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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美人翻车了 柯染 29100 字 7个月前

第151章 撒手【第二更】凉透。

回京路上路过翠华山,宋怜停留了一晚,马车到京城白马门前,距离册封大典只剩下了两日,李珣领着文臣武将候在城门口。

想是有斥候随时报着时辰,远远看见车架,李珣便扔下一干臣子,快步迎了上来,到了马车前,探出手臂道,“可算是回来了,你再不来,恐怕要我亲自去找你了。”

京城里留用哪些旧朝京官宋怜是知道的,只毕竟是故地,为防万一,宋怜暂时带着幕离,纱织的遮面影影绰绰,并不会阻隔视线,李珣身着玄色帝王正服,五章绶带,配天子信印,衣袖上银龙盘飞,祥云簇拥,未着冕旒,只以紫金玉为冠,因着他生得俊秀,这身帝王正服在身,也生出些清雅温仁来。

他是常规臣子和百姓最喜欢的长相,城郊官道两侧虽是候着禁军,但仍然有不少百姓挤在两侧,欢呼陛下万岁。

京城受阉党控制数十年,一朝正了清气,李珣入京后,推出的俱是安民的政举,又重审这三年经由大理寺、廷尉旧案,待这一批重查完,州府县上有冤有疑的,也一并重审。

这样一位新帝,百姓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李珣以太孙的身份除阉党暴君,进京登基,是占了先机的。

宋怜听着百姓高呼见过太后,幕离下唇角微微勾起,扶着李珣的手臂下了马车,轻声道,“昨日收到消息,北疆锻造营确实是在七峰山里,想必不日便有结果了。”

李珣应是,“若非兵器的事有了着落,我也不敢催你回来,这两日你安生歇息,待典仪过后,正了名,我同你一道去同山。”

李珣是从来都没称呼过‘母亲’二字的。

宋怜不由看了他一眼。

李珣耳根泛起些红,有些不自在地瞥了眼远处的大臣,“算起来你只比我大了九岁,以后人前朝上,我称呼你为母亲,私下便……不称呼了可否。”

宋怜听得朝上二字,有些意外,李珣笑得明朗,“近臣皆知蜀中,吴越,甚至能打败李泽,皆因你的经营,眼下尚有北疆这一个强敌在侧,他们并不敢有意见。”

臣子上前见礼,宋怜让他们都起来,李珣吩咐他们都散了,两人分坐两辆马车,一路驶进皇宫,有仆射官在前领路,车辕碾在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响动,衬托得皇宫越加寂静。

宋怜掀开车帘去看,青砖雕梁印入眼帘,长阶绵延,九曲回廊看不见尽头,同阿宴结亲后,偶尔受

后宫皇后太后传召入宫赴宴,今日再看这宫墙屋檐,似乎还一样,又似乎不同了。

李珣不喜乘坐马车,在前头见她正看着中正殿出神,便从马车上下来了,随车的清莲避退一旁,他索性在旁边跟着,同她说宫里的情形,“昭阳殿与明华殿毗邻,与中正殿距离差不多,明华殿我已布置好了,等会儿你看看有无什么需要添置的,再叫内府安排。”

因着先前要拿李泽做人质,皇宫里的布局宋怜都清楚,他将内府中书台布置在明华殿左侧,议政用的子殿和中正殿都在最右边,如此只要她愿意,凡有奏疏军报文书,或是有臣子要单独觐见,明华殿里都能听见。

她可以一道听政议政。

宋怜没有拒绝,她上了议政堂,纵然会有些非议,但日久天长,总也会改变的罢。

“多谢。”

待进了明华殿,她怔愣在原地,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庭院里依靠院墙种着枇杷树和芭蕉木,中庭是切割成九合九的直廊,方块里水石清澈,碗莲半开,听不见水声,只闻得见碗莲淡淡清香,穿过中轴的玉白路,往里是两进的院落,廊下挂着六盏走马灯,靠门的一侧吊门上,有一个粽叶编,搭着一个木陀螺,依稀可见一个小女孩举着粽叶编,在廊下弯着腰将陀螺抽得团团转。

宋怜看着那陀螺好一会儿,才朝身侧已高出她一个头的李珣轻声道,“实则不必废钱财做这些。”

也不知花了多大力气,竟将这座宫殿修得同昔年东府一模一样。

相似得好似母亲和小千还住在里面。

李珣并不放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你暗中将东府的宅子买下,这么些年都安排人看守着,想必是怀念且喜欢的……”

偏头看她,忐忑问,“你不喜欢么?”

也还好,上次来京她没去过宅子,一是怕事情败露,府宅受到牵连,二是怕想得厉害,触景伤情,是以每年只是差人修缮照料宅院,没有进去住过。

但李珣的好意她能理会,如今她虽不是完全自由,却也有了自保之力,拿到了一些想要的东西。

已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距离那个离龙椅最近的位置,距离也越来越小了。

母亲和小千在天有灵,也必定会替她开心。

宋怜心里轻叹,又朝李珣道了声谢。

李珣笑,俊秀的眉目间俱是舒朗的暖意,“你先歇息一会儿,我将各地送来的琐事批复完,一会儿来同你一道用晚膳。”

宋怜点头,“去罢。”

周弋主掌中书台,所有地州和百官呈递上的奏疏,都先汇到他这里,由中书台的人负责筛选,事关军政民策的,官员任命调派,会送来宋怜这里,其余琐碎些的杂务,交由李珣历练着处理,发还中书台时,由中书侍郎汇写成奏述,交由她过目便可。

李珣初登基,事事皆需小心,因而近来她虽忙于同山兵器的事,也没有落下政务,每一份奏令文书都有信兵报送到她手里过目。

但日后除掉北疆,她和李珣的关系,职权需要重新调整。

或许需要分割一下谁做什么,谁负责什么,调整到一个能令两人都接受,且不会生嫌隙的状态。

明华殿里匹配有十二名宫女七名内侍,清莲虽是觉着人有些多,但想着许是宫里的规制,便也将这十九人都安排了,负责洒扫的洒扫,管厨房的管厨房,跑腿的跑腿,紧紧有条。

从同山一路到京城,十余日的路程,身体十分疲倦,加上冶铁的事有了些眉目,宋怜放松下来,困意便上来了,只是温泉水泡着,热意流遍全身,便似叫冬日的暖阳照着,疲乏尽去,她懒洋洋的不想动,游到池子边,靠着玉阶上地榻,阖上眼睛。

浴房侧壁点了六盏壁灯,池上雾气缭绕,今日收到北疆传来的信报,被高家军打散的羯王纠集了西边南于,东边西胡两族,攻打河西。

刘同率另外高家军西出御敌,宋怜揣度着借机大张旗鼓赠送一批粮食给刘同,用以抵抗外敌的利弊。

利处是皆是全天下的百姓,都能看见大周朝廷新帝的诚意,包括北疆的百姓。

弊端则是大周减免赋税,本身她手里的粮食便只够军粮备用,这次给,数目不会少,便是想从江淮买,也需要大笔的银钱,或是锦缎兑换。

江淮锻造营少,匠人也不算多,仅凭那五百人,恐怕短时间内无法产出二十万江淮军所用的兵器,更何况陆宴还想要农具,江淮水师不少,船舶上的用具若换了新的铁器,防御能力与先前绝不是一个层次,想必他是愿意花钱的……

此事运作起来,并不算太难。

宋怜理了理耳侧被润湿的头发,换了个方向,忽而身体微微发僵,佯做沐浴完了起身,扯了里衣披上,扬声唤了清荷。

清荷应了一声,快步走进浴房,已暗自握住了衣袖里袖箭的机关,平素若无事,女君沐浴时皆是唤的清莲,唤了她,便是出事了。

她小心走到女君身边,暗自观察,却并未发现异常,实则这座宫殿改修了以后,屋舍布置极为周正平直,并不容易藏人。

宋怜寻了一周,不见异常,朝清荷摇摇头,“许是到了新地方,有些不适应罢。”

待穿好衣裳,心底隐隐不安,前头侍从来报,陛下请她去曲水亭用膳,宋怜吩咐福华福寿把宫殿探查一遍,提了一盏灯,随前来引路的内侍姜玉去曲水亭。

凉风细细,亭角挂满灯笼,照得亭子中央亮如白昼。

虽是夏夜的水边,但因为种满驱逐蚊虫的草木,便也清爽静谧。

李珣已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宋怜恰好同他商议出粮的事,“我往江淮去一封信,若江淮郡守令同意以粮交换铁器,我们可派出使臣,将这一批粮食一路从京城送往西河。”

此路遥远,但她的目的既是为李珣,为大周收买民心,在不耽误御敌战事的前提下,这条路多经过些州府是好事。

李珣点头应了,“这下换做是谁,恐怕也不好意思对京师发难了。”

宋怜知她这一计必定叫高邵综一眼看破,但这批粮食,不管他情不情愿,都只能接了。

毕竟是,为了共同抵御外贼,为边疆百姓的安宁好。

酒香扑鼻,李珣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笑道,“登基那一日满朝文武敬酒,只差你这最重要的一盏。”

是兰陵酒。

宋怜原先为学酿酒,练就了一副千杯不醉的脾胃,这几年喝酒喝得少,满饮这一壶,必定是要醉的,她见李珣喝得急,便慢慢问着他课业,政务,有不妥的,便分说一二,渐渐的直至月上柳梢。

女随从远远候在回廊里。

清莲瞧了瞧亭中的情形,自荥城一战以后,少见女君这样放松的,便也止住了想上前劝诫的脚步,只朝清荷小声道,“你在这守着,我去膳房,给女君准备些醒酒汤,否则明日晨起该头疼了。”

清荷应了声好,因着今夜女君浴房里发觉的异常,她便格外专注,周围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的警觉。

