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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记事录 作别春山 19750 字 7个月前

“比如。”阮湘顿了顿,强调道,“在房间里又蹦又跳。”

“……行。”

“最后,你的去留权都在我这里,如果你哪天惹我烦了,我随时随地都可以一脚把你踹走,有问题吗?”

听到第二条时,林延述就已经开始蹲在地上继续收拾行李。

闻言,他扭头看向女生,无比衷心:“你放心,我会摆正自己的心态和地位的。”

“从现在开始,我都听你的。”

“好,那你继续收拾行李,我先回去把房间打扫出来。”

“收到。”

在同城下单完单人床,阮湘开始整理起隔间里杂七杂八的物品,预备将这里当做林延述的临时房间。

隔间里大多是些陈旧落灰的书本和学习资料,偶尔还有几本封面花花绿绿的言情小说。

阮湘随手翻开一本,想起这本书的结局是男主为了女主能够幸福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她幼时看这本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只觉得一阵无语。

随着逐渐长大,阮湘越来越不喜欢这种自我奉献式的爱,这种爱太过沉重,如若沉溺其中只会消耗自我,在失衡的感情中掉入情绪的漩涡,最终落得伤人伤己。

几乎是不自觉攥紧了手中书籍,阮湘思考过后,还是把它丢进了垃圾桶里。

她清楚,她不需要这种感情。

……

待林延述拎着行李箱和鹦鹉们过来时,阮湘已经将隔间收拾完毕,只需打扫下卫生便能入住。

她找来防尘口罩和围裙给林延述系上,直接指挥着男生来了场大扫除,把屋子里里外外的脏东西都给清理了一遍。

作为奖励,阮湘晚上决定亲自下厨给林延述煮碗泡面,但她厨艺着实让人不敢恭维,煎鸡蛋时一不小心把厨房搞得浓烟四起,吓得林延述提着灭火器冲进来,拎着阮湘走出去,并放话让她以后绝对不许拿命去赌自己的厨艺。

至于拿的这条命是谁的,至今仍不得而知。

无奈,最后两人只得点了外卖。

搅拌好盖浇饭,阮湘抬眸,向林延述征询道:“周一早上我司机会正常来接我,为了避免他发现我们住在一起,你最好比我晚五分钟出发,可以吗?”

“遵命,阮湘大人。”

随着林延述话音落下,阳台边的两只鹦鹉却突然来了精神。

阮湘二字犹如烙印在心的指令,令它们迅速扇动翅膀,鹦鹉学舌道:“阮湘!喜欢你!阮湘!喜欢你!阮湘!喜欢你……”

不大的空间内在霎时传满鹦鹉的牙牙学语,犹如稚嫩幼童,笨拙而又真诚地替主人表达真心。

下一秒,林延述猛然站起身体。

男生耳尖燥得通红,饭也顾不上吃,连忙跑去阳台打开笼子勒令它俩闭嘴。

阮湘有些吃惊,嘴角弯起:“这你教的?”

两只鹦鹉显然平常被主人娇惯坏了,甚至还抽空啄了啄林延述手指,然后继续用蹩脚的语言重复道:“阮湘!喜欢你!阮湘!喜欢你!”

很快,鹦鹉学舌里的女主角放下饭碗,走来阳台。

她靠在墙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一人二鸟,伴着叽叽喳喳的背景音问道:“林鼹鼠,你就这么喜欢我啊?”

听着女生戏谑的语气,林延述尴尬地恨不得直接消失在地球上。

他假装听不到阮湘的问话,咬牙道:“无拘无束,闭嘴。”

显*然,两只鹦鹉并不把无拘无束当做自己的名字,继续重复主人每日传授的五字真言:阮湘,喜欢你。

两鸟的发音清晰,感情充沛,显然主人平日里没少调教。

林延述本来是想如果有机会能和阮湘在一起的话,借它俩的嘴巴讨女生欢心,谁知道这两只笨鹦鹉表白完全不看场合。

这边八字还没一撇呢,它俩就这么随便的深情告白上了,要是阮湘拿他当变态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可能,林延述瞬间加重语气警告道:“软软香香,你们俩个给我闭嘴!”

听到主人威呵,两只鹦鹉立刻乖巧噤声,淡定地梳理羽毛,喝水润嗓。

一旁刚拿出手机准备录像的阮湘:“?!”

“林延述,你管它们俩叫什么?”

完蛋……

这次真成变态了。

林延述丢脸丢得欲撞南墙,不死心道:“阮湘,你听我解释……”

又一次从主人口中听到指令,两只鹦鹉立刻扑起翅膀,再度欢快道:“阮湘!喜欢你!阮湘!喜欢你!阮湘……”

林延述:“……”

阮湘:“……”

“我会想办法让它们闭嘴的。”

“嗯……好。”

两人默契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各自沉默地吃完饭回到房间复习,备战下一次月考。

晚上八点,林延述换上运动装准备下楼夜跑,问阮湘要不要一起。

女生欣然同意,绑了个高马尾跟他一起出去。

天气微凉却又不至于寒冷,这个天气最适合夜晚出去锻炼,林延述和阮湘找到附近的公园,并肩在河边慢跑。

路边人影渐稀,跑了一阵,阮湘速度渐停,擦去额角溢出的薄汗。

男生买了两瓶水,扭开瓶盖递过去:“累了?”

“嗯。”阮湘不紧不慢道,“确实好久没锻炼了。”

大学时,两人倒是经常晚上约着出去遛狗夜跑,不过自从工作后就没了什么锻炼时间,办得健身房年卡一年也去不了几次。

突然过上这么悠闲的生活,阮湘一时之间还有点不适应。

迎面刮来阵微凉寒风,吹得树叶轻轻散动,阮湘抬头,发现除去这个公园外四周高楼林立,再怎么望也只能看到切割成四角的天空。

阮湘想了想,还是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理和你父母的事情?你总不可能一辈子不面对他们。”

“我还没想好。”林延述扭紧瓶盖,路灯莹白的光源落在男生身上,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脆弱感。

“其实我和我爸妈并没有很熟悉,我是小学后才被他们接来城市的。”

林延述垂下眼睑,语气因为回忆逐渐变得涩然:“其实如果能够选择的话,比起在城市,我更想回到小时候和奶奶在农村的日子。”

“你奶奶一定很爱你。”阮湘说。

“嗯,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小时候我反应很慢,性格孤僻,爸妈嫌弃我,村子里的小朋友也孤立我,但我这些被人厌弃的缺点在她眼里居然全是优点。”

讲到这里,林延述眼里泛起淡淡笑意:“我的反应慢在她眼里是善于思考,孤僻是有自己独立的想法,不屑人云亦云。”

时间逐渐随着话语倒流回泛着露水的过往,碧蓝澄澈的万里晴空之下,温柔的老人抱着怀里的小男孩坐在金黄的麦田旁。

她语气柔和,一点点鼓励、引导着幼时的林延述说出自己的诉求和想法:“我们小树都来奶奶这里这么久了,奶奶还从来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呢?让我猜猜,你是想要玩具、汉堡、还是那个会变形的赛车?”

