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秦氏会捞咱们不,能捞咱们不,这么几天没动静,估计是卖了地,拿钱跑了!”
“对啊大哥,她把咱们骗到永州,现在咱们被她害得遭了大难了,她自己倒好,拿着钱跑了——看着就是个妖媚的,长这样没个家室,就说不是个好的。”
“我们什么事也没干,庄子和地都是秦氏让我们弄的,赶紧和官老爷说清楚,放我们出去——”
有人开了个头,狭窄的牢房里就喧嚷起来,龙汝言回头挨个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不遇到事还真看不出嘴脸,她呵了声闭嘴,“再叨叨我现在就喊狱卒来,拖出去打死了事!”
她素来是个暴横的,这一久下定决心再不做流匪,才收了些凶悍,现在发起危来,其余人也怵她,歇了嘀嘀咕咕,牢房暂时安静下来。
汪相跟了她两年,虽不像周大他们牢骚多,也有些坐不住了,“秦氏会走么?”
龙汝言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盯着远处的狱卒思考,“你们估计都没蹲过牢房,真以为在牢里你能吃到干净的饭啊——”
第一天被推攘鞭打着投进牢里,压根没饭吃,第二天也没饭,第二日晚间才放的饭,虽比不上这一久庄子里吃的,但总算也不是犬彘吃的。
汪相想了想,忍不住道,“你是说是她在外面打点。”
龙汝言靠在墙上,双手枕在脑后,“不然呢,像你这样的文弱书生,早被打死了——”
汪相没坐过牢,不过以前听同村的人讲过,再对比现在,心里安定了不少,其余人也觉得龙汝言说的有道理,改了先前的嘴脸,不再吵吵嚷嚷,好几个开始拜佛,龙汝言也懒得管。
她其实也没底,这里是永州大牢,要不是开罪了官府的人,怎会把她们抓来这里。
但莫名的,她就是相信秦意不会不管他们,也莫名的相信这点事绝难不倒她。
宋怜从官宦内眷处打探到了些消息。
抓人的是永州另一户粮记,永州府主簿刘福姚的岳家,宋怜带着先前备好的一副头面,在军司马彭枚的夫人张氏常去的衣裳铺等人,以农庄一分利,请张氏引荐太守令夫人孙氏。
孙氏缺钱她是知道的。
目送太守令夫人的马车走得远了,桑枝直起腰去扶夫人,长长呼了口气,“龙掌事她们是不是得救了。”
“差不多。”七月的日头十分晒,宋怜额上出了一层汗,自来了永州之后,精力大不如从前,今日只是同孙氏张氏吃了两餐便精力不济了,还是两人见她有了身孕,行坐都十分困难,早早议定了让她回去歇息,才得了个能缓口气的时候。
宋怜在马车里坐下,吩咐甲大去刘府外盯着,凡有异动的,立刻回来送信,甲大应声去了,宋怜靠着车壁歇息,不知怎地想起孙氏张氏来,两个女子都是操持家中庶务的好手,可竟没有名字的,从前在家中只有张家丫头这样的称呼,嫁人以后,只带了一个氏字。
自从昭华殿大火之后,她对这些以往很少会注意的细微之处越来越在意,到如今一路南下,见得越多,不但没有习惯,反越来越憋闷。
只是不痛不痒的事,她会如此在意,大抵是蜀中失败带来的遗祸,不能太放在心上,宋怜在心中警告自己不要太过思虑,转而思量今日的事可还会有旁的纰漏。
永州并没有什么致仕还乡的君侯,地头蛇不算多,在这个地界上,最大的势力便是官家,军司马手里握着实权,从两家内眷相处的情形来看,军司马彭枚和太守令关系不错。
她给了孙氏一份东西,倘若孙氏不能说服太守令,孙氏可拿着主薄刘福姚强占百姓的诉状交给太守令,事情也能成。
第二日清晨,永州大牢被里一个姓夏的狱卒便送来消息,说人午后就放了,果不然,差不多傍晚时候,龙汝言就急匆匆从府外回来了。
她还穿着被投进大牢时的武士服,不去洗漱,反围着正挑选粮种的宋怜转来转去,一双瑞凤眼都要看成桃花眼了,“服了,不单单我服了,庄子上的人也对你心服口服了。”
宋怜莞尔,她知道龙汝言在牢里没受罪,大致跟她说了是怎么回事,让她先去沐浴,又让桑枝把早就温着的粥米给她呈上来。
龙汝言不饿也不困,听闻送出去了四分利,有些可惜,“不少钱粮呢。”
宋怜耐心同她解释,“要做大一些,这是必要的,此后我们同官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行走方便许多,且农庄只是我们生意的一部分,来日方长。”
龙汝言明白了,见她从三四盆小麦种里选出了一盆让桑枝送出去,像个掏宝箱的小孩,不住道,“你懂得好多——”
宋怜以前在江淮做过官,专管农事,因为清楚在十三州,无论到哪里,只要懂一些种地,死路都能走出生路,故而当初花了不少时间精力,跟着农匠和搜吏官一年多,比起盲种,效果自然好很多。
龙汝言盯着她看,“你听说过平津侯夫人么?”
宋怜心头一跳,龙汝言话已经倒豆子往外冒了,“就是我们大周唯一出现过的女官,很厉害的,我当时就是听了她的事,才去落草的。”
她目光炯炯,“要是你们早些认识,你做了她的谋士,她肯定不会早早就离世了,我怀疑她不是病故,而是被人害死的——”
宋怜看出来她并不是怀疑她,朝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先洗漱一下罢。”
桑枝端了粥来,龙汝言一边喝粥一边止不住说话,说的都是她听来的平津侯夫人的事,吃完被桑枝推着去沐浴,还在感慨,宋怜摇头失笑,看了看天色,写了一张拜帖,让她送去太守府。
需得置办席面,宴请两位夫人。
桑枝劝道,“您的身体……林医师说还有五日期满了,这几日要特别注意……”
宋怜摇头,
看向窗外远山,她心里实在没有底,便是有林流霞,也不能完全确保她没事,但无论如何,便是因为有身孕这件事出了事,她最后没死在京城,没死在宫里,也算稍有宽慰。
当真出了事,请林流霞把她送去翠华山便好。
但这些人是她从北面带过来的,以防万一,必先要把人安顿好,抓住机会同两位夫人拉近关系,就是必须的。
宋怜吩咐桑枝,“带上那两坛酒,走罢。”
清泉酒如今是宫廷御造,各公侯家有一些,外头买很难买到,孙氏张氏见到这两坛酒,必会欣喜,知道龙汝言在京城有靠山,哪怕她出了事,日后也必心有忌惮,不敢不照拂。
桑枝劝不过,只得去准备。
林流霞过来,恰好碰上,没多劝,只是穿了车夫的衣裳,陪她一道过去。
林霜刚到广汉便发觉了暗中跟着的人,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折回京城,她知道季朝也南下了,先找到了季朝,让他回去。
男子一直被关在长治,阿怜一直心情不大好,林霜便也没提,前一久她才告知阿怜,人高邵综是放出来了,不过硬给对方赐了婚,女方是以前就心慕季朝的武将之女,一直等他等到了二十三岁。
她在广汉收到了阿怜给她留下的暗信,阿怜说她已经落脚安稳下来了,一切安好,让她不必牵挂。
既然阿怜安全,林霜便觉季朝不适合再去寻阿怜了。
因为已经结了亲。
经历长达一年的牢狱之灾,季朝性子越加沉默寡言,数十日未必能开口说一句话,却还是开口解释,“三年前戚女君偶然得知我有心悦之人,自此开始在长治府宣称对我有意,她不想结亲,以此来搪塞家人罢了。”
林霜听了,不再提这件事,转而把有人跟着她的事说了,“她现在很安全,我们都回去。”
季朝心安了些,却还是打算接着寻找她的踪迹,“她身边没有通武艺的人,不安全。”
林霜摇头,“其实她离开之前没有告诉我们,反而暗中将我们安顿好,意思就是不希望我们去寻她,她是希望我们能过安平的日子,我已经决定请旨,和祝卿安一起去边关,季朝你一身武艺,当年也在女君身边待过,又熟读兵法,不如同去。”
她隐隐能感知到阿怜的用意,她希望他们这些曾追随过她的人,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她们过得开心,她也会开心。
可跟在她身边,她才是最开心的。
林霜忍不住这样想,却又压下想念,阿怜这样安排也没错,毕竟她确实也想做一名保家卫国的将军,想了几天,她决定去边疆,一点点挣出军功,她是幸运的,因为整个十三州,不是每个想做将军的女孩都有参军的条件。
“我们去寻她,反而会给她带来麻烦。”
季朝知道,皇帝对他,欲除之而后快,之所以没动手,是一直顾虑她,此时放他出来,恐怕居心不良。
“你收到她的消息了么?”