明华殿里便有膳房,清莲走到半路,见一人蹲在回廊石阶上,纠扯着一根花台里的草木,颇有些苦恼的样子,不由停了停脚步,“蹲在这儿想什么呢,来大人。”

来福平时最受不得旁人喊他来大人,平时多少要贫嘴两句,这会儿却没针尖对麦芒,他在想事呢,“姑娘倒是好,没什么避讳,现下是陛下还没有后宫,我和福华几个可以出入宫廷,等以后陛下有了皇后妃子,我们就进不来了。”

不能随时找主上,实在很多不方便,他正想要不要去一趟刀房,做了内宦,出入就自由得多,也不会败坏夫人的声誉,像眼下侍卫能进来,是权宜之计,时间长了,恐怕朝堂上那些老迂腐要跳将起来了。

就是他朝内官打听了一下,出了刀房要休养几个月,这几月各路事正是要紧的关头,他不可能躺下,也许寻林流霞要点好药,好得快些,来福便下定了决心,“算了算了,我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清莲不知她说的是什么办法,笑道,“女君怎会一直住在宫里,等后日册封大典完了,咱们就回同县了,日后回来,也不常住宫里,这几日有些不方便,你们也将就一下罢。”

来福听了,想问介时那些臣子会愿意么,见老远处快步过来了一个宫女,便住了口,“我先叫福寿带我出宫了。”

清莲点点头,来福生就一张娃娃脸,几年不见长年纪的模样,但手段老练,和万先生一南一北掌握着云记的生意买卖,手底下商号十数个,又兼管斥候营处理消息信报,清莲也是因同他熟,平素才能开开玩笑。

他们这时候出宫,自然不会走皇宫正门。

近前的小宫女往来福离开的方向张望了两下,脸上带着好奇和刺探,“这是哪位大人呀。”

清莲不答,小宫女讪讪的,往她跟前递了一张信帛,“李将军在东门等您。”

今日刚进京,清莲压根忙不得想起李旋,见确实是他的字迹,便打算先去东门一趟,再回来煮醒酒汤。

两人足有好几个月不曾见面,月色下李旋面色有些发红,他等不及要结亲,前些日子先写信问了心上人意愿,得到肯定答复,又连忙写信给云女君,征得她的同意,云女君已经请周大人做了证婚人,又有太常寺内官专司婚仪六礼。

两人站在一株松木下,看得久了,月亮下的姑娘悄悄红了脸颊,李旋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不自在地别开眼,“其实不必记名丘府,我府中母亲十分喜欢你,家人也都敬重你,现在这样也挺好。”

清莲亦觉什么身份没什么重要的,但这是女君给的,女君说身份有用,将来必定能用,她听女君的,便没有犹豫地摇摇头,“我听女君的。”

李旋叹气道,“好罢。”

又道,“为了庆祝女君归京,今日陛下放了沐休,也开了宵禁,街上热闹得很,还有放花灯河灯孔明灯的,机会难得,不如我们一道出去转转,也看看我给你准备的小宅。”

这是清莲第一次来京城,听他说了,便有些心动,最后还是拒绝了,“现在的风向是这样吗,还没有结亲,男女约着一道出去玩?”

叫心上人误会成了浮浪子,李旋俊朗的面容霎时胀得通红,解释道,“是今日散朝,陛下提醒我,说你没来过京城,今夜热闹,何妨约你出去走走,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地方,本将军——”

“本将军这是奉旨——约你。”

清莲见他这样,不由也笑起来,看了看天色,让他快些回去了,“女君今夜恐怕会喝醉,我需得回去照顾女君,灯改日再看,以后就要常住京城了,有的是机会呢。”

李旋无法,见起了夜风,再舍不得也只好先让她回去了,“那你回去小心些,我等着去丘将军家提亲。”

清莲有些害羞,矜持地点点头,回明华殿了。

亥时末,皇帝由内侍扶回昭阳殿歇息,已是醉死过去,子时禁军宫人发现走了水,去昭阳殿禀报消息,喊不醒人,福华带着人灭火,人手不足。

竹制的,木制的屋舍叫火舌舔舐,顷刻间烧成一片,熊熊大火照亮半边天,火势太大,拿水灭太慢,福禄要往里冲,福华一把揪住一个,暴喝了一声,“这样冲进去就是死!你死在里面,也只会助长火烧得更旺!去拿棉被来!拿水浸湿了,浸透!”

宫人连滚带爬连忙去了,不一会儿取了棉被来,手忙脚乱的浸泡了,福华披上,冲进火房,福禄跟着一道冲进去。

两人便再没出来,越来越多的宫人禁军往明华殿赶,李珣被人用凉水泼醒,连鞋也顾不及穿,奔到明华殿前,看着滚天的火焰,煞白了脸色,不管不顾往里冲,叫姜玉抱住腿,他习过武,用了蛮力挣脱,甩开人往里冲。

“阿怜————”

“陛下——————”

“阿怜——————”

木杆从廊上掉落,将李珣砸倒在地,火焰点燃他衣裳,手臂和腿上俱燃起了火焰,他感知不到疼,爬起来还要往里冲,被两名禁军架住往后拖,面前燃烧着的门殿轰然坍塌,宫人侍从连连后退。

待福寿收到烟信,带着斥候营奔回宫里,明华殿门前已被烧成了一片废墟,他见福华福禄不在,清莲清荷也不在,六名近卫也不在心里略安心,问了一名捧着水盆呆呆坐在地上的内侍,“请问内官,云女君在何处。”

那内侍呆呆看着眼前火红的一片,哇地一声疯哭出了声,“在里面,在里面,死了,死了,都死在里面了——”

福寿脑子空白着,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脑子不会转动似的,好半天也没法理解他说的什么意思,却骤然看见廊前已是哭出血泪的皇帝。

福寿下意识就要往里面去,叫禁军拦住,“守明华殿的六个侍卫,连带你的两个兄弟都进去了,明华殿太大,火势太盛,他们一个也没出来,只剩你一个了,你总不能也折在里面。”

头晕目眩后,是被扼住喉咙一样的窒息,脑袋似被硬生生切成了两半,叫他七窍流血,禁军大骇,忙摇晃他,“莫要陷入魔怔,快灭火,还需要你灭火——”

他口里无意识应着要灭火,要灭火,六神无主四下看着,捡了地上的木桶,去舀水,舀了水就要端着往里面去,那禁军见他形如疯癫,知他是骤然听了消息,受不得,急忙上前把人扯回,救他一命。

来福带着镖局的人冲进皇宫,到了明华殿面前,看着一片废墟,一具具从里面抬出来的尸体,奔过去一具具扒着看,找到一个女孩,面容被烧毁了大半边,他哭了一声,竭力忍住,又去扒拉旁边的,是另一个女孩,他跌坐在地上,眼睛里几乎泣出血泪来,袖子胡乱擦了两把眼睛,又去翻找,在最靠右的地方,找到一具尸体,他跪在尸体旁,呆呆看着。

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李珣奔过来,头晕目眩地看着,那尸体面皮已经半浮卷红,依旧能看得出原本精致的眉目,熟悉的眉目,他看着,心里的绞痛叫他站立不住,连连后退,待欲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禁军猜这便是太后了,知这样放着也不成样子,上前见礼,屏息问,“可要通知太后的家人。”

李珣空茫茫立着,心底似被挖去了一大块,亦好似被抽掉了脊梁骨。

听得禁军问话,欲要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亲人已故,她没有亲人,似乎是拿他当亲人了。

他身边的斥候曾回禀,她千杯不醉,这几年很少饮酒,不得不饮,也十分适量,从不喝醉。

只有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她才会喝醉。

禁军见他身形摇晃,忙扶了扶,不敢再问了,听那来福质问皇宫里怎么会走水,怎么平时不走水,偏偏女君进宫这一晚走水。

明华殿十二个宫女,十一个内侍,除却两个在曲水亭收拾东西避过一劫的,全都死里头了,也有同姜玉要好的,听了这人的质问,声音也尖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质疑宫里有歹人,故意要害太后么?也不想想为什么平时宫里安生无事,偏偏她一来,连片烧起来了,害死这么多人!还不知是不是灾星降世,什么先太子故人,没名没份的——”

他话说到一半,捂着脖颈往后倒退,跌在地上赫赫呼吸,手指缝里飙出来的都是鲜血,李珣扔了手里的剑,“谁再对她不敬,这就是下场——”

禁军宫人皆跪地请罪,李珣道,“这场火来得蹊跷,斥候营青营擅长探查踪迹,叫他们来查,传大理寺卿,廷尉正。”

这是让两司署的人都来查了,必定会有个结果,李珣已提不出半点力气,不去看满地死尸,也不再跟来福搭话,也不要内侍搀扶,摆摆手离开。

六名侍卫,随女君姓宋,各自取了喜欢的名字,宋河,宋云海,宋节,宋道山,宋彦,宋林,是从原先镖局里挑选出来,赤营的头六,来福都熟悉,清莲,清荷,福华福禄,都死了。

来福看着这十具尸体,到周弋李旋来了,跪行到周弋

面前,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周大人,周大人,必定是给人害了,大人你——”

他竟是一口气没上来,就这样要撅了去,又记得不能走,硬生生呕出口血来,鲜血染红衣襟,他也不管不顾,只声嘶力竭,要为女君报仇。

李旋看到了那女孩,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怎会无缘无故走水……”

周弋直直跪着,一时竟是万念俱灰,他既不想关心为什么会走水,也不关心以后会如何,若似她这样才学谋略,品性修养的人也不为世间所容,似清莲清荷这样的好姑娘也不为世间所容,这样忠心耿耿的侍卫也不为世间所容,连同这些被困宫中的宫女侍人,皆死于非命,那这世道还有什么好的。

还有什么还争夺的。

也许太孙并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这是天道对他们的惩罚。

周弋呆呆坐着,听不见来福的哭喊,也看不见满目死尸灰烬。

杜锡来时路上已听说宫里发生的事,到了明华殿前,仍就红了眼眶,劝来福先起来,“先将女君装殓好,就让女君这样躺在地上,要受凉了。”