年幼的林延述坐在奶奶膝间,遥望着远处的风吹麦浪,认真地摇了摇头。

他鼓起勇气,朝着天空磕磕绊绊地说道:“奶奶,我,我想要爸爸妈妈爱我,很爱很爱我,爱得多到吃不完用不完也花不光。”

“原来我们小树想要的这么简单啊。”

年过花甲的老人慈爱地揉着他的脑袋,温声道:“奶奶保证,你想要的,以后都会拥有的。”

以后?

林延述思考许久,满脸懵懂:“奶奶,以后是什么时候呀?我不能等太久的,爸爸妈妈喜欢聪明讨人喜欢的小朋友,我要快点跑到以后,不能让他们等着急了!”

老人想了一会儿,指了指地上的毛毛虫。

林延述抢答道:“以后是要等到毛毛虫变成蝴蝶吗?”

老人没回答,只是反问:“小树,你觉得奶奶漂亮吗?”

“漂亮!”

“可在别人眼里,奶奶只是个矮矮瘦瘦满头白发的老太婆,可完全说不上漂亮哦。”

林延述不满道:“可奶奶在我眼里就是最漂亮的,和绘本里的雪婆婆一样漂亮!”

“对喽。”老人搂紧了怀里的小孩,笑容明朗,“所以被爱不需要你变成任何样子。”

“只要找到了爱你的人,哪怕只是丑陋的毛毛虫在她眼里也是可以飞翔的蝴蝶,丑小鸭也可以是漂亮的白天鹅。小树,你要记得,爱从来不是因为你的完美,而是因为你本身就值得被爱。”

我本身,就值得被爱?

“奶奶的意思是,哪怕我们小树反应慢,不爱说话也没关系,我相信在成长的过程中,你会收到许多来自他人的喜爱,所以不要着急,你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长大。”

“可奶奶,你还是没说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啊?”

奶奶疼爱地揉揉他的小脑袋,笑道:“以后啊,就是你能真正接纳自己不足,相信自己值得被珍视的人去爱的那天。”

“等到那天到了,我们小树就彻底长成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树,迎来了自己的‘以后’。”

闻言,林延述仰起头,将一双瞳孔笑得晶亮:“奶奶,等到我以后长成大树,我要把所有的爱都全部送给你!”

“是吗?那我现在要赶紧带小树回去浇水施肥,让我们家小树快快长大,结出好多好多的爱。”

彼时金秋时节,流云晚霞,麦穗透亮如露珠闪烁。

年幼的林延述紧握奶奶粗糙却温暖的掌心,蹦蹦跳跳地行走在乡间小径,急切地盼望着自己长成大树的那天。

那时他坚信,他的以后,就在不远的将来。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10月6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第47章 跟着她,逃出人生的反复。

阮湘沉默片刻,温声道:“林延述,你奶奶没有骗你,你在以后真的得到了许多的爱。”

“是吗?”男生神色淡淡倦倦,似乎并不太相信。

阮湘“嗯”了声,不清楚林延述是不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她。

往事历历在目,放映眼前,阮湘讲道:“在以后你成为了很厉害的建筑设计师,很多地标性建筑的设计都有你参与,我们还买了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养了小猫小狗还有小仓鼠。”

闻言,林延述眸中泛起涟漪:“居然养了这么多小动物,我们家里够热闹的。”

“再热闹你也是家里食物链的底端。”阮湘脸上泛起轻松的微笑,“我们经常去做陶艺送给对方,后来做得太多放不下,你就买了个陈列柜专门摆放我们送给对方的作品,每次迟辰来家里都要被你抓住一通炫耀,搞得他有段时间见你就跑。”

“不仅如此,我们还经常骑车环岛,休息时在家里自制火锅看投影电影,睡懒觉直到阳光把我们喊醒,冬天时一起看初雪,堆雪人,打雪仗,上山去庙里为对方祈福。”

“我们很快乐,很幸福,因为我们给予对方的爱都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

有一刹那,林延述似乎真的从阮湘的讲述中看到了未来的光景,只是那景色稍纵即逝,很快便灰败凋落,一地狼藉。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沉声道:“但那样的生活不还是被我毁了吗,你说过,我出轨了。”

话语在霎时间哽作喉头,吐不出又咽不下,只余窒哑的涩痛。

阮湘张了张唇,沉默下来。

就在她犹豫之时,脑海中忽然一阵刺痛不由分说地侵袭而来,血迹、书信、电话等几幅稍纵即逝的片段接连闪过,而林延述出轨的画面随之在脑海中渐渐模糊,消失不见。

阮湘感觉好像有什么隐藏在她大脑皮层中更深的记忆即将破土而出,如同飓风中的蝴蝶,一次次挣扎挥翅。

“抱歉。”见女生面色不好,林延述勉强扯起笑容,“谢谢你对我说这么多,我这会儿情绪不太好,你就当我在胡说八道好不好。”

混乱的思绪被骤然打断,阮湘垂下眼睑,没有接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因为明天是周天的缘故,两人夜跑结束也并没有选择回家,而是坐在小区的木色长椅上静静眺望远方,享受着片刻安宁。

几个小朋友在附近玩跳方格,沙包在手边抛来抛去,耳边一时间都是孩子们快活的欢声笑语。

林延述仰头,视线望向天空:“上一次心情这么宁静还是小时候和奶奶在村子里,我们在晚上出来看星星。”

“正巧。”阮湘指了指天空,“现在也有星星。”

“城市里看到的星星和村子里看到的星星是不一样的。”林延述敛眸,语气静默,“村子里的平房没有遮挡物,天空看过去一望无际,可城市的天空都被现在这样的高楼掩盖住,只能看见零星的四方天空,井底之蛙般锢在原地。”

“今晚怎么突然这么多愁善感?”阮湘说,“我可不是井底之蛙,不要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好不好?”

