。
大约才想起还有另外一只,又飞下案台,将另外一只也叼过来,如此往复两次,竟似耗光体力,站立不稳要从窗棂前坠下。
宋怜手指扶着案桌边,将它接来怀里,它睁开锐利的眼,翅膀在她怀里扑腾,起初煽得她手臂微痛,后头渐渐欢悦起来,似忘记了她先前的罪过,往她臂弯里钻,不会饿似的,从她左边手臂往上,走至肩头,从肩头偏倒着身体,勾住她交叠的衣领,一点点挪去右边,从右肩走至她右臂,到了右边掌心,再回来,来来回回,一双黑曜石清澈透亮的眼睛,一直望着她,分寸不离地看着,皆是依恋喜欢。
宋怜抱着它坐下,取过山果喂它,幼鸟小幅度扑闪着翅膀,叼住山果,欢欣欢喜,肚子里发出咕咕咕的声响,它也不去衔食,只张着喙等着她来喂。
待吃饱喝足,便用喙衔着她衣袖,双爪抓着她裙幅,心满意足睡去,宋怜抱着它,怔怔看着外头山月出神。
高邵综从廊外进来,便见她抱着幼鸟坐于窗边,对月出神,眸里妒色一闪而逝,也并不进去,隔着窗棂淡淡开口,“同在广汉城中,相隔不过三条街,两刻钟的路程,竟三日不得见,白日想见你,亦事务繁忙,连一盏茶的功夫也抽不出,我实不相信阿怜所言,此生只我一人是真的。”
那日她离开,他始终觉得有何处不妥,甚至疑心她因段重明茂庆受挫,念起陆祁阊的好,丢下蜀中基业,要往江淮去,明知不可能,亦忍不住数次令人查探,他需知她每时每刻在何处,做着何事,见了什么人,方才稍安了心,夜里立在她院墙外,她书房里灯亮了一夜,他亦站了一夜。
虽只有一府之隔,想见她,却并不容易。
那幼鸟察觉他来,睁开眼睛,略动了动翅膀,算是打过了招呼,重新睡了过去。
他多看了一眼,目光凝滞,“它因何事动怒,不肯进食。”
宋怜心惊,勉强提了提神回他,“只是想着你回了北疆,它同你一道回去,与我分别了难受,昨日便不理它,不想它这般聪慧,宁愿饿着也不肯回去寻你,我……”
她低下头,心生歉意。
高邵综探手,掌心轻抚幼鸟的额头,并不言语。
那样的事不会发生,只此时不可道明,去了北疆,成亲以后,她一样可以掌权参政,甚至于不必似在蜀中,需隐匿于旁的男子身后,功劳官绩无人所知,有他护着,她便是进得军机处,也无人敢置喙。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虚握着,片刻后松开,只是道,“我同乌小矛是一样的,宁死也不愿被抛弃,只望阿怜莫要抛下我和小矛。”
宋怜别开眼,抱着小矛起身,他探手从她怀里取过幼禽,幼禽待他极为亲近信任,松开了勾爪,被安置去屋外松枝上,便忘记了白日的怏怏不乐,安心睡去。
她被揽入怀,拥回榻上,吻落下,宋怜欲抬手抱他,却是没了应付的心力,半点提不起力气,只怔怔看着床帐帐顶,思量将他了结在蜀中,又能让大周、益州、徐州分不得丝毫利益,蜀中又如何才能应对北疆军、北疆诸臣、高砚庭反扑报复。
穷思竭虑,却没有半点可能,这是高兰玠留在蜀中、任凭她在他的卧房安置烟信,床榻上放置匕首的倚仗,是她不敢在此时动手的桎梏。
蜀中依旧太弱。
颈侧重重一痛,宋怜回神,对上他冷厉森寒的目光,勉强歉然地笑了笑,抬起手臂拥了拥他的背,“近日太累了,兰玠抱着我睡一会儿罢。”
她眸光清明,没有半点意动,高邵综盯着她,胸臆间似针刺,渐汇集成刀裂五脏,她欢情后能得安眠,累便也不累了,从来喜爱鱼——水之欢,来之不拒,若没有半点意动,便只有心生厌恶不喜这一个缘故。
在许下婚约之后。
他凝睇她容色,并无异常,回北疆之事极为隐秘,连几位亲信近卫也不知,纵使安插云府的探子被她策反,也不过知晓他劫持江淮信件的事。
胸臆间妒意翻涌,竟压不住,他俯身吻她,见她欲避开,箍住她手腕,声音寒冽,语带讥诮,“你追悔莫及,那陆祁阊却是山里的雪,沾不得半点脏污,不管因由如何,他再不肯要你,你如今只有我,纵是不喜,日后亦只有我,再无旁人能进你身,何不如早日清醒些。”
宋怜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什么恶毒的话,她只是开口,说了一句真心的话,“我终有一日会杀了你。”
若此生杀不了他,大约是她死期将近了。
她杏眸里痛意分明,竟似痛得痉挛,眼睫阖上时,脸色煞白,他霎时色变,钳制着她手腕的五指松开,压上她脉搏,脸色大变,将她拥起,扶着她叫她顺了气,薄被将她裹缚住,翻出院墙,寻到一家医馆,进去寻了药丸,自己咬了半粒尝过药用,方另倒出两粒喂进她口里,待她缓和过那阵心悸,盯着她依旧苍白的容色,心底似烈火烹煮,五内焦灼。
她骨子里极傲,他将囚车布置得再精美舒适,依旧是囚牢,她又岂会低头,只慧极必伤,她这般思虑操劳,又怎得长寿。
圈着她腰侧的手臂松了又紧,终是不敢太用力,只声音沙哑,“我可以将截获的信件给你,但你只许在我面前看,且不能回信,否则,我必叫他死于非命。”
宋怜并
非因为阿宴,只她已定了决心,要同他割席,便也用不着他因顾虑她身体退让妥协,“只是这几日政务繁忙,事关各州郡臣官任免,不能不费心,不曾好生歇息,一时心悸,回京路上安生歇息几日便好了。”
高邵综想说若是在她身侧的人是陆祁阊,她必不会防备至此,他欲帮她处理政务,她却始终不允,他若暗中插手,叫她知晓,又不知废去多少心力。
五指圈着她脉搏,知她听不了陆祁阊三字,只好压下不提。
他将她送回云府,宋怜想得出无数能与他周旋的谎话,或是亲昵,或是温软挂心,大抵令他安心展颜,只竟一句也不想说,便阖眼闭目养神,他竟也不肯离去,只立在榻前守着。
他能为她杀敌寇,为她停驻蜀中,与她厮混纠缠,却也遮住了她的前路,她在他身侧,已不能放心安睡了。
第116章 打燕啄眼。
段重明茂庆甚少同人提起将往何处,离开蜀中,折转郑州盘桓几日,同至交好友相会后,方才前往益州。
二人不欲大张旗鼓,一路上只用儒道学子的化名,并未张扬欲效力益州的打算,只是甫一进入益州地界,踏足益州濮县,立时被一群灰衣常服的刀甲男子围住,遮掩了眼睛口鼻,被带到了一处囚牢。
段重明猜不透来人目的,但观狱中情形,猜是蒲县县牢,回看他段重明一生四十年,性子狂傲,倒开罪过不少人,偶尔得罪了这蒲县县官也未可知。
既不知其目的,也不知对方是谁,段重明陷落狱中,也并不着急,只是连着六七日,无人前来,也无人理会,狱卒每日送来清水饭菜,着人清扫牢狱,差遣来的人,连同狱卒,却是身患哑疾的,亦不受金银钱财所贿,似十分避讳,安静做完事立马离开,绝不肯多停留一刻。
倒像是想将他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方寸牢狱里,渡过余生。
念头一起,初初时倒能心平静气,又过了三日,那狱卒依旧如往常,只愿送些书籍与他,不肯留下只言片语,追问天下大势,也绝口不提,纵衣食无忧,吃住的境遇比数年前他落魄山林时优越数倍,他亦肺腑俱焚,如同囚牢里的困兽,日渐烦躁,恨不能生出钻地通天之能。
天下大势风云俱变,大周朝廷欲扩大京畿治区,李奔率大军欲东征郑州、夺回徐州,只那李奔麾下司马炀是他旧故,他深知此人面相如佛陀周正和善,实则绝不肯久居李奔之下,郭闫令其掌军马,攻打郑州,平定郑州叛乱,司马炀借朝廷兵马攻下郑州,必定自立反叛称王。
江淮之主陆宴近来频有利民之策,清江以南风调雨顺,百姓富足,府库充盈,鸢飞之势必之以往,有直上青云之相,未必不会有动作。
此间种种,瞬息万变,而他却被困在囚牢里,听不见,看不见,便是能从那狱卒买来的书肆里看见书生写下的只言片语,也无济于事,只能坐看风云变化,良机错失。
那狱卒倒不阻拦他询问时辰时刻,干净宽敞的囚牢里,甚至放有记录时辰的滴漏,段重明算着时间,一刻钟后,果见那狱卒送了饭食来,白菘扣肉,香煎鱼,面米皆有,并不算奢华,在这蒲县里,当也是极为丰盛的。
另还有新鲜的甜瓜。
段重明再问,那狱卒只是见了礼,放下一盆新绿的墨兰,安静退出去了。
“拿走。”
段重明甩袖,怒不可遏,“你家主人究竟是谁,又有何用意,我段重明七尺男儿,宁死,也不肯受这等羞辱,你且唤他来,是杀是剐,自便便是了。”
那狱卒并未停留,仿佛比那哑奴还不如,连双耳亦失聪了,径自离去,牢狱尽头合上主门,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便也渐渐熄灭了。
只余囚牢暗室里油灯带着刺鼻气息的黄光。
旁边的囚徒长鬓乱发,看那文士非但饭食是他们尝也尝不到的珍馐,衣裳干净整洁,连囚屋里的光也比他们亮堂,艳羡不已,“先生究竟是何人,能得县官大人这般礼遇。”
段重明并不重食欲,只取寻常的饭食,余下的都分给了两侧的书生。
来时那狱卒说起过,此二人倒非大奸大恶之徒,一人仲,名甲第,在主家做私塾先生,教授些稚童念书读经,未经主人家允许,私自抄录藏书阁书籍,送与贫寒学子,受惠者多及百余人,蒲县县官从中调停,那主人家定要这书生性命,因其在蒲县,乃至益州都算有些门第权势,蒲县县官齐鸣并不敢违抗,拼着冠帽印信不要,挣得一个囚其终身的刑判。
另一人姓贾名太鸿,原是白羊县一名无所事事的游荡浪子,白羊县日前春汛发了洪水,白羊县共三十余村万数人流离失所,短短不到六日,饿殍满地,那白羊县县官逃得早,倒有米粮开酒肉宴,贾太鸿使计引开了粮库守军,开仓赈粮,那县官以已前去请令为由,判贾太鸿袭击官兵,叛上作乱的罪名,要定他满门抄斩,盖因这贾太鸿满门只有他和他老母一人,老母被白羊县官气得病死了,只剩下贾太鸿一人。
蒲县县官齐鸣不知如何争辩的,倒以奉孝之名,暂且保下了贾太鸿性命,将其关押此处,守孝三年后,方行腰斩车裂之刑。
擅自开仓放粮是为重罪,便是不押解京城廷尉府审判,也需禀报益州府罗冥,文书一旦往上递,必是杀头的大罪,这齐鸣处于微末的官职,能保下二人性命,便是段重明,心底不由也生出一二分敬佩来。
为官多年,分明颇有能力政绩,却处位卑微,处处受掣肘,传闻罗冥礼贤下士,仁以待民,事实当真如此么?
