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旋张大的嘴巴又合上了,深深看了眼面前的女子,她这样做可谓一箭双雕,一来总有人相信无风不起浪,李泽暴毙的消息不管是真是假,总要惹得十三州揣测,大周军人心惶惶,于蜀中有利,二来将来纵有人再传蜀中太孙失踪暴毙的消息,真真假假,反而不容易令人相信。
外头有府医求见,宋怜起身,路过李旋身边时轻声叮嘱,“殿下身边的臣僚待殿下衷心,必会怀疑我们假扮太孙的用意,恐怕时不时会来刺探你是否别有用心,言行切记小心,勿要引起误会。”
李旋是武将,也知人心,听到外头张先生求见的声音,还是有些无言。
宋怜朝他无奈笑了笑,出了厅堂,沿着青石路绕出郡守府,远远见屋舍瓦沿上有些积雪,抬手接住落下的雪粒,黛眉轻轻蹙起。
蜀越两地便是落雪,不待片刻也尽数化了,北地此刻只怕积起了三尺厚,掳走萧琅,目前对北疆基业并无益处,但这些年那人性情大变,行事越加令人捉摸不透,此时掳走李珣,借此要挟她或是给她一个教训也未可知。
若是高兰玠掳走李珣,想从他手里救出李珣,并不太容易。
她也不费人力物力去查,到了清莲备下的客舍,提笔写了封信,拿着信去了后院。
战乱方歇,出门的人少,客舍平素没什么人,清莲租赁下客舍,客舍掌事乐意之至,收拾了后院亭台,宋怜沿着石子路走至阁楼前的旷地,四下观察,并未发现异常,开口道,“出来罢。”
院子里并无动静,她平素身边亦跟着侍卫,但每日守着的是谁名甚每日清晨名册都会送来她手里,凡有事要吩咐,她都是直呼其名,现下叫的,必不是蜀中斥候营。
张青四下看看,不见有人应承,从阁楼屋檐后翻身下来,他身法极好,轻如鹞燕,叩礼问安,“见过女君。”
另呈上了一册名录,记录着江淮斥候随护女君这几月来,探查到的欲探听女君行踪、或是欲接近女君奸宄的情况。
宋怜接过名册,翻看完,道了谢,温声问,“阿宴近来可安平。”
张青回禀,“江淮诸事安平。”在他看来,女君安平,主上诸事也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宋怜嗯了一声,往一株山榕树看去,那上面下来的男子虽不是王极虞劲,武艺身手也极好,只不过一惯是北疆斥候营沉闷寡言的脾性,埋头行礼后便没话了。
宋怜将信递给他,“劳你将信送去北疆,交给世子。”
王樑应是,捧着信行礼告退,翻出院墙,调派人手接替他的位置,亲自往北疆送信去了。
那身手之敏捷,竟不在季朝之下,宋怜看在眼里,心知高兰阶这些年恐怕又培养了不少她没查到的势力。
张青忍不住上前行礼,“夫人有何事可吩咐属下做,主上让属下追随夫人,除却护夫人平安,也全听夫人差遣,北疆王虎狼之辈,夫人不必劳烦他。”
第137章 呆僵松口
广汉城有周弋、段重明、茂庆、丘荣田几位臣将坐镇,来往陵零城文书书信一切正常,蜀越两地暂时稳定,宋怜暂居客舍,处理从吴越各地送来的军报政报。
负责越地官员任免初选察举的是原广汉府知州胡致远,连同负责探查的文斥掌事万全,两人垂首立着,快有半刻钟了,正厅里针落可闻。
胡致远自接到任命后,马不停歇赶往各州,可原先越州朝野从上到下为多征收赋税,州、府、郡、县划分得细,拢共百县,想要在年关前厘清楚,实在有些困难。
且任命的官员,还需经过文斥营的监察核查,胡志远更不敢大意。
他亦知蜀中眼下正是官员紧缺的时候,恳请增派人手的文书捏在手里,几次都没递出去。
宋怜铺开舆图,朱笔先圈了梧州、邵陵、陵零、东湘四郡,“这四郡官将会由广汉直接任命,余下州郡以湘水为界分东西,胡大人负责东面,万先生负责西面。”
“察举官员里,以军司马、匠作将、知州参事三人为紧要,此三人中任选一职安□□们的人。”宋怜提笔拟定了名册,递给胡致远,“其余原越州府官员,只要不是罪大恶极,或是百姓深通恶绝的贪官恶官,预先任用,一切比同广汉府官。”
强龙难压地头,各州郡府官郡官、士族豪强先前被喂养得口味大了,谁也看得出来蜀中眼下求稳,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宋怜沉吟片刻,另给了两人信印虎符,“倘若实在难以决断,可问当地百姓,看他们愿意谁来做府官州官,一旦有了人选,你二人调兵处置,违抗者,立斩绝。”
胡致远抬起头来,双手接过印信,郑重收下,精神也为之一振,先过问百姓的意愿,日后动起兵戈来,非但不会引起暴——乱兵祸,蜀中反能尽得民心,如此一来,可事半功倍。
两人也不耽搁,立时去办了。
年关将至,万全一道带来了云氏各州郡商肆账册账务,擂在案桌上有三尺高,宋怜俯首案牍,屋舍里油灯添了几回,天明时似听见有鹰隼啼鸣,握着朱笔的手指停了停,旋即微微摇头,押了押眉心,核算账目。
那海东青的鸣叫声却越来越近,似在客舍上方盘旋飞舞,门外清莲已惊呼出声,“哪里来的一只鹰——”
“是小矛么?”