林延述看向女生,心情轻松许多:“你不是说以后的林延述什么都不告诉你吗?我全都和你说了,你反而说我多愁善感,阮同学,我很委屈。”

“那作为你和他不一样的奖励,我带你去看井底之蛙看不到的星星,怎么样?”

“好啊。”

得到男生肯定的答复,阮湘带着林延述走出小区,一路东拐西拐来到栋遮天高楼。

这高楼虽直冲云霄,但外表破败不堪,显然已经荒废了许久。

林延述向上望去,不放心道:“我们就在这儿看星星?这儿安全吗?”

阮湘没接话,先去跟楼下的保安阿姨打了声招呼。

阿姨笑道:“你这丫头又半夜跑上去玩,真是不知道害怕。”

阮湘熟练地尾音拖长跟她撒娇:“这不是有姨姨你在嘛,我特别放心。”

“就你这丫头嘴甜,上去吧,注意安全。”

“谢谢姨姨。”

说罢,阮湘拉着林延述就要上楼。

刚刚光线暗,阿姨没看清,这会儿才发现阮湘身边还带着个高高帅帅的男生。

她打趣道:“谈男朋友了?”

“没有,他是我同学。”

阿姨露出个你不用解释我都懂的表情,微笑着喝了口茶。

因为没通电的缘故,大楼里的电梯早已停止运行,但因为地势好,所以夜晚楼内也没有特别黑。

林延述紧跟上女生脚步,好奇道:“我们去顶楼?”

阮湘“嗯”了声:“顶楼的天台很漂亮,是观星的最佳场所。”

说实话,这楼层比林延述想象中的还要高上许多,他保守估计自己至少爬了要有二十五层。

等总算抵达顶楼时,两人都已气喘吁吁。

阮湘喝了口水,瞧见林延述探究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向他讲述这栋楼的由来:“这里因为地理位置不错,原本要建一座大厦,结果楼快建完了,公司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跑路,据说尾款也没有结给工人,之后这栋楼就一直被搁置在了这里。”

林延述四处看了看:“那这烂尾楼下为什么会有保安?”

“她不是保安。阿姨的儿子因为高考失利原本打算在这里轻生,好在被好心人发现的及时给救了下来。”

“阿姨很善良,怕再有人跟她儿子一样想不开,晚上就常会在这里坐一会儿,如果有人想来轻生就和他们谈谈心,劝劝他们。”

林延述本想问阮湘为何知道这么多,但回想起她的经历,突然便明白了。

阮湘的家庭情况他多少也知道,他们都是身上刻满疤痕的人,没必要去撕开对方刚刚凝结好的血痂,只需报团取暖就够了。

思及,林延述缓缓垂下了眼眸。

顶楼天台的视野很好,低头看去万家灯火通明,仿佛伸手就可握住这斑斓星点。

阮湘从角落里的废弃木箱拿出板凳和毛毯,递给林延述道:“我心情不好时经常喜欢一个人爬上来看风景,现在,我把我的秘密基地分你一半。”

男生接过,有些好奇:“你这个秘密基地以后的我知道吗?”

“知道,不过你比他要早。他是在我们考上大学后作为帮我搬家的奖励才带他来的这里。”

林延述若有所思,眸中掠过星点笑意:“那这一次算是我赢了。”

阮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笑骂道:“这你也要比啊?”

男生语气委屈:“我都背他这么多黑锅了,比一比都不行吗?”

“咚——咚——”

正逢此时,清澈的钟声忽然响起,打断对话,余声环绕过整片顶楼。

林延述闻声而望,发现天台居然有座一人高的古钟,不过这古钟上落满灰尘,颜色黯淡,显然已经有些年头。

阮湘走上前,跟他讲道:“这个钟每到整点时就会敲响,从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它也就在这里了。”

闻言,林延述抬手,轻轻拨去了钟面灰尘。

他原本并不喜欢钟这个物件,因为每次整点的报时都提醒着他虽然时间飞逝,可自己的生活却还是日复一日地循环,重复。

他就像是爬在莫比乌斯环里的蚂蚁,永远寻找不到一条出路。

可现在他盯着这钟,看秒针走得飞快,分针晃晃悠悠地紧随其后,忽然觉得这很像他和阮湘。

她朝着光亮的地方步履不停,捎带着他往前行进,跟着似乎永远不知疲惫的秒针,林延述感觉到自己生命的齿轮终于在朝前走动,不再徒劳地卡顿在原地。

在这一刻,林延述忽然很确信,他会跟着阮湘,逃出人生的反复。

钟声渐渐停止,两人坐在毛毯上抬头仰望星空。

天空灰暗,万里无云,群星密布在弯月周围,它们点缀整片夜空,半明半昧,摇摇欲坠。

阮湘将双手支在身旁,看向身边的林延述,开解道:“你看,其实高楼大厦也有星星。”

“林延述,我想只要我们爬得足够高,视野就不会再被轻易的阻挡,如果你愿意逃离那个家,鼓起勇气选择反抗,我相信早晚有一天你会像现在这样,抬头就能看到这片广阔的天地。”

听清女生话语的瞬间,林延述神情微怔,感觉心脏似有钟声敲响。

阮湘顿了顿,继续说道:“刚才散步时,你说即使以后的生活很幸福,可还是被你给毁掉了。”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说得不对。”

她微笑起来,明眸璀璨:“就像你说得,你和未来的林延述不一样,而我也回到了十七岁,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的十七岁。”

“在这个十七岁,我们拥有将一切推翻重来的机会,所以以后,一定会被我们雕刻成想要的模样。”

话语落定,钟声嗡鸣,回望向她时,林延述看到阮湘眼中闪烁着笃定的光芒。

一瞬,他如释重负,沉闷在心中的不可言说如灰如尘,飞扬消散。

林延述清楚,从此刻开始,他不再会是没有梦想,没有未来的人了。

天台、古钟、晚风、星空、未来,和你。

还有我们的以后。

遥望前方群星闪烁之时,阮湘侧头,忽地听到男生一字一句,犹如许愿道:“阮湘。”

“我希望我的以后,会有你,一直在我身旁。”

那声音低冷、真挚,夹带微风传至耳畔,掷地有声,在刹那间,比拟心跳。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10月6日。

原以为只有夜晚的天空才会有繁星,直到我望进了她的眼睛,在那刻,皎月群星也黯淡无光。

第48章 阮湘这是,开窍了?