周弋没有回答,李旋是个领兵的将军,待女君尊敬有余,却谈不上衷心,求他们是没有用的,但女君和女君的人,不能白白死了,这么不明不白死了,这杜锡名为直臣,不定也是个欺世盗名的,虽与女君有一二分交情,也靠不住。

他会查。

他需得先去找段先生,段先生头脑聪明,必有办法。

来福取过地上叠放的白布,盖上前定定看着那张面容,害她的人,他是不会让他活在世上的,便是死,便是再尊贵,他也要咬下对方一口肉来。

对了,林霜和季朝,这是女君绝对可信的两个人,女君遇害了,兵器不兵器也没有了意义,来福要写信,手边没笔,倒是手不知什么时候弄破了,出了许多血,便扯了片白布,写了几个字,交给福灵,“送去给段先生,便说女君出事了,请他进来商量要务。”

他这样是说给周围的眼睛看的,福灵拿到信,看见里面的内容,便知道要怎么做了,要招林霜和季朝回来。

福灵是个内秀的,借着将布帛藏进袖子的时候,看了一眼,等路过池子,把布扔进池子里,等上面血迹模糊开,看不出原来的字迹,才往宫外去,发了信令,召集人手。

张青知宋女君昨夜是入宫了的,晨起在街上听人议论明华殿大火,当时便有些心惊肉跳,又找了两个人询问,也顾不得其它,从皇城东南面翻进皇宫,宫中已是挂起了白绸,人人身着白麻丧服,这宫里有身份让阖宫上下这样的,只有两个人……

皇帝若是驾崩,皇城早就乱了……

他脑子里便是一阵眩晕,寻着还燃着烟的地方找去,只见一片废墟,地上零星洒着血迹,他往停灵的地方,趁着禁军守备不注意,掠进了灵堂。

里头有不少人正忙碌,张青只见来福披麻戴孝,已是骇得手软脚软,勉强定住神,将人掳到后院,“是我,张青。”

见他不挣扎,才撒了手。

来福与张青本是一同出自平津侯府,只是当初女君要做生意,看中他这个外院扫地的小乞儿,叫他做个跑腿,他同张青是十分熟悉的,乍见了他,耳窍立刻流出血来,“张青,叫大人来,给女君报仇——女君被人害死了——”

张青脸色煞白,到了发青的地步,“许是女君的计谋也不定,勿要慌了神。”

来福抑制不住,“清莲清荷死了,女君的尸体在那里,你去看——”

张青浑身发凉,看着那停灵的地方,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第152章 缰绳进京。

徐州元武县,七峰山。

连续下了几日大雨,六月中旬这一日,雨虽停了,林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雾气,几丈开外,什么也看不见了。

林江挥了挥眼前的烟,将树底下一动不动的两条蛇挂回树枝上,平常锻造营里用的木材从北山砍伐,这一片没动,现下随处走个十来步,就能看见各种各样昏迷的野兽。

几颗梓木下守着十一二名侍卫,在山林里埋伏几夜,衣裳已被露水打湿,都是北疆斥候营的好手,虽然已经抓住了贼寇,也没放松警惕,警戒四周。

十二人正中央躺着九人,五男三女,远处两名斥候又抗了两个过来,和先前这八人堆在一处,回禀道,“整个七峰山都摸排了一遍,没有遗漏的。”

副将袁衰捶了两把发晕的脑门,都不敢往深了呼吸,安排这次埋伏前,先请示过统领王极,王王统领的意思是,既不能让对方斥候拿到兵器谱,抓走匠曹匠人,也不能伤其性命。

来的都是高手,这可就难办了,徐州所有的迷药被搜刮了个干净,能做迷药的草木能找的都找了,挑选了十来个探子可能潜伏的点,提前在水源里放了药,这群探子太过谨慎小心,十来日了,才陆陆续续开始落网,抓十个人用了大半月,着实废了不少功夫。

因着前几日烧了毒烟,雾气里面也有迷药,袁衰走近了,盯了里面一名男子好几眼,“以前蜀中派来徐州的探子,都叫我们用障眼法糊弄过去了,七峰山走的都是溶洞山腹道,位置隐秘,蜀中能这么

快查到就有些异常。”

林江自然认得出那男子是谁,原先斥候营里的麒麟首季朝,后来叛出北疆,效力了宋女君。

剩下几人,身手也是数一数二的。

林江视宋氏女为需要时时刻刻警惕的女魔头,但并不敢犯主上的逆鳞,且蜀中会潜入七峰山这件事的消息来源,并不是北疆斥候,他们收到一封来路不明的信报,姑且一试,蜀中的人果真潜到了七峰山。

信报的来源还在查,目前没有结果。

林江眉头紧皱,有些苦大仇深,盖因将这件事呈报给主上以后,主上让查消息来源,兵器重要,但似乎查出谁在害宋女君的事也十分重要。

查肯定要查的,肯定要尽力查,北疆可以做刀,但不能不明不白,连背后是什么人都不清楚。

现在人已经抓到,林江也不敢随意处置,吩咐侍卫把人弄下山,因着只是不伤身的迷药,用不了多久人就会醒,林江便叫人上了锁链,又套上布袋遮住光,将人带回长治,交由主上处置。

单留了一批人看守七峰山,只是直到他们临近长治,也没再收到有斥候潜入七峰山的消息。

连藏在徐州的明桩也都停止了动作,便好似蜀中已经放弃了寻找兵器谱。

事出反常,林江不敢大意,先去见了王极,却听到了令人不敢相信的消息。

为册封大典,宋女君北上入京,入住明华殿,因着宫女用火不当,煮醒酒汤的时候不小心点了厨房,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宋女君和两名贴身婢女,四名侍卫,十二名宫侍,一齐罹难了。

江淮,广陵郡守令府已被侍卫团团围住,丞相邹审慎将陆宴堵在了正厅前的回廊里,这里是出府的必经之路。

邹氏是江淮世家大族,自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京中太后薨逝的消息传回丞相府,他立刻带兵来了郡守令府,果然主公已是备下了马匹,要入京去。

邹审慎劝,“主君也不用瞒我,您几次隐匿身份去蜀中,皆同这云氏有关,派去的斥候说云氏与夫人生得十分相似,老臣知道您同夫人情意深厚,但她毕竟不是夫人,主君不必要为此冒险。”

陆宴平静道,“她就是阿怜,只是为方便行走,改名换姓了。”

邹审慎震惊,心念电转,震骇之余,对那新帝太孙便有了些新的看法,只是见主君抬步要走,顾不及多想,伸臂一拦,见人停下看他,方才拱手行礼,“如此主君更不应该入京。”

知道那太后竟是夫人,邹审慎心中有欣慰,也有忧虑,对京中太后薨逝的消息,心里警铃大作,“焉知这不是夫人的计谋,倘若夫人是为江山大计,放出薨逝的消息,您与北疆王必定都会入京。此时主君但凡在京城出了事,都会引出翻天的巨浪。”

一是李珣杀害江淮之主,嫁祸北疆,李珣便有了能同江淮联手,对抗北疆的理由。

二是北疆杀害江淮之主,嫁祸李珣,北疆王便有了出兵讨伐暴君的理由。

如今的大周十三州,表面维持着平衡,但这种微妙的平衡极其薄弱,暗地里波诡云谲,暗流涌动,江淮既决定不卷入纷争,更应该谨而慎之。

“还请主君三思。”

陆宴温声道,“她的婢女,近卫死了。”

邹审慎哑然,他自是听得懂主君的意思,夫人曾在江淮为官,待身边信用的人,多有包容回护,多少人追随她,用不了多久必定会手握一技之长,虽谈不上多亲近,但她总能想出不必以牺牲自己人为代价谋算的周全之策,又怎会叫贴身婢女和为蜀中辛劳的斥候被大火活活烧死。

但他还是不允主君入京,这么多年主君同夫人聚少离多,又怎知夫人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江淮不能冒这个险。

他再拜了一拜,“还请主君以——”

他话未说完,有刀剑出鞘的声音,眼前寒光一闪,冰凉的刀刃架在他脖颈上,锋刃似割除了血痕,传来的刺痛令他心惊,天际有掣电闪过,将庭院照得光亮,也照亮了眼前人的面容。

那本是画中人的面容已是没了半点血色,像高山上常年不化的皑皑白雪,过份的白已透出死气,平静的墨眸里又似压抑着疯狂的狂兽,像一具行尸走肉,又像是厉鬼。

邹审慎心震,痛心疾首,“主君——”

陆宴握着剑的手很稳,语气平静,“让开。”

邹审慎更不放心让他入京,只是不待说话,右侧脖颈一痛,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武平接住丞相,沉默让到一边。

景策和白登对视一眼,收了手里的药丸,邹丞相为江淮,不愿祁阊入京情有可原,但祁阊这样,是必定要入京的,纵然京城是龙潭虎穴。

前方那人长剑入鞘,已是大步出了庭院,上马离去了。

景策取出一卷文书,另有郡守令私印,递给武平,“都已经安排好了,若出了事,立刻由丞相接任江淮郡守令一职,白家军护符已经交接,是老丞相可以信任重用的人……”

“方才拔剑的事,待老臣相醒来,请代为转达歉意。”

武平嘴唇动了动,想问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应了是,“末将定将东西交到臣相手里。”

他二人交代完该交代的,出了门去,那已白了发的人御马停驻着,见他们出来,下了声令,两侧斥候已压住了二人,“送他们回府,两个月内不得出府半步。”

斥候应是,白登急了,“我们跟你一道去又能怎样,你不死,我们不会有危险,你死了,江淮早晚出事,又有什么分别。”

陆宴不理,驭马疾驰,不过片刻,便没了踪影。

白登要拔剑,景策按住,让白登稍安勿躁,“他不想我们丢了性命才这样,争辩无用,待过一个时辰,你我同他隔着十几里进京便是。”

