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新婚之夜(2 / 2)

此人不仅行礼,还称“林姑娘”,看来是个呆子。

云雀如是想着,便见一柄系着红绸的玉如意探到她的盖头边缘。

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方至此时,她才感受到一丝紧张,虽然她并不姓林,也从未觉得自己对方真是自己夫君,然天地已拜,此刻端坐于此、即将被挑开盖头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她自己。

玉如意一头似乎迟疑了一瞬,才下定决心,慢慢伸了过来。

轻轻一挑,红盖头飘然拂落在地。

盖头落地无声。

那头江聿风好似也没了声音。

顺着云雀的目光望去,那执如意的手仍凝滞在半空,修长指骨莹白如玉,几乎与掌中玉柄同色。

云雀忍不住抬起眼。

江聿风一身正红喜服,身形清瘦,虽坐在轮椅上,却比想象中高大。

他的脸色是病态的白,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张脸……眉如墨画,眸似寒星,鼻梁高挺。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晕出一种惊心动魄、却又脆弱如琉璃的病态妖冶。

那是一种带着破碎感的美,仿佛冰雕玉琢的谪仙坠入凡尘染了重疾,又似深山中汲取了月华、却命不久矣的精怪。

三年了……

自从沈羡死后,她再没见过这样夺人心魄的容色,便是那霁月光风的谢三公子,也少了这般让人心惊的、濒临毁灭的极致风华。

江聿风掩唇低低咳了两声,喉结滚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翻涌的不适。

片晌,他抬眸看过来,苍白的唇边缓缓绽开一个极温柔的笑意。

光自他身后漫上来,将一身丹红浸成镀满碎金的杜鹃花海,仿佛有星河如素练撒空,他便是那片花海里,笑着接过流光的人。

这一笑,拂散了满室烛火的灼热,带起一片难以言喻的旖旎。

云雀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更没料到自己竟不受控制地,对着这个“病秧子夫君”,也回了一个有些怔忡、却真真切切的笑容。

然而,这短暂的、几乎不真实的温情,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咳打破。

“咳咳咳——嗬嗬——”江聿风猛地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咳得整个人都在轮椅上蜷缩起来,肩膀剧烈耸动,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那咳声痛苦得让人不忍卒听。

云雀被这骇人的声响拽回现实,方才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涟漪和悸动,霎时被这刺耳的、宣告着死亡的咳声浇灭了八分。

她看着轮椅上这个蜷缩的身影,默默长叹一声:再好看又有什么用?看这光景,怕是……熬不了几日了。

可惜……真是可惜了这样一张脸。

云雀压下纷乱的念头,收起一丝不忍,一丝不舍,依着秦嬷嬷教的章程,起身挪到桌边。

铺着大红桌布的圆桌上,摆着酒壶和一对小巧玲珑的合卺玉杯。

她执起酒壶,尽量让动作显得柔顺规矩,斟满了两杯酒。

端着这两杯沉甸甸的“任务”,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轮椅旁。

“夫……夫君,”她努力掐着嗓子,挤出一点还算温婉的调子,将其中一杯酒递到江聿风面前,“该饮合卺酒了。”

江聿风刚从那阵要命的呛咳中缓过一口气,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然听了这声“夫君”,原本白到透明的耳尖忽然泛起微红。

他抬起眼,看向云雀,眸中因剧烈咳嗽蒙着水汽,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美。眼神深邃复杂,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细微、难以捉摸的情绪。

半晌,他缓缓抬起手,长指轻轻覆上酒杯,从云雀手中接过。

指尖相触的一瞬,冰凉刺骨。

“委屈……你了……”江聿风的声音沙哑低沉,裹挟着浓重的疲惫,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温润如水的平和,“嫁给我这……咳咳咳……药罐子……”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

云雀暗自嘀咕:委屈?不委屈!谁会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喝了这杯酒,礼数就算成了,后面您是驾鹤西归还是枯木逢春,全看老天爷开不开眼了。

云雀没接话,只是依着规矩,微微侧身,伸出握着酒杯的手臂,与江聿风那只冰凉瘦削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交缠。

距离骤然拉近,云雀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除了药味之外,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气息。

她屏住呼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有点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慌。

对面,江聿风也以极缓慢的动作,将杯中酒饮尽。

缠绕的手臂,终于分开。

礼成总算糊弄过去了,眼下便剩一桩紧要事——圆房。

有了秦嬷嬷此前那句话的铺垫,云雀倒也不太担忧,同榻而眠便同榻而眠罢,只要躲得过那最紧要的一桩,想来今夜也不会吃亏。她只暗自庆幸,盼着赶紧捱过这一晚,明日见了阿九,再做盘算。