阳光透过窗帘撒入室内带来阵朦胧光晕,周天早上,阮湘是被股刺鼻的糊味儿给熏醒的。

昨晚她和林延述天台谈心到很晚才回家,本打算一觉睡到中午,但屋里这股类似于拖鞋放烧烤架上烤焦了的味道着实是让她难以入睡。

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阮湘踩上拖鞋推开房门,去找到底是谁大早上就来投放生化武器。

刚来到客厅,阮湘一眼就看见恐怖分子此刻正在厨房忙手忙脚地开火又关火。

她走快两步,捏着鼻子无语道:“林鼹鼠你大早上的干嘛呢?昨天还言之凿凿不让我进厨房,说别拿命去赌自己的厨艺,结果今天你就要对我谋财害命是吧。”

林延述硬着头皮,努力让自己无视女生的冷嘲热讽。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厨艺天赋,但没想到居然跟阮湘不相上下,倘若哪天两人能够进厨房双剑合璧,一定是要开拍最新版生化危机。

待阮湘洗漱完坐在餐桌时,面前已经被放好碗薏米南瓜粥和块夹着黑乎乎煎蛋的三明治。

男生坐在她的对面,正忐忑等待着她的评价。

阮湘没动筷子,而是先问道:“你为什么突然学做粥啊?”

林延述单手托腮,模样像是只讨巧的小狗:“你说过你喜欢喝薏米南瓜粥,所以我就提前学了,以后的林延述会做,我当然也要会做。”

阮湘对他的雄竞行为又无语又好笑:“你不就是他吗?”

“我才不是他。”林延述一本正经道,“阮同学,你又不是我女朋友。”

“……”

阮湘语塞,低头看到薏米南瓜粥热气缭绕。虽然她被林延述的厨艺已经荼毒过好几次,但毕竟这是男生早起认真烹饪的成果,阮湘也不好拂他面子,只得硬下头皮挖上一勺。

她鼻尖微动嗅嗅味道,感觉还可以后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尝了半勺。

“怎么样?”林延述直勾勾地盯着阮湘,试图提前在她的表情中分析出答案。

品出味道后,阮湘瞬间吐了出来:“这粥好咸啊,你做粥不都放糖吗?”

男生目光复杂:“我做粥从来没放过糖,我要和以后的林延述区别开,免得你搞混。”

“所以你就放盐?”

“有什么问题吗。”林延述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嘴角微扬,颇为骄傲地比了个手势,“我放了五勺,保证足够让你记忆深刻。”

“……”

阮湘猛然站起,打开手机扭头就走,毫不留恋道:“我下楼去买豆浆,你吃什么微信发我。”

林延述没开口,表情受伤。

转眼又即将月考,培优班的名额跟随着月考成绩一月一变,上次阮湘进入培优班纯属是侥幸,这次她决心必要靠实力大杀四方。

早饭后,她把试卷抱到客厅的茶几上,让林延述履行住房守则帮她补习。

男生站在她身边翻了两页大题,假模假样地推了推鼻梁上根本不存在的眼镜,慢条斯理道:“叫声林老师,包教包会。”

阮湘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干巴巴道:“小林老师。”

“把小去了。”

“你还敢蹬鼻子上脸?”

“算了。”林延述嘟囔道,“小林老师也行。”

课前预备结束,随着试卷不停地取出,翻开,阮湘思绪逐渐集中,一笔不苟地低头做题。

她正写得入神之时,忽然,一双修长的手背撑在了她面前的试卷上。

不知何时,男生半个身体已然倾斜到她身边,林延述眉心微蹙,抽走钢笔,帮她修改答案。

他先用笔尖点了点因为一直没有思路而被阮湘涂抹得看不太出来的a点,随后笔锋一转,在x轴下方作了一个对称点a,将其和双曲线的左焦点连接起来。

看着线条流畅地从白色卷面上划过,阮湘感到思路忽然间变得清晰许多。清冽的柑橘香在此时后知后觉地传入鼻尖,她侧头,望进男生专注,冷峭的侧颜。

林延述面无表情时整个人都散发着淡淡的疏离感,察觉到阮湘的目光,他语气放轻,低声道:“别看我,写题。”

女生拖长尾音,将温热的笔杆拿回掌心:“知道啦,小林老师。”

题海如山,待全部做完已经到了正午,望着明烈日光,阮湘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深感疲惫。

她刚准备喊林延述起来改错,却发现面前的男生不知何时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他眼下的乌青似墨痕晕染在内,显眼分明,即使纤长的睫毛垂下也难以完全遮盖。瞧见林延述这副样子,阮湘猜测他昨晚一定是又犯了失眠症。

算了,还是让他好好休息下吧。

望向男生疲惫的睡颜,阮湘思绪悠悠,不自觉地转回至昨夜的天台谈心。

她想,或许讨厌林延述这件事全世界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只有她除外。她对林延述的感情如果必须要概括,那大概就是抽刀断水水更流,既然不能阻隔,那就只能听天由命,顺其自然。

阮湘不会再过多追寻什么,同样,也不会再逼迫自己斩断什么。

也许这样,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状态。

日暮时分,天光闪烁。

林延述在睡梦中悠悠转醒,光亮漫入眼底的瞬间,他看到的,是一张在好梦中无数次出现的面容。

不自觉地,他弯起唇角注视着面前女生,整个人散发着懒洋洋的惬意感。

一边,思路沉浸在试题中的阮湘并没有注意到这位消极怠工的老师已经醒来,待合上笔盖时,她才抬头看见男生那张毫不掩饰的笑颜。

她纳闷:“你笑什么?”

林延述支起身体,语气懒散中带了些不可忽视的真挚。

他说:“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阮同学,我很开心。”

闻言,阮湘神情微愣,忽而弯了下唇角。

她想,她现在,也还算开心。

_

周一下午,课间,班里参加比赛的男生大多数都去了操场练习篮球。

一中和三中的友谊赛安排在周五,正好是月考结束后,也权当给他们这些精神紧绷的高三学子放松放松。

林延述走之前指尖敲了敲阮湘桌面,问道:“我们练习赛,你要来看吗?”