白登冷静下来,忍不住道,“他必是自责了,这一生也就毁了,再也不会开怀了。”

景策沉默,“北疆有了神兵利器,同山的冶铁依旧比不上北疆,太孙失去她的筹谋,便是登基了,皇位也绝坐不稳,天始终要变。”

北疆王借此对京发难也未可知。

他虽知高兰玠性情,不像会是以暗杀谋士夺天下的人,但人心易变,尤其国公府经由灭门一案,恒州十三县以后,他已不是原来的高兰玠,任用酷吏,手腕强硬杀伐。

那个位置太高,除掉宋女君,李珣不足为惧,纵是心上人,与江山相比,谁轻谁重不可知。

夜里景策说服了斥候卫,令他们分散开,乔装成商人,分批陆续潜进京城,随时待命,他二人则骑两匹千里马,追着张青邓德入京。

两人原先虽是京中官宦子弟,但携全族随好友江淮起势后,已有好几年没回京了,来的仓促,便只做了简单的乔装易容,进了城直接去寻好友,只刚过了长安街,便见一行人打马而来,都着简单的武服,当前一人身形挺拔伟岸,渊渟岳峙,杀伐内敛,正是北疆王。

身后仅跟着三四骑。

景策再看了看,才发觉前头有朝廷书令官正领路,那书令官大约是临时收到消息的,官服后背已湿了半片,显然是惊慌于北疆王忽然入京。

白登斜倪了眼,北疆与江淮情况不同,北疆有神兵利器,且北疆还有二公子高砚庭,定北王便是带剑上朝,李珣也绝不敢吭声。

那人投来淡淡一暼,片刻后本是寡淡的目光里带出不加掩饰的厌恶,白登握着剑的手收紧,紧绷了神经,景策取了个傩戏的面具带上,叫白登也走,“勿要生事。”

王极也发觉了这两个江淮的文臣武将,只是分神叫斥候暗中注意着便是了,驱马到主上跟前,小声回禀,“查到了,太后殡仪是进了皇陵,但实则是将-女——将太后藏去了翠华山,皇帝经常独自去吊唁。”

比起半道崩殂的皇陵,女君显然更愿意葬在翠华山,同母亲和妹妹待在一处,皇帝这一举,也算是为女君好。

高邵综沉声吩咐,“今夜子时,拿住

行馆周围的暗探,让梁方带人围住翠华山,做得隐秘些,勿要打草惊蛇。”

王极踟蹰问,“真要掘了坟么?”

高邵综漆黑的眼眸里俱是冰冷,蜀中斥候营里属林霜季朝身手最好,另有六人次之,有人以七峰山锻造营的消息,将这六人引去了徐州,她进京入住明华殿,偏失了火,岂非太巧。

他勒了勒腕间的缰绳,“当年大理寺审平阳侯贪腐案,平阳侯尚有一女嫁进了詹事府,被叛流放,去查她的下落。”

王极应是,他自是希望火里的那个不是女君,千万不要是。

高邵综驭马缓行,这世上除了他,她还阻碍了谁的前程利益,只念及那已成废墟的明华殿,眼前浮出的大火一时灼烧,他有十之七八能确定那不是她,不去想那三分,也焦躁她现在在哪儿,又正经受什么,可受折磨,可还安好。

光十分刺目,高邵综微闭了闭眼,片刻后方勒了勒缰绳。

第153章 烈火灼烧。

大理寺、廷尉两署同查,中书台监察,一个月后,紫殿堂审,确认明华殿走水是从膳房开始的,当是那夜婢女煮醒酒汤时,不小心打翻了火炉,引了大火,明华殿屋舍绵密,且夏日炎热干燥,火一点即着,太后罹难。

世人唏嘘感慨。

背地里却有人不肯接受这样的结果,来福在暗地里查,说是暗,也不那么隐蔽。

却也一直无人来害他性命。

来福与万全一道被宣进宫。

皇帝面前,他也一直坚持女君是被人害死的。

皇帝似刚下了朝,未带冕旒,一身玄色帝王正服,便是因服孝期,不刺绣金龙,瞧着也颇为贵气,他神情疲乏,比之三月前登基时神采奕奕,消瘦了一大圈,越发的像他的舅舅廖安。

来福好几次都说女君是遇害的,皇帝也耐心询问原因,差人去查,朝政不忙的时候,也亲自去廷尉府。

女君不往昭阳殿安插人,但来福自有来消息的渠道,自女君出事后,皇帝停朝三日,三日里水米未进,三日后虽开始正常上下朝,却食不下咽,他将女君的牌位供奉在寝宫里,睡前给女君敬香,对着女君的牌位,偶尔枯坐至天亮,前些日子已大病了一场。

太医说是悼心失图,哀伤过重,现下刚好些,脸上病容未去。

大朝会上他改周为宋,不明就里的臣子不知其意,信了他因先帝入梦,痛惜戾帝所为,辟新为海清河晏的理由,几位知晓内情的近臣臣僚,竟十之七八都反对。

新帝坚持,那几个臣子没有死谏,来福知道不是他们忽然接受了,而是怕事情闹得太大,牵引出种种过往,叫世人知晓了有关女君的种种,引天下哗然非议。

再有不满,也只好憋着。

来福冷眼看着那满朝文武,心里堆积的抑郁一日盛过一日,对待新帝的态度,倒不似先前那样冷淡仇恨,听新帝提起同县的事,一沉默了下来。

李珣温声道,“你们也知道,锻造坊的事她经营了许多年,这半年更是费尽心血,一是北疆有此利器,我们没有,便随时有江山倾覆的可能,二是她定也希望同山能早日研习出锻造法,改进兵器,也改进农具。”

他眼里悲痛浮起,又隐去,摇头道,“派旁的人接手同山,朕不放心,也不希望这份功劳叫旁人拿去,你二位是她信用的左膀右臂,兵器的事干系重大,朕只信你们。”

来福并不想离开京城,没有答应,新帝也没有为难,只是道,“我知你二人待她衷心,只是你也得保重些,你这样奔波劳累不歇息,身体怎么受得了,斥候营的事还需要你二人来管。”

每日都有许多的文书消息要处理,近来都停着了,来福想先查清楚女君的事,再谈其它。

正殿实在太宽广宏伟,慢慢走出去需要一盏茶的功夫,直至出了宫门,万全才低声道,“会不会当真是造化弄人,真的是意外,这一久,既无人害我们,也没人为难跟踪我们,哪怕已经结案,要查什么,也没人阻碍。”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至于你怀疑陛下,实在也没有理由,便是藏弓,也不当是现在啊。”

来福手笼进袖口里,有片刻的迷茫,他原本抱着赴死的决心,打算以自己的性命,像世人证明,你看,女君就是被害死的,否则替她申冤的人,怎会死于非命呢。

但他东奔西走,去哪里都自由,无人出来阻拦。

可这并不能打消他心底的怀疑,怎会那么巧,偏在女君醉酒这一日,起火了。

且清莲的性子他再熟悉不过,女君要入口的东西,她绝不会假他人之手,更不要说让明华殿不熟悉的宫女去煮了。

更重要的是,当夜女君沐浴更衣完,曾叫近卫查了一遍明华殿,如果不是发现异常,怎会多此一举。

来福让万全先回去,自己揣着手慢慢往外走,思量满朝文武,谁是有心的,他希望能有一个人,记得女君为这一片江山基业做过的一切,好叫她便是走了黄泉路,也有一二分安慰。

他揉了揉眼睛,揉散眼睛里浮起的泪花,抬袖擦了,去右相府。

新帝刚刚登基不久,外有强敌,定是掌握兵权的人权利最大,地位最高,朝里两千秩以上的武将一共五位,其中林亭回是吴越旧臣,投诚新帝时没有什么军功,后来同大周军交战时打了胜仗,以这份军功封骠骑将军。

许霄汉原本是大周武将,两年前投奔新帝,比起林圩成海,领兵的能力要强很多,为人还算正派,但平素和云府没有来往,不是来福可以寻的人。

剩下丘荣田老将军,庆风庆将军,李旋,李旋敬重女君,但未必肯为女君翻出干戈。

自吴越浈阳山一战,圣门灭那日起,庆风庆将军对女君比对太孙还要尊敬,哪怕皇帝登基了,也还是这样,可此人能听得进女君的意见,无论军政内务外务,他几乎都能全部采纳,但如果让他将军队交给女君直接统领,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改国号为‘宋’,他是头一个反对的。

也是皇帝登基后,第一个提起后宫不可干政的。

来福对他已是厌恶之极,在庆府碰了一鼻子灰以后,更是将他列入了日后鱼死网破的名册,女君死了,这个因女君才能留下阖族性命的人,也不应该活着。

丘荣田老将军则在数月前,就被调派往郑州,守疆界,防北疆军异动,他即没参与新帝登基大典,也一直驻守军营,没有回京。

来福拉上周弋茂庆,从晚上守到天亮,终是在寅时,截住了要去上朝的段重明。

段重明没要新帝赏赐的新宅子,只是在原先暂住的巷宅门上,挂了丞相府的匾额,是以府门并不宽阔,但短短不过三月,这条巷子已叫权贵们买空,车马出入,这会儿天还没亮,也十分拥堵。

段重明让随令入宫递了病休的请令奏疏,将三人让进院里。

随令关了大门,阻隔了外头各家仆从探寻的目光。

“进屋说话罢。”

跟进正堂,茂庆甩袖发了难,“来福寻了你几日,不见踪影,我在茶楼摆酒请你,你也不应,怎么,做了丞相,我等高攀不得了么?”

段重明道,“你是右相,我是左相。”

茂庆冷笑,“你若计较这左右之分,这右相之位你拿去便是,我且问你,你当真觉得明华殿的火,是巧合么?”