林霜是知道阿怜会去岭南的,但没有向季朝透露,“她应该是提前猜到我会寻到广汉,差人在广汉留了信,她很好。”
季朝并不求其它,只愿她安平,便应下了,在庐陵折返,他没回京,直接去了边关。
虞劲亲自来跟的,见林霜兜兜转转竟折回了京城,连季朝也放弃了南下,知道自己是被发现了,带着人回京请罪。
高邵综押了押眉心,林霜没有选择甩脱暗卫继续寻她,说明她大概是安全的。
林霜和季朝都擅追踪术,要跟住本就不容易,王极忍不住道,“既知道主母是去了南边,属下安排人去寻,想必不日便能有结果。”
高邵综嗯了一声,“找到以后勿要轻举妄动。”
王极应是,立时去安排,被唤住。
“差人把十三州近来的疑难杂症归整出来,从太医署抽调十人,治疗研习这些疑难杂症,每隔半月,广发告令,将医治的情况散播出去,募集各州郡的医师,以兰台阁和太医署珍藏的医书为谢礼,书目也贴出来。”
王极呆了呆,好一会儿了才明白过来,这是一张渔网,专门为那位医痴林流霞设下的,这人早年只是蜀中书院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子,因为性情古怪受人排挤,被主母发现他有学医的天赋,花了不少心思栽培他,主母从不管束他,要什么药材给什么药材,他要免费给谁治,那就给谁治,要什么孤本,主母凡能寻到的,都给他寻。
能
被人这么对待,换谁都死心塌地的。
这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只研究医术,这种人对古籍医书是不能抵抗的。
主母擅乔装,改了姓氏改了容貌隐姓埋名,过了这么久才查,除非某个地方出了个十分异常的势力,否则比登天还难,这个林流霞可就不一样了,拿兰台和太医署的医书来钓,拿十三州疑难杂症,太医会诊来钓,不信他不上勾——
这比大海捞针的去找容易多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新见到主母。
王极赶紧去安排。
此举与内政外务无关,却因是利民之策,在杏林的行当里掀起不小的波澜,王极蹲了三个月,每一个募集来的医师都仔细查,竟没有林流霞半点消息。
宋怜有身孕时,林流霞每日研究药膳,调养她的身体,压根没有关注外头的消息,当真到孩子平安落地这一日,他守在已经清洗过睡在襁褓里的小婴儿跟前,看也看不够,连每日都要翻看医书的习惯也停了。
宋怜脸色苍白,这四个时辰叫她想起她以为已经忘记了的记忆,那时候平阳侯气急败坏,为了逼迫她承认母亲的罪行,说出她把账册都给了谁,让一个做过狱师的家奴把她关进书房,用带刺的棍棒毒打她,用针刺她,好让她乖乖听话。
回忆伴着身体的疼痛,把时间拉得格外长格外长,长到她回想了很多,想念母亲,想念小千,想放弃了。
叫林流霞硬塞进口里的几粒药丸吊着,硬撑过来了。
现在半靠着背枕,恍如隔世,先问了林流霞,“你之前说高兰玠在查我,查到永州了,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林流霞还没有回神,还是盯着婴儿看,好半天才答,“骗你的。我想你必不愿意见他,激一激你。”
小婴儿被嬷嬷们洗干净,包裹在襁褓里,睡得很熟,宋怜伸手碰了碰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忍不住看看林流霞,“她像我么?”
林流霞笑出了声,“你看看这杏眼,这个鼻子嘴巴,跟你一模一样。”
又忍不住道,“还没见过刚出生就这么好看的小宝宝。”
大抵是因着林流霞给她准备的膳食,小孩脸颊粉嘟嘟,头发竟也很茂密,肉乎乎的粉雕玉琢,让宋怜想起了小时候抱妹妹的记忆,她忍不住想坐起来一些,“流霞抱起来给我……”
林流霞挡了挡她的手,“你身体里空了一大块知道么,好好养着不要用力,看看就好。”
不等她开口,又严肃道,“养不好的话,以后落下病根,年年病痛,吃药休养耽误的时间更多,你想想清楚。”
宋怜想尽快起程去岭南,问他要养多久。
林流霞看小宝流口水也觉得可爱,拿柔软的丝帛绢帕给小孩擦了擦,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册子递给她,“三日后你开始照着上面练,按序来,至少一个月。”
“这件事急不来,你有条件养身体就要珍惜。”
宋怜想尽快起程去岭南,这两年京城腹地战乱,永州以南这些地方少受管束,流民很多,正是她建城的时机,介时她募集佃户,却不像旁的豪强士族一样,隐藏户数,侵占土地,而是开荒,发放种子,农具,承诺耕种三年以后,土地归各自所有,这样一来,佃户不会像从前,给农庄种地,越种越穷,越种越吃不起饭。
她懂农桑,介时不怕人留不下来。
还有岭南的十三寨。
一旦收归,凭借天然的地势,就是十万大军围困,也未必能拿她怎么样。
当然她的目的也不是挑起战乱和朝廷对抗。
只是她曾去过岭南,那里虽然读书人少,但民风开化,比起京城,是她更喜欢的地方。
宋怜要让桑枝去取舆图,也被林流霞制止了,他有些忍无可忍,“这么着急做什么,安生歇着。”
宋怜只得作罢,睡梦中的小孩发出了些声响,宋怜拿过旁边桑枝用的针线蓝,取了点红橙的布料,想绣一个布老虎。
她绣东西很令人惊叹,眼睛都只偶尔看一看,不到一个时辰,绣好了一个小老虎,那小老虎绣得栩栩如生,抬着前爪,十分憨态可掬。
林流霞想要一个,“能给我也绣一个么?”
宋怜倒不觉得奇怪,林流霞能一眼看出旁人心中所想,性子反而更似小孩,不在意男女大防,也不在意旁人的眼光,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是真正的自由。
同他相处会十分放松,你什么也不必想,不必猜测,不必揣摩,也无所顾虑。
宋怜答应下来,这三日看样子她大多时候要躺在榻上,便绣了好几个。
做完又给小孩缝了几件小衣裳,发绳也备下了好几根,哪怕孩子现在还用不到。
第三日龙汝言从邑州回来,看见小孩第一眼惊呼起来,“她好可爱——”
小婴儿大多数时候是睡着的,她来的时候刚吃饱,这会儿还精神,睁着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周围,她喜欢鲜亮的颜色,尤喜欢布老虎,桑枝拿着布老虎在她面前晃,她短短的手能扑腾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龙汝言没洗手,没敢用手碰她,只是看着小孩长长的眼睫毛心痒痒,看看小孩儿的,又看看宋怜,“你那夫君想是样貌生得极好。”
大家都好奇秦夫人的夫君是谁,生得什么模样,龙汝言猜必定是个天仙一样的人物,毕竟小意什么也不缺,也不需要旁人给她什么,那男子必定是有非同一般的才貌,才能得她青眼。
“起名字了么?”
宋怜问了她些邑州的情况,“还没有,这几日翻了好些书,还在挑。”
龙汝言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起名字是这样的,她没生过孩子,不过寨子里生了孩子的兄弟,大字不识得几个,恨不得把一本书翻烂,还要花钱去请先生,这是一辈子的事,可得费心。
不过给女孩起名的少,这么花心思的更少。
龙汝言帮着想办法,“一直没问你孩子爹姓什么。”
宋怜抿抿唇,“孩子跟我姓。”
龙汝言忍不住偏头看她一眼,她实在好奇她的夫君是谁,跟禁忌似的,半点也不透露,不过想着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她也就没再追问了。
她甚至怀疑是那男的被小意给杀了。
毕竟小意不像是能允许男的有二心的,但普天之下,十个里找不出一个没有二心不想要妾的,就算有一个,也得排除他是不是因为没钱纳不了。
但辜负小意的,杀了也就杀了,孩子跟着小意姓,也挺好。
龙汝言便跟着思考起来,绞尽脑汁的想名字。
“叫万岁怎么样,万岁万岁,长长久久。”
宋怜被她逗笑了,龙汝言她自己的名字就很霸气,是一种连真龙也不放在眼里的睥睨,现在帮着起万岁的名字,是真心实意的祝福了。
她有点想告诉龙汝言自己真正的名字,但她知道平津侯夫人,说了名字,恐怕就知道了她真正的身份,将来若有什么事,反害了龙汝言。
便也压下了到喉咙的话。
龙汝言见她笑自己起的名字,有些不高兴,“这名字多好呀,以前也有叫万岁的,健康长寿,朝廷也不管这个。”
宋怜想着要不就叫宋龙,和万岁一样都好听,可太打眼,她是想要小宝在岭南开开心心的。
宋怜想再翻翻看,龙汝言也道,“再想想看。”
她把岭南山脉穿过的三州郡官县官的情况查了遍,同宋怜细细说了起来,“跟你说的一样,苍梧是个好地方,这里是三州交界,我们定居在这儿,最方便。”
宋怜点点头,两人便细细计划起来。
每日下朝,王极都要顶着主上无声却极有压迫的目光,回禀暂时没寻到主母的消息,暂时没有查到林流霞的踪迹,刚开始还好,四五个月过去,主上没让他去领罚,他自己都张不开口了。