女生放下笔,摇了摇头:“马上月考了,不过正式比赛我会去的。”

闻言,林延述慢吞吞地“哦”了声,失望之意溢于言表。

待阮湘复习完时,教室基本上已经空无一人,她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走廊,视线向下鸟瞰过去。

树影掠过,打在操场的沥青地面上投射过无数个碎金太阳。

即使人群汹涌,阮湘也一眼就望到了林延述的身影,男生穿着单薄的白t,此刻正转着篮球和迟辰讲话,优越的身高和五官在人群中耀眼分明。

“在这儿看有什么意思啊。”冯嘉瑶来到阮湘身边撺掇她,“咱们下去看呗,二班男生可帅了。”

冯嘉瑶话虽这么说,但她知道阮湘一向是学习狂魔,同意她请求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所以当她真的和阮湘来到篮球场,和周围加油的女生们融为一体时,整个人思绪还云里雾里,不可置信。

不是吧,阮湘这是忽然开窍了?

事不宜迟,她立即去隔壁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塞给阮湘,并对女生使了个眼色。

阮湘看懂她的暗示,但还是不确信地捏了捏手里的矿泉水:“你是让我把这水送给林延述?”

冯嘉瑶点头,表情鼓励。

看看周围人手一瓶矿泉水,蠢蠢欲动的女生们,阮湘禁不住有些怀疑:“你确定我真的能把这瓶水送到他手上?”

冯嘉瑶露出副你放心吧的神情:“林延述肯定会来找你要水的。”

“前提是他能先看见我吧。”

显然,阮湘低估了自己在林延述心中的重要程度。

中场休息时,林延述是练习赛里唯一一位没有接水的男生,他无视人群走向休息区,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没过多久,阮湘的手机便在下一秒传来震动声音。

她打开,发现是林延述发来的消息。

Citrus:「他们都有人送水,只有我没有。」

Citrus:「小狗失落.JPG」

四周的女生明明许多都因为林延述不接水而发出遗憾叹息,结果这人居然大言不惭地发消息抱怨说没人给他送水。

林延述的那点心思不言而喻,阮湘打趣道:「真可怜,要不然你蹭点迟辰的水喝吧,反正你脸皮这么厚,也不寒碜。」

见此,林延述不干了:「我也想有人给我送水,不然很丢人的好吗,我也是要面子的。」

不吃湘菇:「那实在不行我帮你找个托撑撑场面再尖叫几声怎么样?」

不吃湘菇:「这样够有面子了吧。」

发完消息,阮湘远远看见男生挂起张臭脸。

林延述目光涩涩,很快便发送条语音过来。

周围人群喧闹,阮湘将听筒对准耳边,点击语音。

男生清冽的嗓音霎时在耳边流淌开来,他半是严肃半是恳求道:“阮同学,不要故意装不懂好不好,我只想喝你送给我的水,别人的我都不要。”

阮湘没再继续逗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配文:「看你三点钟方向。」

收到消息,不远处,林延述迅速站起。

他握紧手机,目光朝人群张望,双眸发亮。

很快,他视线锁定女生,隔着人海与她遥遥相望。

下一刻,林延述毫不犹豫地朝着阮湘的方向奔跑过来。

礼貌地拒绝了几个周边女生递来的水后,他将脚步落定到阮湘面前,神情是不加掩饰的轻松与愉悦。

“阮同学。”

男生微微俯身,轻笑道:“请问你手里的这瓶水,是专程,送给我的吗?”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10月8号。

水,生命之源。「得意.JPG」

第49章 林延述恋爱脑晚期,没得治。

面对林延述的明知故问,洋洋得意,阮湘才懒得惯他:“这是我自己的水。”

“那我喝什么?”

“你?”阮湘在他眼前晃了晃水瓶,“望梅止渴吧。”

闻言,林延述眉梢一挑,忽然指向身前:“阮湘,高主任找你。”

趁女生回头之时,他迅速一把抽走水瓶朝赛场跑去。

彼时天光耀目,碧空如洗,林延述忽地转身,缓步向后倒着走去。光影绰绰下,男生侧边发丝被阳光渲染成金,他扬唇一笑,将手中水瓶高高抛起。

“阮同学。”他抬眸,墨色瞳孔熠熠,伸手接住落下水瓶,“谢谢你给我送来的水!”

下一秒,林延述头上狠狠挨下毫不留情的一记爆栗。

迟辰收手,表情难掩嫌弃:“你这人脑子没问题吧,你是从小没喝过水还是又忘吃药了?马上就要上场了,你要是再给我孔雀开屏我真找人弄你了啊。”

不远处,阮湘和冯嘉瑶对上目光,相视而笑。

临放学前,迟辰不着痕迹地找周韵筝刺探军情,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哥篮球打得怎么样?

周韵筝嗤笑道:“呦,迟大公子怂了?”

“不可能。”迟辰语气淡淡,“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哥是打前锋的,人家体力好投篮准,到时候你们别被虐哭。”

王浩森对此表示不屑一顾,他防守很厉害,人送外号铁臂男,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信:“投篮准算什么,在绝对的防守面前所有进攻都是白瞎。”

“拉倒吧你。”周韵筝说,“不过你们要小心点,我听我哥说他们队里有个人喜欢玩阴的,经常比赛的时候恶意撞人,但碍于背景太硬往往最后都不了了之。”

“这种人球队不开除?”迟辰问。

“有关系呗。等着,我再好好问问我哥那人是谁,比赛时你们躲着他点。”

林延述没参与到他们的话题当中,垂着头用掌心不断揉按腰腹,林成责打出的伤还未痊愈,今天活动过量,给整个腰椎带来种撕裂的痛感。

他有些烦躁,干脆以毒攻毒般用指尖掐进腰腹。

培优班下课后,迟辰半靠在操场长椅,身姿懒散。

篮球队人还没齐,他百无聊赖地用指尖玩转篮球,眸光一扫,恰好碰见林延述和阮湘一起从教学楼出来。

夕光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给彼此落下的身影镀了层浅淡光边,模样清纯的女生肩膀挂着书包,手里拿着本书念念有词。

她低着头,没看路,眼见即将撞在树上,下一秒,手里的书籍忽地被一抹虚影抢去。

手里顿空,阮湘猛然抬头,只看见道疾速跑开的落拓身形。

阮湘气得牙痒痒,大喊道:“林鼹鼠!”

