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要让我等太久。
“你是怎么想的?”阮湘问,“要是不想回去我想办法帮你。”
“没什么想不想的,毕竟那里确实是我的家。”林延述坐在沙发上看向电视,综艺节目里的嘉宾们根据台本念出早就抛好的梗,每一个人都捧腹大笑,无比快活的模样。
他收回眼神,忽然感觉他们有些聒噪,随即调小声音,语气平静道:“其实今天林桦越不来找我,我也打算过几天就搬回去,一直在你家住着也不太好。”
说罢,林延述起身走去客房。再出来时,他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阮湘,这卡里的钱都是我的奖学金和竞赛所得,还有这些年省下来的零用钱。密码我在前段时间改成了你的生日。”
“你给我干什么?”阮湘没有接,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我这段时间的房租,多余的部分是如果我以后……”
林延述沉吟片刻,眼帘低垂,似乎早已料到自己未来的结局:“如果我以后再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我想请你继续收留我。”
阮湘打趣道:“这么多钱?你是准备一直赖在我这里不走吗?”
“你可以随时赶我走的。”
“不要这样讲。”女生顿了顿,迎上林延述的目光,“其实你住在我家的这段时间,我很开心。”
说完,阮湘耳尖不禁有些泛红。
她压下心中那份不自在,把卡推回到林延述面前:“不过这钱还是你自己先拿着,免得下次来找我时你连打车的钱都付不起。”
盯着女生的耳尖,林延述感到积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他眸中掠过星点笑意,低声道:“好,我都知道了。”
解决完这件事,阮湘有意想转移话题,她夹起一个饺子,左看右看,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你到底是怎么把饺子捏得这么丑的?”
“还好意思攻击我,你捏得也好不到哪里去。”林延述护犊子似的凉凉反击。
“我是没认真。”阮湘反驳。
“不用给自己找补,你什么水平我很清楚。”
“那也比你能吓哭小孩的年兽饺子强。”
“还是你的露馅小笼包更胜一筹。”
“你!”
“停。”眼看两人马上幼稚地拌起嘴来,林延述夹起一个饺子塞进阮湘的嘴里,散漫道,“小笼包,乖乖吃饭。”
隆冬已至,树木褪装,月色凝冻在天空。
两人刷完碗,一起趴在阳台上眺望远方,看车水马龙映着华灯初上。
阮湘瞧着远处的大红灯笼,这刺目的颜色不合时宜地唤醒她脑海里的小部分记忆。
她心情逐渐沉下去,怏怏道:“林延述,今年的除夕会有烟花吧,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有的。”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阮湘掌心撑住脸颊:“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来我好久没看过烟花了。”她遗憾道,“国庆的那场烟火大会我也错过了。”
林延述望向女生侧颜,灯火在阮湘的脸上打出半明半暗的阴影,她缓缓垂下眼睫,怅然的情绪稍纵即逝。
林延述说:“那今年的除夕夜我们一起看烟花吧。”
“真的吗?”阮湘来了兴致,“我们在哪里见面?”
林延述不假思索:“等我的电话,到时候我去接你。”
“好。”
语毕,阮湘想起了二十五岁的林延述曾许诺给自己的那场烟花到至今都还没有实现。
未来现在交杂在一起,让女生忽然有些难过,于是她把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似乎一眨眼就会消失在风里。
但林延述还是清楚地听到了。
她说:“林延述,这次不要让我等太久。”
隔天是冬日里少有的暖阳,也是林延述搬走的日子。
阮湘早早起床,帮着林延述一起收拾行李。
这么一收拾,她发现林延述的东西其实很少。他来得匆匆,离开也是匆匆,似乎根本没有一个可以让他彻底安心的落脚地,更不用说为自己添置东西。
阮湘正整理着衣服,忽然,林延述从平常看的原文书里翻出张照片给她。
阮湘接过,发现这是一张他们两人的照片。
照片看起来像是偷拍,画面并没有很清晰,但正是因为这份朦胧感,反而多了几分青春的痕迹。
照片的背景是溢满明亮阳光的操场,她和林延述站在彼此的对立面。
女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高高绑起的丸子头发丝凌乱,正表情羞恼地盯着林延述,男生单肩挂着黑色书包,微微侧头,露出片泛红耳廓。
在他们中间,有一本书掉落在地,被风吹开整个夏天。
“这张照片是迟辰拍的。”林延述指了指照片上的自己,臭屁道,“怎么样,我这张很帅吧?”