“把这一年半以来,州郡、县上有政绩的官员名册报上来,做了什么政绩也一并查清楚。”
一年半的时间,以她的才学能力,足够在某些地方超群拔萃,纵然会改名换姓,却也绝不会没有一点生息。
如若没有,不排除是出了什么事耽搁了。
只别有什么危险才好。
原先蜀中斥候里不乏身手好的,她不愿带他这里的人,自己人竟也不愿带,这般排斥被他寻到……
高邵综阖了阖眼,让王极去把弟弟喊来。
高砚庭被拘在京城,本就十分不乐意,每日只混在军营里,进宫后听兄长说让他监国,反应极大,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长久交给弟弟,高邵综岂能放心,“奏疏政务会送到我手里,只是迟缓些,南巡后你坐镇京城,不能耽误的急务及时处理,拿不定主意的,军务询问庆风刘同,朝政问政陈云邹审慎。”
“她恐怕有危险。”
高砚庭要出口的抗拒停顿了一会儿,便说不出了。
朝臣若知晓皇帝此行是为了寻找皇后,只怕也要连声赞同道声应该,这一年来朝中竟出现了好几起臣子辞官归故的事情,是被累的。
皇帝孤寡一人,无妻无儿无女,除了朝政便是朝政,政绩有了,百姓高兴了,可朝臣累得够呛,忙得脚不沾地,重担如同泰山压顶,连一些经年累牍的老臣都扛不住了。
新察举上来的官员,上朝三月,老去五岁,时间长了谁受得了。
知道皇帝要南巡,举朝上下恐怕像是要过年节一样,欢天喜地。
高砚庭心里都生了同情,答应了下来,又不放心叮嘱了一句,“找到阿怜,需得看她意愿,若她还是不愿回宫,你就自己回来,知道她安好便可以了。”
高邵综盯着他看,高砚庭改口,“皇嫂,不逼迫皇嫂了可以不,哥,如果再逼迫皇嫂,我会后悔帮你。”
高邵综没有驳难,嗯了
一声,心里潮润,想她了。
宋怜忙于庶务,想起情事的时候很少,事先做了充足的准备,在岭南扎根并不算拿。
这里有悍匪,实则大多只是为了求生的百姓,她带去粮种,农具,农耕桑种,很快就在这片土地扎下了根,收归岭南十三寨的寨主后,惊动了古州、邑州、黄州三州郡守,只不过她在秋税时上缴的赋税可观,算不得匪徒,想要动她没有胜算,便也其乐融融。
林流霞制出来的避瘴丹,可解瘴毒,便宜不贵,很受百姓的喜爱,秦记在岭南四州攒了不少好名声。
这里山地太多,种起粮食来不比关中,水的事便要花费不少心思,宋怜在山地里和匠人商议挖地井的事,东洲掌事方德来报,“河口抓到两个妖怪,小路他们说是要烧死,夫人要不要去看看——”
他这样一说,农地里的十来个人都惊奇了,围过来一通问,“什么妖怪,真妖怪还能给你们抓着了——”
方德四十来岁,脸叫太阳晒得通红,“是真的,鼻子眼睛头发都跟咱们不一样。”
一群人便都想去看,议论起来。
宋怜听了,心里微动,来岭南之前看过许多和岭南相关的古籍,偶尔会看见这类记载。
这片土地上有四条河流,顺着河流往东,往南一直飘到尽头,便是海,齐鲁外海的那头有倭贼,自然就有旁的人。
宋怜朝方德道,“去看看。”
做生意卖的是个稀缺。
没见过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块颜色不同的石头,都大有利润。
倭贼用的东西和这边用的东西有不同,羯人羌胡也不同,绸缎在边关,可比黄金的价格,那一段的商贸在沐家手里,南边这一片呢。
海之外必定还有人,只要有人,便有生意可做,要的是舆图。
要出海从头开始自然比登天还难,可现在有现成的两个外来人,需得尽快了解看看有无商机。
这么想着,宋怜脚步都快了些,跟着方德去了渡口,只是当真见到两个外来客,大失所望,这两个人像是两个被海水冲上来的流民,身上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舆图海图。
加上言语不通,沟通都困难,没有什么有用的。
宋怜吩咐方德,“先观看两天,如果不犯事,给一点吃的喝的。”
瞥了一眼两人破烂的,颇为不同的衣裳,又让方德给他们找住处和衣裳。
“你安排下面的人四处看看,看还有没有这样的人,打听到了及时来回禀,能多找一些最好不过了。”
方德现在是夫人怎么说他怎么做,总归出不了错,让围在栅栏边的人都散了。
她想着要不要去一趟江淮,江淮水师天下无出其右,为防倭寇侵袭,阿宴曾培养过一支海船水师,也许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且她想要一些海船。
海上凶险,极少有人涉足的地方,但如果海的外面当真有人,赚这第一笔钱的人,牟利十之七八。
她现在不缺钱,北面关外的商贸在朝廷手里,南边这一头,若能走通,便是把岭南变成关中一样的沃土,一样繁华的州郡,也不无可能。
她乘坐马车回的梧城,方德问可要在城中备饭,宋怜有点想家里的小宝,让他自便,不必顾及她。
方德没有立刻回去,回禀今日打听来的消息,“属下打探了些消息,皇帝南巡,已经到了零陵,大约二十来日以后,会到古州,古州太守已经在暗中安排接驾事宜了,想必消息是真的。”
宋怜听得心下一凝,她有些拿不准高邵综南巡的意图。
按理她说了那般伤人的话,以死相逼,他不会再管她的。
宋怜紧绷的神经微微松了松,虽是猜测他是想收买越地民心,却还是打算带着小宝先去邑州避一避,等皇帝回京再回苍梧。
方德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异样,认为这是个时机,有些激动,“咱们跟几位太守都打过交道,这次若能运作运作,有那万幸能在皇帝面前开开脸,那可不得了。”
宋怜温声道,“几位大人有需要的,你听他们吩咐做事便是,倘若没有吩咐,我们按兵不动,私底下动作,恐怕适得其反,接驾是大事,容不得半点差池,凡事谨慎些总没错。”
方德想想,夫人说得有道理,这时候什么都冒在前头,反容易开罪人,各家商号也自有打听消息的渠道,有这个想法的肯定不止他,贸贸然插手确实不稳妥。
只得叹息一声,作罢了。
“那属下告退了。”
宋怜回了秦府,想着府里的小孩,下了马车脚步都快了些,拐过回廊看见摘了荷花的桑枝,边问边走,“小宝今天怎么样?”
桑枝听了就笑,“吃的好,也睡得好,今天刘夫人来寻您,您不在,夫人看了会儿小宝宝,都说没见过长得这样好的小孩儿,还不怕生,见人就笑,瞧夫人的样子,喜欢得不得了,刚才让人送了长命锁来了。”
宋怜听得莞尔,小长乐是这样的,她没急着去寝房,先去沐浴更了衣,还没进院门便听见孟嬷嬷哎哟哎哟小女君不要乱爬要小心的声音。
她开门进去,果然地上小小的一只,穿着藕色小袍衣,在地上往前爬,她动作竟极快,没一会儿便爬到门口了。
一边爬一边咿咿呀呀,也不知在说什么,宋怜看她手脚并用的模样,忍俊不禁,小孩大约听见了她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急了,动作也更快,努力要仰起头来看她,宋怜知道她是要找娘亲的意思。
她每日大多这时候会回来,时间久了,每到这时候,小皮猴便异常活跃,偶尔她回来得晚了,小长乐便坐在门口等她,哪怕被人抱着,也要在门口等。
宋怜心里软得塌陷,在门口换了软鞋,蹲下将孩子抱起,小婴儿开心得直笑,她被感染,也不由莞尔。
第187章 重逢小小的一只。
【【提示:作者菌修改了前文,砍掉了情节,现在是女主生的女儿,且是男主的孩子,其它的故事情节不变。给宝宝们带来阅读不便,给宝宝们鞠躬了,感谢长久以来的陪伴,谢谢】】(这行字不会占用晋江币)
古州有三位三百秩以上官员,任职、年末述职也在金銮殿面
圣过,知道这位皇帝最为肃正,此次接驾便不敢私底下做动作,江阳郡的官员提前驱赶了流民,乞丐,肃清了大半积压的诉状,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能在皇帝面前博得个好印象,哪料,金吾卫不知什么时候就暗中进了江阳城。
这下是弄巧成拙。
古州太守孙季自认不是贪官蛀虫,这两年的政绩是实打实的,他从秦记引进的冶铁术,改进了农具,山村里无地可种的百姓纷纷模仿秦记开了山地,挖了梯井,第一年粮仓便有了余粮,古州天气湿热,粮食放在粮仓里,年岁久了也坏了,他听了秦氏的献策,第二年开始减免赋税,此举可聚人。
果不其然,古州城第三年人户增多了十分之一,第四年十分之三。
因着秦记渔船,沿边往来江淮滨海各处,连通商路,地处偏远的古州城,商贩来回往返,如今的古州、邑州大今非昔比。
此二州的政绩耀眼,虽未升迁,但皇帝下了嘉奖令,提了食邑,不往上调,只因古州如今蒸蒸日上,便是右迁,于古州不利。
孙季暂时也不大想挪。
他很清楚他的政绩从何而来。
恰好现在大周的这位皇帝和以往有些特殊之处,定北王妃是可参政的,这几年因身体不适一直在行宫休养,皇帝用人也不拘一格,目前关西大将军是位姓林的女将军。