宋怜心跳漏了一瞬,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去看,却叫屋舍雨檐遮住,折回门边,方才拉开门,劲风袭来,怀里撞进来一团雪白,有近半年未见,海东青小崽长大了一倍还多,原先柔软的羽毛坚硬不少,却
同幼时那般,脑袋只管往她怀里拱,扑着再不比先前的大翅膀,带起的风声几乎能将窗前珠帘掀飞了去。
却只片刻便撤出她怀里,停到廊檐下,黑曜石般锐利的双眸盯着远山,一动不动的,威风凛凛,又威严十足。
清莲惊叹鹰隼生长的速度,有心想上前摸摸那雪白的翅羽,只畏于鹰隼慑人的气势,不敢靠近,远远候着。
“小矛。”
宋怜抬手抚去它翅羽间的雪沫,让清莲给它准备些吃食和水,见它锋利的勾爪竟顺着檐廊换了个方向,只用后脑对着她,十分骄矜的样子,眉间不由带出暖暖的笑意,转了个方向,弯腰矮下身形去看这只小小鸟,又探手检查它身上可有带伤。
海东青张开翅膀任由她梳理毛发,恢复了啾啾啾吱吱的模样,围着她盘飞,羽毛的触感令鼻尖发痒,宋怜看见它腿上的信筒,知它是来送信的。
三日前她方让人往北疆送的信,此番必不是回信了。
她抱着乌小矛回了书房,先拆了信。
那字迹挺拔持重,笔画流畅却也严峻沉敛,信件里附带了文书口证,宋怜翻看完,兀自坐了半晌,好一会儿端过灯台,取下灯罩,绢帛触碰火焰,顷刻化成了灰烬。
用笔尾拨弄着燃烧殆尽,看不出一丝痕迹,重新取过信筒,仔细检查除了她之外,再无旁人打开的痕迹,略放了放心。
清莲端了吃食饮水,见那幼鸟翻着肚皮伸着爪窝在女君怀里,一时噤了声,也就不进去了。
那鸟儿却极为敏锐,霍地睁开双眼,大概知晓她的气息,又很快合上,带着咕噜咕噜暖和舒服的声音睡着了。
宋怜猜它路上恐怕没能休息,想了想让清莲去取些山果来,她剥了壳,往乌小矛的喙角边送去,见它同小时候一样,闻见香气张开口,一边睡觉一边吃东西,不由莞尔。
一碟红山果浅下去一半,清莲抿唇笑,“难得女君有空闲,女君这样有耐心,将来有了孩子——”
她话说到一半,自知失言,行礼请罪,宋怜看了眼怀里睁开眼睛立起来虎视眈眈的乌小矛,让清莲起来,并不怎么在意,“没有便没有,你已有了心悦的人,将来定会有孩子,孩子的事不是忌讳,不必有顾虑,有人来了,去开门罢。”
清莲知海东青能察觉数十里外的动静,目力和耳力惊人,也不意外,这便退出去了。
福华疾步进来,声音压得低,带着压不住的喜意,“主上,查到了太孙的消息。”
呈递密信时,叫一道锐利的视线盯得后背发毛,抬头看去,对上一双鹰眸,双目寒光锐利,虽只露出一个头,却叫能立时能想起那锋利的喙,一爪能抓下羯人脑袋的利爪。
福华认出来这只海东青,心里一动,见礼回禀,“我们的人追到在湘城外六十里南岭山,失了那些和尚的踪迹,朝周围村落打听过,没人见过也没人听过,只往年确实偶尔能见到有和尚会去林子里采药,想必山里是藏着山门的。”
他往那一直盯着自己的鹰隼看了一眼,“歹人行踪隐蔽,冒然进山搜查,恐怕打草惊蛇,乌……将军在的话,可否请乌将军帮忙探查殿下的位置。”
福华是斥候营掌司,北疆斥候送来的信息都从他这里汇总过目,这只海东青在草原上的战绩他是听过的,总之端看现在乖乖呆在女君膝盖上一动不动的模样,旁人绝想象不到它一只鹰抵一只小队,战场上令羯人闻风丧胆,两爪就将一个欺凌女子的羯军撕得头身分家的模样。
这只海东青能力不俗,又极通人性,若能得它相助,找到太孙殿下会省去他们很多功夫。
至于乌矛同北疆有无关系,一切皆听主上的,他无权干涉,也不会置喙干涉。
宋怜看向怀里的小鸟,海东青昂着脑袋,翘着尾巴,一幅神气活现的样子,叫人忍俊不禁。
听说乌矛已经回归了草原,只偶尔才会到北疆军营,不知如今可还好,又是什么模样。
宋怜摸了摸小矛的爪子,见它像乌矛一样缩起来不给摸,不由笑出了声,抱着它去换衣裳。
南岭山山中猿声啼鸣,平添阴森,几名武僧从山腹潜入寺院,当头一人面容年轻,却白眉白发,身法快如雷电,闪进天王殿里,附耳在一手持宝杵的红衣僧人回禀,退到一旁盘膝入定,鲜血自阶上溢出,浸泡僧袍,也不为所动。
鲜血蔓入眼,李珣睁开眼睑,入目佛像高大,佐以十八罗汉,三大士,蛛丝密布,火光幽暗,抽打在背上的木棍似乎停下了,李珣勉强坐起来,双腕双腿皆叫铁索锁住,碗口粗的铁链已经将他的手腕坠脱臼。
五脏六腑似已移了位,李珣喘着气,“大师不愧是大师,与那道衍一样,生得一副慈悲面容,做的却是鸡鸣狗盗的勾当。”
金色金刚杵往他胸口一击,李珣倒退撞到佛柱上,还没爬起来,张口倒出鲜血,手肘撑在地上重新坐起来。
他手指被剔了指甲,血肉模糊,僧人双手合十又放下,撵着挂珠往前两步,“只要殿下说出浈阳山一役,是谁的计谋,是谁害了我主,我等出家人,自不会为难殿下,殿下大好前程,何必折在这里。”
出家人?
自从这群人察觉吴越一役不是他的计谋,露出的凶相,比蜀中的军贼有过之无不及。
那道衍心存不轨,实在死得好。
李珣呛咳着,“光这天王殿里堆放的粮食,便足以解梧州水涝之困,尔等坐看梧州十数万百姓饿死病死,却以出家人自称,竟不觉讽刺么?”
僧人也并不动怒,只是道,“殿下爱民如子,义薄云天,只恐怕识人不清。”
他半蹲下,将将才收到的信帛抖开,铺在血沫里,揽袖道,“殿下失踪,蜀越两地没半点动静,贫僧差人前去探查,零陵城郡府里,另有一位‘太孙’坐在殿下的位置,处理军务政务,一切如常,殿下不担心么?”
“贫僧截了几封书信,笔迹与殿下一模一样。”
“殿下就不担心么?”
他紧盯着面前少年一张沾满鲜血的脸,没在这张俊秀的脸上看出应有的慌乱,脸上的慈和散了干净,“告诉贫僧害了圣主的人是谁,殿下非但能免除活罪,还能将我主留下的钱粮带走。”
他一身暗红袈裟,俯视浑身是血的少年主君,“莫说殿下可用这些银钱招兵买马,可汇集四十万大军,便是一时不敌昏帝,这些钱粮也足够殿下东山再起。”
这样大的利益,交换一人性命,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主君会拒绝,更勿论是一位初出茅庐的少年人。
僧人不急,他等得起,是以并不催促,“倘若想好了,殿下将其姓甚名谁,来历出处,生得何等模样说清楚,待我等取到人头,自然全力效忠追随殿下。”
语罢折身出去,接过下人递来的文书,留在陵零城的暗探还在查,只送来的消息暂时没什么用处,那假扮李珣的李旋,虽有些将才,却未曾到过东湘城,也实在不像能扶危定倾的。
“再探。”
正是巳时一刻,冬日久违的日照驱散氤氲,山林里只剩薄雾微湿的味道,凉冷的天气冻得人指骨通红,宋怜将右手提着的布袋换到左手,看了眼远处尚有流云的山谷,方才重新提着布袋往前走,转过山角,直觉有危险,尚不及反应,已被人从后方挟制住,拖进阴影里。
她手上依旧拎着布袋,张口咬向手掌时,右手已拔出袖间的匕首,只挟制住她的人似不会痛一般,她尝到血腥味也不见他动分毫,另一手握住她手腕,便将她制压在了石壁上。
只这人未将她一刀毙命,便还有周旋的余地在,宋怜正欲松口,那身影覆至她身后,落在耳侧的气息冰寒沉冽,带着压制的怒意,叫宋怜呆僵在了原地。
“蜀中斥候营若连这点事也需要你亲自来做,你也不必再争什么天下了。”
第138章 排查密林。
水滴从山石间隙滴落,掉进低洼处的水坑里,敲出清灵空寂的回响,一声间歇一声,规律绵长。
徐徐的风抚过被压制石壁上的手背,带起些许寒冷的战栗,身体被制住,洞中只余她略急起伏的呼吸声,横在她胸前的手臂一僵,旋即往外扯了扯。
山风吹过纤长的睫羽,宋怜缓缓松开嵌入血肉的牙,想避开将身体磕碰得生疼的石粒,后背却离温热越近,几近靠进那胸膛里,昔年亲近亲密的情形令人恍如梦中,后背泛起的苏颤流淌进骨髓,思绪却是极清醒的。
宋怜稳着身形,与他相隔寸长的空隙,“世子怎会在此。”
高邵综垂首,目光停在两人之间的距离,眸底沉冷森然一闪而逝,“以为李珣是我绑的?”