“自恋。”阮湘收起照片,“送给我的吗?”
“嗯。”林延述顺手揉了揉女生的发丝,“我要走了,总要给你张照片睹物思人。”
“正好,大过年的我可以把你贴在门口辟邪。”虽然这么说,但阮湘还是口嫌体直地把照片仔细收好。
林延述的东西全部装完也不过一个行李箱和半个手提袋,无拘和无束暂时先寄养在阮湘家里。
两人拎着行李走到楼下时,外面阳光大盛,出租车司机已经等候许久。
阮湘看着林延述把行李一件件放在后备箱,忍不住叮嘱道:“林延述,不能忍就不要忍,有事随时跟我联系,知道吗?”
“放心。”林延述打开车门,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女生。
犹豫几秒后,他关上车门,径直朝她的方向跑去。
下一刻,阮湘的整个身体跌入到一个温暖怀抱当中。
她闻到男生身上澄澈的柑橘香气,听到他声音里带着的明朗笑意,低声道:“阮同学,我们除夕见。”
阮湘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轻声道:“林延述,除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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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当天,阮湘被小区门口的鞭炮声吵醒。她掀开窗帘,望见楼下满地都是爆竹红影,人群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
她看了眼时间,慢吞吞地踩上拖鞋去洗漱。
阮湘拿出前些日子跟周韵筝她们一起逛街时新买的灰色牛角扣大衣穿在身上,下搭一件白色针织长裙。
女生的长发今天难得没有绑起,而是温柔披在肩后,配上她不施粉黛也柔嫩的脸颊,整个人松弛而又精致,似漂浮在湖畔的一朵梨花。
阮湘刚去到医院,就迎面收到了阮甄和方维江包来的大红包。
两人笑意盈盈地祝她新年快乐,却被阮湘开玩笑地批评没有仪式感。她都还没拜年呢,红包怎么就先塞进她手里了?
阮甄现在独立行走还不是很方便,阮湘搀扶着她在医院周围四处闲转,碧绿草坪绰绰映着微光,许多大人小孩都在室外放风,四周尽是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望着眼前的一幕幕,阮甄眼眶逐渐湿润起来。
阮湘站在她面前,贴心帮阮甄擦去眼泪,温声道:“妈妈,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要流泪好不好?我想看你一直都开开心心的。”
阮甄慈爱地凝着阮湘,眼中满是疼惜:“好,妈妈都听你的。”
今日虽然出了太阳,但室外冷空气依旧强烈,天气预报预警今晚可能会有大雪。
阮湘怕把身体本就羸弱的阮甄冻感冒,因此只转了几圈便把她带回病房。
房间里,方维江正在捏面皮包饺子,男人手艺意外地不错,每个饺子都捏得漂漂亮亮,一个个饱满的月牙成群排列在案板上。
阮湘半个身体趴在桌面,不可思议道:“方叔叔,我还以为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呢,没想到包饺子这么厉害。”
方维江笑着看了阮甄一眼:“你妈喜欢吃,所以我之前找老师特意学过。”
闻言,阮甄明眸稍弯:“你方叔叔包饺子确实好吃,湘湘你等下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哪里瘦了?”阮湘示意她看向自己的脸颊肉,“都怪你们天天投喂我,我都多大了,还差点把婴儿肥吃出来呢。”
中午刚吃完饭没多久,阮湘他们几个海边小分队的群里就发来了视频通话邀请。
阮湘点进去时,周韵筝正在可恶地炫耀自己手里的一沓红包,女生坐在沙发,模仿赌神姿势,得意洋洋:“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实力。”
阮湘见已经有人主动拉走仇恨值,于是也晒出了自己鼓鼓囊囊的两个大红包。
正在躲亲戚的冯嘉瑶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哀怨道:“为什么我的亲戚就只会问成绩,不会爆金币?”