原本古州前年便准备好要接驾了,只因边关有战事,皇帝到东湘郡以后,折返京城,安平王殿下亲自率十万大军,打得羯军节节败退,出关千里,直至天山脚下。
林将军一战成名,陛下不顾重臣反对,该赏则赏,此事掀起不小的波澜,消息传得古州百姓都议论纷纷。
接到御驾以后,季孙便也不隐藏秦氏的功绩,他揣度着,上报非但不会触怒皇帝,反可博得好感。
“此人于百姓多利,三州里许多受惠的百姓,都称她为南川夫人,十分有声望,若非生为女子,称呼其一声圣贤不为过。”
高邵综自是知晓南川夫人的事迹,听了孙季的禀奏,吩咐身侧候着的张路,“拟旨嘉奖南川夫人,便提世之圣贤四字。”
以当世圣贤四字加以表章,不可谓不恩重,孙季吃惊,忙从列席上起身,恭行大礼,“臣替南川百姓,谢过陛下皇恩。”
其余随侍臣子也纷纷起身,行礼谢恩。
高邵综来了十来日,在这里感知到了和关外相似的地方,这里民风彪炳,有男女大防,但和关中腹地依旧十分不同。
她若不是藏在这里,也许便是去了关外。
便有些走神。
孙季当天子是疲乏了,诚惶诚恐起身,带着下臣见礼告退。
高邵综道,“你请奏的水渠,朝阁商议准奏,此次匠造大将冯知秋也来了,明日辰时,带着些擅水利的匠曹,来此商议水工水利的事,去罢。”
孙季大喜过往,连声应是,告退了。
张路拟好旨,交给王极,小声问,“这秦氏很有主母的风范……”
王极哪里不晓得他话里的意思,两年前岭南十三寨归一,兵户全部变成了佃农,放下了兵戈砍杀的日子,这件事便已经引起了斥候的注意。
只不过这个秦氏有家有室,还有个小女儿,夫君是个居家的道士,每日只关起门来炼丹,不主事,这秦氏才挑了大梁。
画像看过,那时候他也去看过,不是主母。
他将此事呈报给主上,主上说主母绝不可能会亲自养孩子。
王极也想得通,如果是主母,要做什么事,怎会收养个孩子在身边亲自教养,纵是见了弃婴不忍心,大多也放去小学堂,或是交给仆从管着,像当年的云秀姊妹。
他拿着圣令,去见在府外候着的孙季孙大人,将人送走,才回去收拾东西,明日的朝议,主要由冯大人主理,主上想先微服,去邑城走走。
甲大急匆匆进来说有圣旨要接的时候,宋怜正在书房处理庶务,她在岭南山脉里发现了一片好地方,易守难攻,可堪世外桃源,她花了几年的时间布置,那里现在比苍梧还宜居。
桑枝和清和忙中有序的开始做接旨的准备,宋怜放下坐在她怀里的小长乐,“在这里坐一会儿,娘亲去去就回。”
这几年她十分忙,回府的时间本就不多,回来大多时候也有事处理,好在小孩乖,十分懂事,每每坐在她膝上,安安静静的,也就不妨碍什么。
基本上这几年她只要在府里,小孩都是这样赖在她怀里,新在学堂上课读书认字的龙汝言好为人师,在学堂上了课,回来就教小宝,宋怜猜小孩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从小宝开口说话开始,便一直犹豫要不要请老师教她,这一犹豫就是两年,到现在还未决定。
可小孩已经自己偷偷翻看她放在书房里的书籍,而且看得极有规律,经史子集,旁门杂学,不管什么都好奇。
宋怜因思绪纷乱,理不清楚将来究竟什么样的日子对小孩来说才是她最喜欢的日子,对她最好的日子,便什么也没管,只是会在察觉小孩还没有看完她正在看的文书时,放慢翻阅的速度,在察觉小孩正在默默心算账册的时候,不去说话打扰她。
倒是想请武师父来教她,好叫她从小就有一身好武艺。
“都准备好了。”
宋怜应了一声,小孩往外张望一眼,对外面的热闹没有兴趣,视线重新回到案桌上铺开的舆图上,又朝她软糯糯问,“今天晚上,长乐可以和娘亲一起睡么?”
宋怜嗯了一声,小孩大而圆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重重点头,“娘亲快去快回,长乐先去铺床。”
她从凳子上下来,跑过来拉起宋怜的手,重重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才严肃道,“这次娘亲不能食言了,不能欺骗长乐。”
宋怜被逗笑,蹲下来同她解释,“上次是坎井出事,人命关天,长乐的事只好暂时往旁边让一让。”
长乐点头,许下天下太平的愿望,“世界大同,天下为公。”
她小小的双手还牵着她,个子小小的一点点,顶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严肃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婢女听不大懂,可也听得出是句书上的话,惊叹不已,宋怜叫她宝石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脸颊竟泛起热来,心生羞愧。
她并非真君子,真圣贤,做这些,从来只是因为利益,为声望,为立锥之地的权柄,并非天下为公这样无私的鸿愿。
但小宝误会了,她一直想同她解释,但被这样看着,竟开不出口来。
宋怜摸摸她的头顶扎出来的小发圈,恰好蹲着,又没忍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亲眼看着小孩白皙的脸颊像是开水烫着的虾米一样顷刻红起来,眼睛亮晶晶湿润润的,她脸颊也有些热得不好意思,“明日我去潭县看船,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沉稳的小孩差点原地蹦跳起来,开心得小幅度的转圈,立马就要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
外面在催,宋怜看了眼忙得像小陀螺一样的小孩,笑了笑,先去接旨。
第一次接旨的时候,宋怜心里惊疑不定,三年来已接过四次,猜因着长乐还有后院里住着的道修,还有她常年乔装的样貌,他没有怀疑过。
再给她三年时间,介时她便有了即便被他知道,也可以护着小宝不回宫的能力。
这次的嘉奖竟带了‘圣贤’二字。
宋怜从孙季手里接过圣旨,心里五味陈杂,倘若高兰玠日后知晓是她,对这卷嘉奖,要悔不当初了。
她同孙季熟识,基本的礼节之后,来往并不生疏,想旁敲侧击问问那人的情况,毕竟不妥,只好作罢,其实不必问,他是皇帝,身边有人照料,且能南巡,身体必是不差的。
孙季道,“夫人还真神,陛下已经同意修水渠连通古州和邑州。”
宋怜但笑不语,这条水渠一旦掘开,邑州有三十万亩田地受惠,运送货物的路程从十七日缩短到
九日,现下边关安稳,风调雨顺,朝廷有余钱,此时不修,更待何时。
她朝孙季道,“海货我们比不过江淮,但山货我们有优势,已发现忻城附近的南岭适合种植丹参枸杞,大人可同周大人提一提,这件事于忻城大有裨益。”
孙季忙问,“那咱们古州有这十一县,都适合重什么——”
丹参枸杞可都是贵重东西,种得好,可比种粮食好多了。
宋怜笑起来,“还在探查中,有结果了立时告知大人。”
孙季知这也急不得,孙季叹息道,“当真不用引荐么,陛下三日后去一趟寻城,月中就要起驾回京了。”
宋怜自是不用,“陛下厌恶丹道,见了驾,恐怕牵累家里人,就不了。”
孙季更是连连叹气,秦氏容貌虽一般,可实在太能干,当初他便想让弟弟来求娶,谁成想竟是个有夫君的,只不过一直坐在家观里修道。
原本是在彤云观修道的,因厌恶记恨他的男子太多,这戴阜之不胜其扰,才不得已搬回家里的。
孙季几次让夫人来说项,想劝她和离了再找,古州城有大把好男儿,奈何她竟是个痴情的,任凭如何说项也不动心。
时间长了,孙季也隐隐有些明白过来。
凡嫁了个想管事又不那么有能力的,还不如戴阜之呢。
他将圣旨送到,这便告辞了。
宋怜让甲大送他出了府门,回去以后小长乐已经洗过澡坐在榻上了,见她进了屋从榻上跑下来,给她递了巾帕,等见她取掉脸上用来伪装的贴饰,擦了药汁,又跑去拿梳子,示意宋怜坐下来,要给她顺头发。
宋怜莞尔,在梳妆镜前面坐下,小孩踩着凳子站在她背后,拆掉她的发簪,用檀木梳给她梳头发。
宋怜往脸上涂药,长乐隔着镜子,看见娘亲脸上的红点点,停下用手重重拍了拍心口,才又接着认真给娘亲梳头发。
可是又忍不住去数有几个,每次她看见娘亲洗漱,卸下脸面,脸上都有红点点。
便又停下,再拍了拍心口。
宋怜听见声音,回头看小宝,把她抱来了身前,给她把了脉搏,小孩这几年偶尔也会生病,她医书翻的比以前多,医术比以前好一些,没从她脉象上看出什么,“哪里不舒服么长乐。”
见小孩目光一直看着她的脸,便有些懊恼当着她的面洗脸,用额头跟她贴了贴,“不疼不痒的,擦了药就好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草编小狸猫,递给她,“在马车上编的。”
小狸猫胖胖的,带着草木的清香,长乐接过,小手拿着翻看,小小呜呼了一声。
宋怜看她喜欢得眼睛亮晶晶,心里愧疚,她没给孩子下厨做过饭,很少有空做衣裳,想着等过个三五年,彻底没了后顾之忧,她要把这些缺失的都补给她。