思及此,她不再迟疑,撑着桌沿站起,伸手就要把人往榻边推。岂料腕间倏地一凉,竟是江聿风抬手握住了她。

那力道不大,却是真的凉,激得云雀一个哆嗦。

对方似有所觉,烫一般收回手。

“抱歉……”声音低哑。

云雀愣了一愣,倒真是个呆子。

不知是觉得他这副模样有趣,还是为日后“守活寡”的自在日子提前感到快意,云雀忍不住弯了眉眼,无声地笑了出来。

她本就生得清秀灵动,杏眼澄澈如含秋水,翘鼻樱唇,此刻因屋内暖意蒸腾,两颊因屋内焗闷变得粉扑扑的,凑近些,几乎能看清颊边细软的绒毛。

而随着这一笑,那双本就明亮的眸中便似落了星子,漾出扣人心扉的光。

碎光落进江聿风眼里,他似乎怔了片刻,目光凝在她脸上,不动了。

云雀唇角笑意犹在,却不期然撞入他沉静如海的眸中。那目光深邃,竟让她心头一灼,慌忙移开视线。

心头警铃微作:这般眼神……莫不是扮猪吃虎?

她喉头微动,正思量着该如何寻个由头分榻而眠,忽闻一阵衣袖窸窣轻响。

只见江聿风自宽大的袖袍中探出手,指尖微蜷,小心翼翼地递过一物:“我素日少出门,闲暇便爱倒腾些小物件。此簪乃亲手所制,望姑娘莫嫌粗陋。”

簪子?!云雀眸光倏地亮了几分。

侯府公子亲手所制,想来必是珠玉玲珑。她按下心头雀跃,声线刻意放得柔婉:“夫君这是什么话,你送的,便是一根枯枝妾身也……”

话音未落,戛然止于唇畔。

那递到眼前的簪子,竟真是一支木簪。

呵……谁会料到这二公子清闲至此,竟用木头雕了支发簪?簪子通体流畅,打磨得极为光滑,簪头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倒是雕工精巧,细腻入微。好看是真好看,精致也够精致,可惜……非金非玉。

“……”

江聿风见她目光凝在那簪花上,轻声解释道:“是忍冬……”

他并未言明为何选择了忍冬,云雀也无心深究。暗自劝慰了自己好半晌,才堪堪扯出一个得体的弧度,“多谢……夫君。”

江聿风似微微松了口气,唇边舒展开一丝清浅的笑意,抬手替她簪上木簪。

虽只是个木簪子,但这戏到底得做足。云雀分外沉静地垂下眸去,任由他在自己发髻上摆弄起来。

她长睫微垂,敛去眸中机敏,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娴静。

云雀只觉得江聿风的手在她发间停了好半晌,随后,一个低沉微哑,带着极致温柔的声音响起:

“愿此簪子护姑娘……咳咳……”

听着那声“姑娘”,云雀险些失笑,心中戒备更松,胆气也壮了,回以明媚笑靥,“既行过礼便是夫妻,夫君怎还……”

然而她话未说完,只见一抹刺目猩红猝然自江聿风唇边溢出。

云雀心头骤紧,“夫君,你……?”

“呃……噗——!”

江聿风身体剧烈一颤,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浓重腥气的鲜血,如同泼墨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喷溅到云雀脸上,沾染上她新簪的忍冬花。

云雀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本能地向后弹跳躲闪。

就在她跳开的刹那,江聿风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支撑,如同一袋沉重的败絮,毫无预兆地从轮椅上软塌塌地滑坠下来。

“咚”一声闷响,重重摔倒在地毯上。

他蜷缩着,如同离水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猛烈地抽搐、弹动了几下……

然后,静止了。

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云雀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惊魂未定,手脚冰凉地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仿佛过了一个甲子,她才像是突然惊醒般,颤抖着、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夫……夫君?”她小声地、带着哭腔地唤了一声。

地上的人,无声无息,毫无反应。

云雀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她咬紧下唇,强忍着巨大的恐惧,蹲下身,伸出两根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靠近江聿风的口鼻……

没有了,居然一丝气息都没有了。

她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犹不死心,她又鼓起最后一点勇气,颤抖着手按向江聿风瘦弱的胸口……左边、右边、甚至脉门都摸遍了,皆是一片死寂,再也没有任何起伏。

她又惊又怕又本能地抬起他的脸想要确认。

然而这一看,云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只见江聿风那张苍白的俊脸上,眼睛、鼻孔、嘴角、耳朵……七窍之中,正缓缓地、蜿蜒地流出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

在红烛的映照下,交织成一副极其诡谲、妖异、令人魂飞魄散的死亡图景。

他死了。

方才还与她交臂共饮的“夫君”,顷刻之间,七窍流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