是政务繁忙,无心管束赃官污吏。
还是下属官员狡诈谄媚,有心蒙蔽,罗冥身为益州之主,身受欺瞒。
只那白羊城水患,这样大的事,怎么瞒得了。
恐怕受什么原因掣肘,连赈灾的这点米粮也调不出,只得派兵镇压,将消息瞒得密不透风,若非来了这里,倒不知这里的水是浑是清。
念及路上偶然听来的惨状,不免义愤,“无能的官员太多,混沌腐坏的冤情太多,必是君主的过错,此事若放在蜀中——”
话至此,一时止住,胸臆间倒翻出诸多繁念。
他话戛然而止,那书生仲甲第接了话,“那蜀中有了周弋,由郡守令府,出钱收买散落民间的藏书,又礼请了几位学识渊博的大儒校订修复因兵乱遗散的书册,凡家中有藏书的,捐献一册,记一等功名,可换取参与书院考校的资格,纵是白丁的人家,也可换些米粮,郡守令下令如此,蜀中新起的士族哪一家不是积极献书,郡守令府又聘书博士,校准抄录书籍,供学子借阅。”
“周大人方才是思虑悠远之人,蜀中偏居一隅,却学风蔚然,隐隐成了贫寒学子向往的学府圣地。”
段重明岂会不知,半响方道,“岂不知这是蜀中笼络人心的手段,诸位莫要上当受骗了。”
贾太鸿叼着
根稻草,倒是笑出了声,“那蜀中郡守令,若为笼络人心,能做到现下这般地步,又怎能说他不是好官呢。”
他嚼着口里的稻草,朝南的方向望了望,囚牢密闭,倒看不见那天边的明月,亦或是冉冉升起的旭日朝阳。
他已在此处关押有三年之久,只待两月后期满,刑了刑法,漫说是那朝阳旭日,便是这四方囚牢,口里的稻草,也已尝不出滋味了。
心里不是没有愤懑。
他与那狱卒相熟,狱卒待他倒还不错,时常同他说些外头听来的见闻。
提起蜀中,看着他目带遗憾不忍。
只因蜀中也曾有一桩相似的公案,一样的水患涝灾,一样是开仓赈济,白羊县县官升官发财,蜀中盐城太守因河堤工事贪贿人头落地,擅自开仓的百姓吴了青虽受了责罚,却是罚轻赏重,后又随蜀中军灭贼寇,立下功勋。
白羊县起发的水患不比盐城严重么,因水患死去的人比盐城少么?
只不过比起人命,益州的官员更愿意维护朝廷的权威。
它立在府衙的大门前,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大虫,让人畏惧,也让人生厌。
贾太鸿道,“那周大人从卖贼处缴获的金银珠宝,换了旁的官员,怎会理它是沾着人血的赃物,哪怕有心往上上报,纳入国库,当真到国库跟前,也就没有了,那周大人说不动就不动,把钱拿去修河堤了,分厘用在什么地方,每日皆有书生刻录石碑之上。”
“周大人必定是个好官。”
段重明知蜀中内情,也知那周弋空有拳拳挨爱民之心,说他能压住士族广建书驿,肃清吏治,是万万没有可能的,只因那云翊心思缜密,走一步已是瞻看十步,待蜀中士族反应过来时,事已成定局,想动,也无从下手,无力动弹了。
只那周弋送他走时,虽未曾交代不可将云翊的身份告知他人,他段重明也并非道人隐私是非的小人,眼见两位小友对蜀中心生向往,也不好多言,只是重新在草堆上坐下。
那夜茶宴他言语十分不善,云翊竟似半点未曾放在心上,甚至让周弋以那剩下的洞庭新茶相送,又许下重诺,哪怕是伪装,这等心性气度,已非寻常男子可比。
将来若寻得良主,恐怕不缺机会同她相争,究竟是不是那云翊的对手,恐怕还未必。
段重明坐回草垛间,拿起书册来看,他游走诸侯列国多年,虽未攒下多少家资,好友熟人倒有不少,来时路上茂庆已设法逃脱,请了人相助,想必很快就能出去了。
他算着时间,倒也平下了心气。
两日后果真等来了茂庆,却并非好消息。
那狱卒收了钱财,守去了外头,茂庆摘下斗笠,不过短短半月,他清减许多,两颊凹陷,倒似一下苍老了十来岁,段重明惊疑歉疚,多的却不必说,只看他是独身前来,便知事情是没成。
茂庆近来东奔西走,口里急出燎泡,见了这狱中的情形,略放心了些,宽慰道,“那罗冥原先多次相邀你我二人,诚意十足,你我信了,现下不肯违令相救于你,究竟什么缘故,我竟打听不出。”
段重明大吃一惊,“罗冥也无法么?”
益州再如何,也堪称一方诸侯,罗冥手握数万兵马,亦是四周诸侯拉拢的对象,他不敢违的令,究竟是谁的令?
朝廷,北疆皆有能力施压罗冥。
段重明穷思竭虑,亦想不出缘由。
这牢笼布置得清雅,若非那木栏杆,同居所又有何异,茂庆却知好友最爱山林旷野,将其囚禁此处,恐怕是比施之以刑法更难令其忍受。
茂庆开口宽慰,“我这次来,是想同你说一声,好让你放心,我去一趟徐州,请徐州蒋平差人同罗冥周旋,放兄长出来。”
段重明问,“可往舟山送了信。”
实则茂庆是亲自去的,许结同两人交好,亦同罗冥有故旧,此次二人前来益州,也有许结的缘故,那许结倒像是提早知晓他要来,草庐中留有信件,提前两日往海国去了。
茂庆义愤,已不愿再提起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
许结同罗冥交好,非同一般,若连他也无法说服罗冥,徐州比益州势盛一些,要让罗冥言听计从,恐怕还是差些。
他二人究竟是开罪了何人,茂庆思虑半月,没有半点头绪。
若说是那云氏,罗冥恐怕还未将蜀中放在眼里。
又怎会听她的令,将他二人囚禁于濮县。
茂庆亦知徐州此行,恐怕希望渺茫,想起离开蜀中那日,周弋送出的琼枝,开口道,“那琼枝兄长可还留着,倘若留着,交给我,我去寻周弋,那周弋当着世人的面,许下重诺,你我二人但有危难,必倾力相救——”
“不可。”
向蜀中求救,与向那女子求救,又有何分别,段重明重新坐了回去,他从未想过再回蜀中,也从未想过对云翊有所求,那琼枝他也未带离广汉,与那男子别过没多久,他将那枝叶插进了芦苇边松土里,此时已不知是死是活。
茂庆自知以好友的心性,恐怕宁死也不会向蜀中求救,只得作罢,思前想后,将平生所识的人理过一遍,不是离得太远,就是实力不足,不知是否为防好友出逃,这不起眼的县城,竟多了七千精兵,防守搜查都极为严格,他带不出好友。
便解下了风袍,在牢前席地而坐,“我同你一起。”
段重明正要厉声呵斥他离开,那头狱卒端着托盘过来,里头放着二人被擒拿时身上带着的书信饰物,“二位先生出了天牢,自有人接应二位先生离开濮县。”
茂庆大喜,又狐疑,站起来打量狱卒,“你家主人究竟是谁,缘何这般戏耍我二人。”
那狱卒竟半点不客气,连因施礼微欠着的身体也直起来了,面无表情,“无可奉告,两位先生走还是不走,若不走,齐大人麾下不养不务农事不事生产的囚犯,二位先生丧命此,也莫要怪在下事先没有提醒。”
“你——”
茂庆正要上前,叫段重明拦住,他知来此处并未受磋磨,反得这名狱卒照拂,也知这人虽位卑,为人处世却极有根骨,并不轻易弯折,问也问不出什么,朝他行礼道了谢,又朝狱中另外两人道别,“二位兄台纵是有罪,也罪不至死,小可若有幸活着,必想办法解救二位,珍重。”
仲甲第连同贾太鸿都知此人必在牢里待不久,见他得见天日,都替他高兴,纷纷道贺恭喜,那段先生离开此处后,那狱卒却并未离开,反而打开囚牢,整肃了神色,朝二人施行大礼。
“属下姓虞名功,从定北王麾下,主公得知二人陷于囹圄,特令书属下,前来接应二位先生,离开益州,若二位先生愿意,属下可安排人护送两位先生前往北疆,以二位先生智勇,必能有一番功业。”
两人呆滞片刻,仲甲第再三确认眼前并非幻觉,霎时大喜,狂喜至手舞足蹈,连失去读书人风度也顾不及,勉力定下心绪,还是不由问,“你此话当真?莫非诓骗我二人。”
虞功待谋士,无人贫寒贵贱,一应皆是恭敬有礼不敢怠慢的,对段重明二人盖不住不满,只因兄长来信里,此二人待主母不敬,曾言语羞辱,不知悔改,他每日透露十三州战事消息,此人如同饮鸩止渴,空有一身才能抱负却无处施展。
此人自然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却似乎从未想过,他希望主母做的事,过的生活,正如他在这囚牢里所经受的。
纵衣食无忧,又哪里能得自由。
虞功倒宁愿他在此地多待数月,甚至是数年,但斥候营有信令传来,令他尽快放段重明离开。
因违令多留几日,兄长虞劲亲自来了濮城,对他一通申斥。
相比较而言,虞功倒更敬重面前的两人,一人入狱后,泰然处之,此时得救,欣喜若狂,实有名士之风,一人为其母,为白羊县百姓,敢冒杀头的大罪,亦令人心生敬重。
他取出书信印信呈上,“属下之言,句句属实,二位先生一看便知。”
能留存性命重见天日,二人花了些时间方才平复心绪。
在那段先生来之前,仲甲第和贾太鸿已经做了半年之久的朋友,每日相谈,早已对蜀中心向往之,也不是没有想过,此生若还能活着走出这间牢狱,要到哪里去。
想去的地方很多,最想去蜀中看一看,看一看蜀中郡守令,究竟是不是同传闻中听说的一样。
定北王高邵综,曾是国公府世子,出身显赫,允文允武,兵力强盛,麾下名臣名将数不胜数,竟特意令人前来相请,不是不令人动容。
北疆占齐鲁之地,天下名儒,十人有九人出自此处,国公世子曾为清流之首,北疆学风,比起蜀中,不知超出几凡,那名士陈云,正是北疆相国军师。
仲甲第压下心中激荡,当即拜身,“承蒙王爷抬爱,甲第愿效犬马之劳!”