邑城潭县最出名的是码头和商船,高邵综和王极两人乘船从邑城郡府到潭县,已看出了这些船只的不同之处。
“竟是海船。”
匠造丞方炯也是常服随驾,一眼看出了关键, “比滨海郡的海船还要坚固些,看仓储,这些船装了物品,足够十来名船手在船上过两个月的。”
“这家船行的掌事野心不小。”
王极不动声色挡开没站稳撞过来的路人,压低声音回禀,“三州水系的船舶都是一个姓龙的公子在打理,已经出过几次海了,每次都是小半月才回。”
方炯问,“可要召见此人。”
他虽是匠造,却也侵淫朝堂多年,看出这些海船的目的,自然看得出背后可能会出现的巨大利益。
高邵综思忖片刻,“暂时勿要惊动,看他能走到哪一步罢,只让滨海驻军随时注意些,若有外敌来袭,及时应对便可。”
方炯应是。
几人下了船,往潭县城中走去,方到郊外便已人来人往,到了城中更不得了,可谓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县城比郡守令府城也不遑多让。
王极寻得一间茶肆,引着几人过去。
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他倏地回头,往人群里看去,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却什么也没发现,收回目光后,走至一处摊贩前,问了暗卫一句,“刚才可有什么异常。”
暗卫放下手里的水碗,也往人群里看了几眼,“有个抱孩子的女子,看了会儿主上,不过一看便不会武功,孩子也不是抢来的,应当没事。”
王极四下看了看,主上走在街上,实则少有人敢直视,不过也有极个别天生迟钝大胆的,直愣愣看呆了去的也有。
他还是叮嘱暗卫去跟一跟。
暗卫应是,把水喝完,这便去了。
宋怜抱着长乐穿街过巷,走远了才在巷子里靠着墙壁停下来喘气,依旧有些惊魂不定。
长乐觉得娘亲抱得有点紧,她用握着的小扇子给娘亲扇风,想起娘亲脸上的红点点,和刚才看见那几个人后,娘亲的样子。
娘亲和她在院子里见到蛇把兔子吃了的时候一样,娘亲在害怕。
“我要快快长大,变得很厉害,这样娘亲不用再害怕,不用再躲藏,也不用再带面具了。”
她声音奶奶糯糯,却说得认真郑重无比,想是许下一个毕生的诺言。
宋怜硬忍住眼底的水色,在她背上轻拍了拍,缓过来了一些,笑了笑道,“那些人不是仇人,也不是坏人,只是许久未见,乍见之下,娘亲有些被吓到了。”
“小孩子家家,小脑瓜不要想太多。”
长乐想下来自己走,这样娘亲不用这么累,但母亲抱得这样紧,好像要抱着她才好些,便也紧紧抱着娘亲,看着那条正街离得越来越远。
皇帝在城中,侍卫暗卫定不止王极一人,王极又是极谨慎的脾性,宋怜不敢托大,带着孩子回了苍梧家里,一直闭门不出,和龙汝言一起去海县的事也往后押,九月中旬,方才启程。
每次她离家出远门,林流霞会回秦府暂住,照看长乐。
临走前把在邑州看见过高兰玠的事同他说了,提醒他要小心。
林流霞便把不是什么难症,不在苍梧城内的出症都给推了,大多时候都待在府里研药,偶尔有人性命垂危的,医馆的药童会过府来请。
林流霞会把小宝也带上,不过不会让她进医舍去,只让她在隔壁的茶楼里听听说书,小孩坐得住,说书听,茶肆里的书生争辩起来,说的尽是些之乎者也,她也捧着脑袋听得有趣。
因生得玉雪可爱,很是惹人喜爱,不少客人都想上前逗她,小童身边守着的几个嬷嬷婢女不会阻止,但小姑娘不开口接,渐渐的也就无人打扰,只远远看着了。
沐云生在文玩肆看见小童的模样,几乎是立时就呆在了原地,揉揉眼睛再看,从那个小号的宋怜脸上,又看出了一些高兰玠的影子。
心跳霎时要从嗓子里跳出来,砰砰砰的脑子里都是嗡鸣声,随之而来的猜测带起不可思议,狂喜。
几乎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叫好友来看。
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他几乎就能肯定,这就是宋怜和好友的女儿。
“公子——”
随令连喊了几声,沐云生回神想问像不像,想起随令没有见过宋怜,硬压下了。
他目光一错不错盯着那个小孩,让随令取了笔墨来,写信的时候眼睛也是一收一看,生怕一眨眼发觉小孩是自己的错觉。
他心里着急,字迹也非常潦草,匆忙将信塞进竹筒,让随令立刻送去古州。
因斥候查到古州有不少练家子,名义上皇帝已经起驾回了京城,实则高邵综只是做了乔装,人还在古州,古州离苍梧有五日的路程。
他可千万不能打草惊蛇,沐云生无数次提醒自己,可还是忍不住走到了对面的茶楼。
茶肆里正热闹,学堂的学子们沐假,正高谈阔论,为兵家法家儒家哪一家更治国争得面红耳赤,小女童听着,偶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分明听得认真,可又无法让人从她脸上看出她究竟听懂了没有,又喜欢谁,不喜欢谁。
瞧着太安静,安静得有点点呆的模样。
样貌好得惊人,沐云生无法形容。
守在旁边的两男两女有老有少,男的是练家子,但都是生面孔。
沐云生走得很慢,折扇遮着面,在旁边听了好大一会儿,才装似站累了的在小孩的桌子旁坐下。
实际上书生们这会儿争的是什么,谁输谁赢了,他完全没听进耳朵里。
又点了两碟瓜果,装成路人,好半天才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呀。”
长乐等这个奇怪的人开口或是动作很久了,听他开口,小肩膀往下松了松,有种石头落地的安心。
没有判断错,是个别有用心的叔叔。
长乐茫然的往孟嬷嬷望了一眼,桑枝发觉小女君的动作,默然片刻,别过眼,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出来,凡是遇见有人上前搭话的,如果不是岭南口音,小女君都会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但怎会听不懂。
桑枝和孟庆都把这归功于小女君调皮,有一些捉弄人的爱好,不过她实在太可爱,几个人也都会配合她。
孟庆就凑近了给小女君用古州话说了一遍。
长乐这时候开口了,用的是古州本地的地方话,“安安,两岁半了。”
桑枝又沉默了,小女君分明四岁了,可仗着个子小小的,说是两岁半,没有人不信,大多都只会夸赞她两岁半就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小女孩声音软糯糯的,沐云生却恍惚了,方才坚定的猜测也不确定起来,宋怜五年前离开的,如果有兰玠的孩子,那必定是四岁了……
可小孩的模样确实看得出好友的影子……
林流霞正在给排成长队的病患把脉,医馆和茶肆就在斜对面,他能时常看见长乐,见有人去跟长乐攀谈,也并不十分担心,小丫头聪明得要命,在宋怜面前乖得不像样,但若是遇见不怀好意的,定要被她骗得团团转。
他看了一会儿,接着给下一个断了腿的接骨。
沐云生没带什么好玩的,单就一个小玉猫,他刚在玉器行买的镇纸,有些寒酸,导致他十分不好意思,放到小孩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呀,这个是个小猫,给你玩好不好?”
长乐听出来他和先前那几个人是一个口音,孙伯伯他们称呼这种口音是京城口音,官话。
孟庆照例给她重说了一遍。
长乐看着小猫,笑得露出一口小米牙,道了谢才骄傲的说,“我外祖父可是有名的粮商,这种玉都是给我当弹珠玩的!”
很是盛气凌人,沐云生被逗笑,几乎想抱抱她,忍住了,又问她,“现在天色晚了,你娘呢,怎不在身边。”
长乐伸出手指,往斜对面的医馆指了指,“我爹爹病了,来这里求医。”
沐云生心又空落了好几分,患得患失极消耗精力。
长乐坐在案几旁,探着手还够不到茶壶,沐云生忙帮她拎起来,“渴了吗,叔叔给你倒。”
又往她身后站着的两个婢女两个护卫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照他看,这几个都不算会照顾人的。
桑枝自然看得见这位公子皱起的眉头,可是小女君喝的吃的她们都带着,女君不叫她这么小喝茶,小女君就严格的从来也不碰的,而且常来这儿的人都知道,壶里的水若是没有特意要求换过,可不是凉那么简单,喝了是要受罪的。
长乐指了指叔叔面前的茶盏,“这是安安最喜欢的汤茶,请叔叔喝。”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孺慕期盼,沐云生连说了几声好好好,端起茶盏就喝,在小姑娘期盼的目光里,一盏一盏把一整壶都喝光了。
放下茶盏有些不自在,不想离开,却也无法,朝小姑娘道,“叔叔有点事先出去一会儿,安安在这等我一会儿可以么?”