段重明沉默,半晌方道,“大理寺和廷尉的案宗我仔细看过,并无纰漏。”

便不是巧合,他如今也只当是巧合了。

茂庆能理解,若当真查出是陛下身边的人作乱,恐怕祸起萧墙,节外生枝,但看着面前的好友,却也是失望之极,这已不是当年同他一道品茗煮茶的好友了。

他道,“当初你我二人已离开了蜀中,是钦佩女君才学谋段,敬折女君胸襟气度,方才折返广汉,效力蜀中,你恐怕走太远,已经忘了当初为何而来。”

他此言放在知己好友之间,已有道不同,已不相为谋的割席之意,段重明终是未能维持平静,扬高了声音,“女君出众非凡,可她走再远,也是积沙的塔,当不得家做不得主,若非威慑于丘老将军兵权,云记粮仓商肆,莫说册封大典,便是弹劾的奏疏,也要堆得比山高了。”

“二位只消看看,受她恩泽上任的官宦,心中有无感激?”

周弋张口就要争辩,终似被人卡住脖颈,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如今的朝廷,融有大周、蜀中、越地的文臣武将,什么人处在什么位置,无一不妥帖,是真正做到了知人善用,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君臣得宜。

但不是每个人都似他这样,同她相识已久,殡礼过后,朝廷上曾有三人因知调令实则出自太后之手,挂印而去。

周弋心中激愤,闷火无处可发。

茂庆不知旁人如何思如何做,他只管段重明,见其官袍简素,却隐露锋芒,忽而问道,“有女君在,实则你段重明并没有什么立下惊绝计谋的余地,是也不是?”

段重明脸色微变。

茂庆却不肯再多说一句,施了一礼,朝周弋来福道,“走罢。”

三人出了丞相府,来福揉揉鼻子,他委顿了一阵子,朝两位大人道,“林霜和季朝失踪了,小的想恐怕不是巧合,二位大人先莫要参与此事,待小人查清楚了再说。”

周弋实是想挂印而去,但若当真想查清楚案情,官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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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恐怕还要方便些。

他不受京城门阀世家的待见,但还是厚着脸皮去了一趟裴府,被裴府门房引去厅堂的路上,叫一个端着书墨的婢女撞倒,他没见到裴应物,出府时心脏砰砰跳动,上了马车打开来看,见不是女君的消息,坐了半响,才又打起精神去看。

说是裴应物正在暗地里查明华殿失火的事,明华殿失火案肯定有问题,请他查明真相,为女君报仇。

周弋立时就想叫人去查这个婢女的情况,但他知道论心眼子,他算不过任何人,想将信帛烧了,又恐灰烬留下痕迹,便嚼着吃了,去寻来福,如今叫他看来,只来福是至情至性,他喜欢结交的。

来福几乎要跳起来,裴应物任廷尉正,已结案了,他却背地里自己查,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周弋精神好了一点,又皱起了眉头,“那姓裴的看着死水一潭,实则水泼不进,眼睛高得很,轻易不理人,我好歹也是中书令,他说不见,就推病。”

来福目光炯炯,他长久不睡,也一点不困,“我知道他会见谁。”

别人不知,他却是知道的,当年大人能借太后给裴公子的宴席名动天下,而不受太后责难,便是因大人同这位另类的皇亲贵胄有些私交,只是不在明面上,没几个人知道罢了。

他已收到消息,大人已进京了。

陆宴查借由恭贺新帝继位,进宫了一趟,从明华殿出来,回了客舍让张青暗地里去查改建明华殿的匠人。

张青应是,在来京的路上,昔年埋在京城的探子查到,改建明华殿的匠人死了,死因是畏罪自尽。

这事当真论起来并不算不正常,六十九人逃走了一个姓祝的,他们去抓这个姓祝的时候,察觉好几个人在找这祝庸,手段十分狠辣,宁肯错杀也不放过。

收到来福送来的消息,当夜便去了裴府。

叩门声响起,高邵综猛地坐起,从烈火焚烧的噩梦里惊醒,知晓是梦,手指压了压额头,抬起床榻旁已凉透的汤药,一饮而尽,阖眼等刀斧劈开的头疼缓解些,起身下了榻,“进来。”

书房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王极忧心,也知症结在哪里,便也不多话,只捡着要紧的回禀,“我们的人找到祝庸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只是他死前见了平津侯,且廷尉正裴应物,暗地里正在查明华殿的事,只这人心思缜密,恐怕察觉有人打探裴府的消息,已称病不出了。”

书房里点了两盏油灯,高邵综盯着那火苗,当年落鱼山大火,他同亲信从溶洞里离开,他并未受火弑之痛,近来盯着这些火焰,竟常常想试试,是如何切肤之痛。

手掌心里被灼烧过的地方开始腐烂,高邵综眸底漆黑,闪过些许厌色,又兀自压下,“你去一趟平津侯府,便说我在茶肆摆酒,请他赴宴,有要事相商。”

王极应是,又听上首的人吩咐,“你同他说,若他愿意联同查她的下落,北疆不藏私。”

第154章 养伤回去。

“阁下见了裴应物,有什么消息不防直说。”

“裴大人查了当夜明华殿所有的器皿,曲水亭用的酒樽少了一个,裴应物寻到以后带回了裴府,里面有残留的迷药,还在查迷药的来源,不是京畿这一片常用的。”

她虽不擅医术,但经常使用迷药,寻常的迷药很难骗过她,迷药的出处便是线索了。

陆宴面色苍白,昔年他若能护住宋母和小千,她必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也或许他能早些杀李莲,将她拉出透不过气的泥潭,她不迈进权势的深渊,今日便不会死于烈火之中。

“依平津侯之见,是谁?”

“李珣。”

陆宴眉目间浮起些许戾气杀意,垂着眼睑看着膝上自己的双手,今夜明阳殿同样会起一场大火,他必让李珣受尽烈火焚烧之苦。

“平津侯何以见得。”

对面男子冷峻杀伐,神情冰冷,陆宴已失了心力,勉强道,“李旋是新帝亲信重臣,当夜他曾提点李旋,隐晦地让他把清莲叫出宫……且新帝对同县的态度令人生疑。”

“大火之后,他对同山冶铁术,看似迫切,实则并不是多用心,反常之极,恐怕此子已从旁的地方拿到了兵器谱,我调用云记商肆查,最迟在四月前,已有人暗中收买匠曹,冶铁匠人——”

四月前,也就是新帝登基之前,可笑她那时还在为达成心愿开心庆贺,为同山锻造营殚精竭虑,信任的人,却已为她备下了一场赴死的盛宴。

若她在地下知晓,清莲清荷,福华福禄几人命丧,恐怕是摧肝剖心之痛。

大业半成,半生心血付诸东流,又会是怎样万箭穿心的愤懑怨憎。

喉咙里泛出痒意,腥甜味死起,陆宴压着欲翻覆的咳嗽,朝对面两看相厌的男子道,“定北王入主京城那日,江淮会由邹老丞相献上城印,如今当要职的,多有些才干,也有为民之心,还望定北王善待。”

那面容白如雪,眸色却似烧着两簇火,越是明亮,也越透着死志,高邵综冷眼看着,冷笑了一声,“祁阊公子倒不忙着殉情,你的人正忙着的事,最好也停下,否则她没死,也需得死了。”

“你说什么?”陆宴愕然抬头,站起来时头晕目眩,连呼吸也停了,“你说什么。”

高邵综视线落在他手里握着的东西上,那是一柄匕首,比裴应物那一把显然精致许多,雕刻江山社稷图,匹之与青松庭竹,端的用心。

叫他看来,她便是因耽于这些情爱之事,不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江山基业上,方叫人钻了空子,遭此大难。

胸腔里翻出窒痛,那匕首便也越加刺目。

高邵综目带鄙薄,冷冷刺道,“你如此愚蠢,竟不知当初她看上你什么,你若从未存在这世上,她不会有今日劫难。”

陆宴身形微晃,她那样出众,倘若与高兰玠相遇得早,必能得高兰玠心意,高兰玠文攻武略,做过文臣,也是将军,与她珠联璧合,一切终将不同……

陆宴脸色苍白,却也并不管这些,只是问,“世子方才什么意思。”

高邵综并不愿意告知他真相,只是一来陆祁阊手底下有不少可用之人,能多一分助力,对早日寻到她下落有益,二则陆祁阊怎么死都可以,这一百种死法里,便是走路叫雷劈死,也绝不能是因殉情。

陆祁阊没有资格为她殉情。

高邵综启唇,唇角勾着冰冷的弧度,“是与不是,撬开坟冢,一看便知。”

高兰玠绝不会无的放矢,陆宴扶着案桌,冰凉的血液恢复了热意,他心底涌出狂喜,心念电转之间,心底希冀的种子生根发芽,是了,改建明华殿,不一定单是为了把砖石换成木材,也可以从中修建夹层夹道,李代桃僵。

“……可来福福寿不会认不出她——”

高邵综冷笑,“平阳侯不止一个女儿,且这个女儿样貌同她有四分相似。”

陆宴知是宋怡,此女因与她有四五分相似,却处处比不过她,未及笄前仗着母亲得宠,时常欺辱她,平阳侯府获罪,宋怡受牵连,流放岭南……

岭南……

高邵综声音冰冷,“似平津侯这般蠢而不自知的人,终是害人害己,日后做事,还请掂量些轻重。”

陆宴心中怎无憎恶,往外走时,已是冷了神色,“若非定北王制造凶兵,步步紧逼,蜀中怎会让人钻了空子,她岂会被暗害。”

他话语落,已出了茶肆,朝守在外头的张青道,“回府。”