他让出了位置,宋怜控制着呼吸转身,肩臂擦过他胸膛,体温穿过布帛,熟悉且不容忽视。
宋怜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住山壁,石粒凉冷的温度,粗粝的触感令她不至昏头,诚然高兰玠对她的身体有令她失控失去克制的吸引,但一来她还有要紧事要办。
二来她拒绝他的办法,烧掉了他的来信以及连信一并送来的证据,依旧服用了绝嗣药,北疆必会有定北王妃,同他纠缠不清会有无尽的麻烦。
麻烦不止于此。
藏在身后的指尖
压着石粒,宋怜温声道,“是我误会你了。”
她低估了佛道根植人心的本事,遍查无果,哪怕猜以他的心性,只怕不屑于绑架李珣,却也不得不提防不怀疑。
高邵综目光滞了滞,视线压着她垂落的眼睫,“一句话就够赔罪了么?”
宋怜抬首,他身形极挺拔,山洞逼仄,她背靠着石壁微微后仰,下颌亦只到他肩臂的地方,些许光透过空隙,洒落他半张脸,纵有晦暗加深了阴影,也难掩清贵俊美。
她视线不由落在他薄唇,昔年肩颈被那唇触碰的温度似留下了烙印,灼热一路蔓延。
宋怜别开视线,避开他被光影描摹的喉结,微偏了偏头,从布袋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水囊,揭了盖子,小口小口喝着,漏下的水珠从脖颈滑落,冰凉的温度带走些干涸的燥意。
她知自己的情况,近半年来忙于政务,并未寻欢,见了高兰玠,容易起情亵之心。
实在不太好。
宋怜转而解释此行非她不可的原因,“南岭山广袤,山脉地势复杂,并不方便大肆搜捕,山门口狭小,里头恐怕石窟错综,整体易守难攻,想要确保萧琅无恙,安全将他救出,派兵攻打不现实。”
他只垂首看着她,波澜不惊,宋怜思忖着他出现在此处的目的,面上只耐心解释,“这里面的僧人不是普通山匪,他们个个身负武艺,极容易看出进出的人是否习过武,清莲清荷都有武艺,很容易被识别出异常,由我假扮厨娘进山做饭,是不得已的无奈。”
高邵综目光自她绯红的指尖上划过,唇角勾了勾,并不再为难她,声音和缓许多,“你安生在此候着,我自会带人救他出来。”
宋怜侧头看他,想问他日后争夺江山,他也会悉数代劳么?
他必会答会。
宋怜将空了的水囊放回袖袋里,轻声问,“日后争夺江山,你会帮我打下,让于李珣,然后自裁么?”
高邵综眸光深重了回去,竟寂若寒潭,暗沉的森冷落在她身上,宋怜只觉冬日的寒意都汇集于此,她并不避讳,依旧沉静地看着他,他二人心里都清楚,若走到那一步,兵临城下,必定只剩你死我活了。
她赢,高邵综作为千军响应的北疆王,哪怕出于安抚北疆将臣子民,一时留得他性命,也必不会让他活长久,死了,她和李珣才会安心。
宋怜并未想过靠自裁达成目的,只是想他想清楚两人各自的位置,笑了笑,“兰玠再插手蜀越政务,我便要以为兰玠是为阳谋,与我夹杂不清,惹得我同李珣君臣相忌,离间我二人了。”
高邵综冷冷看她,深眸凝结寒霜,“何必我离间,圣门抓了蜀中少主,是为寻仇,至今未将他的人头剁碎祭祀道衍,想必是露出了马脚,若非说出浈阳山一役主谋另有他人,我想不出他还能活着的理由。”
“你此来南岭,焉知不是落入贼人陷阱,自投罗网。”
他神色沉冷,“此人看似坚韧,内里实则软弱狠辣,将来你因他而败,又待如何。”
竟是将李珣看成鼠辈宵小,宋怜心里生气,本已过了动怒上脸的年纪,此时却忍不住朝他莞尔笑,声音清丽婉转,“我曾于元颀有恩,他念慕我至深,若将来蜀中败了,我投兴国滨海,做海上霸主的夫人,亦不差的。”
眼见面前伟岸的身影胸膛起伏,俊美的面容沉冷阴鸷,目光冰寒似利刃,显然被气得不轻,她心底气顺了些,又沉默了下来,若非不知他的情意,她有怎会知晓这样说能激怒他。
争执没有意义,宋怜取出铜镜,连同脂膏,重新整理妆发确认没有错漏。
手臂却被拉住,一枚简单朴素的藤环手镯套上她的手腕。
只见他修长玉刻的手指拨弄腕骨处卡扣,便有暗光闪过,银针扎进山壁,针尾轻晃。
他声音依旧沉冷,“左侧机槽里一共二十枚针,涂抹的迷药可令人在半盏茶内昏迷,滕环实则是缠绕的弓弦,打开右侧机槽可用。”
“这次你如果能护住自己不受一点伤,我可以给蜀中提供七千犍牛,你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手腕上指腹摩挲的力道并无狎昵,只有叮嘱,几乎与当年在酒楼茶肆,他叮嘱高砚庭勿要饮酒消沉时一模一样。
宋怜恍了会儿神,脸色些许苍白,很快恢复如常,直了直肩背,垂着眼睫道,“蜀中可以用粮食和织锦和北疆换,这些年虽忙于战事,但云氏收拢了许多绣娘,里头有六七人竟改进了纺车,便是算上运送的费用和损耗,我都能给你比冀北、江淮更优势的价格。”
边疆战事远离城郭,蜀中斥候营的人要送战报消息回来,速度没有这么快,宋怜猜测他与羯胡一战大捷,可能重挫了羯王。
于农桑耕种来说,他给的不是小数目,宋怜此时倒诚心想同他交易,抬眸看他,“具体粮价,如何运送待此间事了,我会差人与世子商议。”
咫尺间深眸漆浓晦暗,沉怒翻涌,山雨欲来,却转瞬即逝,清贵俊美的面容从面无表情,到温和内敛不过一瞬,宋怜看进他眼里,见他当真平和沉稳,看不出一丝端倪,几乎以为方才是自己的错觉。
高邵综淡淡道,“北疆需要粮食,女君若不放心,可差遣万全前往北疆,同沐云生订立契约,再行交易便是。”
他松开手指,负去身后,语气不咸不淡,“不是赶时间么?”
宋怜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一时拿不准他要做什么,只能暂且压下疑虑,检查过妆容衣着,提起布袋出了山洞。
距离桑娘所说的山腹还有半个时辰的路,宋怜顺着红杉木林一路往南,转过一处密林,唤出昨夜便潜伏进山林里的福华,低声吩咐,“让成海调兵守住东湘城外官道,通知来福多准备些运送粮食的马车,随时待命。”
福华应是,看了眼前头的密林,女君本就猜测山里恐怕藏着粮食,想来是比预想的要多上很多。
“恐怕有陌生人混进了我们的人里,仔细排查。”
福华面皮一紧,应了声是,隐进了山林里。
南岭山山深林茂,北疆斥候顺着僧道出入留下的痕迹探查,东西南三面皆有可上山的路,唯有北面无人踏足,原是隔着天堑绝壁。
数十丈高的侧壁只有零星枯草,山壁泥土受尽侵蚀,偶尔风劲些,便扑簌簌往下滚落,凭是仙人,想从此处上,恐怕也要借用云梯了。
王极没同这些僧道交过手,不过里头有两位‘圣尊’的样子,犯下的事他清楚,此二人系兄弟,在北地作乱二十余起,灭门五户的江洋大盗,南下避祸时受圣僧‘点化’,到了吴越的地界,遁入空门,前翻所犯的罪过便也如同尘烟,一并翻篇了。
合计着无辜死去的人命,成了这大盗立地成佛的垫脚石,他心里极不屑,
对圣尊二字没半点畏惧,只是两人心肠歹毒,身手也好,女君乔装的把戏万一瞒不过……
乌小矛叼着绳索的一端,飞上山壁,绕了一圈,绳索回到高邵综手上,他系上腰间,手腕试了试力度,将长剑扔给忘记。
王极接住,这千丈崖看得他胆战心惊,忍不住小声道,“主上既挂心女君,怎么——”
“恨之欲其死亦是挂心,仇未报完,她不能死在旁人手里。”
高邵综淡声道,“本王一人上山即可,你去将蜀军里的医师绑了,叫他上不得南岭山。”
“做干净些。”
王极纳闷,应了声是,方想问问缘由,只见海东清楚展翅盘飞,一袭黑衣的人借着绳索的力道,已离得远了。
第139章 有福合眼。
“已经第十五日了,零陵城停止了搜查,蜀中臣将至今不知殿下失踪,蜀越两地一切安平。”
对着刑架施行一礼,道境盯住少年半垂的头颅,祥和的慈悲从眼中流淌而出,“殿下背后的人确有制敌先机之能,我等本欲将殿下受难的消息传回蜀中,岂料无人肯信,新帝李泽暴毙、北疆王已死的消息穿传遍蜀地,真假难辨,殿下的音讯混在里面,已无人肯信了。”
李珣缓缓抬起头来。
道境见他有了反应,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微微一笑,“蜀越已不需要殿下,殿下若肯交代谁是幕后主使,我等可以如同圣主辅佐越王一般,辅佐殿下。”
李珣笑起来,“最后似越王一般,叫圣僧的信徒一口一口撕扯着吃了么?”