长乐点点头,等看不见这个怪人,立刻冲团蒲上爬起来,牵过桑枝姐姐,快步往医馆去,跑到舅舅面前,让舅舅快些带她回去找娘亲,有坏人。
林流霞听是京城来的,沐家人,心里一沉,交代别的医师来换他,给小孩遮上围帽,抱着她从医馆后门离开,也不在苍梧待了,直接往南岭去。
长乐能辨方向,知道舅舅是要带她进山藏起来,可是她要和娘亲在一起。
这是两年前建桃源的时候,和宋怜定好的,若有万一,就去桃源。
长乐只一句话,就说服了舅舅,“要和娘亲一起呀。”
林流霞折转往码头去,又派人快马加鞭往海城送信。
等上了船,他已是出了一身的汗,这会才松了口气,问一脸严肃的小孩。
当然因为长得太好看,一脸严肃也只是显得可爱,“小宝你怎么看出是沐家人的。”
长乐当然知道了,“这个叔叔掏东西的时候,摸出来又放回去的东西里有一枚玉印,上面有兰花纹路的徽记,是沐家的徽记,长乐见过,他穿的是上等蜀锦里的流云锦,没有可能是假冒的。”
除了是背着小手的,她条理清晰语气平静分析的模样,简直和宋怜一模一样。
——背着小手这件事大概是和几位太守大人学的,大约是觉得这样子比较有威严。
林流霞瞧着有些发笑,看小孩聪颖非凡的样子,又有些笑不出。
太聪颖的女孩子,长大以后是很难活得开心的,他和宋怜一样,有时欣喜长乐的天赋,有时担忧长乐的天赋,一直没提请名师的事。
这几年因为海船的事,宋怜龙汝言来回海城的时候多,在这也置办了一处宅院,得知她和龙汝言出海去了,也只得住下来等。
只是两人临时用来洗漱歇息的,院子便比较小,舅甥两个只交代桑枝几人回苍梧,也没告诉她们去哪儿,直接奔海城来了,小院藏在繁华的街巷里,左邻右舍都有人,林流霞每日请人买点菜送上门,出去打听消息也把小宝带上,风平浪静的过了几日,苍梧城传来的消息一切平安,林流霞才跟着舒了口气。
禁军围住秦宅,没寻到人,但王极几人很快从商行的伙计口里审出了秦夫人和龙汝言出海去了的消息,接着往海城查,查一个男子带着一个小孩,只单形容小孩的模样,就有不少人记得。
高邵综甚至顾不上去看那个从秦府里被押出来的,叫戴阜的,她所谓‘夫君’的男子,先快马加鞭往海城赶去。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明白,空白的一片,只想立刻去海城,去见长乐。
骑马一天一夜赶到海城,到了云海巷,那座不起眼的小院就在眼前,反而勒住了缰绳,停在了原处。
斥候回禀,一大一小今日都没有出门,在院子里晒书。
沐云生有点想那个小公主,又有点牙痒痒,当时他没明白,过后也想明白了这小丫头是逗着他玩,哄他喝下坏了的茶好离开的,他同好友说起的时候,好友半点没有同情的意思,只一直笑。
笑得像个傻子,就因为正在想象当时的情景。
这会儿勒着缰绳远远看着小院,那双深沉锋锐的眼睛里,竟漫起潮润,似是不知该如何,无所适从,不知如何靠近的样子。
沐云生看看自己,再看看身边几人,因连日来奔波,衣裳上都是灰尘,每个人都被树枝刮破了好几个口子,怎好见人。
他提议到,“不要吓到长乐,先洗漱一番,既已知道人在这里,不急这片刻。这么晚了,小长乐应该已经睡着了。”
马匹和禁军悄无声息从巷子里退了出去,时间紧迫,王极不得已动用了些手段,先把邻里两户住着的人弄晕,搬到另外的地方安置,快速整理了一番。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主上,可以进了。”
高邵综从马上下来,沐云生眼疾手快,扶住要摔倒的人。
高邵综朝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等那阵眩晕过去,进屋坐下来,歇了片刻,又打起精神来先去沐浴。
王极劝,“听暗卫禀报,小公主每日清晨都是辰时一刻起床,很准时,辰时两刻的时候会开门,从挑担的小贩那里买一份豆花,到时候主上就能见到小公主了。”
他其实也很想看见小公主,他已经决定明日一早,假扮卖豆花的小贩,卖豆花给小公主,介时就能同小公主说上话了。
听说小公主生得十分可爱。
他跃跃欲试,就打算先去准备。
高邵综声音沙哑,“你现在去买点衣裳,鞋袜。”
待王极应声要出去,又道,“买太学士子近来喜欢穿的那种。”
王极连声应着,心里也酸酸的难受。
高邵综又道,“再去把卖豆花的小贩找来,我有话要问他。”
王极就噎了噎,知道自己失去了假扮豆花郎的机会,应声去了。
邹广智是个掌舵手,经常随船出海,这次是家里老丈人白事,才没有一道去,被人套头捉了,一路上奋力挣扎,头套一解开,就要破口大骂,叫压在脖子上冰冰凉的剑锋压出血痕,骂声也就咽回了肚子里。
一丈开外坐着一名男子,光线暗不太能看清容貌,却莫名慑人,邹广志挺直的背坐回去,回答他被押进屋子里前押着他的人让他回答的问题。
“夫人经常出海,一次只比上次走远三里路,沿途有路过岛的,都做了浮标,这次是往南走,去寻上次龙将军带回来的一种野稻米,还有一种什么野果,船一路都挨着岸,风也平,没有什么危险的。”
“依照小的看,再过个三五日,应当就折返了。”
“船一旦出了海,就没法送消息出去了,不过小的可以带人掌船,出海去接应一段。”
这已经安排了的,只不过都伪装成了
渔船,否则惊动了主母,不知又要出什么差池。
话已经问完了,高邵综摆摆手让王极把人带下去。
他沐浴完,直接穿了小贩的衣裳,辰时不到就远远的在巷子口挑着担等着,他一夜未眠,脑子里都是想象中小孩的模样,她在沐云生的口里,是那么的聪慧可爱,那么的灵秀,她会不会喜欢他这个父亲。
他问王极,“是不是我平素杀伐气太重了,吓到阿怜了,她有了我们的孩子,竟不肯让我知道……我真的这么差劲么?”
王极是在墙头上,随时观察情况,也想等小公主开门的时候,借机看看小公主,听了主上的话,先看见了主上通红的眼睛,那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吓了一跳,又能理解,真的能理解,这几年光是寻找主母的下落,便足够让人发疯的了,每回一次没有消息,都是折磨,又挂心会不会出什么事,怎看不见鬓发里混着的白丝,今年主上,也才三十又五罢了。
王极偏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转过头来小声劝,“主上平复下心绪,莫要吓到小公主。”
高邵综深吸了一口气,听见一声鸮鸟叫,忙握紧了扁担的挂绳,急忙张口开始喊,“卖豆花了哦——”
他喊得艰涩又坎坷,怕屋子里的小小人听不见,又扬声喊了几次,旁边有两户人家有要买豆花停一停的喊声从院子里传来,不过片刻左边一户便开门出来了,高邵综一边注意前面的院门,一边放下担子。
妇人看见他的模样,倒是吃了一斤,虽是卖豆花的,竟没敢不客气,问了句原先的老货郎呢。
高邵综揭开盖子,一边说老叔病了,今天他来,一边给这位婶娘舀豆花,一边往侧边那个院门看。
柳嫂本想问问是什么病,见他一直舀一直舀,忙说够了够了,豆子不够要回去拿。
高邵综又吆喝了一声,柳嫂子喊了一句,“小长乐,快出来买豆花了!今天还热乎着呢!”
院子里远远传出一声,“柳姆姆长乐来啦。”
奶糯糯朝气蓬勃的童声响起,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小小的身影捧着一个大很多的陶碗飞奔出来,光影照在她身上,像是一只在光影里翻飞的小蝴蝶,离得近了,眉目才看得清了。
那是一个活脱脱的小阿怜,带着一点他的影子,踏着光奔来,小小的一只。
高邵综一直看着,眼睛看不清楚,在小女孩跑到他跟前站定,她的模样印进心底,她开口同他说话的时候,哭出了声,泪如泉涌。
她好可爱。
倒吓了拿了豆子出来的柳嫂子一跳,旁边刚出来的邻里也纷纷询问,“这是怎么了。”
“这么大高个,哭成这个样子,除了啥事你说说——”
唯有长乐小脸严肃,不是因为这个人的眼泪滴了许多到她的碗里,家里现在只有这一个大碗,也不是惊奇这个人怎么比自己还能哭,而是因为她记得这个人,在潭县的时候,娘亲很怕这个人。
第188章 承诺小巷。
这是他和阿怜的孩子,阿怜给他生的孩子。
她实在太小了。
高邵综轻轻蹲下来,朝她伸手,“碗,脏了,我给你洗一下。”
长乐虽然不会吃这个人卖的豆花,但还是把碗往前递了递。
高邵综心头滚烫得离开,从小孩软软小小的手里接过瓷碗,借了柳嫂家的灶头,把碗仔仔细细重新洗干净。
长乐没有逃。
这个人和以前遇到的坏人都不一样,眼睛像泉眼,冒出许多泉水,现在眼睛还红着,但是依旧比她见过的季伯伯季伯伯他们还要有威严,她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这个人提前替换了卖豆花的老爷爷,有备而来。
柳姆姆家院子隔壁的墙角的地方,还有一个脑袋探头探脑的看她。
每天清晨望望家的狗狗都会叫,今天没有叫。
她和舅舅逃不掉。
高邵综只是觉得小宝特别喜欢吃豆花,他舀的时候,她就一直盯着他的勺。
他心里紧张,手臂都发僵,稳稳的往碗里放了一勺,再舀一勺,把碗装满的过程,比战场还艰难,等碗装满,小孩伸手来接,他忙开口,“有些重,父——我帮你送回家好吗?”
柳嫂不放心,想阻止,不知为甚,待在这儿心里莫名有些发憷,心口闷得慌,反应过来自己喘气都不敢大声,不由觑眼打量起这人来。
这绝不是寻常人。
当然小长乐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就是了。
可小长乐的娘可是海城百姓的恩人,不能让小长乐给人害了,柳嫂压着心里的畏惧,刚要开口,就看见小长乐伸手去接碗,摇头拒绝了,“长乐可以的。”
这男子竟也没有强求,只是应了声好,小心将比小孩脸还大的碗放进小孩手里,瞧着模样,倒像是担心小孩担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等小长乐端着碗回院子,关上门,他也一直看着那院子,眼睛红红的,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柳嫂子心里奇怪,不过竟不敢多打量,心想这男子生得可真俊,比俊还要俊,就是让人不敢直眼看,她要回屋才发现好几家的闺女媳妇儿都扒拉着门偷看。
她倒也不觉得有啥,这后生的样貌,她敢肯定,百八十里都找不出一个。
就不知道跟小长乐是什么关系。
她进了屋,赶紧把儿子使唤起来,让他偷摸出去,去海边打听打听,看看小长乐的娘亲回来了没有。
她儿子听了,一下清醒了,忙应了声起来,脸也不及洗,往码头奔去了。
林流霞一直能听见院们外邻里的声音,正把被褥晾去院架上,抖开铺平,见小孩捧着碗进来,小脸绷得酒窝也没有了,完全不像先前活泼朝气的模样,奇怪问,“怎么了,今天的豆花不好吗?”