他要拉好友一起,见贾太鸿正望向南面,不由劝道,“太鸿同我一道去北疆罢,你我二人一道,相互扶持照应,遇事也有能相互商量。”
贾太鸿倒朝虞功拜了一拜问,“贾某相信便是贾某不去北疆,王爷亦会相救我二人,只若是贾某想去蜀中呢,想效力蜀中呢,王爷可还会留下贾某性命。”
虞功怔愣,脱口道,“当然可以——”
蜀中是主母的地界,此人愿意去蜀中效力,又有何妨,他不会阻拦,也不认为主上会阻拦。
贾太鸿动容,不由再拜,“世子高士,贾某敬服。”
他自入狱起,一心想去蜀中,近来死期将至,暗中发愿,便是死于五马分尸,人头落了地,魂魄也要飞去蜀中看一看,北疆虽好,他却更想去蜀中。
他既为蜀中考量,便想将好友一并带去蜀中,仲甲第窃书为寒门的事迹传扬开,蜀中蔚然的学风会越扬越广,自有源源不断的仁人志士,愿读书的学子汇集蜀中,加上此人遍读古今书籍,眼下虽声名不显,将来未必不能成大儒圣贤。
那定北王看中的人,必是不错的。
他读的书不多,说服仲甲第前往蜀中,便当成他送给周大人第一份名帖罢。
贾太鸿开口道,“定北王世家贵子,虽任人唯才,对寒门子弟亦一视同仁,可北疆陈家、刘家、方、冯、贺、沐等,皆是名门望族,我等寒门子弟,并没有似张节度那般经略一方的才干能力,恐怕难融入其中,且家中老母潦草安葬羊江边,我不忍远游,只得与甲第兄道别了。”
虞功总领潜伏于益、徐、郑三地斥候,兼顾接送来往江淮的信报,也算有些慧心,听贾太鸿的话,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位名叫仲甲第的书生,受益州豪强迫害,险些丢了性命,已是吃够豪强贵族的苦头,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小,年老的腿脚不便,年幼的体弱多病。
贾太鸿的话,是一针见血,摁住了仲甲第死穴,果见仲甲第面露迟疑之色,大抵是想到了家中老母,露出羞惭之色。
若只有一人去了蜀中,他这里还好交代,若一人留不下,恐怕先要惹来兄长劈头盖脸一顿骂,虞功希望仲甲第去北疆,替北疆辩解,“北疆律法森严,吏治清明,虽有士族,却绝非蛮横霸道贪赃枉法之辈,请二位先生放心,至于二位先生的亲眷,属下会照料安排妥当,不会有事的。”
仲甲第越想越觉好友的话有道理,倒也迅速做了决断,同样朝虞功拜了一拜,“实是家中母亲年迈,此去蜀中,若一道去,路途遥远,恐不受奔波,若将母亲留在此处,山高水远,又着实放心不下……”
道出此言,不免忐忑羞惭,垂下头去,面红耳赤。
左右是去为主母效力,虞功不想再劝了,“谨尊二位先生意愿,虞功为二位先生备下洗浴的用具,二位先生好生歇息休养几日,虞功备下车马,路引文籍,二位先生好去蜀中。”
二人吃惊不已,动容感念之余,不由又拜了一拜,“国公世子兰玠品性,实令人敬服,我等在此谢过了。”
虞功听着,倒有些面红,不肯效力北疆的人少,却不是没有,欲离开北疆去往别处的,他以往不会为难,却也不会费心至此,他虽未能得见主母,却也看过斥候营里的文书造册,此二人去了蜀中,才学不会埋没,必有所作为。
蜀中斥候营的右掌事来福亲自来了濮县,虞功想去看看那人是什么模样,亲送仲甲第贾太鸿二人安置好,便先去了一趟城郊。
来福接段重明茂庆出濮城,到邑河江边时,驾停了马车,将装有银钱吃食,路引文书的包袱交给茂先生,又朝二人施行一礼,奉上信件,“此番的事,我家主公令小人朝二位先生至歉,盖因夫人的好友见先生二人弃蜀投益,一时不悦,方做出失礼之事,主公与二位先生道声珍重。”
段重明不是不怒,想起那日城郊拦路的男子,亦有心惊,究竟是何人,连罗冥亦不得不听令避讳。
那男子既收藏她落下的书册,仔细保管,言语间偏袒之意未曾遮掩,她既识得这般男子,又怎会要以蜀中,行那大逆不道之事,走一条不归路。
来福来之前,听过夫人叮嘱,此时便半点不意外段重明吃惊困惑震惊的神情,揣着手眼睛显得更圆了,“相助夫人的,只是一山中居士,因拿捏了罗守令错处,足以令他身败名裂,故此罗首令并不敢轻动,此事了结于濮县,再不会发生第二次。”
他深行一礼,留下一辆车马,便要离去。
段重明唤住他,“你家主公大可以拿着相救老夫及好友的恩情,询问我二人可否前往蜀中,我段重明知恩必报,定会为你家这夫人效力,为何将这件事告知我等。”
他仔细询问过好友近半月来的情形,未曾寻出半点蛛丝马迹,可见那人行事诡谲,这件事若云翊的人不说,恐怕他一二人一辈子也查不出究竟谁是幕后主使。
来福尚未上马车,揣着手立于马车前,不足七尺的身形在二位良才面前,丝毫不显得瘦小,“倒是二位先生有些低看小人与我家主公了,若有什么人效力蜀中,一为权势抱负,二为衷心追随,漫说是蜀中起势后,便是蜀中起势前,我家主公也从未持什么恩挟什么人相报。”
他纵知面前的两人学富五车,读过的书或许比他吃过的盐还多,却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论智谋才情,二位先生比之我家主公,恐怕尚有不及,告辞了。”
他略一拱手,甩袖便走。
若说施恩,近几月岭南忽起的元家军,受吴越王、兴王府、海国国主竞相拉拢的元颀,夫人于他才是有救命再造的大恩。
他查到此人曾祭祀夫人,往细了查,查出在高平云泉山时,元颀并非是随阉党作恶的脏兵,若非云泉山一场大火,此人必沦为阉党鹰爪走狗,不是死于非命,就是为祸人间。
若夫人想利用旧谊,联合元颀攻打吴越,岂不方便许多。
他知段重明、茂庆二人对夫人多有鄙薄,不愿同他们呼吸同一处的空气,屏息上了马车,自己驾车往南去。
又叫那段重明唤住,“小掌事。”
来福年纪不小了,只是因生得一张娃娃脸,眼睛圆些,故此常被认错年纪,因着这样更容易混在人群里打探消息,故此他也不恼,全当自己只有十八岁,回身时还屏着呼吸,“小人有何事还能为先生效劳。”
段重明问,“重明有三问,小掌事可带回,代重明询问夫人。”
他竟一而再再而三唤住他,来福生来机灵,心跳倒是快了两下,面上依旧笑眯眯的,“先生请讲,小人必定原话带回。”
云女君虽为女子,胸襟气度却是超出这世上许多男子,她亦有气魄,他段重明茂庆不肯效力,她亦不屑勉强,段重明上前一步,心口微热,“敢问女君将来若成亲,蜀中与谁姓,将来结亲生子,蜀中又与谁人姓。”
来福呆了一呆,他是从未想过这件事的,夫人让谁姓,蜀中便让谁姓,并且无论夫人将来会与谁结亲,夫人的事都不会停下,也与从来与其夫无关,从前在京城,郑记就是同平津侯府无关的。
后来去了江淮,大人不肯与夫人同道,夫人离开江淮,来了蜀中。
来福答,“蜀中当下姓李,将来是否姓李,恐怕需看小郎君。”
言下之意,与婚事无关。
段重明再有一问,“男女来往,多有流言蜚语,夫人清誉必受其扰,可会半途而废,恐怕日后有一日,后悔不迭,半途而废。”
夫人要做的事,或许会暂时搁浅,或许会蛰伏,或许会失败重来,但从未有放弃的。
只不过,过往的事,已不好再提了。
来福只道,“日后之事,谁亦无法预料,先生若有兴趣,不如过些年再看看,介
时便知晓了。”
段重明岂不知凡事无定数,他问亦无用。
来福走近几步,“二位先生若肯为蜀中效力,非但我家主公,周大人,萧小郎君,便是蜀中臣僚,城中百姓,也无不欢欣高兴的,先生离开后,蜀中百姓翘首以盼,十分想念二位先生。”
茂庆忍不住看了这小老孩好几眼,恐怕跟在那女君身边做事久了,洞察人心的本事不可小觑,茂庆想起那随手拨弄的棋局,以及此刻依旧还剩一大半的洞庭新茶,心下一松,倒是彻底释怀了,恐怕那日从蜀中带着琼枝离开,好友心中已有所松动,那一卷《博采论》,路上好友数次提及,言语中感慨惋惜不能以一言蔽之。
他亦如是。
纵未能识得那人样貌,但观其身形气度,必不是寻常男子,云翊若是耽于情爱之人,那男子能驱使一州诸侯,何尝不是好归宿。
至于流言蜚语,云氏并不出现前朝,李珣是为先帝遗孙,先太子仁善,萧小郎君品性端方,观其非兔死狗烹之辈,只要蜀中不祸起萧墙,用心经营,未必没有同十三州诸侯一争之力。
茂庆同好友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茂庆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来福见礼,“方才濮县牢中,有两人,一人名为仲甲第,一人名贾太鸿,皆是有识之士,又是我二人新结交的好友,一事不烦二主,凡请小掌事周转,相救二人出狱,务必要快,有一人刑期将至,迟了那濮县县令齐鸣,恐怕也保不住他了。”
来福大喜,忙侧身避开两位先生大礼,连连应下,他这些年在外行走,见得多了,凡有才学的名士学子,多有些傲骨,怕就怕他们不开口请你帮忙,但凡开了口,便与先前不同了。
他连声应下,“二位先生交给小可,二位先生但凡有驱使,漫说是濮县囚牢,便是益州府蓝田大牢里的,小的想方设法也能捞出来。”
茂庆笑,终是忍不住拍了拍小老孩的肩膀,“日后便要小掌事多多关照了。”
既已定下要往蜀中成就一番事业,先前说的话云女君不计较,他却是不能不管不顾的,段重明亦道,“某看那濮县齐鸣,亦是可用之才,蜀中应贼一案牵连甚广,许多州县官员尚有不足,正是需要齐鸣这样的人才,不若请主公——周大人亲自来请,那罗冥不会用人,将人请去蜀中,方才不辱没了美玉。”
来福见二人真心为蜀中考量,心中欢喜自不必说,只拿出待夫人的态度待二人,事无巨细,听段先生问及夫人,来福也未瞒着,“主公母亲和小妹病逝,恰逢清明将至,主公前去扫墓,主公虽一应安排妥当,周大人倒还担忧蜀中出了急务,无人能支应,二位先生回了蜀中,周大人悬着的心总算能落下了。”
段重明听闻女君不在广汉,致歉谢罪的事只能暂且放一放,他是洒脱不羁的性子,知来福掌管斥候营,恐怕事务缠身,便也不需要他随行,借了车马,自己同茂庆两人,往广汉城的方向去。
恰逢乱世,此处又是益州的地界,来福哪里会让二位先生独行,亲自将人送至阳邑,安排四名身手不俗的镖师随行护送,自己折转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比之段重明二位先生,夫人此去京城,一路凶险,才是紧要的关键。
进了濮城,路遇一男子,对他好奇窥看,他心中狐疑,悄悄将人记下,观其手指带着薄茧,猜这人身负武艺,先笑眯眯上前招揽一番,叫对方毫不留情一口拒绝了,嘁了一声,甩袖匆匆离开了。
虞功见过那蜀中斥候令,心里纳罕得很,却也不便表明身份,置办了马车路引,将仲甲第、贾太鸿送出濮县。
虞劲对着自己这个白痴弟弟,再是沉默的性子,也变成了街头屠夫彪汉,“那贾太鸿虽不曾读过什么书,只单凭他以一人之力,能调开白羊县粮库数十名守军,又能嗬住百姓不要哄抢粮食,便知他是有勇有谋的,主公交代招揽二人北归,你让人去了蜀中,是什么意思。”
虞功连连往后退,“他们二人早就想去蜀中了,此二人皆是重义忠孝之人,竟连救命之恩也不报,要去蜀中,我有什么办法,总不好强人所难,不为北疆所用,便痛下杀手罢。”
北疆招揽人才,没有这样的习惯,正如主母,那段重明茂庆要走,也不会阻拦。
虞劲心中气闷,倒并非因为此二人悖逆,只不过世人多凡俗,似平津侯陆宴那般的能有几何,北疆斥候营的人因追随主上,有过半的人曾监察过江淮或是蜀中,多年来知晓主母,也知晓主母所作所为,多数心生敬意,也尚有元吉那样的,以将女子安置进后宅为纲常正理,为此不惜叛主背主。
那贾太鸿、仲甲第奔本以为是奔周弋而去,到蜀中以后,恐怕用不了多久,亦会如段重明茂庆,很快会发现周弋只是一根死心塌地的喉舌,蜀中真正掌权的人是主母。
一来不过徒惹主母伤怀,二待主上事成,贾太鸿、仲甲第不过空欢喜一场。
北行的计划只几人知晓,虞劲不好同这蠢笨的弟弟言明,既已放两人离开,也只得作罢,又想用不了几日,主母去了北疆,又要掌政务,说不得治理哪一处州郡,同北疆斥候打交道的地方就多了。
只因监察的缘故,便暗中心仪主母的不是没有,更勿论有季朝的先例,虞劲严肃了神色,叮嘱弟弟,“在主上没有调令之前,你需得一直潜伏益州,护好齐鸣,若他有一日动了离开益州的心思,将他引往北疆。”
以齐鸣的能力,足以治理一方州郡,他十数年不得升迁,亦不肯辞官离去,只因那罗冥实亦有爱民如子光明磊落的一面,齐鸣深信不疑,一心只肯为濮城百姓谋算罢了。
虞功不疑有他,点头应下了,见兄长装束,知他立刻要离开,开口问,“哥哥要去蜀中么,主母待王极他们好么?”