“这几日两位圣尊轮流着来,一人做怒目执法,一人延经讲学,实是煞费苦心,我既已无用处,便不如杀了我罢。”
道境脸上笑容褪去,五官竟与道清有六分相似,盯着面前已浑身是血的少年,缓缓放下了合着的手掌,佛珠落地,“殿下显然知道自己身负龙血,活着的价值更大,那便不要怪贫僧不客气了。”
“殿下在这儿受尽皮肉之苦,那人坐拥蜀越两地,将来君临天下,殿下甘心么?”
天王殿里神佛宁静,僧人的说话声伴着烙铁烧红的声响穿过墙壁,传到执法殿,宋怜坐在里侧房梁上,垂眸思量计划里的每一步,尚不知捆绑李珣的铁链是何模样,需如何解开,时间便不好控制。
天王殿外左右两边各有两名武僧守卫,距离天王殿外十丈远是三门殿,每殿中至少有三名僧人,天王殿背后大雄宝殿里堆放粮食,有一名守卫,东西两侧禅院,按照规制来算,至少有二十人,她需得等一个能避开人耳目,潜入天王殿的时机。
距离晚膳还有一个时辰。
待会儿要用不少力气,宋怜将匕首重新绑回腿上,闭上眼睛,却又察知危险,霍地睁眼,有暗器袭来,她避让时手臂攀住上梁,那朱红横梁却滑不留手,往下坠落时尽量侧身,心却不断往下沉。
她进入执法殿时留心观察过,竟不曾发现殿中有人!
落地之前有阴影袭来,她被箍住,不过一眨眼,她便又被带回了房梁上,那揽住她的臂膀如铁钳,若有若无的沉木香熟悉之极,宋怜脑子空白了一片,怒意叫她心口起伏,手指发抖,若非尚有一息理智,立时便要拔出匕首将他弄死在这里。
那被她用手接住的‘暗器’,竟是一枚榛子,宋怜怒目,你究竟想做什么。
高邵综居高临下看她,扯了扯唇角,“倘若事先潜伏在这里的是敌人,女君便也似先前那般闭目养神,介时南岭山莺飞草长,又是一年清明,我必来此为执法天王烧上一柱香,感谢他为女君提供一处葬身之地。”
他笑意凉薄,嘲讽不加掩饰,宋怜深呼吸几次,暂时压下了怒意,这几年她常被人追踪,有了一点探查踪迹的本事,这座偏殿她仔细观察过,只到底本事不到家,才没发现他在殿中。
那僧人一直诱惑李珣殿中藏有的粮食富可敌国,实则就她的观察和估算,唯有天王殿的粮食是真的,若道衍当真屯下了足够一方诸侯东山再起的财宝,道衍恐怕早就反了。
高邵综不远万里南下,当真图谋这点粮食的可能不大。
若有旁的要务,不会随她来这小小的寺庙,戏耍她。
宋怜忍住想偏头看他的动作,心里困扰之余,生了许多无力茫然。
她同他并无血缘关系,实则算下来,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如何多,情爱二字,叫他待她百般好,却也叫他变成了恶鬼,似要缠着她,永生永世。
隔壁的酷刑还在继续,李珣极耐痛,却也隐隐有低微的惨叫传来,宋怜心下焦躁,却又不得不忍耐,等时机,若过了寻常换防的时间,道境道清依旧在天王殿,福华会启用另一计划。
她雾眉微蹙着,脸色苍白,高邵综垂首看着,圈住她手指。
冰凉的指尖被握进宽大干燥的掌心,暖意丛生,宋怜往外扯出手来,她此生有太多后悔的事,高兰玠已成为其中一件,她不该招惹他,亦或者当初高平就下他以后,便该抽身离开。
掌心落了空,高邵综视线凝在她脸侧。
那眸光并不严苛冷厉,竟有一二分平静淡泊,只似静海下的深渊,暗潮风云都翻涌在下面,宋怜身体有些发僵,寒意骤然升起,疑心是她后悔困扰露在了脸上,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朝他软声问,“北疆的战事可还顺利,兰玠可有受伤。”
他只凝视她面容,眸底晦暗阴翳翻涌,缓缓倾身靠近,俯首寻她的唇,被避开,停在原处,掌心握住她后颈,制住她欲后退的身形,眸色漆浓,暗不透光,声音里压着山雨欲来的沉怒,森寒阴鸷,“眼下蜀中内忧外患,我既可以扶持益州攻下蜀中,杀李珣,也易如反掌,所以女君对我的态度,最好好一点,比如我吻你时,你需回应我,比如我牵你的手,你便需安静忍耐着。”
宋怜怒从心起,只发火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她便也压下了无用的怒火,只是手指叩在唇边,打了三声军哨,看着他平静地说,“以世子的身手,引开这些人应当不难。”
“这是你自找的。”
窗外已迅速传来脚步声,宋怜拉下他握着她后颈的掌心,从他怀里退出来,扶着他的手臂,借着他的力道往下踩到一处石阶,落在一尊观音佛背后藏好。
高邵综垂眸看她,平阳侯府大女君待人有一二分真心时,便不会设计利用,不可来往的,必定划清界限,不肯欠人一分情,但若欠了,生了愧,日后决计狠不下心来。
那双杏眸里依旧烧着怒火,比盛满厌恶后悔强。
高邵综略过心口泛起的隐痛,从梁上下来,侧首向那观音的方向,“我得女君教化,识得情-欲一事,此番南下身边未带人,需人纾——解,女君性浪,晨间时分明起了淫佚心思,今夜戌时,我在山下湖旁静候,女君若不想李珣出事,便洗干净脸上身上妆粉,按时赴约。”
宋怜捏着袖子的指尖发白,气极的话几次冲到口边,最后也压住了。
那观音像后面没有半点动静,高邵综脚步微顿,旋即破门出去,格挡开迎面而来的僧棍,并不急于出三门殿,只沉声问,“让出这些粮食,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道清抢出殿门,见地上已躺下了两名僧人,拔出腰侧武士弯刀,攻上前去,百招过后竟占不到上风,有些意外地停下,“阁下是何人,我等在此,与世无争,阁下若此时离去,我等可既往不咎。”