小长乐把碗放好,拉着舅舅回了屋,“今天来卖豆花的人不是老爷爷,卖豆花的人我和娘亲在潭县的街上见过。”
林流霞一震,想着东西不要了立刻要走,又明白那人既然找到了这里,凭他和长乐,是躲避不开的。
小孩生得像阿怜,也有高兰玠的影子,面过圣的,都能看得出这是天子的血脉。
林流霞想了想,让小宝不要害怕,自己出去看看,才出去,就发现柳嫂家外站了两个人,高兰玠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的清贵冷峻,那名叫王极的侍卫以往看还算沉稳,现在正上蹿下跳的,声音压得很低,激动到变形,“小公主好可爱,可爱得不得了——”
男子眼睛通红,看着青山远阳,似乎并未听见王极的话,林流霞却感知出了对方的一点心境。
他确实是应该感念上苍,孩子是上天恩赐的礼物,是独一无二的珍宝。
便是念着这一点,他高邵综,也必须要做个盛世明君,做一个让长乐尊敬,不辱没长乐阿怜青睐的父亲。
因着还不确定阿怜的抉择,林流霞没有同长乐说明白这个人是谁,是什么身份。
他看对方似乎没有强制把孩子带回京城的打算,想了想,也就不理会了。
王极都没能认出来对方,等午间这男子再出来,已换了容貌,他心底惊骇,林流霞的易容术,已精进到这个地步了。
林流霞也不客气,直接请王极帮忙去买菜,“长乐喜欢吃鱼,还喜欢吃白菘,都买一点,辰时到午时,她有看书的习惯,这次来海城走得急,这里只有点简单的笔墨舆图,帮忙也买一点。”
王极哪有不应的,连声应是,立刻去买了。
林流霞又看向另外一个,他记得这个叫虞劲的,和王极一样,是北疆暗卫里头一等一身手好的,他想这不是现成的么,“能帮长乐看看她现在的年纪适合习武么,女君是有计划让长乐习武的,她能张弓射箭,准头不错。”
阿怜是担心太早习武伤到骨头,才只教了射箭的。
高邵综这时开了口,“我先给小
宝看看,给宝宝编一套适合她的武艺,可强身健体,也可防身自保,我教她。”
他每每念及宝宝两个字,心头都酸涩,生养孩子不易,尤其她怀着身孕离开,一路南下,千里之遥,不知路上吃了多少苦……
他当真该死,竟豪无所觉,也没有让她称心安心,竟叫她独子承受这些。
男子低沉的声音沙哑,林流霞见对方哪怕极力克制,眼睛里也冒出水珠的样子,有些吃惊,后又想,这样好的妻子,这样好的女儿,失而复得,也就难怪了。
林流霞也同他直言,略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我还不知道阿怜的打算,还请陛下勿要提及父亲二字,也暂时不要见长乐太多,一切等阿怜回来了再说。”
高邵综没有意见,他不是来抢夺女儿的。
林流霞感慨这人变了很多,可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左邻右舍被迁走,整条街巷都已被控制了起来。
高邵综想见宝宝,“这几年阿怜可还好……”
林流霞既不怕死,也不想做官,米饭吃得,草根也吃得,所以直言不讳,“自然要好,我在江淮的时候,曾经听平津侯提起过,蓝田郊外的一处田庄,住着一个老伯,那个老伯是阿怜母亲陪嫁的旧人,同他说过,小女君小的时候,本是爱笑的性子。”
爱笑爱玩,调皮聪慧。
是谁也无法想象的,哪怕是平津侯。
陆宴提起时,眼里俱是痛心,面前的男子如同得了当头一闷棍。
高邵综没有进去打扰长乐,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先去沐浴更衣,他不想睡,也不想休息,却也不无法静心处理政务,一心只想见一见宝宝,陪她一起玩。
只是如同林流霞不会同他说宝宝的事,他也需控制好自己不去打扰宝宝,否则阿怜会反感。
他让暗卫去把平素照顾宝宝的婢女嬷嬷请来,等的时候也如同度日如年,先强迫自己坐下来,想着编适合四岁宝宝的功法武籍。
动笔时心里一动,传了侍卫进来,“你回古州,把小矛引来这里。”
阿怜是极喜欢海东青的,宝宝应当也会喜欢。
暗卫应声去了。
王极把任务分配了下去,买的菜要挑最好的,鱼要现捞的,每个禁军采买一样,自己则带着六七人,跑遍了整个海城,把小公主有可能喜欢的书籍挑选出来,拢共三十一卷,他和暗卫又抓紧时间把这三十一卷书籍翻看一遍,把里面含有血腥暴力等等会吓到小公主的书籍剔除掉,晦涩难懂的也剔除掉。
最后只剩下了五卷。
他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的敲了小院的院门,没想到是小公主开的门,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他,王极磕磕巴巴道,“属下找了些书籍,给小……小女君打发时间,小女君要看么?”
长乐已经从舅舅那里得知了这些人是同他一样,关系与她亲近的人。
只不过不同的是,娘亲喜欢同舅舅来往,却不喜欢同这些人来往。
舅舅说一切等娘亲回来定夺,先请了两个叔叔来教她习武。
长乐刚才已经见识过另外一位虞叔叔飞檐走壁的功夫,她下了决心要学,因为这样就可以把坏人一拳打倒。
书也要看,她已经好几日没有看书了。
她朝王极道谢,“谢谢叔叔。”
只是等看坐到石桌前,翻开书册,对着猫猫扑蝶,配有文字的书册,她呆了呆,又往后翻了一页,是小猫喝水,小猫咬花,小猫和小狗成为了好朋友,她陷入了沉思。
她甚至以为里面有娘亲藏起来的密语,但是连翻几遍,都没有破解出。
王极见小公主看得认真,翻了好几遍,高兴激动坏了,又给小公主翻开另外几卷。
长乐最终确定,这些书里面没有娘亲给她传的讯息,只是普通的猫狗图,只是看得出面前的叔叔找来这些书花费了很多力气时间,她便又重新把书拿起来,重新翻看了一遍。
等舅舅做好饭,她同舅舅用了饭,开始听虞叔叔讲解习武的要点。
王极回到隔壁的院子,对着主上就一顿夸,“小公主可喜欢属下找的书了,看了好几遍!”
高邵综问他拿了什么书,王极兴致勃勃说了,高邵综听了,想着小宝也许是看阿怜书房里的经史子集看得枯燥,所以才会对猫猫犬犬感兴趣,他便又起了要给宝宝画一点故事册的心思。
他数着日子,临到阿怜要回来的日子,便让王极去问问小宝,愿不愿意同他一道去码头。
长乐其实猜到了隔壁住着的那个人是爹爹,她有点好奇,想再仔细看看他,问问他叫什么名字,但是只有娘亲承认的爹爹,才是她的爹爹,如果娘亲说她的爹爹还是戴阜,那爹爹就是戴阜。
所以拒绝了王极。
反而一个人躲在书房里,捏着笔勾勾画画,除了舅舅,别的人要上前看,她都不给看。
林流霞看了小宝的册子,是逃跑路线,不管计划周密不周密,她凭记忆绘下的舆图,竟都对得上的,认真思考的样子,简直和阿怜一模一样。
除了先前船手发现的稻米和果子,这次出海又找到了几种可食用的草木,连土一并挖到船上带回来了,龙汝言提起古州太守要修水渠,往商会募捐的事。
原意是各家商户自愿出钱,无论出多少全凭自愿,“廖记出千银,许家金铺出得最少,才百银,也太抠搜了些,其它的中规中矩罢。”
宋怜手上捧着个琉璃花坛,半透明的淡蓝色,里面装着两尾鱼,小鱼通身橙黄,鳞片似彩霞,流光溢彩,最难得的是,尾巴像展开的雀尾一般,和身体等长,柔软灵动,在水里轻摆,好似游动在瑶池雾林,漂亮又稀有。
她在这次去的东岛浅滩上发现的,想带回去给长乐看看,“廖记卖的米粮,为赚名声才出得多些,买金买银的都是达官贵人,百姓们买不起,他们不需要这些名声,也就不必要经营了。”
龙汝言吹着海风,舒服得眯了眯眼睛,“修水渠可是要不少钱,大开支,我们跟廖记一样罢。”
这件事孙季同她说之前,她便有计划过,“每年出秦记五分利,直至水渠修成为止。”
龙汝言吃惊的站直了身体,“五分利——”那可是不得了的一笔钱,如今三州赋税收上来,都未必有秦记的五分利,而且现在秦记正在扩张航船商贸,岭南山脉里农桑耕种,要种的都是山珍奇果,将来都是重利,五分利——
当然她不是心疼钱,剩下五分利里三分利足够她用来建船队,训练水手船员,只是她带人在南岭山挖过水渠,只不过是二三里的水渠,每日百来人干,一年都没挖完,连通几州的水渠,要考虑的问题更多,要做的支护更多,没个十年八年都干不完,到时候通渠,等回报,老死了未必能把本捞回来。
“这里面十分之七用来铸堤,一半用来给徭役补贴工用,我以这比利同朝廷商议,想把水渠的名字定为长乐渠。”
她有些不好意思,还没说话脸颊先热起来,“长乐一直以为我是好人,这笔钱,当为三州的百姓出些利罢。”
她脸上泛起红晕,倘若卸下乔装,必定更红,龙汝言想象着她面具下的样貌,几乎要迷失在里面,叹息一声,她不知这人怎么想的,在她看来,这人这五年的所做所为,桩桩件件,虽说是为了私利,但看看结果,哪一桩又不是利民的。
走南闯北的商贩,逃荒至此的流民,哪一个不羡慕岭南有一个南川夫人,她走到哪里,不得被人自发自愿的称呼一声南川夫人。
但如果这样做,她高兴,那便这样做罢。
长乐渠,将来如同游龙蜿蜒在岭南的土地上,会有无数受惠的百姓记住长乐这个名字。
龙汝言想着,也不由心情激荡,“将来我生了女儿,也要修一条水渠,以我女儿的名字命名!”