虞劲听了,神色更严肃,“不当打听的勿要打听。”
知这个弟弟因看了斥候营造册的文书,对宋女君已是极为尊敬崇拜,知宋女君是北疆主母,便极想谋得她人的认可,他心中警铃大作,“女君一心只有蜀中基业疆域,视主上和北疆为死敌,你觉得主母对北疆斥候,会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她恨不能将我们连同主上,一道除之而后快,她同主上居住的屋舍里,随时放有烟信。”
虞功只得不做声了。
虞劲也不解释,宋女君对他们并无敌意,可招揽之心是有的,他曾被宋女君招揽,季朝亦是。
他见弟弟沉默下来,不再继续打听,放心了些,又交代了几句,留下他新得的护心软甲,看着他穿上,将怀里的云片糕放在桌上,这才要走了,“那齐鸣不可小觑,倘若察觉你是北疆奸宄,未必不会下杀手,务必小心。”
虞功应下,从桌下拿出栗子糕,虞劲脸色不自然,胡乱拿了揣在怀里,往京城的方向去。
云秀、清碧清荷一应留在广汉,宋怜单带了清莲,负责驾车的是老,她是轻装便行,马车里除了祭祀用的器具,便只余下些书籍棋盘,用于打发沿途无聊的时日。
乌小矛原是窝在她怀里,叫身后拥着她的男子赶去了屋顶,它原本喜欢立在高处,以为亲近的主人是为它好,欢喜高兴,立在马车桅杆的最顶端,昂着小胸口,神气活现。
一路日头往中,显得炎热,宋怜当心它晒到,掀开车帘探出头想去看它,被箍着腰拖回,密密的吻落在颈侧,越临近京城,越是炽烈。
宋怜往外挣了挣,未能挣脱他手臂桎梏,便也不去废力气了,只是软声问,“海东青可能听得懂,让它留在广汉,亦或是随你去北疆,只担心它两地来回,路途遥远,路上不知会出什么样的意外。”
高邵综捉了她欲去捡棋子的指尖,牵住把玩,“不必挂心,我自会处理。”
宋怜不语,掀开的车帘却也不想放下,手臂搭在窗口,脑袋枕着手臂,看林木间缓缓流逝的风景出神。
“在想什么。”
沉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近来用了药,声音渐渐恢复了她初识时的模样,落在开始有些炎热的春夏之交,如同古玉掉进寒潭深涧,格外的好听。
腰间手臂的力道收紧,宋怜略略回神,笑了笑道,“在想小矛,怕它去了北疆会想我。”
她衣着并不是寻常素衣素群,茜水色衣袖搭在窗边,往车掾垂落,是有别于绿树青山的亮色,高邵综探手将她拉回,放下车帘,“你倒从未担心我亦会惦念你。”
宋怜弯了弯唇角,并不答,只是接着问幼鸟的事,“小矛同乌矛亲近么,乌矛如今可还陪着小矛。”
高邵综不虞,箍着人的手臂发紧,下颌压在她发顶,他并不喜欢她追问海东青,昔年乌矛山,她开始为海东青操心之时,便是她离开之时。
这一次,倒不会发生了,乌矛同乌小矛是否亲近,她很快能亲眼看见。
高邵综避而不答,只是道,“乌矛给你留的山果木,已有六十株。”
宋怜私心底下是想要小矛陪伴的,她心机叵测,穷思竭虑,恐怕也唯有林间的山兽方可作伴,只一是小矛待高兰玠亲近,恐怕未必能舍得高兰玠,二是乌矛在北疆,小矛留在蜀中,恐怕二禽想念,三是海东青始终是草原辽远的长空之王,幼时养在人身边无妨,待大一些,恐怕它亦想鹰击长空,飞驰翱翔了。
指尖轻抚着窗棂上小矛落下的翎羽,想着将它带回,同乌矛的那一支一同放在窗台下,不必刻意摆放,也是一幅意趣横生的美景图。
又想她几次三番对两只禽鸟的主人动了杀心,这一点想念又何其虚伪,乌矛未必肯再理会她,小矛若通灵智,也必会厌恶她,倒不如相忘得好。
幼鸟随高兰玠回北疆了也好。
宋怜把提篮挂去窗外,她闲来无事用布帛编织的织彩提篮,里面装着新鲜的山果,小鸟极喜欢,常走到哪里,便将提篮叼到哪里,肚子饿了,便将提篮叼到她面前,让她给它装山果。
现下嗅得瓜果的气息,从车顶倒挂下来,啾啾咕咕,先用喙来轻蹭她额定,方衔着一粒榛子翻上车顶,提篮依旧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过一会儿又探下身来,过一会儿又探下翅膀来,亦或是探下卷曲又松开的爪爪来,倒像是故意逗她开心似的。
宋怜被逗笑,又要往窗边靠去。
高绍综得见她笑颜,搭在她手侧握着窗棱的掌心收紧,胸臆间竟有妒意翻涌,略闭了闭眼,去吻她脸侧,见她怕痒似的微侧了侧头,搭在木棱上离他手掌还差两厘的手指无意识往旁边挪,胸膛一时起伏,覆手握住。
吻落在她发侧,“为何这几日没有兴致了,两几日分明痴缠得厉害。”
那唇一路向下,吻落在薄衫下颈窝,宋怜懒洋洋的,被拨弄起些许意动,却并不情热,哪怕知再过不久,两人翻脸成仇,她再见不到同身后这具一模一样的身体,一模一样清贵俊美的容貌,也并不想动弹。
听得他的话,偏头微垂了垂眼睫,起程那日两人从青弘巷出发,她并未见那辆马车从府里出来,一路出了广汉城,也只得她乘坐的这一辆,其余斥候护卫皆扮做镖师骑马护送,她以为那辆马车只是先前恨她留下的囚牢,并非他此时的本意,他并未想将她打晕带回北疆,心中欢喜,越加喜欢同他款合纵情,怎料过了郑州,镖师换成了布商,那辆马车寻常又刺目。
纵是为纾情消乏,亦或是为打发时日,她都失去了兴趣,捡起了医书,马车摇晃,她看得眼睛干涩,头晕难受,常闭眼睡去。
过了洛水,方才打起些精神,有了说话的兴致,听他问,便轻声道,“兰玠不厌倦么,总是同同一个人。”
话音刚落,腕间骨痛,他将她扯起,转过她肩膀,深眉邃目间皆是压抑克制的寒风暴雪,“厌倦?不是同一个人,你想要几个人,想要谁?”
他握着她肩的手指并未用力,垂首看住她眉眼,平声静气,“阿怜为何故意惹怒我,休要再说这样的话。”
宋怜双手垂在身侧,看着他俊美的眉目,温言软语,“我何必故意惹怒你,我当真是这样想的,总是和同一个人,就是会厌倦啊,否则天下男子,又怎会娶了一个,又要纳一个又一个呢,人生来皆有贪欲,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眉眼精致,黛眉似静湖上笼着的雾,杏眸眼角尚带着情后微红,清丽冶艳的颜色,芍菡芙蕖不过如是,唇是因他流连泛起的微红,皓齿中舌柑橘香清甜,吐出的话却似蛇蝎,他同她从不生厌,从不倦怠,从未想过与另一人,从不多看旁的女子一眼,不愿看,亦从未想过要看。
她却说厌了,倦了。
她近来反复无常,时而甜似蜜糖,时而冷漠疏离,偶尔靠着车窗,看外头缓缓更迭的山川景色,思绪似乎游离得很远,凡有意趣时,多与乌小矛有关。
倒与她所言的厌倦相合。
胸腔里窒痛,渐如万蚁蚀骨,连握着她肩的手指亦发僵,他只盯着她,黑眸似一团研开的墨汁,黑深不见底,“你将那日的许诺重说一遍,方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见。”
许诺时她尚不知他的目的心意,如今知晓了,许诺自然不作数了,宋怜偏了偏头,有些莞尔,“今日便再教兰玠公子一次,会骗人的人,骗你一次你不跑,就还要被骗第二次哦,世上的山盟海誓,若每一笔都要兑现应验,天地早已塌陷,海水枯竭,石也化了。”
高邵综缓缓松开她,眸光黑沉,“我答应过会给你看陆祁阊的书信,只是不是此时,你纵是生气不满,倒也不必将自己说得这般不堪,你既是困倦,便睡罢,我出去骑马,并不打扰你。”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虚握着,起身打开马车门,听得她声音清丽温婉,“兰玠,我们好聚好散,就此撒手罢。”
他霍地回身,见她神色沉静绝非玩笑,知再过一日去北疆和京城的路便要分开,她反悔不愿带他去翠华山,厌倦了想分开,握在身后的手指收紧成拳,看着她缓缓道,“你唤我一声夫君,这件事就此揭过,若再放肆,后果只得阿怜自负了。”
宋怜打量这辆马车,它的外形连同内里的布置,同青弘巷那一辆完全一样,但机阀不在同一处。
起先她以为只是形制一样,并没有牢房,心底存了一丝希冀,但连日来她观察这辆马车的车辙印子,同后头清莲和嬷嬷同乘的马车相比,这辆车留下的印子深进去很多,换成重量,必定重出去不知几凡,肯定
是另有玄机的。
宋怜并不敢赌,她盘膝坐着,手指捏着水袖的布帛,声音温和,“便是不放肆,我不是也已经在你彀中了,兰玠。”
高邵综色变,一瞬后军啸声响起,海东青幼鸟盘飞啼鸣,距离马车数丈开外的王极吃惊,立时清点人数,应声回应,朝虞劲吩咐,“动手。”
高邵综手指抚过马车门上一枚墨玉珠,来蜀中时,他身侧带着一名工曹巨匠,后头他以为这囚车用不上了,那工曹回北疆修筑水渠工事,青弘巷里那一辆,是新雇的匠曹根据图绘所制,比不上她乘坐的这一辆。
自马车外围升起的困栏寸寸拔高,路过马车车窗时,彩色提篮滚落在地,宋怜听得幼鸟海东青怒火冲冲的啼鸣,它叼起提篮,一头扎进了窗户,差点叫那玄铁铸造的铁栏扎到,再扎进她怀里,用喙去啄那栏杆。
大约喙生疼的痛,啼鸣声凄厉,宋怜将它捉住,抱进怀里,轻抚它的脑袋,它大约以为安全了,暂时平复下来。
那铁栅栏与马车顶合在一处,宋怜这才发现马车顶看起来是木质,实际亦是玄铁,只是能工巧匠铁上雕花,漆涂的手艺高超,她仔细翻找这辆马车,竟未曾察觉这点异常。
宋怜唤了声福寿。
无人应答,以外头方才的动静,想来是她带来的人被制住了。
她坐于囚牢里,美似夜妖,心底腾升起的烫意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负在身后的掌心炙烫,他垂首看她,居高临下,“本打算去过翠华山再带你回北疆,如今你自找的。”
原来开开心心去见一见母亲和小千,就是他对她仅有的情谊了。
宋怜心口竟有密密的细痛,不浓重,到底是不舒服的,她不想说话,也不想看他。
高邵综未错过她一眼不肯落在他身上的神情,手指僵住,那烫意起又落,可又很快被熔岩覆盖,自此她独属他一人,喜怒哀乐皆只为他一人,再无法惦念任何人。
他松开手指,取出锁链,同她扣上铁链,手腕脚踝,大抵因为二人之间并未动怒,幼小的海东青尚未见过什么是锁链,喙叼着玩一玩,失去了兴趣,转而抬起脑袋看着她,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挂心。
高邵综知幼鸟擅查她心绪,心中忽起窒痛,系好铁链,起身淡淡道,“你智谋无双,无人能看管你,只得暂且锁住,蜀中缺了你,形如散沙,不消半年,必露颓势,吴越、益州、朝廷虎视眈眈,你那奸夫恐怕不愿你的心血毁于一旦,必接手蜀中,你放心,蜀中百姓不会受牵连,纳入江淮治下,臣子将领,那陆祁阊亦不会偏待,你不必劳心。”
腕骨上铁链沉重,宋怜忆起昔年高平云泉山,铁链锁住他断骨,如今他用这样的办法对付她。
她眼底泪意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高邵综负于身后的手指收紧,“我知你必不喜待在宅中,待十三州再无蜀中二字,北疆诸事,你与我共谋,不分彼此,你别再离开我。”
不管是被谁蚕食,亦或是被阿宴接手,她蓄积起来的臣将、兵力会顷刻被瓦解,她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宋怜看着腕间的锁链,心口沉闷,忽而开了口。
她语调平静,却拔得很高,落在死寂一般的山林里,显得凄厉,潜藏在山林里的来福从未见夫人这样,被惊掉了魂魄,虽没有看见烟信,也暴喝了一声,“弓箭手!布箭!”