高邵综只道,“道衍已死,这些粮食你们留着也无用,何妨叫我带走,养兵养民,将来尔等从龙之功,岂不和美。”
道清一笑,道了声阿弥陀佛,笑他痴心妄想,如今四分天下,疆界大势已定,有北疆王,郭闫,蜀中在,岂还能有旁人下场的余地。
不知死活。
他暴喝一声乾坤阵,山寺里僧人汇集,迅速将其围困中央,“有我山门三十六僧超度
相送,阁下也不算枉死。”
道境在殿内,见外头动静久不见停歇,看了眼已只剩一口气的少年,从武器架上取下佛刀,一并出去了。
打斗声渐渐撤出佛院,半刻钟后再无半点动静,宋怜提上布袋,从观音像后出来,一时晕眩,扶着佛柱缓了一缓,不去想那些将她体面扒光的话,渐渐的也恢复了些力气。
快步走到殿门边,观察外面确实无人,跑进天王殿,一眼便看见刑架上满身是血的人,先关了门,疾步过去,号了脉搏,往他口里塞了半截参,仔细观察铁链。
看不出锁孔,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样式,福华教授的开锁办法用不上,宋怜转而看她连同刑架一起拖走的可能。
口里含着的东西亦苦亦甜,清淡的柑橘香若有若无,李珣思绪空白了一瞬,心里连嘲弄也无力,恍惚片刻,那香气依旧若隐若现,他勉力睁开眼,透过鲜红的血网,看见了身身侧正试图将他拇指指骨掰断的人,眼底霎时涌出一股热意,火辣辣刺痛。
张口呛咳出鲜血,心口起伏得厉害,“你,你来了。”
他通身已没有一块好肉,虽不如当年高邵综受的伤重,却也触目惊心,宋怜有很多话要说,眼下只得压着,迅速道,“这玄铁链太过坚固,打不开砍不断,我试着解开机关,需要你观察殿外的情况,坚持两刻钟,两刻钟后自有增援。”
李珣用力,牙咬着口里的参,尝出甜的滋味,“右侧墙壁,兵器架下二层那有一块砚台,拿起砚台,打开压着的盖子,转动机阀,应当是往左……三个半圈。”
“……刚来那日,他们以为我昏迷着。”
兵器架在离刑架六丈远的地方,果真如他所言,砚台下另有玄机,宋怜观察卡扣扭动的痕迹,转动三个半圈,那扣在他手腕脚踝上的锁链果真打开了。
宋怜快步过去将人接住,被压得踉跄,靠着廊柱才立稳,一手血腥黏腻,似乎后背也有伤,叫她手臂手掌碰到,鲜血溢得更多。
宋怜避着一些,架着他往外走,这些年衣食丰足,又习了武,少年人窜高了许多,又身受重伤,腿骨也还没正好,宋怜走得吃力,走至门边,脚步停了停,便还是决定依照原定的计划。
李珣靠着廊柱半躺着,猜不出她是如何混进山门的,眼下也不问,只是看着她将油抹在那口佛钟的边缘,抹了一圈,香油落在地上一圈,她将他挪进钟口下,半片铁半截木棍押边,喂他吃了两粒药丸,往他耳朵里塞了两粒软木塞子,去放捆绑悬挂铜钟的绳索。
那铜钟有数百斤重,但合抱粗的殿柱上雕刻有许多暗曹,圈圈缠绕,缓缓落下后,李珣能听到的动静并不大,他费力抬起手腕,蹭掉左耳里的软木塞,佛殿门已经重新关上了。
被铁块木棍支出的缝隙边,有一张字条和一把匕首,字条上写着殿里烧着迷烟,半个时辰内无人能靠近他,自有人前来相救。
每一步皆提前计划好了。
李珣尝着口里的参,微苦的味道开始回甘,叫些许泥土的味道也泛出甜味来,他细细咀嚼着,回想起先前诸多猜忌怀疑,步步紧逼,竟叫她到了故意服用绝嗣药的地步,骤然升起的愧悔越聚越多,恍恍惚惚坐着,脸色也越加苍白。
距离与福华约定的时间尚还差两刻钟。
宋怜出了三门殿,循着打抖声的方向奔去,远远寻到位置,四下看了看位置,往东面高地上去,背上背着的箭筒,手里握着的长弓,皆是从天王殿兵器架上拿的,宋怜张弓搭箭,射向正朝高邵综挥刀的武僧,那武僧不察有人暗算,身中一箭,未中要害。
宋怜也不管,搭第二箭,同样亦不费心去瞄准要害,只射中便可。
“箭上有毒——”
中箭的僧人动作迟缓许多,道清脸色青紫,起掌飞身往那高地掠去,宋怜将弓弦拉至最满,瞄准他身形,那道僧却叫劈掌截住,一人两僧缠斗一处。
“主上——”
“主上——”
鹰隼啸声穿破云霄,群鸟盘飞,道境已死,道清身受重伤,知今日必亡命于此,盯着面前的男子,目光阴毒,“你究竟是何等,既是死,也让贫僧死得明白。”
高邵综收剑入鞘,“高邵综。”
道清错愣,随后哈哈大笑,“死在北疆王手里,我兄弟二人倒也不冤!”
他收了笑,整理衣衫,叩行大礼,“只贫僧手里,除了粮食和太孙,还藏有不菲的珠宝银钱,王爷若不嫌弃,我等愿意效劳。”
宋怜正要喊小心,却见那人剑风密布,毒针悉数打在剑上,没能近身。
宋怜往后靠了靠,凉风吹过,方才惊觉后背出了一层湿汗,道清道境二人受道衍点化,脱离苦海,奉道衍为圣主,一心只想为道衍复仇,为此再造杀孽,手段阴毒,如何肯真心降服。
道清见计谋败露,从地上起来,施行一礼,“我等本该早些随圣僧而去,苟活至今日,不过为一事,如今复不了仇,但若北疆王既知道南岭山,想必也知道究竟是谁害死我主,若能告知一二,贫僧便将宝库的入口告知殿下,没有能敌国的粮食,却也不算少,足够北疆军过上一个好年。”
“王爷可否告知,谁是浈阳山主谋。”
话里透出的是欲将其千刀万剐的恨意,宋怜并不放在心上,示意福华同她一道去接李珣。
“本王令属下潜藏越王身侧,为的便是诛杀道衍。”
男子声音冷肃,长剑入鞘,“道衍之于你二人有再造之恩,但他名为圣僧,实则借僧道名义大肆敛财,圈地占田,越地百姓苦不堪言,道衍死有余辜。”
道清不敢相信,神情越添鄙薄,“誉满天下的清流之首,无数名将名臣追随的北疆王,竟也用这阴谋诡计,原是沽名钓誉之辈,可笑,可笑!”