宋怜笑起来,应了一声,“我做孩子的干娘。”
龙汝言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远处晒成铜色的甲大笑着唱了两句船调,这次出海风调雨顺,比预计归返的时间还提前了两日,宋怜在船舱里睡了一夜,清晨洗漱完,捧着琉璃坛从船舱出来,她小心看着路没有抬头。
龙汝言见众人都往岸上看,小声议论着,顺着人群的视线扫了一眼,连呼吸也跟着一停。
男子玉冠墨发,一袭青衣,将身形勾勒的清俊挺拔,那青衣上约是有暗绣云绣,并不炽烈的晨光里,竟泛出些月华的清辉,广袖轻动,越发将人衬得似风林下仙人。
周遭没有人敢靠近,热闹的岸台上独有这么一片静地,更越发惹人注意了。
那男子是在看小意,龙汝言好半天才回神,轻轻捅了捅身侧的女子,“小意,你看那人,找你的。”
被她一拱,琉璃坛里水波晃动,两尾鱼惊慌的游窜起来,宋怜稳住,抬头去看,整个人便凝固了。
长乐……
高邵综见她僵在原地,似被吓到了一样,捧着的琉璃坛摇摇晃晃,心里一痛,压着要上前的脚步,朝她道,“宝宝很好,阿怜不要担心。”
龙汝言在心里喔嚯了一声,小意老早就跟她说过,秦意是假名,阿怜想来就是小意的名字了。
她四处看看,想着把那三人打晕,带小意离开的可能,最终还是决定不轻举妄动,宝宝恐怕在他手里,龙汝言低声问,“怎么办,宝宝有危险么?”
高邵综倒不会害长乐,宋怜也曾想过给长乐乔装,但毕竟是药,哪怕再微小,对身体也有影响,便只能这样了,见到长乐,高兰玠自然看得出是他的孩子。
宋怜勉强定定神,朝龙汝言低声道,“是长乐的
生父,不要担心,你先回去,不要轻举妄动,我同他谈谈便好。”
那男子一看便不是寻常人,不过比起戴阜,配阿怜不知好上几个辈,就是不知人品如何,龙汝言点点头,让她小心,先带人回去,把周围暗暗打量的人也都带走了。
宋怜今日也做了乔装,高兰玠能认出她,想必已经到很长时间了,她从船上下来,他身边两名脸生的侍卫早已远远退开。
她完全遮住了原来的样貌。
高邵综目光来回落在她的眉目间,心里酸涩,“你竟如此恨我,叫我知道你的消息,竟比每日带着面具更难受,五年……”
宋怜其实也有点想念他,目光克制的在他面容上走了一圈,就收回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衣着的缘故,给人的感觉同以前很不一样,以往再收敛,整个人立在那里,也渊渟岳峙威赫杀伐,现在好似苍龙身上沾染温泉的水汽,依旧冷峻清贵,却好似广袤博大了很多,周身带着一层莫名的,不易察觉的柔软。
比以往更俊美,那么多新政,百废待兴,竟没累到他。
无意间瞥见他的鬓发,竟看见几缕白丝,心里一涩,被洒了一把沙子似的,“你老了。”
高邵综心脏被砍了一刀,几乎立刻就反驳,“我没有,医师说了,不过几缕白发,日后可以黑回来。”
这也许是高兰玠新增加的逆鳞,宋怜手里还捧着琉璃坛,这是她这次出海给小宝带回来的礼物,她现在更不想见他,以往是不能生,现在有了小宝,也许他会要求她接着生,可她不想要别的孩子了,她只要小宝一个就够了。
尤其不能生出一个可以继承皇位的,而小宝不可以。
那到时,她会痛恨自己。
无果的事,她不想同他纠缠,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不会跟你回去,小宝也不会,我生小宝的时候,差点没救过来,也没有精力再养下一个了。”
高邵综配合着她的脚步慢慢走,他其实并不想说话,只想好好看看她,听她这样说,柔声道,“我知道,如果将来长乐不愿意做皇帝,砚庭的孩子会继位,如果长乐想做,她便是大绥的储君,你我百年之后,她是国君。”
宋怜停住脚步看他,心脏跳得快了很多,握着琉璃坛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如果没有选择的权利,小宝的身世没有必要暴露到世人面前,如果有选择的权利,让小宝认他做父亲,百利无一害。
宋怜屏着呼吸问,“若是我还是不同意呢。”
高邵综深深看她,“我不会再逼迫你,如果你不同意,你依旧带着小宝待在岭南,我来看你们即可,可是阿怜,小宝多聪慧,这几日有商行的管事找你,她竟能代替你做一些决策,这样聪颖的孩子……”
宋怜当然知道长乐的天赋,可事情并没有这么容易,宋怜并未轻易下定决心。
高邵综又道,“阿怜,你和小宝都是自由的。”
宋怜抿抿唇,没有搭话。
她问长乐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高邵综目光依旧在她脸上,“可能有点想你了,但很乖,跟着虞劲打习武的基础,学得很认真。”
宋怜听了,嗯了一声。
两人上了马车,坐下来以后宋怜便用手护着琉璃坛,这几年她也差人打听过林霜来福阿宴他们的消息,所以一切安好,没有什么需要朝高兰玠打听的,便同高兰玠谈起了南行的船队,如果有朝廷的文书指令,倘若当真遇到了些外邦人,行事便多了一层保障。
高邵综应了,依旧看着她的眉眼,虽是做了伪装,可能看得出来,她气色很好,倒有点像当初在高平遇见时候的样子。
宋怜叫他看得不自在,不难看出他是想抱她,想吻她——就她现在这副模样。
便有些不自在起来。
高邵综想抱抱她,想疯了,可时隔五年,并不那么确定她是不是同意,会不会惹她反感,便也克制着。
宋怜不得不提前同他说明,“我也不欢爱。”
高邵综呼吸停滞了,没再开口,思绪却纷乱,他审问了她身边得用的人,没有见过样貌才学特别出众的人,那戴阜只是个草船,不会当真入她的眼,那就是当真嫌他老了。
倒听说有不少二十出头的学子,男子想接近她。
宋怜见他胸口起伏,眼眶泛起红色,有些惊奇的看着他,猜他是想茬了,解释道,“是会怀宝宝。”
不免又多看了他一眼,有些啼笑皆非,“我说看上了别人,你不会哭出来罢。”
高邵综赫然,看着她的笑颜,语气里的笑意,心里倒像是开起了荷叶田田,随风轻动,扫走了无边空寂,他竟品出一点甜来。
宋怜见他眼睛里发红,竟当真有水色,吃惊之下,探手在他脸颈侧的地方摸了摸,确认他并非易容假扮的,问他,“你莫非出了什么事。”
高邵综身体随着她的手指轻轻侧着,脸颊还触着她的掌心,情绪有些压抑不住,“我梦见好几次,你……出事了。”
梦见她大周失望,对大绥失望,从崖上一跃而下,无论他怎么喊她,回应的只有深渊的空洞。
他怕了。
宋怜心里一软,她偶尔也会想他会担心她,但最终还是没有给他送信。
她现在过得很好,不是很想改变,“如果长乐当真想做储君,朝中的臣子恐怕不会同意。”
这几日高绍综已想过这件事,眸里闪过一丝杀意,“我要立,谁也不能阻止。”
这是一句承诺。
只要长乐是唯一的子嗣,反对的声音便会小很多。
至于高砚庭那边,想来他会处理好。
只毕竟是大事,宋怜没有立刻下决定,在到达小巷,下了马车,站在院门口之后,她看他寸步不离跟着她,抿着薄唇有些紧绷的看着她,想了想,还是让他先等等。
带着他踏进这道门,出现在长乐面前,意义就不一样了。
高邵综有些失落,可也点点头,“等下货郎来卖东西,小长乐会出来买酥饼,我到时候看她一眼就好了。”
宋怜心想他真是变了很多,等他进了隔壁院子,才叩门进去,“小长乐?”
她只喊了一声,很快屋子里就传出了一声呜呼,一小团身影像飞扑的小猫一样,一下扎过来抱住了她的腿,“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