骤然安静的山林间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不过片刻,岩崖上冒出许多身着农服的武人士兵,良弓箭矢正对着车行马队。
放眼看去,大约有三百余人,人数还在增添,王极挟持着一名云记镖师,暴喝一声护住马车,往马车边汇集,又立时放出烟信,欲引来援军。
高邵综看着她,面沉如水,“原来那些你说要趁机带进京做探子的斥候,是真正的障眼法,你并不倚仗他们,这一群弓箭手,才是你的后手。”
宋怜点点头,她怎会肯孤身一人只带婢女和几名护卫便同他上路,她不放心,他亦不会信的,她亦知晓镖局里镖师,有六人已被北疆策反,且这六人武艺在镖局里都是拔尖的,此次入京,有四人入选。
北上时,她也一并带上了。
也不外头这四人,此时有无露出本相。
“到底是我低估了你。”
看那农人装扮,黝黑的肤色,必是在此一动不动潜伏数日之久,她早知他的目的,却一直只做不知,同他虚与委蛇,过往所有的温柔爱意,俱是伪装。
他怒极反笑,盯着她眸色里蓄积风暴雷电,“但宋女君若以为,靠这一点人便逃脱,宋女君便估算错了。”
宋怜晃了晃手臂,悬挂两侧的黑色锁链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我的目的不是想逃脱,而是想捉你呢。”
高邵综变了色,忽而大步下了马车,微闭了闭眼,便猜是援军出事了,蔡成领援军,本该在距离此地五十里外的旬邑潜伏,等待他二人自翠华山回来后,路过此地时行事。
纵是提前行事,也在预料范围中,昨日尚还收到蔡成送来的密信。
高邵综掀开车帘进来,“你仿照了蔡成的字迹。”
宋怜倒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呢。”
她用些许调皮的语气,唇角弯着些笑,高邵综只想将她吞入腹中,目光发起狠来,“若是虚张声势,你倒不必逃,便是逃走,进不了蜀中,被抓回,我必不会再手下留情。”
宋怜嗯嗯点头,晃着手腕上的锁链,“我只是令斥候,给那李奔麾下司马炀送了一封信,心中言那李奔已同徐州军联合,欲将他除之而后快,司马炀兵动,李奔驻守郑州,应声而动,两人隔济水对峙练兵,声势浩大,虽未必当真有兵战,恐怕阻拦了蔡将军来路呢。”
高邵综身形凝滞,挟持着人质靠近的王极、副将郭平皆是脸色大变,尤其郭平,那司马炀本就有反叛朝廷,自立为王的野心,他心里有鬼,收到那样的信件,如何坐得住,六万大军驻守镇安,唯恐叫李奔挟持粮草后路,匆匆南下,守旬邑,蔡成纵是长了翅膀,团成鸟,也不敢在此时轻举妄动。
宋怜抬睫看他,“怎么办,兰玠,就算蔡将军领着的那三千士兵,人人皆如兰玠,以一当百,恐怕也不敢在此时引得李奔司马炀的注意,此二人视你为劲敌,恨你入骨,蔡将军哪里敢祸水南引,兰玠的援军,是等不来了。”
王极往四处看,女君是下了狠心要擒住主上,四周山路上,箭矢密密麻麻,竟连半点可突围的余地都无。
分明沿途都有斥候先行探路,只不知是斥候被策反,还是蜀中斥候的能力,其实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样简陋不堪,至少这隐藏伪装的能力,漫说是他,便是林间的山鸟虫兽,沿途也没有被异常惊动的。
发难的位置时机,似乎也精心挑选过,王极越看,后背越是湿透,今日是常年打燕,却被燕啄了眼。
第117章 落空夜长。
弓箭手并不知这一路人的来历,只是一来这二十余人虽是多做行商打扮,身手却不凡,加上上官先前有叮嘱,便不敢掉以轻心。
数倍众于对方,也依照指令行事,先一一分列分次缴了对方武器,将人逐一分散捆绑起来,十人一伍,看管严实了。
王极脑中有十数种可供突围的策略,扫过山头上依旧蓄势待发的弓箭手,扣在马环上的食指悄然松开,藏进里袖里,与副将郭平示意过,没有再反抗。
来福知道王极,也知道此人是北疆斥候营魁首,敬佩对方的武艺手段,却也并不畏惧,上前往他袖口两处探过,除了袖箭,短刀匕首,并未寻到烟信,他也不急,令属下的人搜罗北疆兵身上的物件,悉数缴了,临起程时吩咐事,也没避讳北疆斥候,“赤营三人一列,看管这五人,剩下橙营的人,三人一列,看过
这十人,押回广汉。”
王极张路郭平等人都变了脸色,知道蜀中斥候,亦或是说宋女君,已是将主公身边的人查透了,什么人擅追踪,什么人擅传信,什么人武艺不凡需严加看管,一一辖制住,叫他们难以动弹。
此番恐怕是龙困潜邸,王极看了看天色,心底也焦急了,再听那娃娃脸的掌事单派了一列人,专门盯着他们沿途会落下的东西,甚至是踢过的石块,更是心沉进了谷底。
他们是斥候,常年传递消息,纵是被捆缚住手脚,只要还剩一口气,也自有传讯的办法,但显然主母已经将他们的底摸得差不多了,王极深吸口气,不敢朝马车的方向看。
被押着往南行,只得另寻脱身的良机,他们随主上南征北战,也曾潜入西羌北羯,那儿的斥候地貌不比蜀中,但任何关押于他们来说,都不是十分之十没有破绽,只需耐心等待,总也有脱身的时机。
王极与虞劲几人交换过眼神,并不再挣扎,也无需蜀中兵推攘呼和,姑且顺从跟着行列走。
郭平忧急,不住往马车看,被推至王极身侧,急问,“那女子端的心计深沉,主上还不如挟持了她,先脱身出去再说。”
王极不由往马车看去,挟持主母,先不说以主母缜密的心思,岂会留下这样的疏漏,再者便是主上挟持成功了,主上身上带着的匕首,离着主母二尺远,绝舍不得伤主母分毫,又有什么用。
“将军稍安勿躁。”
他一眼颇含深意,郭平理会得,冷静了些,见那圆脸的年轻掌事已注意到这边,也不再开口了。
宋怜拖着沉重的锁链起身,缓缓走到车门前,纤细的手指覆上他胸膛,没有摸到能解锁链的钥匙,隔着铁栅栏去牵他的手腕。
捎拨起他鸦青色宽袖,目光落在他腕间,微垂了垂眼睫。
他骨线流畅,肤色冷白,编线缠绕两枚琥珀石,午间阳光盛烈,映照湖泊鎏金,淡紫色情人草簇拥珍珠耳珰,与他坚硬的腕骨极不相衬,宋怜取下,扔到窗外,琥珀石落去窗外,发出金石相击的声音。
他神情倏地冷厉,风雨雷电压至深不见底的海面之下,沉冷森暗,“女君若能杀高某便罢,若杀不了,倒无需走这一条绝路,叫高某多记下女君一桩旧案。”
宋怜解了他手腕上系着的钥匙,开了手腕脚踝上的锁,从两副沉重的玄铁链里脱身出来,纵依然是在马车里,位置没有变,但被锁住时的沉郁却消散了许多。
以蜀中眼下的形势,取他性命无异于自掘坟墓,但若要这样周周全全让他离开,一无所获,也实在对不起近两月来一通运作安排。
自今日之后,两人再无可能,他记恨她多一桩,少一桩,也没什么分别了。
宋怜开口道,“蜀中你留下的斥候,我查到的不多,唯恐打草惊蛇,也没有能控制住,待回了蜀中,我会放了王极,令他将我的书信带回北疆,交于砚庭——”
高邵综深眉邃目里俱是寒光,是午日阳光驱不散的冷冽冰寒,宋怜打开囚牢的机关,提着茜水色裙摆踏出囚牢,赤脚立在车板上,偏了偏头,朝他道,“为了北疆王的颜面,二公子和陈先生,必不会声张,我纵是开口要百万石粮食,要贺先生改良的武器图,两位兰玠的亲人亲信,也不得不差人送来。”
她微偏着头,鬓发垂落,纤细的手指打着素色风袍的绳结,娉婷立在微风里,便是一株枝叶柔韧妍冶的芍药芍菡,唇依旧带着缠绵欢情后的微红,语气温软清丽,却沉静不带一丝情意,仿佛他高兰玠,于她眼里,不能杀,便只值得一册武器图,只值得百万石粮食。
没有半点情意。
昔日二人交颈相拥的时日,说舍便舍了。
他眸底蓄积风暴,声音平静,“陆祁阊的信尚在广汉,只没有我的吩咐,女君想拿到信也不易。”
他有的是办法脱身,这世上她曾在意过的人,也并非只有秦淑月宋纤陆宴,他制住那一人,她纵不会因此失智,恐怕也不会不在意。
与其相比,陆祁阊又算得了什么。
眸里俱是妒色,高绍综盯着她,缓缓道,“把车外的珠串捡起来,我可以告诉你信在哪里,我受过的酷刑比女君见过的还多,我不肯开口,女君此生,亦休想再见到陆侯爷心意。”
宋怜已知阿宴在江淮一切安好,那时已十里长亭送别过,那些错失的信看或不看,已没有任何分别了,只是等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问,“阿宴在信里说了什么。”
高邵综眸光阴森暴虐,“你已经失去机会了,宋女君。”
宋怜不再言语,只垂首去他身上触探,他讽刺一笑,“不是人人皆如女君,与人欢情燕好时,枕下安置武器,唇齿间渡送的,皆是砒霜迷药。”
宋怜知以他的智谋,必定想到了她是如何知晓他计划的,她也并不与他争辩,只推着他往囚牢里走。
他被推得趔趄,回身看她,神情竟是平静的,约是怒极反笑,不用她再使力,自己走至囚笼中坐下,阖目养神,清贵俊美的面容再无一丝神情。
他是伟岸挺拔的身形,坐于囚牢里,倒像是位列朝堂之上。
宋怜知他必是思虑如何脱身,她对北疆斥候有一些了解,尚做不到知晓点点滴滴,知他武艺不凡,精通医术,却不知道他身手的极限,医术又究竟高深到什么程度。
毕竟路上随意一些花草枯枝,落在他手里,或可成药,或可成毒。
蜀中斥候花在北疆身上的精力和财力实在可观,在拿到‘赎金’之前,这一枚价值千金的人质,是容不得半点差错的。
宋怜立在囚牢外,开口道,“还请兰玠自己锁上镣铐,匠曹费尽心思打造的,这一路去翠华山,尚有一日的路程。”
高邵综睁眼,光透过玄铁栅栏落在他面容,光影影影绰绰,映照着他神色晦暗不明,“怎么,你不敢靠近,怕被我高兰玠挟持脱身,要不到你那百万石粮食。”
宋怜不语,只要不过阳邑,他纵能以一当千,也走不脱这辆马车,且他并非孤身一人,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大抵不会将王极张路等人舍下,不顾麾下亲随兵丁的死活,独自突围逃往。
宋怜走上前,在他身前半膝蹲下,将那镣铐系去他腿上腕间,正要扣上链锁,却听铁链哗声响,玄铁相撞声音刺耳,她被拽去他身前,如铁锻造的力道箍着她手腕,吻如同海上暴雨,啃噬她唇上血肉,她舌尖被咬破,唇上弥漫出血腥味,她袖间匕首扎在他肩头,鲜血溢出。
他身形连凝滞僵涩也无,不为所动,反制住她腰身,撕扯她衣裳,摘去了她心衣心裤收去怀里,方才松了手,将她推了出去,眸色幽森冰寒,“是女君刺出来的血誓,女君不若此时杀了我,今日不取高某性命,它日落在高某手中,便只余国公府禁脔的下场,生不如死再见不得天日,女君何不动手。”