语罢,抬手自绝身亡。
宋怜站了一会儿,让福寿就着佛院里的木材,做一张简易的担床,好方便接李珣下山。
吩咐福华,“带人清点殿里的粮食,一并搬下山。”
福华应是,有些迟疑,却还是开口道,“我蜀中形势与别州不同,新兵兵力薄弱,钱粮分分厘厘皆有安排用处,若当真讲周公之仪,真刀真枪与越军交战,我蜀中的百姓和士兵,只会数百倍死在贾家军的铁骑之下,蜀中安平将不复存在。”
“若光明正大的代价是军中弟兄们的性命,我等情愿要这‘沽名钓誉’。”
福寿几人皆应是,面带忧色,宋怜倒笑了笑,安抚道,“我知道了,勿要挂心,都去罢。”
王极带人上前行礼,有些头疼,拜了又拜,“主上怀疑这山里并没有多少粮食,便是有,恐怕也机关重重,那和尚一而再再而三提起山腹里尚有大笔粮食珠宝,许是诱饵。”
他便不明白,主上南下本是为女君而来,为何见了面偏对女君这般态度,哪个女子喜欢男子这般性情模样呢,如今分明是好意,却连一句话也不愿多说的模样。
王极见女君犹豫,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传话,“主上说女君实在舍不得粮食,可待明日懂机关术的人进山,再运不迟。”
宋怜是在想道清临时前说的话,片刻后朝福华道,“让所有人都下山,要尽快。”
福华方才看过了,天王殿里确实堆放着不少米粮,一时迟疑,宋怜果断道,“走。”
再这样隐蔽的地方建起这样一座庞大的山门,道衍不会让它轻易落进旁人手里。
海东青在空中盘旋,似幼时那般,要让宋怜抱,听得远处传来的哨声,不情不愿展翅飞离。
王极尴尬地挠挠头,匆匆行礼,刚要告辞回去复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山摇地动。
宋怜猛地回头去看,正是山门的方向,烟尘弥漫,山石滚落,压断林间树木,天崩地裂之势,她往下山的路看去,却见那早已先一步下山的人往这边奔来,止住脚步时清贵俊美的面容尚带着苍白色,片刻后往那山脉投去目光,脸色阴沉之极。
宋怜有心道谢,那人却是淡漠至极,接过虞劲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驾马绝尘而去了。
福华几人心有余悸,同王极拜礼道谢,王极亦在心里不住庆幸,乐呵呵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兄弟几人打了些猎,晚上用烤料烤了,大家一起尝尝手艺。”
此次来南岭山的皆是亲信,福华几人同王极虞劲几番交手,虽佩服他们身手能力,却也从不亲近,经此一役,心里感激,不忍给他没脸,却也并不答应,都婉拒了,“多谢兄台好意,只是殿下伤重,我等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改日有机会,宴请王兄。”
王极早知会被拒,也不恼,乐呵呵应着,往影卫背上看了一眼,主上本是让他帮了女君这边的医师,方才不知为何,又让他放了。
待王极走远了,宋怜吩咐几人,“北疆的人出现在这里的事,勿要同殿下提起,只当他们没来过,我们也没见过,免生事端。”
福华、福寿、福禄、秦东、方于皆应是。
此次一道跟来的医师姓林名流霞,因好酒,在蜀地有醉流霞的名号,医术极好,只是因一心扑在钻研医术上,为人木讷了些,见了宋怜便急急说他被
人用药迷晕的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山里当真有鬼,还是个会擦香的男鬼!把属下拖拽去了林子里,也不知对属下做了什么,又将属下送回房里了!竟没要了属下的性命,吸干属下的血!真是怪异!”
他不是个信鬼神的人,可已将身上上下检查了几遍,并没有伤口,连续把了几次脉,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只是迷迷蒙蒙的似梦似幻,不是鬼怪作祟,他实在不知缘由了!
宋怜知是高兰玠差人做的,只一旦实话实说,这个一根筋的医师必定要追问对方为何要这样做,只得道,“林医师应当是睡迷糊了,你一直都在屋子里没有出去过。”
不等他开口,宋怜又道,“是福华借了你的鞋子穿,你的鞋子里才会沾染了树叶和泥土,他鞋子坏了。”
林流霞这一路受福华照拂看护,十分亲近他,听了半点不怀疑,反而跑去包袱里取了一双新做的鞋,抱着就去找福华了。
宋怜哑口,呆坐片刻,对上窗外同样目光呆滞的王极,打起精神来道谢,“今日多谢你,有事么?”
王极递上信件,“属下应该做的,女君勿要客气,凡用得到属下的地方,女君随时差遣。”
王极取出一瓶伤药,有些为难地往前递了递,“主上先前领兵奇袭羯军,虽是剿灭了羯军,左肩却也受了伤,这几年主上越加不在意身体,凡不伤及性命的,连用药也不上心,女君可否帮着劝劝,女君说的话,主上必定是听的。”
他话说完,不等对方开口,将药瓶放在窗台上,潦草行了个下臣礼,急匆匆走了。
纸上词字简略,字迹端严持重,却暗含锋锐。
她并不打算赴约,也不打算理会他的伤势,便没去动那瓶伤药。
一行人借住南岭山山下的村落里,这里拢共只有三十六户人家,多数姓孙,原是早些年越王叛出大周时,从梧州搬来这里,每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深山里虽有寺庙僧人,但僧人上下山并不走这一路,那一带自来有鬼怪的传说,于村舍来说是禁地,井水不犯河水,相互便也不打扰。
给山里和尚做饭的桑娘,则是南岭山山脉另一面的洪家村,寺里管膳房的是个花花和尚,桑娘名义上上山做饭,实际是受这和尚胁迫,洪家村里大部分人虽不知山里有寺院,却有许多圣僧的信徒,那桑娘拿着银钱,当夜便连同家人一道离开了。
一行人便舍近求远,到这里休养。
李珣伤及肺腑,正骨后双腿能行走,两三天之内却不宜颠簸,便在此处租赁了空院落,暂且歇下来养伤了。
已是日暮时分,霞光穿透云层,将麦草染得昏黄,山脉后晚霞如练,宋怜就着霞光,随手翻看着一册心经。
宋怜不信佛,常敬而远之,故此甚少翻阅佛经,对佛法了解得极少,听李珣说道清道境两人连日来除了对他施以酷刑,便是对他讲经论佛,试图教化于他。
他二人企图用这样的办法收归李珣,便说明此法是有用的,至少对一部分人有用。
那道衍内里同其余诸侯王并没有什么差别,敛财之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又十分不同。
有无数人自愿为其奉上家财,为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他不豢养军队,一朝令下,男男女女,无论高官重臣,还是农人工匠,皆俯首称圣。
手里这一卷经书是她顺手从天王殿里捞出来的,书页已被翻得残旧,是为《大佛顶首楞严经》,艰涩难懂,宋怜耐下心来,字句拆读,实在不明其意的,提笔标记,留待日后再请高僧讨教。
福华来禀,“殿下醒了,要见主上。”
两人院子隔着一条石子路,走过去只需半刻钟,宋怜掀开草帘进去时,林医师刚叮嘱完用药吃食的忌讳,说完朝宋怜潦草行了礼便出去了。
药尚放在木凳上,李珣欲起身去拿,几日水米未进,实在虚弱,连坐起来都难。
“我来罢。”
宋怜在木板床前坐下,端起陶碗,手背试了试温度,石勺舀到他口边。
她手上亦包裹了白纱,大约是在那殿中受的伤,李珣含下汤药,叫热汤激得咳嗽,咳得剧烈,平息时扶着她的手臂,“我大意失查,中了僧人手段粗劣的招数,害你奔波来此,又受了伤。”