“我在。”

逆着光,夕阳塑了层轮廓在男生身上,将他眉目晕染的半明半昧,林延述停下朝前脚步,转身举起手中书籍。

微风习习,带起几根本就挺翘的额发,林延述俯身,慢悠悠道:“走路看书很危险的,阮同学。”

“要你管?”阮湘摘掉书包,抓起肩带冲他身上砸去,“赶紧把书还我!”

“行啊。”

脑袋忽然一沉,阮湘抬眸,发现这人居然把书按在了自己的丸子头上。

林延述指尖不松,神情悠闲,拖着个玩世不恭的腔调:“脑袋别乱动,我找个安全角度给你。”

阮湘才懒得理他,掌心往上一抓,精准覆盖住男生半个手背。

温热触感瞬间从手部引联全身,四目相对间,林延述先一步别开目光,他挥开双手,猛地侧过头去,只留下泛红耳尖和女生面面相觑,再不似刚刚那般游刃有余。

“砰——”

突然沦落到无人搭理的书籍从天而降,变成只长着翅膀的蝴蝶落在两人中央,打破暧昧瞬息。

“咔嚓。”

伴随一声轻响,场景定格在四方屏幕中。

瞧见两人挥手告别,迟辰撇了眼刚拍下的照片,默默地想,林延述这辈子算是完蛋了。

纯情恋爱脑晚期,没得治。

_

日暮时分,阮湘刚到家便给阮甄拨去电话,询问她近况如何。

电话里女人的语气一反常态,她压低声音,轻声道:“湘湘,陈承毅他出差提前*回来了,一回来就开始查我最近的通话记录,不过你放心,我早早就删除了咱们的聊天,他什么也没发现。”

阮湘抿了下唇:“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阮甄说:“最近几天他看我看得格外严,我们就先不联系了,免得他再怀疑。”

“好。妈妈你自己千万记得要小心,我跟方叔叔会想办法尽快把你救出来的。”

挂断电话,阮湘打开电脑查起公司近况。

公司内部有几个阮家的老人,虽然明面上早已叛变,但还是和阮家人一条心,一直在暗中帮阮湘调查陈承毅。

见吴管家传来了几张新照片,阮湘快速点开,发现陈承毅竟然在出入赌场。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阮湘只知道在她25岁时陈承毅欠下了不少赌债,这中间他甚至还多次借用阮甄的名义来找自己要钱,但没过多久便因为意外身亡。

原来一切结果都有迹可循。

阮湘忽然心生一计。

夜色侵袭,林延述打完球回来时,阮湘正盘腿坐在沙发打字,女生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舞动,神情严肃。

看到林延述回来,她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无比自然道:“快帮我倒杯水,渴死我了。”

林延述应了声好,换上拖鞋去帮她倒水。

两人的合租生活比林延述想象中要和谐许多,也并没有什么需要磨合的地方。特别是阮湘,她态度习惯到好像这种只有两人的日常生活已经过了很久。

不过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确实也住在一起很久过,不过和那时的“林延述”是同居,现在则是合租。

男生放下水,坐在她身旁:“忙什么呢,需要我帮助吗?”

察觉到林延述靠近,阮湘下意识就想把头抵在他的肩膀。

可动作进行到一半,阮湘忽然想起此时两人的关系还只是朋友,脑袋愣是在半空中硬生生刹闸,显得十分滑稽。

林延述闷声低笑:“想靠就靠,无论何时我的臂膀为你敞开。”

阮湘把脑袋移正,命令他迅速合上张开的臂膀。

瞧她对着电脑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林延述扫了眼屏幕上的内容,猜测道:“因为你妈妈的事?”

阮湘点头,身体靠在沙发:“你还记得啊。”

“我记得很清楚,高一的新年夜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帮帮你。不过我一直挺好奇的,当时是过年,我们也没有很熟,你为什么会想到给我打电话?”

“这个啊……”

记忆渐渐轮转,倒流,因为林延述的问题,阮湘思绪不由得再次回到了很久之前的那个晚上。

那是个至今都让她记忆犹新的漫漫长夜。

那天陈承毅喝醉后又开始对阮甄进行惨无人道的暴行,吴管家想尽办法将他拦住,阮湘则拼命带着阮甄逃出家门,但没过多久,两人便因体力不支跌倒在空无一人的路边。

阮湘跪在街上粗喘,抬头发现满大街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这才恍然想起今晚是除夕夜。

因为是凌晨的缘故,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四处尽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一排排一列列美得整齐划一,用喜庆与快乐将她们包围的密不透风。

在这个万家团圆的除夕夜晚,她带着伤痕累累的母亲藏在欢声笑语阖家团圆的阴影处,老鼠一样窥视着别人的幸福。

阮湘在这片红色的笼罩中自卑地低下头,先是看到了自己满身的血,而后又看到阮甄逐渐闭合的眼睛里那片猩红的血丝。

对着此刻已奄奄一息的母亲,阮湘忽然不知所措起来,她不能打给120,更不能报警,她捏着电话想要求助,却不知道能拨给谁。

随着时间缓慢推移,阮甄混沌的双眸一点点沉寂,闭合。

阮湘彻底慌神,匆匆忙忙地点开通讯录从首位联系人开始往后拨打,只要对面接通时传来的声音嘈杂,雀跃,她就会立刻挂断,毫不犹豫。

因为她清楚,幸福的人帮不了她。

声声不出所料的快活问好让阮湘眼眶逐渐模糊,她搂着阮甄,牙关发颤,一遍遍地对着不同的人声欢快道:“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然后挂断,拨通,新年快乐!挂断,拨通,新年快乐!挂断……

直到一滴泪砸在通讯录上,阮湘看到眼泪包裹住了林延述这个名字,于是她用指尖擦去泪水,再次等待命运的宣判。

片刻后,电话接通,阮湘听到那边寂静无声,孤寂的仿佛和她们身处于同一空间。

男生发出的声音沙哑,他似乎已经疲惫不堪,却还是主动问道:“有事吗?”

于是阮湘的眼泪在顷刻间夺眶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才不让声音颤抖,拼尽全力地向他求救道:

“林延述,你能不能来帮帮我啊!”

……

“怎么不回答?”林延述指尖在阮湘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回过神,阮湘反问他:“当时接到我电话前,你在做什么?”