他想此刻便去翠华山,只得暂时按捺,此事需做得隐蔽,否则打草惊蛇。

他心中焦躁,对身后那近乎阴毒的目光视而不见。

临走叫了守在另外一边的王极,交代了一句,急匆匆回府安排。

王极进了客舍,似进了冰窖,连呼吸也不敢,他们几人的兵器是锻造营新出的,近来凡来回禀,便都不敢带了,来京的路上,有一夜他听见主上问沐先生,是否因他锻造凶兵利器,却叫她受了报应的应症,受烈火焚烧而死。

平津侯这句话,是诛心了。

但主上句句问人怎么不早死,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王极回禀方才平津侯交代的消息,“平津侯告知属下,明华殿的事,除了李珣,许是还有兴王府元颀。”

只高平一役,女君待这元颀,也是有恩的,且兴王府势弱,不足七万兵马,还不如前来投奔北疆的秋家,怎敢做下这样的局。

“且当年他将那九名女子一一送回家乡,路上多有行侠仗义之举,蜀中有难,他又多次出兵相助……”

他便怀疑那元颀对女君起了什么龌龊心思…………

高邵综蹙眉,铺开京城舆图,吩咐道,“让虞劲去查元颀,另外取皇宫舆图来。”

实则他已有七分可确定,此事与元颀有关。

只看他这些年谏议兴王造船建港,招训水师,便知其图谋不小,只是兴王府地处偏远,弹丸之地,不是可以争夺天下的疆域,一直以来便也不起眼。

他训练水师,其意必定是在江淮,只是江淮有陆祁阊坐镇,此人既得世家拥戴,又有寒门子弟追随,百姓只盼江淮千年百代皆是这一个郡守令当政,三十七县如同铁桶,兵强马壮且粮草充沛,兴王府便也一直不敢动作。

此后无论是蜀越、大周军,兴王府并未夺得一寸地,若她不出事,天下大势已定。

但若没了她的辅佐,北疆京城相争,兴王府一可坐收渔翁之利,二可乘乱浑水摸鱼,

只要天下一乱,兴王府,元家军,便可有称霸的机会。

高邵综吩咐王极,“恐怕是兴王府的人拿走了兵器谱,把盯着蜀中各处的斥候撤回来,盯着兴州。”

“是。”

沐云生从外头进来,恰好听了消息,忍不住道,“好歹毒的心思,叫李家军也用上新兵器,好同北疆两相消耗,这人往年我偶然见过一次,分明是个爽朗的性情之辈,怎会变成这样。”

高邵综不语,押了押发胀的额头,阖眼思量,元颀会将她藏在哪儿。

京城,或是已被带出了京城?

沐云生目光落在案桌前的舆图上,坊院街宅一一绘制了,极为繁复,在京城已极不容易,若是被带出去,如今已过去两月,天涯海角也去得了。

他道,“恐怕是被关起来了,若是密室,又难了几分。”

高邵综睁眼,眸底暗芒闪过,“让林江去躺京造署,从西、南两向开始查,查所有在其名下但住户不是户主的宅院,偏僻且安静的。”

沐云生此来京城,便是为了帮好友查宋女君的事,听了不消片刻,便也想明白了。

那元颀若当真有野心,又亲眼看着她将一无所有的李珣扶上了帝座,怎会不心动,纵是囚禁,只怕也会加以粉饰。

他看了看天色问,“都安排好了,现在去翠华山么?”

宋怜半靠着迎榻,阖着眼听风吹过清竹的声响,她成日躺在这里晒太阳,已能从日头的温度判断是早是晚了。

这会儿大约是傍晚戌时。

红绫见起了风,行礼劝道,“奴婢推女君进屋罢,天晚了,仔细着凉。”

宋怜唔了一声,没有争辩。

红绫见她好说话,悄然松了口气,将军从什么地方把这位女君救回来的她不知,但看女君模样气度,必不是平常人。

红绫绕到迎榻一侧,往里推,这迎榻虽然大,但匠人来弄了弄,在下面装了几个小车轮,推起来也就不费劲了。

屋舍布置得清雅宽敞,只药味浓郁,窗户开了一整日,也不见散去。

宋怜嫌热,想掀了身上的薄毯,只才掀开一半,就被急忙忙按了回去,“哎呀,医师说了,您这腿可受不得凉,半点也不能马虎,女君便是嫌热,也忍忍罢。”

宋怜怏怏躺着,直至听见外头有见礼声,才又取下盖在脸上的书册,看着来人,也不言语。

元颀将包着小食的纸包放在案桌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轻声道,“今日可还好?李珣不知从何处得知明华殿里的尸体是宋怡,已派出了两百斥候,正挨家挨户搜查,连郑州,广汉这些地方也都有差遣了人。”

宋怜没答话,自从醒来,她多数时候便这样躺着,很少开口了。

元颀也习惯了她沉默寡言,在旁边坐下,拆开带来的小食,剥着栗子,剥好便放在迎榻旁的碟子里,神色凝重,“李珣竟欲赶尽杀绝,我实是没想过他是这样的人,不过此地还算安全,女君你安心养伤即可。”

第155章 腿伤橘子

“烦请张兄守西、南两处,余下交给我们。”

夏夜子时,弦月挂在半空,夜星微光,落进夜幕里,暗蓝高远,池湖里白鹭缓缓舒展着翅膀,偶尔垂下脖颈,点水梳洗羽毛,带起粼粼波光。

蓝香馥郁,本是极清幽宁静,偏冢苑里正掘着坟,冢前两人极出众,一人霞举烨然,青衣简素,凉沁沁月辉里眉眼仿如谪仙,一人玄衣清冷严冷,渊渟岳峙。

两人虽是并立坟冢前,却好似中间隔着泾水渭河。

若非因为宋女君,两人只怕一辈子也不想见到对方,更不用说商议同一件事。

北疆斥候与江淮斥候,也都互通有无,相互告知了对方探查到的消息。

因着两方人马探查的方向不同,倒起了相辅相成的作用,事半功倍。

王极朝张青点头示意,吩咐下属和他一起,拖走已昏迷的侍卫,皇帝派了侍卫守着翠华山,原只当是哀悼女君,现下看来,防卫也太严密了些,不像是悼念,倒更像是防着似主上这样会掘坟的人。

棺椁被揭开,露出里面一具白骨,那白在月光下刺目,陆宴垂在袖袍里的手指发颤。

景策抓扶了他一把,声音压得很低,“既是大费周章弄了一具尸体放在明华殿做替身,便说明歹人要的不是她的性命,你不要担心。”

只是景策亦知这句话并起不到什么作用,已生忧怖,恐怕只是想想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魂飞魄散了。

那定北王严峻疏冷,治军治疆时铁血杀伐,此刻脸色苍冷如纸,定定看着那具白骨,半晌神魂方似归了位,跃下冢坑,又看了那具白骨片刻,竟是直接将白骨架提了起来。

结果自是哗哗散了架。

景策正想问宋女君是否受过骨伤,便听身侧人道,“不是她,她还活着……”

那声音因压制狂喜微哑,带着些许颤意,一双墨眸似春芽,焕发出生机,景策吃惊,“如何得知?”

不待听见回答,提着那具白骨的人已将骨头丢回了棺椁里,动作实在不像读过万卷书,曾尊儒礼的人。

看样子定北王也断定这不是宋女君了。

那确认是假死无疑了。

景策跟着轻松不

少,看侍卫们重新往棺椁中填土,低声问,“以宋女君的智谋,不会一直受制于人,会不会已经逃出来了,只是藏在某个地方不肯露面。”

旁边坟冢前一株墨兰因掘土被拔起,重新栽种下去,叶片低垂着,陆宴走去院墙边,取了水来,浇了水,方才道,“正是宋怡打了宋纤,才叫小千得了不治之症,也是宋怡的母亲害了宋母。”

“李珣选择将‘她’葬在这里,实则对她一点感恩之心也没有了,她必定是被困住了,否则怎能容忍母亲和妹妹和宋怡葬在一处。”

景策自是知晓两个亲眷对那女君是何等重要。

李珣这么做,恐怕是做给她的旧部看的。

蜀中斥候营譬如季朝、林霜,周慧,掌握云记、郑记两大商肆的来福,万全,都知道她的来历,只要能赢得这些人的信任,他便能顺利接手蜀中斥候营,云记、郑记两户名下的粮库,钱库。

亦或是茂庆、丘荣田老将军等旧臣。

有斥候送来消息,元颀明面上虽是受封回了兴州,实则一直留在京城,住在青弘巷。

陆宴景策立时起程回京,离开之前交代张青给来福福寿送信,告知二人她还活着的消息。

张青应是,明华殿出事以后,福寿因自责当夜离宫,陷进悔恨里,半疯半傻,来福一直为查明华殿失火的事奔波,人已崩到了极限,生病了也不去看病吃药,实在令人心惊。

高邵综洗干净手回来,经过宋母的坟冢,取过三柱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顺手将里面刚点上不久的三柱香拔出扔了,拜了礼,平静接过王极呈来的消息,打开看完,漆眸里暗芒闪过,吩咐道,“留两人将此地恢复原样,其余人随我一道回京。”

新帝追封太后为任懿文太后,三月孝期过后,第一个大朝会,朝臣除了服,皇帝依旧带着白孝,庭议上鸿胪寺正卿提及雁北阳关两地遭外族侵袭,新帝欲将三月来查抄的贪腐银粮三百万石,分送往阳关,雁门,以助北疆和边疆百姓,抵御外敌。

此举自然有人反对,但至如今能留在大殿里的,多数已在宦海沉浮半辈子,怎会看不出此举对朝廷大有裨益,赢得北疆一分民心,定北王发兵的困难便添上一分,大周也就能多太平一日。

群臣高呼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和穿透紫金正殿,下朝后段重明被召去御书房商议细节,听到用同山锻造营改进的冶铁法已能锻造出和北疆匹敌的兵器,一时大喜,又忍不住感慨,“陛下已是大成了。”

李珣笑得温和,又道,“依朕看,可另招募一些匠人,交由匠造营,搜栗令,铸造兵器的同时,用来改进农具,朕……太后手底下原先便有一名匠曹专擅此类,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有结果了。”