那僧人先假扮成普通人的模样,掠了人再穿上僧衣,手里的度牒可以通行吴越任何一州,又有无数信徒帮其遮掩,想追查到行踪本也比常人要难。
宋怜温声道,“实则你不必硬抗,大可将蜀中幕后人的消息告知于他,然后告知他我极擅追踪术,身边又有林霜季朝这样的高手,没有你的相助,他们很难得手,这样一来,他们会将你带出南岭山,折回零陵城,或是广汉,到了这两个地方,无论是你往外传消息,还是被斥候寻到,都要容易得多。”
他自幼受廖安折磨,极能忍痛,但频繁受伤,总是容易落下宿疾病根。
李珣听茬了,以为她是嫌自己笨,便又想起前翻斥候查到的消息,昔年在江淮,她亦被贼人掳掠,却是将计就计,牵扯出了潜藏江淮的奸宄。
论智谋,他确不如她,李珣只道,“我亲眼看见一个本分实在的人,只因这道境拿出了道衍的圣令,立刻便提刀杀人,那道境说整个越地里,哪一个人都可能是道境,只要知晓了你的身份,零陵城又有多少能取你的人头。”
他说得急,想坐起来一些,喘匀了气,半响方道,“抱歉。”
他声音极低,却郑重,宋怜怔了怔,便明白了他说的抱歉二字,并不是因为南岭山的事,心里也跟着松了松,“你安心养伤罢,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他的伤重,却也能养好,宋怜斟酌片刻道,“罗冥送来的回信有些异常,益州的事事关重大,我需得亲自去一趟,蜀中有周弋段重明坐镇,二人待你忠心,目前出不了岔子,五日后你启程出山,便直接留在东湘城处理政务。”
“万全和周慧留给你,云氏尚有一些粮食,你要做的是尽快收买民心,除百姓外,先解决刘、楚、公羊三姓,此三家各有优缺,各有软弱,我留下文策,你学着周旋处理,有敲不定主意的,可去信给段先生,许先生,宋先生,也可让福华传信于我。”
李珣知军机耽误不得,自夺下越州,蜀中的时间便是寸寸必争,轻轻点了头,“女君累了一日,也早些歇息。”
少年眼里多了些真切的关心,宋怜道,“继母亦为母,殿下或可称呼我为母亲,臣僚见了,日后也好说道。”
此事她已想了很久,只是两人中间始终有些未解的隔阂,她便也一直没提。
少年
人却似被惊到,含着的一口汤药咳得面红耳赤,好一会儿方才平复下来,“它日事成,册封那日,便是李珣拜礼之时,若是事败,也没有用了。”
宋怜猜他想念徐太子妃,并不愿随意认母,换做是她,她亦做不到,暂时便也不强求,“也好,那便待事成之日再议,你安生休养,睡罢。”
李珣点点头,目送她出了院门,直至看不见了,方才合上眼。
叮嘱他安生养病,端着空了的陶碗出去了。
叫宋怜看来,只要她同李珣不祸起萧墙,便是再难的事,悉心经营谋划,便未必不会有成算。
她心情轻快,留侍卫守着李珣,自己出了院子,见月光是从背后照来,影子被拉得很长,便提着裙摆去踩,总是追不上的,追几步停几步,去找高挂的月亮,隔着篱笆看见院子里的人,脚步停住,夜便也沉寂下来。
那样稍显活泼,自得其乐的模样,恐怕只有陆祁阊曾见过,负在身后的手指收紧又放开,“你不肯赴约,是想让我将他非——”
宋怜惊怒,从篱笆上扯了块石子粒朝他扔去,她只是气极想阻止他开口,却忘了她习过箭术,准头极好,那石子便在他左额敲出伤口来,鲜血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往下流,越显森寒修罗。
宋怜张了张唇,终是什么也没说,走至门前,余光瞥见左臂有鲜血顺着玄黑袖袍滴下,知是被道清伤到的,心上似被洒下了石粒,细细密密泛起些沉闷。
却也并不把这一点沉闷放在心上,宋怜脚步停了停,迎着他墨黑的眸光,探手去拉他的手,要拉着他上台阶,那手心里已满是鲜血,她没拉动,转身看他,“让兰玠看出来我的身体有一点想你,你呢,想我么?”
第140章 照办心悦。
屋舍狭小,纵是有凉风,也并不太寒冷。
石几上放着药箱,宋怜用干净的布帛蘸着烈酒,清理他手上的伤口,除被她咬到的虎口,手背上有半寸长的一条伤口,未见骨,擦拭完血迹,她手指轻触,玄黑的袖口处依旧有鲜血洇出。
大约是旧伤伤口崩裂了。
宋怜抬眸看他一眼,解了他袖封,只他穿的武士服,袖口算不得宽阔,不怎么方便。
宋怜探了探伤口不在小臂,稍支起些身体,去解他衣袍,被压住制止,也不抽手,只逗趣笑,“世子不是令妾洗干净头脸,等着世子临幸么?这会儿反悔啦?”
屋里陈列不多,两人相对坐在草席上,她本是跪坐着,此时支起一截软腰,潋滟的杏眸含笑,明媚鲜活。
高邵综静静看着,眸底漆浓如夜,收纳她此刻的模样,却也未置可否。
她惯常能曲能伸,暂时不能奈他如何,便也能垂顺地给他上药,与他笑语晏晏,厌憎悉数埋进心底,捂得严实,不露分毫。
他唇角牵了牵,笑意凉薄,缓缓松了手,双眸半敛,看着她,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那眸光并不锋锐,却似已洞察进人心,宋怜眼睑轻颤,垂首避开他的视线,去解他的外袍。
左肩上半尺长的创口本已结痂,许是因为动用武力,又裂开了。
鲜血潺潺,需要上止血生肌的伤药,宋怜问了声小矛去哪儿了,不见有回答,猜可能是送什么信去了,又轻声道,“会有点痛,忍耐一下。”
那黑眸里似带着一点似笑非笑,又似没有,大抵是嘲弄她戏演得拙劣。
此人文通武略,见过繁华,出入过地狱,尝得人心冷暖,也受过亲近之人算计,心窍已是洞隐烛微,拿住她的命门脾性,她这一点把戏,便不够用了。
宋怜放下沾血的巾帕,看他半响,“我真是怀念高平那时的高兰玠,或者那之前的高兰玠。”
高邵综视线扫过她眉目,拉起衣裳穿好,语气不咸不淡,“那时的高兰玠,女君不是不要么,日后也休要再提。”
宋怜软下腰,重新坐回了腿上,“兰玠,可以聊一聊么。”
高邵综整理衣衽的手指顿住,偏头看向她,未说可,也未说不可。
地上铺的是干草,宋怜往右挪了挪身体,往他身前靠近,见他只是垂眸看着她,并不为所动,仰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后退了些,软声道,“我知道兰玠待我好。”
唇上温软,柑橘香萦绕,高邵综眸色越加严冷,夹杂着一丝隐于暗夜之下的森寒。
他几乎能猜到她会如何处理困局。
先以她不能有嗣的理由,对他动之以理,让他陷入两难。
若他因子嗣结亲,她正好断了同他的关系。
他否决,她会提议同他安生相处,直至他结亲的那天。
此路行不通,她也不恼,会同他剖心置腹,讲明她身为蜀中之主,与他纠缠,带来的不利会如何翻天覆地,完全忽略以他二人的能力,纵是相见,外人又从何而知。
若他并未为她花言巧语昏了头,她会同他约定,两人分开数年,待天下大势已定,她赢了,会与他结为夫妻,她输了,甘愿为后。
实则并不难揣度,她只是千方百计,想同他了断罢了。
心口传来的窒痛翻覆,高邵综搁在膝上的手指没了知觉,被她纤细的指尖握住,轻轻牵到了她唇边,柔软的唇落在上面,是唯一的温度。
被她咬伤的地方已叫干净的纱帕绑扎住,宋怜看向他,“如若说这世上我会心悦一人,那这人必只会是兰玠了。”
饶是知这不过是其计中的一问,高邵综也不由笑了,“真是荣幸,不知女君将陆祁阊放在何处。”
他盯着她莹洁耳垂上的一抹浅粉,微微颤动似藏着三分不自在的长睫,叹服于她做戏的本事,比之数年前,已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他眸底嘲讽浓似厌恶,宋怜身体僵了僵,忽略心底牦牛针摇晃一样的刺痛,问他北疆子嗣的事,“以兰玠的品性,恐怕不愿负定北王妃,我已绝无能拥有子嗣的可能,北疆将来兄终弟及,由子侄继承基业,兰玠会有遗憾么?”