林延述表情一怔,眸中闪过稍纵即逝的黯然。

“记不太清了。”他露出副无所谓的模样,“好像是坐在顶楼上发呆。”

闻言,阮湘随口扯了个谎,回答林延述最开始的问题:“因为觉得你人还不错,所以当时把电话打给你了。”

其实让你来帮我是因为我发现你和我一样,都是和当下格格不入的人。

这句,阮湘忍住没有说出口。

她和林延述就像是双面镜的正反面,对称到令人想哭又想笑。都说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而她和林延述恰好是最贴近,最能共通的那种不辛。

而也就是这份不辛让他们的人生从毫不相干到紧密交接在一起,带来了阮湘漫长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运。

缓慢呼出一口浊气,阮湘合上电脑,心情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

她说:“林延述,其实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你能出现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倍感轻松了。”

如果一定需要你做些什么的话……

阮湘想。

那么就请你,多陪我久一些吧。

……

阮湘记事簿:

2018年10月8号。

虽然很多时候都在逞强不愿承认,但我清楚,我的确是需要他的。

第50章 “林延述,赢得漂亮。”

月考结束后的当天下午,天空淅淅沥沥泛起小雨。

冯嘉瑶唉声叹气地趴在桌面,哀嚎老天爷都在替她借景抒情,此次月考成绩一出,她想必就要被陈柯青赶到最后一排看垃圾桶了。

周韵筝懒得安慰这个月考前天晚上还在熬夜看漫画的人,只戳戳阮湘问道:“物理压轴题你做出来了吗,培优班稳不稳?”

比起上次月考,这次的阮湘准备充分,再加上还有林延述每天陪着补习,进培优班大概率板上钉钉。

因此,她笃定道:“放心,肯定没问题。”

“那某些人是不是需要谢谢一直以来帮助她的人?”林延述指尖转笔,不疾不徐地暗示道。

“谢,当然要谢。”阮湘侧头,“不过我的谢谢,小林老师受得起吗?”

“受不起。”林延述语气果断,“你当我没说。”

阮湘敛目一笑,还是正式道:“谢谢你呀林延述,你帮了我很多,这些我都会记得的。”

“不客气,阮同学。不过既然你谢谢都说了,那我能不能再蹬鼻子上脸一点?”

“除了谢谢还想要什么?趁我现在心情不错,快说。”

“暂时还没想好。”林延述翘起唇角,“等成绩结果出来后再说。”

月考结束后的周五,一中篮球场周围的座位早早被学生挤满,四处人声鼎沸,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阮湘几人好不容易找到林延述他们提前预留好的座位,一回头,没想到在身边看见了谢沉瑶。

女生穿着三中校服,面颊肤光胜雪,还在眼下处贴了个明黄色的五角星贴纸。

瞧见阮湘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迅速捂住脸颊,羞耻道:“周政安非要给我贴的,是不是看起来有点蠢……”

周韵筝捂住心脏,已经快要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嗑生嗑死:“哪儿蠢了,好看的要命。”

几人正聊着,周韵筝眼神渐渐落在了操场上穿着三号球衣,正孤身一人活动的栗子头男生身上。

她盯了会儿,手指过去,嫌恶道:“就是他,我哥之前说得那个喜欢玩阴的故意撞选手的就这个三号。”

谢沉瑶眉心蹙起,接过话茬:“他叫田丰律,在我们学校臭名昭著,上次跟附中比赛时他因为恶意撞人被罚下场过,学校里很多人都不愿意跟他一起打球,但无奈他背景实在太硬,总有办法转危为安,大家经常性拿他没什么办法。”

闻言,阮湘抿了下唇,果断拍下田丰律照片给张依琳发去信息。

「确定了,就是他。」

操场上,趁着热身准备,林延述和迟辰朝三中队伍走去,和周政安邢知堂佯装礼貌地互相寒暄。

周政安懒洋洋地“嗯”一声,瞄到谢沉瑶在对他加油,于是果断孔雀开屏,撕破友好表面道:“等着,你们必输无疑。”

“就你?”林延述挑眉,语气嚣张又平静,“昨晚不是约定谁输谁请吃饭吗,记得多带点钱,我们打算去听溪。”

眼看还没比赛火药味就已经燃起,邢知堂摩拳擦掌:“这次我要一雪鬼屋前耻,给你们看看我的真正实力。”

“行啊。”迟辰按了按腿,“拭目以待。”

不远处,片片茂密树叶汇聚而成的阴影下,田丰律孤身站在角落,将目光望向远处欢声笑语的一行人,不屑地发出声嗤笑。

很快,比赛在众人的欢呼中正式开始。

三中一上来便毫不客气,周政安抢到球权,立马便和邢知堂拉开距离,王浩森迅速跟上,贴身想防住周政安,却被他抓准时机把球传给了一旁的邢知堂。

由于周政安吸引了大多防守球员的注意力,几人想再围抢也已来不及,邢知堂闪身避开仅剩的拦球对手,一个利落的上空篮直接给三中拿下首分。

伴着周围的阵阵欢呼,冯嘉瑶惊讶道:“他俩配合的好默契啊。”

“他们快攻一直挺厉害,迟辰说他跟林延述也练了一手,不知道能不能比得过我哥他们。”

周韵筝话音刚落,林延述便带球被三中拦下,此时,他没有同以往那般选择强越,而是反手把球传给迟辰后迅速超前狂奔,身影如风。

确认林延述冲到篮板处,迟辰毫不犹豫地把球朝他抛去,中间的两名队友迅速挡人掩护,防止三中接球。

抛物线的末尾端,林延述一个高空跳接拿到篮球后直接空中转身扣篮抢下一分,锋芒毕露。

坦白来讲,一中整体状态十分不错,队员配合默契,制定的战术也攻防有度。三中虽然开始强劲,但却由于田丰律打球太独,宁愿被抢也不愿传球错失了许多得分机会。

人影绰绰间,田丰律再次从一中手里抢下篮球,他无视队友信号朝前狂奔,面对后卫防守时毫不躲闪,竟直接带球把人撞到在地。

田丰律长得人高马大,这下将人撞得实属不轻,裁判果断吹哨判他一次犯规,田丰律露出副无所谓的神情扭头就走,连看都不看一眼被他撞倒在地的后卫。

体育比赛磕磕碰碰虽然难免正常,但面对这种恶意破坏比赛规则的人,众人心里不免恼火。

中场休息时,周政安走向正在喝水的田丰律,面无表情道:“又是玩阴的,你有意思吗?”