宋怜要的是蜀中中兴,可逐鹿南北,她不会被激怒,也无意折辱于他,从木栅栏上支起身体,并未去管被他推攘掼痛的肩背,只从包袱里取了新的衣裳,遮下帘幕,避着他换上,此次上京,她的衣裳颜色大多相似,外头罩着风袍斗笠,便也看不出异常了。
她掀开车帘,下车前微侧了侧头,“从广汉送信至定北王府,一来一回至多不超三月,这三月里我并不会折辱王爷,会让张路照顾你起居,那百万石粮食,以及经由贺之涣改良的农具兵器图谱,交付与广汉,从此你我二人之间,恩仇俱消,日后再见,只兵戎相见。”
高邵综盯着她,唇角扯了扯,牵出些弧度,笑意不达眼底,“你是不错,只是受平津侯府所绊,耽搁太久,起于微末,岂能与北疆抗衡,你既不
肯同我结亲,将来兵戎相见,亦只有败北城下,任我摆布的下场,你可想好了。”
宋怜想说宋宏德,落鱼山大火后,宋宏德叛出北疆,最终兵败,他高邵综有一二分敬宋宏德才干,宋宏德自刎江边,他亦敬上一柱香,收容宋军,并未苛责偏待,她力争一次,将来当真一败涂地,如宋宏德一样,败身亡,他必也不会苛待蜀军。
便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何况天下实势,风云变幻,未必不会有情形调换的一天。
宋怜将他阴鸷幽冷的目光抛在脑后,下了马车,让来福放了张路去马车上,帮高邵综包扎。
另将一支不到巴掌大的白瓷瓶交给来福,“待他止住了鲜血,将这瓶药每日喂他两粒服下,那王极张路必定想方设法要来拿药,若当真来,让他取走一些便是,将人送回广汉,我大约晚三日回。”
来福应是,并未问是什么药,但只听吩咐,便知是会让王极几人顾虑劫狱劫囚的药,唉地一声应下,知夫人无大碍,安下心来,亲自去提那张路。
高邵综在囚车内听得,隔着车帘缓声开口,“怎么,女君不敢带我去翠华山,是没有信心困得住我,还是担心夜长梦多,耽搁一日,恐怕蔡城挥师南下,女君的百万石粮食希望落空。”
第118章 结霜钥匙。
翠华山离京城东南门数十里,山脚下阡陌交通,放眼看去,麦苗田埂新绿,虽风景秀丽,却非名山,亦无古刹,并不是可供游玩的圣地,恰逢晓雨初霁,草枝上水珠还未干透,一路便只余溪水潺流,燕子栖飞。
一行人扮做回乡祭祖的行商,用的是京城勋贵府的路引门牒,路上鲜少遇到盘查询问,恰逢清明时节,官道上出城祭祖踏青的车马人群往来,福寿驾车停在距离翠华山五里外的官道旁,用京里的官话同人交谈,并不惹人注意。
虞劲等十二名北疆斥候被押回蜀中,单就王极和徐堂二人继续北上,一路‘来’了翠华山。
宋女君并未捆缚囚困他二人,镖师和卫队对他们虽论不上以礼相待,却也从没有羞辱怠慢。
甚至于两人还有佩剑傍身。
王极避开众人,借茶棚后的竹围做个屏障,自个儿清理伤口,给伤口上药。
茶庐掌事端了盆清水来,见怪不怪,“这年头做什么不好,去做镖师,看兄弟你一表人才,想必是有能耐的,怎会走这么一条路。”
都说天子脚下,沐浴皇恩,百姓当过的太平日子,实则阉党当道,官匪横行,到处都是劫掠的草莽。
原先的官要搜刮金银,还要巧立些明目,如今全都不需要了,东市的斩将台,斩杀了清官好官,连布告缘由也是看不见的,似他们这样开草棚茶摊的,请不起镖师,自个儿也得会些武艺傍身。
这会儿的皇城,动辄打起来是常事,见了血,官府管不过来,也管不了,城中勋贵官宦们,轻易不出门,凡出了的,带上十几二十家丁,搁如今的世道,是再常见不过了。
掌事往外张望,那马车瞧着普通寻常,几个护卫镖师,看着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刚才那容长脸的护卫送来的药,可金贵,掌事探究问,“怎么看兄弟和那两人不对付的样子,也不来搭把手。”
王极苦笑,他身上大大小小六七处伤势,都是蜀中护卫的手笔,福寿身上也挂了彩,一路北上,他如何看不明白,宋女君是拿他和徐堂两人做饵,训练蜀中兵呢。
他和徐堂脱离车队共六次,次次谨慎小心,第五次几乎逃出京城,只是福寿这人样貌不显,武艺稀松寻常,却是个有韧劲的,咬住了不放,硬生跟了一天一夜,把潜进山里的两人给抓回来了。
福寿取了干净的布帛进来,他话不多,等王极上了药,朝他拜了一拜,“还未请教兄台,这次是如何从茶驿逃脱的。”
王极扎白绸的动作一顿,见这容长脸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是真心实意来请教,都要气笑了,经此一役,宋女君与主上再无可能,宋女君不加掩饰的野心,已是叫北疆诸臣诸将绝了宋女君会入主定北王府为当家主母的念想。
再没有比他和徐堂,虞劲、郭平几人,更清醒地看到宋女君惊世骇俗的野望,北疆与蜀中注定要起兵戈,王极收了南下蜀中以来心存的侥幸,先将自己和徐堂逃脱茶驿的事点解了,“你六人确实能力不俗,要没有进入茶驿的那辆马车遮掩,徐堂借其虚张声势,我没有机会避开朱桓耳目,逃进山里。”
福寿垂头思量,片刻后见礼,“受教了。”
王极没有避让,只笑道,“赤营的弟兄们各有所长,若换一处地界,必能大展拳脚,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实是唾手可得,若兄弟几人愿意追随北疆,某将来,与弟兄们平起平坐,肝胆相照,永不背弃。”
福寿抬头,神情带了些奇怪,半天才道,“赤营的人知道定北王身份后,主上准备过仪程,当时便问过我等十二人,愿意脱离蜀中北上的,她即不会阻拦,也不会暗除。”
王极嘴角抽了抽,知宋女君心思缜密,也知晓蜀中与北疆相比,实力悬殊,于求贤求才一事上,没有优势,她即不为此不悦愤懑,也不担心臣属就此离去,这一份从容的气度,亲信臣属忠心耿耿,也就没什么好意外的。
王极只策反无用,只得作罢,见这人拿出一本棋册,就地摆下棋盘,自己跟自己推演军阵,倒也没什么嫌隙仇恨,坐下同他对弈,不免也刮目相看,两年前蜀中斥候营里,识字的都不多,现下习文的习算学天象,习武的读兵书读史传,已不能同日而语。
假以时日,超过北疆斥候营也未可知。
王极绷紧了神经,把不擅兵政的徐堂也叫进来,同福寿一起研习兵法。
守墓的老伯早知主家会来,早早收拾好院子等着,见主家女君看着篱笆院边栽种的松柏出神,絮叨道,“半年前来了个谪仙般的公子,栽种些草木,后头过了两月,来的公子端的一幅好样貌,就是气势慑人,要铲了兰花,老奴不敢阻拦,那公子栽了这一排的松柏,老奴看那花木可惜,挪在左边种起来了。”
宋怜朝老伯道过谢,在坟茔前摆上云泉酒,水团,同往常一样席地坐着,翠华山山清水秀,她便什么也不想,偶尔行走于田间山埂,到第三日,斥候送来蜀中军报文书,阅看后交给信兵送回,如往年一样,取了扫帚,打扫庭院。
茂庆、段重明回心转意,肯为蜀中效力,算得上是今年头一桩喜事,宋怜却也未同母亲小千多说,只认真清理庭院周围的杂草,修剪花草枝条。
墨兰花开,淡香清雅,宋怜浇了水,院子南面松柏并非幼苗,如今只是清明,已然华盖亭亭。
老伯见她并不给松树浇水,上前见礼,“女君可是不喜松柏,要是这样,老奴请人来清了就是。”
宋怜默了片刻,她在和县亦安插了人,数月前有人查这处坟冢的来历,差一点查到平阳侯府,只是叫另外的势力引去了别处,且暗地里护着老伯和坟冢,她略问了问,便知是什么人暗中相助。
沉默片刻,宋怜摇摇头,“不必管它便是。”
老伯并不知她在蜀中的事,宋怜也不提自己从何处来,又要回哪里,同母亲小千道过别,带上面纱幕离,启程回蜀中。
南下进了安岳的地界,宋怜将信交给王极徐堂,“世子虽困于广汉,却不会有危险,此去安心,我等二公子陈先生回信。”
王极接过,已是没了脾气,潜伏在蜀中的斥候已设法营救主上,此后也不会停歇,蜀中斥候营的人,未对北疆斥候营赶尽杀绝,只是如同他和徐堂一样,成了宋女君训练云府内卫、蜀中斥候的器具,云府内卫对潜伏进云府意图劫持解救主上的人,来者不拒。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局势僵持不下。
王极无法,只得与徐堂二人,带着信件快马加鞭赶回长治。
回广汉城时,宋怜收到南越传回的信报,她大致看完,吩咐福寿去请军司马田老将军,上将军李旋过府议事,“段先生、茂先生一并请来,便说有要事相商。”
福寿领命去了,宋怜顾不及洗漱换衣,径直去了书房。
张路听院子外远远的有仆从婢女急匆匆走过,放下手里的托盘,攀上墙头去看,目光穿过静湖,瞥见那女子,立时从墙头上下来了,身为定北王府亲随,他竟被一名女子掳掠来此处,困在这一处小院里不得脱身,本该是奇耻大辱,但近来他屡次出逃,连外院的门都没摸出去,对云府是服了,对主母也服了。
近来外头常有刀柄相向的动静,有时远有时近,都是前来营救主上的,只不过目前都没能成功。
那女子并未往游园苑来,转过回廊往北面去了,张路下了墙头,去井边洗干净手,重新端起托盘,往书房里送药,进去后眼观鼻鼻观心,看一眼窗边手执兵书的主上,心下倒忐
忑,被困在此地近十日,倒不见主上着急。
张路不由劝,“小的摸排过了,这府里大致有三百卫兵,以主上的身手,出得云府,外头有咱们的人接应,隐出广汉并不难……”
药是治嗓的药,自进了云府,除却饭食用度,需得什么用药,也应有尽有。
高邵综抬起碗,一饮而尽,瓷碗掷回案上,带得手腕间玄铁联作响,面上神情莫辨,“她回来了。”
张路呐呐应声,“当是有什么急务,女君往北面去了……”
宋女君回了云府,云府的守备只会越来越严,张路心里焦急,斗胆抬头,小声建议,“要是女君过来,主上记得想办法拿到钥匙呀……”
玄铁锻造的锁链两端连着二尺宽廊柱,足够长,却出不了院子,高邵综阖眼,遮住眸底暗沉的光,神情淡淡,“能有什么办法,卖了身到蜀中,恐怕她亦不屑于顾,下去歇息罢。”
张路是真着急,先不说北疆诸事,皆需主上定夺,轻易耽搁不得,便是北疆无要紧事,主上被宋女君困在这里,将来传出去,可要天下人笑掉大牙,北疆王威名扫地。
叫他看来,先逃出去才是要紧。
可那锁链精铁所制,没有钥匙,也没法。
张路想不出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外头的北疆斥候,见主上重新拿起了兵书,只得先退出去了。