高邵综凝视她面容,“没有自己的子嗣自是遗憾,但我父亲优柔寡断,既不能断绝同恩人之女的关系,又不能断绝同心爱之人往来,致使府中两位女子郁郁而终,妾生的幼弟既不受父亲待见,也不受祖母祖父待见,幼年早夭,高某此一生,不会重蹈覆辙。”
他看着她脸色微白,为摆脱他穷思竭虑的模样,“女子养育子嗣,本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你不愿意,便也罢了,虽遗憾不能见到融有你我骨血的孩童,但没有也无妨。”
他话语缓慢,清贵俊美的面容温和沉稳,宋怜怔怔看着他,几乎要说不出已备好的说辞,只她同他再纠缠不清,或许可得一时之利,将来却是祸患无穷,她步步为营走至今日,不会为一点情爱之事为蜀中基业埋下祸患。
宋怜敛住心神,取出写好的婚书,递给他,“十年,再迟,想必十年后,也当见分晓了,十年后若兰玠赢了,介时还瞧得上我,我会亲笔写上这封婚书,心甘情愿嫁做你为妻。”
“如此,兰玠可放心了。”
高邵综唇角噙着笑,“我看阿怜并不如何心甘情愿,是觉得对不起我么?”
宋怜矢口否认,“我只是并不认为自己会输,我也没有对不起兰玠的地方。”
她赢了,不会让高邵综、高砚庭活,她输了,也不会苟活于世,这也是她必须同他断离的原因。
无用负累的感情,早断早好。
知面前的洞察人心,宋怜并不敢松懈,看着他温言软语,“希望兰玠,自此不要踏入蜀越的地界,也不要再帮我了。”
心底最后一丝希望熄灭,高邵综接过那封婚书,里面果然没有字迹,只有右下角末尾印章的地方,书写宋怜二字,印着那枚从不示人的私印。
高邵综不甚在意地接过,叠好压在掌下,终有一日,她会在这张绢帛上写下与高邵综合婚五字。
且那一日不会太远。
宋怜见他接了婚书,仔细看他的神色,松下了紧绷的神经,她解决了一直以来的不安定,心里轻松,又潜藏着丝丝不安,只不待她开口,便听他道,“答应是可以,但我有要求。”
“既已许下婚约,你我二人便是未婚夫妻,当忠贞自重,目的达成前,你我二人,身心皆属于彼此,不可与旁人有半点牵连龌龊。”
高邵综盯着她,缓缓开口,“你我属于彼此,若违背誓言,我必诸其人,必诛陆祁阊,起翠华山坟冢。”
“勿要怪我暴虐无德,若阿怜是背信弃义之人,做长辈的,是失教之过。”
他声线没有波澜起伏,不带半点情绪,压在她身上的目光却似泰山之重,宋怜屏息,目光平静的看向他,自季朝过后,这几年她不是没有空乏动念的时候,但每每念头一出,他的身影挥之不去,北疆强大的实力是一道压着她让她直不起背的阴影。
她担不起节外生枝的代价,故此便是有寻人的念头,也并不敢当真去谋算。
同他提的条件,其实没有分别。
宋怜答应了下来,看向他,“兰玠放心,我宋怜虽非君子,但既然答应了,这十年里会信守承诺。”
高邵综心中冷嘲,神情寡淡刻冷,“我可以信你么?”
宋怜因他近乎羞辱的反问刺痛,也知自己身体的隐癖,他疑心也正常,便道,“我便是起了意,也只自愈,若兰玠连自娱也不允,我会忍耐。”
她轻咬着唇,已是将他的羞辱鄙薄全盘接下,他却不见展颜,眉目压着森冷,盯着她面沉如水。
宋怜的忍耐亦几乎到了极致,她的欢乐喜怒并非全部来自于情事,但这亦是她活着觉得有趣喜欢的一部分,如今被迫舍下,并不是多让人心情舒悦的事。
宋怜看了看天色,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兰玠早些回去歇息,小珣伤势重,需得静养几日,听闻南岭山东侧有一处风景不错,兰玠若不着急离开,明日可否陪我一道去看看。”
北疆的人并不住在孙庄,斥候回禀他们在离此地二十里外的山林里宿营。
高邵综来时已是沐浴过的,闻言起身,淡淡道,“今夜并不想宿在山野,故来寻你,一道歇息罢。”
他踱步至床边,慢条斯理铺了床,不见动静,缓缓直起身体,折身看她,“怎么,有不便的地方么?”
宋怜摇摇头,起身去洗浴,刚安顿下来时她沐浴过,便只就着温水稍加洗漱,脱了鞋躺到榻上,冬日夜凉,本该像昔年一样,窝
进他怀里,但因那灯火下能将她完全笼罩其中的阴影,失了同他欢情的兴致,便只背对着他,怔怔躺着,看着虚空的黑夜出神。
心绪纷杂,睡不着,却也失去了周旋的欲望。
月光从窗缝洒落,落下一地银霜,月亮高远,明亮,星辰再耀目,叫这月光映衬着,也显得暗淡无光了。
宋怜思绪飘得远,背后有阴沉的声音传来,“阿怜入睡时,素不喜着衣,如今你我已有名份,却要和衣而眠么?”
宋怜心口起伏,几乎想翻身立刻骑去他身上,他不就是想看她浮浪丑态,借此羞辱拿捏她么?
她却也不是置气的性子,敛下眼里冒出的水渍,转了个身,脸埋进了他怀里,声音是困顿的含混,“那两位圣尊这些年也救弱济贫,不少信徒是真心追随的,寺里查不到名录的僧人还有四名,还未到广汉,并不是彻底安全,这样更安全方便些,兰玠莫怪……”
她鬼话连篇,高邵综本欲剥了她衣裳,因那一丝压抑克制的鼻音停住,眸底暗沉晦涩,终只是将她揽入怀中,力道渐渐收紧,下颌压在她发间,片刻后开口,“我明日晨起先行一步,最后再问一次,当真不需要我的相助么?”
惊喜乍然充盈心间,宋怜几乎立时抬起头来,又克制住了,“怎么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又略支起些身体,于黑夜里认真看着他,“谢谢兰玠,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他并未说相助什么,但宋怜明白,北疆于蜀中是柄双刃剑,并不如何好用。
月光已移得远了,屋舍里暗黑,高邵综目力极好,她一双杏眸里有坚定,也有傲视群雄的从容有度,云鬓华颜之下,是朝阳烈日一样灿耀夺目的灵魂。
高邵综将她的模样收入心底,片刻后应了声好,掌心握住她右肩,稍用力,她吃痛低呼,旋即抬眸瞪他,一双杏眸水光潋滟,终是抵不住困意,没能挣扎开,便沉沉睡了过去。
高邵综凝视她睡颜,抬手将被褥拉至她肩,就这么坐在榻边,看着她,守着她,欲私藏的心过于肮脏阴暗,似藤蔓疯长,直至天明时,方恢复了些理智。
该起程了。
她尚在熟睡,并未惊醒,高邵综立在榻前,看了片刻,戴上榻边放着的傩佛面具,离开了院子。
“主上。”
王极见了礼,因女君事先有交代,北疆的人不便出现在村里,他便扮成了普通商贩的模样,一路都避着人,进了山林也不敢开口说话,虽是同女君共处一夜,但没有半点开怀心悦的样子。
高邵综淡声吩咐,“差遣两路人马,一路往宿州,将蜀中欲助益州截杀李家军的消息传给李奔;另一路往藤州梁栋,传我军令,发六万兵马攻彭城、永城,截断李奔粮道。”
王极呆了一呆,他不领军务,斥候营也没有查到过这样的信报,可也懂得蜀中若要出兵助益州罗冥攻打李奔,必定是女君定的军策,传给李奔,岂不是坏了女君大计。
王极迟疑不定。
高邵综眸底冷冽,“照办便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