不待段重明开口,他便接着道,“用新的铸造法锻造出的农具,质地更好,价钱较现下,亦会更便宜,照朕的意思,矿采冶铁暂时不必全部官营,商人上交一部分税营以后,一定量之内采冶,朕料想四年以内,十分之三的百姓能用上更趁手的铁具。”

“以四年为限,四年以后,视情况而定,由朝廷盐铁专营,国库日渐充盈必定是看得见的。”

“朝廷选官除却文才武略,匠曹官秩也当往上抬一抬,哪怕我们如今已经有了能同北疆媲美的兵器,但冶铁术定还可以增进,朝廷先一步为各司匠人嘉奖封官,可将三地的能人志士、偏才怪才招到京城,为朝廷效力,”

“也当重开太学,效仿当年稷下学宫,学风蔚然,京城方是大国之都。”

青年侃侃而谈,胸有成竹,已是看到了改进冶铁术可带起的波澜,民策,国策,学宫,他甚至已将目光放在了数年后,数十年后。

段重明惊奇震惊,半晌方道,“往常诸事都由太后做主,倒是掩盖了许多陛下的锋芒。”

如此太后薨逝虽令人痛心扼腕,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有云氏这样的女子在背后做支撑,天子或许已不能称呼为天子,而是被提着线的傀儡了,怎能堪当大任。

李珣正浓的兴致却淡了些,闭口不谈了,转而问,“定北王和平津侯来京,我需要宣召他们么?”

段重明心思□□,知皇帝是忧心下了召见令,两人不会入宫。

以当下的情势,漫说北疆王,便是平津侯,不奉诏入宫觐见,朝廷也不能耐他如何。

非但不能动这两人,还需防着有人用离间计浑水摸鱼,这两人凡是谁在京城出什么岔子,对百废初兴的大周朝来说,都是不必要的动荡。

便不知这二人怎会突然来了京城。

算算时间路程,竟差不多是太后薨逝以后,消息恰好能在庐陵、长治传一个来回。

段重明眼皮突地一跳,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摇摇头,回禀道,“陛下不必召见他二人,或许可以寻一处行驿别苑,以晚辈的名义宴请二人,若来了,陛下好生招待便是,若不来也罢。”

段重明不知内情,李珣却是知这二人为何而来。

姓来的一直宣称她是被害死的,他自问以他的城府,恐怕应付不了这二人试探询问。

“便不必了,他二人若求见,朕自会设宴招待,若不提,朕便全当不知罢。”

段重明略想了想,便也不再提了,“陛下提的,用农具与江淮易粮的事,老臣以为可行,只是如何定价还需商榷,此事若能谈成,非但能填补国库,还可拉近同江淮的关系。”

若能拉拢江淮,对抗北疆,也当是一大助力,段重明见礼,“此事干系重大,容臣去一趟同山,看了情况,再行议定。”

“去罢。”

段重明行礼告退,殿内便只剩了他一人,李珣跌坐进龙椅里,心底冒出的后怕叫他出了一身虚汗,手指握着龙椅旁的金龙扶栏,那冰冷又坚实的温度令他略安稳了些心绪,他是皇家血脉,他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高邵综乱臣贼子,他便是不害她,高邵综又能放弃皇位,北疆铁骑便不会攻入京城了么?

且眼下他一手建起的锻造营已经拿到了锻造图谱,不需要到秋后,蜀中也会有自己的骁骑营。

再者外族来犯,北疆虽有利器在手,那些个外族兵力已不足为惧,但任何一场兵战,都需要消耗粮草,秋去东来,漠北水草枯竭,高邵综又需防备羯人南下。

于他来说,是天助。

何不如差人北上,暗中与羯王定谋,灭了高邵综……

念头一起,心热之余,又是一凉,重新冷静下来。

她曾说过,乱世里得民心者得天下,凡能收买民心的事,再小也值得花时间精力,凡会触动众怒的事,三思后行。

她那时捏着棋子,温声提点,永远不要学郭闫郭庆,动同外族勾结的心思,即便不是以虎谋皮引狼入室,也终将遗臭万年,兵败时,必如山倒。

郭闫郭庆便是这样的下场。

他慢慢踱步回了寝房,先去了香殿,新晋的内侍姜秀知皇帝每日下朝,皆会先来太后这里上香,有时一待便是几个时辰,心里感念二人情谊,也不打扰,备好香案便悄然退出去了。

李珣看着香案上似观音低眉的画像,心里空落,直至亥时,内侍提醒该歇息了,才起身回了寝殿,距离明华殿起火,已过去了三月,此时她恐怕已去了千里之外。

除了兵器谱,大周多了七万兵马,除去了一个知晓他过往,将来功高盖主,一生都可以恩情胁迫他听令的后患,他没有错。

“你是武将,长时间离开军队,不会出事么?”

云秀看似天真,除却与她日常起居相关的,多一句也问不出,宋怜双腿不能动,终日只能躺在榻上,平素靠些闲着的书册打发时间,只元颀过来,会给她带来些外头的消息。

元颀将她落在地上的帕子拾起,放在她手边,给她剥橘子,带着茧子的手指扯着橘瓣上的白络,目光专注,听了她的询问,半心半意道,“你打下了吴越,与大周军交战,又大获全胜,怎会看不出,如今十三州,我便是手握七万兵马,也没有用,天下不是姓李,便是姓高,与兴王府没什么干系了。”

既没有机会,出不出事也就没什么干系了。

宋怜猜他是如同益州罗冥、秋家秋恬一样,迅速投靠了北疆或是大周,这样一来,至少粮草问题无需自负了。

最有可能是大周。

毕竟北疆并不畏惧大周再多七万或十万兵马,李珣则不然。

宋怜又问些外面的消息,近来多有禁军穿着百姓的衣裳,挨家挨户搜查,她二人正在被追杀,她腿不能动,想装扮易容出去看看也不能。

元颀说了些朝政,言语间带了些讽刺嘲弄,“史官王逯领中书侍郎,编纂离朝史册,从萧琅将军破获卖贼案开始,到萧琅将军剿灭蜀中四郡军贼,再到运筹帷幄,浈阳山反败为胜,诛杀恶僧,收失地吴越,诛杀阉党,再到冶铁治农桑……桩桩件件,皆为新帝圣名圣贤添补一笔,京城说书客,每日说着少年天子的事迹,百姓人人称道……”

“可我知道,做这些事的人分明是你,该被记在史册上的人是你,不是他李珣……”

手里的书册便有些重了,宋怜笑了笑,她并不喜欢有人提这些事,便也不再开口,阖眼想清莲清荷福华福寿他们何时能找到她。

身体里渐渐泛起些热潮,从三十一天前起,每至傍晚饭后,他过来的时候,她身体便

出现了些异样,起先她只以为是自己死不足惜,这等境地还起淫心,日子一久便也察觉出了异常。

起先并不明显,感觉也并不清晰,每日增加一些,到了今日,便似有万蚁噬心,不是痛,而是喝水解不了的渴。

今日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后背衣裳已被汗浸湿,宋怜能察觉他注视的目光,心底厌恶,索性直接开口问,“你给我下了药。”

元颀搁下手里剥到一半的橘子,凝视她容颜,“我以为女君不会问。”

不待她答,他又道,“是医师开的药方,你的腿外伤已经养好了,却一直动不了,看了这么多医师都没法,方先生给了一个药方,只是此药药引性烈,因此你会……察觉出不同。”

他依旧坐在距离她半丈远的位置,“你且忍一忍,再服用十五日,药性过去,也就好了。”

他目光扫过她裙摆,看向她,眼里带着试探,“我从明华殿将你救出来时,你分明没有受伤……”

宋怜笑了笑,每日皆会有医师来给她看腿,多数医师用的针术,多的时候扎上六十七针,偶尔也有敲敲打打,现在她裙下双腿已是青紫的一片,她垂了垂眼睫,重新拿起了书册,意兴阑珊翻看起来,“如果能治好我的腿,倒也无妨。”

第156章 远门惺忪。

夏日的午后天气燠热燥烦,一丝丝风也无,院子里枣木上蝉鸣声嘈杂,将空气粘稠在一起,更添闷热。

廊下虽种了绿竹,却更添几分炎热,手边书简散乱地放着,没翻过几行字,宋怜靠懒散地靠着迎榻,指了指六丈外枣树的最高处,“红绫能将尖尖上那颗最红的枣摘下来给我么?”

红绫正做着针线,丝制的绢帛上枝条延展,金银白色点缀,一株桂树已是成形,这类绢帛虽柔软,却极易损坏,多是富贵人家用来做里衣中衣用的。

桂树枝叶花朵繁密,鲜少有人往中衣里衣上绣制桂树,红绫做起这件女红来,竟比前几日做给她自己穿的衣裙更要精致细腻些。

此时听了宋怜的话,小心将针线收纳住,才抬头去看那株枣树,四下看了看院子里没有能够得到的竹竿,“女君想枣了么,奴婢差人给您买一些。”

宋怜有些意兴阑珊,“买的哪有现摘的好吃,你不是会武功嘛?不会爬树么?”