房门阖上,高邵综看向腕间铁链,左手覆上,指腹拨弄,两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铁拷机扩舒展,他自铁链中脱出手腕,眸底暗沉,透不出半点光,翻看案桌上放着的闲书,直至金乌西沉,天光暗淡,院外传来见礼声,方才重新阖上铁链铐环,冷睇着缓步进来的女子,眼睫结霜。
第119章 如愿仔细。
游园苑位处云府东南侧,两进的院子松柏掩映,本该是葱郁华盖的时节,却是断藤残枝。
她不在的这十余日,北疆斥候一共潜进云府六次,负责看守游园苑的是青营,专司武职,身手放在蜀中皆算是上乘,半月以来重伤十二人,青营令章华不知应对的人是北疆斥候随卫,近来北疆斥候营停了动作,章华也如临大敌。
防御,追踪探查,训练,每日领着手底下百来人,一刻也不敢松懈。
进益也是可观的,无论是战力,还是追踪术,不长的时日里,已有了很大的改进,与广汉军防配合默契,纵使高邵综出得这间院子,也难走出广汉城。
只是北疆斥候营的主事郑寻,大约看出了她的目的,这几日轻易不肯再出手。
游园苑地处偏僻,苑内并无景致,穿斗抬梁的椽木悬出屋檐角,书房窗棂上罩出一片晦暗阴影。
金乌西沉,晚风灌进大开的窗户,竹简声动,衣袍猎猎,案桌前男子坐于案前,玄衣简略,只因整齐端肃,一丝不苟,清贵俊美的面容神色沉晦,冷凉的夜风里,便透出青山绵延的厚重来。
风仪沉冽肃重,陈旧的小院半点看不出简陋,若非腕间泛着冷光的玄铁链,谁人也看不出他是被囚禁于此。
正看兵书,《徐子兵法》,是近月从关外流回中原兵古法,先古文字晦涩难懂,宋怜暂时看不明白,请教过许多人,皆不甚解。
那手骨手骨骨骼清晰,修长分明,手背微微凸起的筋骨张力内敛,叫玄黑的铁链衬着,冷白色似寒夜落下的月辉,最厉害的丹青手绘出的图也不过如是。
今日陆续有消息从吴越传来,宋怜召臣僚议事,夜里恐怕不得眠,她并未打算进屋,只绕过垂落的藤花,隔着半高的窗棂同他说话,“世子找我什么事。”
盛开的珍珠梅枝条轻蔓,微风拂过,白色花瓣落于她乌发间,清丽淡雅,她面色尚好,大抵已挨过了思念母亲小妹的那一阵。
握着竹简的手指微松,高邵综目光淡淡扫过她眉眼,她平日并不喜描妆,尤其是府内家中,若遮掩了潋滟的眉目,装成清丽婉约的模样,必是与臣僚议事。
想是从书房径直过来的。
高邵综收回视线,取过烛剪,拨弄灯芯,光影里神情寡淡,“我并未找女君。”
宋怜便没了话,她尚在议事,府里的医师守在书房外,待几位先生去用晚膳,急匆匆进来回禀,说游园苑里住着的客人肩上伤口溃脓开裂,却不肯看伤,也不肯服药,时间长上了筋骨,半臂也就废了。
偏每日又用着治喉嗓的药,实在古怪得很。
国公世子身负血海深仇,北疆基业,自是不可能因被囚困蜀中便自断生路,既杀不了,宋怜也无意为难他,“已放了王极,大约再有半月,世子便可北归了。”
高邵综再抬眸看她,俊美的五官在渐暗的天光里越见冷厉,眸色黑沉,“我回了北疆,你的病症待如何。”
宋怜目光落在他面容,那眉目冷峻优越,稠密漆黑的眼睫下,眸深似海,无疑他生得极好的皮相,她若再寻消遣,也寻不出比他更好的,但只是消遣,比起因由男欢女爱惹来的麻烦,比不过他,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知两人纵是结了仇,面前的人恐怕也不会想听到她会另外寻人,又不想也没有必要承诺她以后会如佛子清心寡欲过完一生,便只道,“我让人给你送药来,肩上的伤早些处理。”
高邵综岂会看不出她避而不谈之下,是浮浪重欲,淫心不改,他怒极,眸底反而平静,怒意被寸寸压回海底,声音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沉冽,只余一二分冷意,“衍乱三年,京城兵乱,楚王府受流兵所劫,府内无人生还,李珣逃出楚王府,世上凡巧合之事,大多人为,你为蜀中劳心劳力,当心以虎谋皮。”
宋怜扯住手边的珍珠梅藤,她心里生了怒,本欲说国公府阖族被灭,国公世子幸免于难,世上人也并非认为他是凶恶之徒,但国公府的惨案,于他来说,是毕生不可挽回的悔和恨,乌矛山时,她曾见过他五内俱焚,这一把利剑便也提不起来。
且虽是无端揣测,但总归是挂心她竹篮打水。
便松了手边的珍珠梅串,那梅枝没了束缚,随风轻晃,清香淡雅,宋怜心底怒意散了,吩咐张路随守门的侍卫去医舍取药,温声道,“谢谢兰玠在翠华山栽种的松柏,也谢谢兰玠帮我护过母亲和小千。”
她在和县安插了人,只是若被人查到翠华山同平阳侯府的关系,难免牵扯出祸事,搅扰母亲和小千。
宋怜承他的情,也并不想同他起无用的争执,“萧琅的事我会看着办的。”
她温言软语,高邵综心底却没有半点涟漪,夕照的光落在深眉邃目间,瞳仁愈加暗沉,“当是李珣推出的李济,流兵有了果腹的食物,暂时放弃搜查楚王府内苑,李珣方有了出逃的时机,此子心性非比寻常,你辅佐他,飞鸟尽良弓藏亦未可知。”
国公府毕竟是开朝世家,能查到宋怜查不到的事无可厚非,宋怜捏着袖中指尖,朝他笑了笑,“兰玠这样说,可是有什么凭据。”
高邵综神情冷厉,眉宇间俱是森冷霜色,“我不会以此挟制李珣,你不必费心思。”
宋怜被他勘破目的,也不恼,高兰玠不会使这样阴司的手段,北疆也不需要,但这样的凭证,不能落在外人手里,宋怜斟酌片刻,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开口道,“兰玠将人证物证交于我,我即刻放了兰玠,免去粮食,只要兵器谱,兰玠以为如何。”
高邵综注视着她,片刻后冷笑了一声,眸底冷暗阴鸷,抬手探到窗外。
那手指似玉刻,握住窗棂往里带,窗户合上,将她隔绝在外,只余窗户上剪影,似乎月下远山,伟岸挺拔,修长高远。
声音隔着窗户传来,冷刻沉冽,“今日我身体不适,女君若要利来利往,改日再来罢。”
宋怜黛眉轻蹙,看着远处松柏残枝一会儿,折身出了院子,清冷无绪的声音隔着窗纸从背后响起,“女君下次来,还请带上足够的诚意。”
宋怜再好的脾气也生了恼火,出了游园苑,唤了章华出来,低声吩咐,“抽青营半数人,去一趟京城,随时探查京城动向。”
章华迟疑看向游园苑,他虽不知这里关押的是什么人,但看此人身手气度,加上这六次企图前来劫狱的护卫斥候,也知不是寻常人,一整个青营,加上外围盯梢的十二赤营,连同埋藏广汉的暗兵,堪堪才将此人困住,抽了人手,恐怕应对不及。
只蜀中斥候只听女君一人调遣,且唯命是从,章华很快便抛开疑虑,领命称是,下去安排了。
云府甫一动作,当夜南街便有了动作,兵戈声起,府中人也习以为常,只是待宋怜吩咐来福备下马车,准备出府时,章华急匆匆来回禀,“青营惨败,那虞劲带人已攻破游园苑防御,却不知为何带人撤出了云府……”
章华神情古怪,“囚徒没有被带走。”
这一夜下来,他大致也想清楚了,主上是故意撤走青营人手,要放那囚徒走的,只那人不知是何缘由,留了下来。
此人生得清贵伟岸,气度不凡,劫掠主上不成,被囚后难不成竟
愿意留下做云府入幕之宾不成。
他抬头看去,廊下灯火昏暗,星海夜月,阶前女子一身素裙,云鬓华颜,是清绝的样貌,虽不无可能,他心里却是有些狐疑不安的。
那般男子,无论如何,怎会屈居,做出这样的事。
便埋头低声回禀,“此事恐怕有诈,主上务必小心。”
宋怜道了声无妨,“青营留下些武艺一般的,你亲自带了人进京,查楚王府旧事。”
章华应是,行礼告退。
计划有变,宋怜只得重新解下系好的风袍,交给清荷,折回厅堂里坐下,拧眉沉思。
堂里无人,来福怵道,“那煞神该不会当真想留在蜀中,进云府做男主人罢。”
定北王那般风姿气度,文武兼修,在士林间颇有威望,武将里亦是当下大周第一人,漫说他们这些知道他身份的,便是不知道,凡见了定北王的,又有谁会相信,日后成了亲,他肯安分于游园苑,专为女君洗手作羹汤。
先不说他有无心思要谋反,便是没有,只怕不少臣僚也会簇拥着他走至高位。
这些年来福南来北往,蜀中的政务接触的不少,知似国公世子这样的人,书信一封,读书人天下奔走,一支穿云箭,便可召集千军万马,实不是女君的良配。
他是不太喜欢国公世子的,一是那男子再是威慑内敛,常居上位的气度藏不了,不好亲近,二则此人虽秉读诗书,是清流士子仰慕推崇的案首,光风霁月,秉性持重,遇上女君的事,却极其善妒,先前他进女君马车回禀事务,那妒色杀意虽转瞬没了,却也是真的。
凡女君与这人成了亲,他还能不能跟着女君做事,成为女君亲信还是问题。
女君没有同他结亲相守的意思,那就再好不过了。
来福愈加讨厌那世子,揣着手问,“游园苑那边怎么处理。”
想来是高兰玠猜到她即刻要对吴越用兵,她暂时又拿他的性命没办法,不肯离开蜀中。
宋怜指尖按了按眉心,唤了清荷进来,“他既想留,便叫他留,调重兵围住游园苑,任何文书政务,也不要放进去。”
清荷应是,正要出去,外头有人求见,清莲领着一名男子进来,生得清秀白皙,是张路。
张路见了礼,埋头回禀,“女君宽恕,主上听闻女君棋艺了得,欲与女君切磋,请女君移步游园苑,女君所思所念,必如愿以尝。”
张路屏息等回应,他家主上想必已经疯了,伤处不肯上药,是不是为了让女君回府后去游园苑他不知道,但影卫暗卫好不容易攻进游园苑,他家主上不肯离去,现在又想方设法要将女君请去别苑,将来便是回了北疆,心也能跟着回北疆么。
那名叫清荷的婢女拿了点兵的令牌,领命退了下去,张路想替自家主上解释,只是现在被囚禁的人是他们,便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涨红了脸,见女君不为所动,又照主上吩咐道,“主上说他略通吴越水师战船绘图,女君若有兴趣,他不会藏私。”
来福吃惊,不由后背紧绷,定北王竟知道他们要对吴越用兵,还知晓他们缺什么要查什么。
宋怜抬睫,看向游园苑的方向,眼睫轻颤,她知晓高兰玠一通折腾想要什么。
第120章 上眼黑夜。
蜀中北面,有朝廷兵马大元帅李奔,与上将军司马炀隔着济水内讧,二人已撕破了脸皮,哪怕双双叛主攻入京城,也绝无联兵的可能。
益州罗冥素来谨小慎微,因毗邻郑州,李奔与司马炀数次遣送使臣招揽拉拢,司马炀为人势盛,李奔秉持正统,皆是势盛的人,说是拉拢,实则威慑更多些,罗冥周旋二人之间,想必已是焦头烂额。
秋收以后,北疆补足粮草,必会有兵事。
书房里灯火通明,宋怜坐于案前,支頤沉思,约半个时辰后吩咐清荷去请周弋萧琅,另段重明茂庆两人。
府外已备下了马车,云秀抱着包袱进来,探头问,“还出远门么?”