“还不是你们打球太拉,不然我犯得着让自己犯规?”

他话音刚落,周政安猛然上前攥向田丰律衣领:“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见势不妙,一旁的邢知堂连忙拉开周政安。

他望了眼四周指指点点的人群,嗓音愠怒:“田丰律,平时你仗着关系在队内作威作福也就算了,现在是在校外,你发疯也别拉上三中丢人!”

田丰律退后一步,烦躁地扯了扯衣领:“那你们倒是多拿几分啊,老子不想输。”

语毕,他视线望向远处扶着队友的林延述,兴味一笑:“他得分还蛮厉害,是你朋友吧?提前预告给你们,记得转告他打球的时候站稳点,可别跟刚刚那个后卫一样弱不禁风。”

比赛再开局时,林延述明显感觉田丰律一直在自己身旁若有似无地进行骚扰,更有几次甚至直接打算抬脚绊他,挑衅态度不言而喻。

好在林延述反应够快,次次有惊无险。

周政安忍田丰律早已不是一次两次,见他行为嚣张,直接一个脚踝收割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抢下篮球。

光影夺目下,男生墨色发丝迎风而起,周政安一路疾驰,将篮球轻松玩转掌心。

纵身一跃间,蜿蜒弧光骤然从眼前闪过,篮网颤动,微风徐徐,伴随篮球落地的闷重声响,几秒沉寂过后,操场霎时炸开响彻云霄的欢呼之声。

见风头全部被人抢走,田丰律气急败坏道:“你脑子有病是吧周政安?!”

男生懒得回应,眼神轻蔑,鄙夷态度不言而喻。

虽然周政安进球得分的势头猛烈,可谢沉瑶却满脸担忧,始终无法安心。

她太过了解周政安,只一个行动就能看出他此刻的燥郁心情,绝对是中场时田丰律对他说了什么,让他这会儿乱了心态。

阮湘也察觉到不对,抓紧手机:“我感觉田丰律好像一直在试图找机会撞林延述。”

周韵筝怒气冲冲道:“我也发现了,这人真是贱得要死。”

刚刚的抢球林延述躲避不及,腰间被田丰律用手肘猛击,导致速度明显减慢,投篮失败给了对面一个机会球。

他指尖捂向腰腹,微微弯下脊背发出喘息,林延述旧伤本就未愈,现在又被人恶意攻击,疼痛感可想而知。

见状,王浩森跑上前去,恶狠狠道:“操,这孙子真是傻屌到家了。”

“我还是第一次把篮球当躲避球打,三号,你够有意思的。”林延述站直身体,神情冷漠地盯着面前的田丰律,周身气压渐低。

后者面不改色地继续挑衅:“这点疼都受不了还打什么比赛?回家玩你的泥巴呗。”

闻言,林延述眉眼沉敛下来,黑眸中少见地染过戾气。

迟辰冷笑一声,朝田丰律竖起中指。

双方到达赛点,田丰律一个假动作从王浩森手里抢到篮球,见自己被两人围攻,他看这把周政安状态不错,勉为其难把球传给了后者。

周政安拿到球,一个闪身过人来到中路,却被中途突然杀出的迟辰劫走篮球。

迟辰看林延述位置可以,果断把球抛给了他,而后迅速朝篮板冲去。

对面既怕他俩再复刻第一把的空中接力,又怕这是迟辰的假动作,干脆两边均严防死守。

再拿到球时,林延述被对面围攻针对,他手中动作不停,视线敏锐扫向四周,寻找漏洞。

防守在此刻来说,是最次要的选择。

电光火石之间,林延述直接放手一搏,身影疾行,运球拉向侧翼的无人之地。

一旁的田丰律紧随其后,步伐与他接连踏过地面。

日暮时分,天光耀目,夕阳把整片大地笼罩成金箔光影。

千钧一发之际,林延述手臂高举,毫不犹豫地纵身起跳,以一个奇迹般的极限后仰拿下三分绝杀这场比赛。

顷刻间,全场沸腾,剧烈欢呼与尖叫声不绝于耳,淹没向整片操场。

“爽!这球绝杀!!”

“卧槽!林延述牛逼!一中无敌!!”

呼吸转换间,话语中的主人公迎着所有喧嚣与掌声,将瞳孔牢牢锁定在看台的女生身上。

此刻纵有千百人为他欢呼加冕,而他只期待,她的目光。

双眸对视中,男生下颌稍扬,眼底原本阴霾的神色逐渐冰释回春。

他看到阮湘微笑着站在人群中央,对他说:“林延述,赢得漂亮。”

……

中场休息时,林延述独自走向了赛场角落。

确定大家都注意不到自己,他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弯下腰腹,擦去了额间因痛苦溢出的细密冷汗。

刚刚动作的难度不低,他后仰时扯到腰间旧伤,痛得几乎直不起身。

不远处的阴翳角落,一直窥视着林延述的田丰律发现他的动作后,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下半场比赛开始,林延述各项水平明显低于以往,迟辰察觉出来,语气担忧:“怎么回事?用不用换人休息?”

林延述低声喘息,强忍道:“没事,还能打,我不像田丰律那孙子那么捞。”

战况逐渐进入到白热化阶段,双方比分咬得很死,周政安一个翻身跳投拿下两分,迟辰紧随其后一记背身强吃把比分又迅速追上,互相打得有来有回。

林延述抢到球后被邢知堂和田丰律围困,他一个假动作加速准备从右边突围,田丰律眼看速度不及,竟然直接伸手朝林延述推去。

男生反应迅速,瞬间停下脚步想要站稳身体,却又被田丰律恶意用手肘再次大力撞击腰间。

下一秒,篮球从掌心被迫脱手,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林延述整个身体重重摔倒在地,擦出一片刺目血痕。

膝盖鲜血淋漓到近乎血肉模糊,可林延述却无暇在意,双手只紧紧捂住腰间,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汗水不断从鬓发接连落下,他脸色惨白如霜,薄唇紧抿,牙齿在疼痛中蹭击打颤。

一片阴影从头顶漫然掠过,田丰律走到林延述面前,居高临下地瞧他半秒,而后伸出手,嬉笑道:“对不起啊兄弟,我不是故意的,都没使劲你怎么可就摔成这样了?”

他佯装遗憾地叹了口气,慢悠悠道:“你看看你,伤这么重,接下来还怎么比赛啊?”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10月12号。

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