红绫脸一红,“奴婢只会些皮毛功夫……”

她看了宋怜一眼,小声呐呐了一句,“且女子贞静顺从好些,这样时间久了,夫君也不会厌弃……”

意思是她要求太多,会遭元颀不喜,宋怜知她是好意,只装做没听见,看着那颗枣树,从迎枕上坐起来了一些,“你可以用箭射下来呀。”

女子肌肤莹润瓷白,日光下好似最上等的壁玉,雾山黛眉下杏眸潋滟清润,睫羽纤长,轻轻眨动时,眸里同月光下的湖水,波光粼粼的好看,云鬓花颜,布衣木钗,却越加衬托得姿容明丽,红绫竟不敢多看。

她呐呐说自己不会箭术,见木榻上女子靠了回去,有些懒洋洋不开心的样子,忙取出袖间一枚小竹筒,连吹了两下,待一名通身裹得严实的黑衣人从东面跃进院墙,便同黑衣人小声说了摘枣子的事。

那男子几个纵身,几息功夫,连摘了四五个枣,放进红绫备下的托盘里,立在远处见了礼,方才消失了。

靠近院墙的地方就有水井,红绫高高兴兴拿去洗了,宋怜重新拿起身侧的书简翻了两页,这些黑衣人每次虽然都蒙着面,但她擅画人物,凭着身形,以及露在外面的眉眼,便可判断是否是同一人。

凡她‘见过’的,有二十二人,比起元颀红绫口中所说的二进小院,这里更像是某一处府宅深处的套院。

她每日会打听些元颀的行踪,或者支使红绫去京城某处街巷去买一些炒栗子,或者是各类热的,冰的吃食。

偶尔她能从味道,温度判断出此地距离这些街铺的距离,两个月过去,心里大约也有了个底。

只是怎么出去还是问题。

红绫把洗好的枣子一一擦干净,放在她手够得到的地方,坐回去重新拿起了针线,认真绣了起来,宋怜看了一会儿,让她把针线递过来,随口问,“将军喜欢桂树么?”

红绫哎地应了一声,想起来要隐藏这不是将军的也晚了,脸红透,只是握着绢帛没递过,声音小得似蚊子,是大着胆子才敢回拒,“这些小事婢子能做,无需劳累女君,医师交代了女君不可劳心伤神。”

宋怜直接探手去拿,红绫不敢再反对,只得将手里绣了一半的绣绷递了过去。

宋怜从她眼里窥得一丝失落黯然,知她必定是心仪元颀的,将这衣裳上一支桂条绣好,将针线和里衣都递还给她,“你这样尽心尽力,恐怕也是没有用的,等府里进了女主人,还容得下你得位置么?”

那桂枝分明与旁的一样长短,一样的花叶,落在丝制的绢帛上,却好似有微风轻轻吹过,也花瓣也有了神韵一般。

落进这一颗桂树里,格外出众,也就格外扎眼。

红绫震惊她的绣技,有些窘迫地收了收手里的绢帛,俏丽的面容也没了先前的红晕容光,“只要将军喜欢开心就好,日后女君无论是什么身份,红绫都敬重女君。”

说完又将膝上的衣裳的拿了起来,看了看笑起来,“婢子绣艺不好,可这件衣裳将军肯定会喜欢。”

宋怜从她语气和神情里听出了坚定不移,恐怕是元颀叫她杀人放火,自裁自绝,她也绝不会生出逆反之心。

她不再提这件事,托着下颌看红绫绣花儿,偶尔取盘子里的枣子吃,好一会儿了感兴趣道,“我略通些箭术,不如我教你学箭怎样,这样以后你除了能给我射下好吃的果子,也能更好的保护我……”

宋怜见她有些不愿,继续道,“将军是武将,来日说不定需要上战场,你学了箭术,能为他尽一份力,成为他的助力,保护他呢。”

她便从红绫眼中看出了心动,又温声道,“每日陪着我在这虚度时光,日子一日一日过去没有长进,倒不如我教你学箭,你能学些好用的技艺,我也不无聊,从前我也教过好多的人。”

红绫迟疑了一会儿,想着有一日能随将军去战场,甚至是保护他,心里雀跃,已是极想学箭,看对面的女子便多了两分感激敬重,却也没有擅自做主张,“待婢子问问将军,女君稍待。”

红绫说完,收好针线,另唤了一个黑衣婢女守在院门口,急匆匆去了。

宋怜瞥了那婢女一眼,没有将人唤进来,这个柳叶眉的姑娘也会些武艺,只是不如红绫,大约性子不合元颀的意,便不常进院子伺候,只红绫偶尔有事离开,才叫她远远守着院门口。

红绫去回禀女君教学箭的事,从院子出去走过数十丈远的亭廊,有三十人一列的带甲守卫,每隔十丈布置一列,共有五列,将院子团团围住,他们绝不会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似乎也是悄无声息的,倘若只在院里,是绝不会发现外面有这么多守军的。

红绫不明白,里头只是一个女子,她不会武艺,也不会巫蛊术,且现在腿还坏了,连战都站不起来,更不要说逃走了。

但她也不敢问,红绫埋着头急匆匆走过,过了将近一刻钟光景,红绫方到了一处三层高的小楼前,请守在门口的随令去通禀求见。

“我们投靠朝廷,虽然能拿到养兵的钱粮,到底不是自己的,那李珣还算会用人,派去的江林秀是个长袖善舞的,有魄力也有实力,恐怕不久这虚的参事,也要得军心了。”

“他会用什么人,不过是有人事无巨细,预料到了会有我们这样的散军游勇投诚,事先备下些人才,好将这些军队真正被大周分化掌控罢了。”

元颀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不屑,议事堂处地高,虽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也能看见东南小院里,女子躺在廊下木榻上,阳光照着,却依旧懒洋洋的,看不出半点生气。

她惫懒倦怠,这几日似乎对外面的事也漠不关心了。

他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谋士胡秦往东南瞟了一眼,问道,“云女君的腿当真动不了么?”

元颀移开视线,坐回沙盘前,“恐怕当时下手重了,不慎伤了筋骨,老黄试过敲她腿骨看她反应,她要是伪装,那就太可怕了。”

且每日她腿上都会添些新伤,是夜里用利器自伤的,大约是无法接受腿废了,想让双腿恢复痛觉。

也因为每日给伤口敷药,每日昏昏沉沉的睡着,便是醒来,也懒洋洋的提不起劲。

胡秦倒觉得这未必不是好事,“没了双腿也好,如此去哪里都不方便,将来只能依仗主公,只是云氏似乎对兴王府军政不感兴趣,恐怕还念着新帝,主公不如逼她一逼。”

元颀明白胡秦的意思,作为一个共事者,在还不清楚事情经过之前,她给予李珣完全的信任,可谓全心全意,谁不想要这样一个谋士呢。

她还不知明华殿的火清理了她身边一批得用亲近的属下,知道李珣当真要她死之后,说服她为元家军谋划,会容易许多。

随令领着红绫上楼,听了回禀,胡秦先发了难,“怎么想起来要教你一个婢女学箭了,莫不是你同情于她,已被她策反?”

此女曾下南越,说服庆风谋反,也曾入京,暗地里策反了许多大周官风清正的朝臣,又因着对女子素来宽厚仁和,受她恩惠的女子,哪怕同她没有半点交情,没见过她一面,也常记着她的恩,图求报答,那裴府报信的婢女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因云氏,能从云水山卖贼手里脱险,一直想在云氏做事,没被周慧收进斥候营,便辗转各府做了婢女,四处收集消息。

这次差点坏了他们大事。

知道此女在蜀中这份基业里的份量,恐怕没有一个人不会忌惮。

胡秦几乎称得上疾言厉色。

红绫受了诬陷,脸色通红,眼里含着眼泪,跪地磕头喊冤,“婢子对将军忠心耿耿,若将军有令,婢子立刻便可杀了云女君——”

元颀让她起来,又制止了还要说话的胡秦,“她箭术确实极好,也爱教身边的婢女学箭,既有心教,你跟她学便是了。”

得了将军信任,红绫脸上的羞愤退下去了些,应声称是,行礼告退了。

胡秦想了想,没有出声阻止,就算云氏拿到弓箭,生了翅膀,也休想从这里飞出去,倘若是拿来自戕,也许亦是件好事,只要云氏不再是李珣的助力,元家军便还有机会。

他这般想着,右眼皮却一直跳个不停,连跳了七八日,不见停歇,中元节这一日,夜里宿在议事堂偏房里,不得好眠,夜半子时醒来,听得外头有尖锐的哨声响起,心里一突,扯了件衣裳来不及穿好,跑到楼下,侍卫统领袁流正回禀消息,婢女红绫跪在一旁,神情忐忑。

“从府外到女君居住的小院,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外院墙上留下一枚脚印,东南二院院墙上,有被暗埋的倒篱刺刮伤留下的星点血渍,此人身法恐怕极高,属下等将外院围得水泄不通,竟没察觉一点动静。”

元颀略有焦躁,端看她这几年行事,便知她藏得极深,恐怕除了林霜季朝,福华福寿福禄几人,手里还暗藏旁的高手也不定。

再者还有平津侯陆宴,定北王高邵综,两人已进京,手底下的斥候也频频有动作,查到了这里也未知。

事到如今,比起他,恐怕她更愿意辅佐陆宴和高邵综。

红绫见他平素舒朗的面容上不见了半点笑意,俱是阴云,显出几分毒冷,她手心不由自主冒汗,呐呐地,要出口的回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胡秦见她神情异常,惶惶不安,厉呵一声,“你可是有事隐瞒?”

红绫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只看小院周围的侍卫,她也知道这处宅院消息走漏的后果,她担心误了将军的大事,害怕也磕磕巴巴把怀疑的事说了。

“前两天女君给奴婢示范,射下来一只小白鸟,奴婢当时见只是寻常的鸟,腿上不带东西,就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女君那时背对着婢子一小会儿,后头奴婢见她唇齿上竟沾了墨渍,她说书写时不小心染上的,婢子没想太多……”

胡秦听得脸色大变,元颀也惊变了脸色,数位统领袁流惊疑不定,“那鸟属下也仔细检查过,没什么夹带——”

如今已是有人摸进了府里,恐怕是百密一疏,袁流也不确定起来。

胡秦连连甩袖,直想骂一群饭桶,也不得不暂时按捺下,“现在当如何做,还请主公尽早决定——”

元颀让红绫袁流先退下。

红绫出了小楼,觉着自己是捡回一条命,发了誓日后定要回报将军,她急急往小院走,脚步越走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