宋怜点点头,云秀便不再问,欢天喜地去准备了。
周弋听得她带着几名亲随要去吴越,并不赞同,“蜀中虽得了段先生茂先生,但诸事繁杂,春耕刚过,又有水汛,那些个新晋的官员,到底年轻,想要在世家新秀里博出位,有一席之地,实在不容易,你在蜀中,会容易很多。”
扳倒同气连枝的四大族,也不好将蜀中豪强士族皆开罪了去,为蜀中基业稳固,蜀中扶持新秀的同时,另有学府选学,官民察举递上来寒门子弟,各占半边,周弋知晓是为官的制衡之术,听着不怎么难,他与萧琅来处理,却常常捉襟见肘,十分窘急紧迫。
再者那贾宏与庆风,因权势相当,常年不对付,似这样参劾的奏本,一年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每每不了了之,她去恐怕也无用,且虽她的身份不显于人前,女子独身出这样远的远门,依旧很危险。
周弋将信报放回案桌上,“这两人喊杀喊打十数年,未必没有做给吴越王看的意思,否则一人任太尉统领南大营,一人任上将军令北营六万大军,两人交好,吴越王必定是睡不着了。”
今日先后有消息从吴越来,多是与吴越臣子相关,提到一桩见闻,上将军贾宏参本太尉庆风,罗列十数条罪名,足以叫庆风抄家灭族。
宋怜摇头,“此次吴越王似乎有些为难,二人是不是伪装,去吴越一查便知晓了。”
且两军这些年隐隐有剑拔弩张之势,北军南军斗殴的案件数目越来越多,那吴越王谁也不肯开罪,借机扩张疆域也未可知。
翻看近十年来的案宗,应章伏诛之前,吴越侵扰蜀郡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亦不得不防。
宋怜斟酌道,“还未募到大将么?”
周弋头疼,宜河、理塘江水汛水患频发,群臣商议是当修缮治水了,银钱也调拨备好了,只是如何修,怎么修是问题,凡蜀中四郡官员千人,竟找不出一个擅治水的。
以高官厚禄诏令,来应征的,多是高谈阔论之徒,需知治水一事,动辄劳民伤财,蜀中刚有些势头,稍有不慎,叫工事拖垮了根基也不无可能。
廷议上以治水是无底洞,建议将银钱用来招兵买马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可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一旦起了水灾,重的饿殍满地,轻的颗粒无收,他已在廷议上夸下海口,必定要治宜州水患。
不免扼腕,“原先我是知道一人擅治水的,可惜请不来。”
不等宋怜问,他已滔滔不绝,“你没在朝做过官,大抵不知,那赵舆原先做中书侍郎,攒下许多治水的功绩名声,殊不知擅治水的是平津侯府祁阊公子,祁阊公子清正廉明,惊才绝艳,治水的才能更是了得,由他经手的水渠工事,事半功倍,荒野成沃土,实在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仙人——”
“只可惜他如今为江淮令,无论如何是请不来
的。”
周弋坐在椅子里叹气,绞尽脑汁想不出别的办法,“天下能做得江淮郡守令的人如过江之鲫,然有大才能治河的匠造国手有几何,祁阊公子若不做那江淮郡守令,天下便不止江淮的百姓能受惠。”
会有那样的一日。
宋怜开口道,“君子之交,不尚虚华,你以蜀中郡守令的名义,往庐陵送上一封拜帖,请江淮郡守令为宜河、理塘议定水工策。”
周弋呆住,萧琅亦吃惊,却也听过江淮郡守令的贤名,蜀中诚心相请,说不定当真能请得动他。
周弋亦明白过来,看着面前的女子,一时瞪大了眼睛,她以蜀中十数万百姓的安危为由,正式给江淮下帖请教,祁阊公子青山明月般的品性,必不会推拒,便是寻常名士,顾惜名声的,生病了想必也得拖着病体过来。
这一招阳谋属实是歹毒。
周弋嘴张了张,最后还是闭上了。
宋怜起身吩咐,“可寻一些对治水工事感兴趣的学子、官员,跟在郡守令身侧,一则他有能支应的人,二来耳濡目染,能学一点是一点。”
说着又吩咐萧琅,“可先在孔家书院里开出一课,与算学同类,专司治水,另有农耕、桑种、机巧,先分出类别,前来蜀中投奔的客卿,若无官职,暂且安排在学舍里。”
便是没有大才,能读书识字的,暂且教授学舍里的幼童,也尽够了。
萧琅应是。
宋怜从清莲手里接过风袍,叮嘱周弋,“事关百姓安危利计,江淮郡守令必亲自前往宜州查看河流地形,需得防着暗处的人利用加害,青营的人留下,从郡守令踏入蜀中的地界起,郡守令的安危由蜀中负责,务必小心谨慎。”
周弋神色一凛,点头应下了。
宋怜看了看天色,此去南越路途遥远,便是快马加鞭,也需十余日,梅雨时节,路不好走,又不知要耽搁几何,早一刻也是早,宋怜带上围帽,叮嘱跟着起身的两人,“兵事外政询段先生,李将军,田老将军,内政问江肇,顾清音,商肆商户找完全、林商旸,务必注意李家军、司马炀兵马动静。”
周弋记下了。
萧琅追上前,“我同你一道去。”
宋怜抬睫看他一眼,高兰玠所言不无道理,李珣身世坎坷,身处东宫时,因母妃早逝,见恶于太子,见恶于母族,自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又被廖安憎恶,十数年未有一日能得安心好眠,他不似先太子软弱,也不似信王毫无斗志,他有野心,也聪慧,它日若生了离心,他有能力兔死狗烹。
但她已不是昔年面对困境什么也不能做的幼童。
当下除了李珣,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且走且看罢。
宋怜垂睫遮住心绪,叮嘱他不要落下课业,“可在新军营里设下擂台,多与士兵一同进退,能令他们折服的身手,积攒了威信,将来领兵,事半功倍。”
萧琅应是,送她上了马车,放下车帘时终是牵了牵缰绳,“你……小心……等你回来。”
宋怜心里微暖,自古君臣相宜的佳话并不少,悉心经营,总会有的。
车马路过南院院墙,夜极静,落针可闻,清莲却知这里已是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困住了,数倍兵力之下,先前的斥候除非有飞天遁地之能,否则再无法靠近分毫。
宋怜轻抚了抚乌小矛的脑袋,指尖轻轻梳理着它的翅羽,举着它看着,直至马车穿过南街,方才将它放出窗外,轻声说,“去罢。”
翠华山时幼鸟一路留在她身边,幼鸟想念高兰玠,大约会在他身边待上一阵,五六日后,它寻不见她的气息,不会追去吴越。
海东青不知今日一别日后再难想见,扑着翅膀盘飞,脑袋探进马车,用喙轻蹭她额头,毛茸茸的脑袋往她怀里蹭,依恋开心,直至宋怜轻捏了捏它的翅羽,如前几日一般,在它脑袋上轻轻碰了碰,方才展翅腾飞,盘旋于云府上空,落在了游园苑。
宋怜看了一会儿,直至听见云秀的轻唤,方才放下车帘,收了微乱的心思,接过她手里的算筹,同她讲解算学。
带去吴越的人走另外的路,福寿亲自赶车,广汉城已是宵禁,车内便只闻她偶尔低语。
乌小矛落在窗沿,盯住案桌上一处,发出一声蛄蛹咕噜,展翅飞进彩织花篮里,要蹲下,又展翅飞起,叼着提篮往案桌中央走,踩上案桌前端坐男子的膝盖,放好提篮,整只鸟才窝进去,惬意地闭上眼睛。
花篮是张路送来的,书房里黑云压城,张路看了眼守在外头多了三倍不止的护卫,硬着头皮回禀,“女君大约不想动兵,没有问过半句和战船有关的事……”
高邵综收了案桌上的图册,纸张触碰灯盏的火舌,顷刻化为灰烬,张路不自觉上前,“主上连画了十几日。”
火光晃动,映照他神色苍郁冷寂,高邵综收拾了灰烬,案桌恢复了整洁,他垂眸整理衣袖,声音寡淡,“必是已经有了船图,如今除了贺之涣的兵器图,恐怕没有她能看得上眼的。”
看游园苑外的兵力,想是蜀中出了什么事,她不得不离开,能叫她此时离开蜀中的事,必不是小事。
张路见主上提了笔,便上前研磨,小声问,“主上我们回北疆么?”
高邵综抬了抬手腕,玄黑的铁链黑夜里泛着冷光,他眉目间一片平静,“没有钥匙,怎么回。”
张路噎住,几次张嘴想说话,都咽了回去,只得小声道,“现在外头围了许多兵,游园苑水泄不通,北疆的政务传不进来。”
高邵综放下狼毫笔,待纸张干透,将密令绑在乌小矛腿上,吩咐它,“去找沐云生。”
乌小矛夜里并不需要睡眠,啼鸣一声飞出屋外,消失在了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