和冯嘉瑶同病相怜的邢知堂接道:“你这还算好的,我爸妈甚至让我出去表演才艺,我一学画画的表演什么?给他们一人画一张肖像吗,真把我当公园卖艺的了。”
谢沉瑶笑着将摄像头对准了谢蕊做得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引得众人纷纷狂流口水,鬼哭狼嚎地求她给自己留几口剩饭。
迟辰在陪家里的长辈打麻将,他脑子聪明,运气也好,没过一会儿便赚得盆满钵满,在群里阔气地大发红包。
周韵筝表示自己现在是暴发户了,根本不屑跟他们去抢这些苍蝇肉。
这时,周政安在镜头里悄悄地出现在周韵筝身后,几人视线移过去,均默契地没有出声。
周政安找准时机,趁其不备一把抽走了周韵筝手里的所有红包,随后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女生愣了几秒后立刻追过去,愤怒地大喊道:“舅妈!周政安他又欺负我!”
邢知堂看得哈哈大笑,表示善恶到头终有报。
阮湘跟着大家一起笑出声来,可看着林延述那块始终是黑着的头像,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
从昨天晚上说完晚安后,她给林延述发去的消息便一直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信。她很担心林延述现在的情况,怕他在那个家里再次收到伤害。
一直到春晚开始很久,阮湘都没能收到林延述的回信。
她吃着饺子,和阮甄方维江一起看着电视里的小品,听着身边的欢声笑语,心思却怎么也投入不进去。
一句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让阮湘的心情渐渐沉入谷底。
“湘湘,发生什么了吗?”方维江看她的表情不对,关心道。
“没事。”阮湘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出去一趟儿,等一会儿就回来。”
阮甄提醒她:“外面又下雪了,你把围巾围上再出去。”
女生应了声好,围上围巾,快步朝医院外走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地,被灯光烘成了大片鹅黄。阮湘裹紧衣服,打算主动出击,去林延述的家里将他带离。
医院门外是个宽敞的十字路口,等红灯时,阮湘一个抬眼,居然远远在马路那头望见了林延述的身影。
而此刻,两人都在等同一个红灯。
男生眉目疏淡,穿着和她同色系的灰色大衣,长身鹤立。路灯暖黄色的光源投落在他身上,恍惚间,就像是他降临在自己身边。
心有灵犀那般,林延述显然也注意到了对面的女生,他原本抿起的唇角逐渐扬起弧度,隔着车流与她遥遥对视。
双眸交汇间,阮湘心头微动,看向红灯不断跳动的数字,在心里默默倒数。
“五。”
“四。”
“三。”
“二。”
“一。”
霎时间,灯光交替,绿灯亮起,周遭的汽车在一时间全部停下,人潮涌动着波浪般前行。
林延述向前的步伐稳稳踏在雪地,他径直穿过人群,朝阮湘的方向奔去,坚定不移。
男生黑色的围巾散开大半,被风吹起,变成只展翅而飞的蜻蜓,午夜月光就这样尽数挥洒在他身上,倒映出他们彼此越靠越近的身影。
终于,脚步停落在面前那刻,阮湘呼吸稍顿,抬眸,看进他双眼之中。
林延述微微气喘,目光温柔,装进她的瞳孔像捧住了整个世界。
阮湘眨了眨眼,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摘去了男生发丝上的细雪。
林延述垂下头,睫毛微颤,任由她在自己发间动作。
下一秒,他温热掌心骤然包裹住女生指尖。
雪花顷刻间融化在两人的灼热体温之中,带来不可抑制的绵延湿意。
再开口时,林延述尾音里勾着藏不去的笑意。
他抬眸,拉住女生的指尖左右轻晃,低声道:“阮同学,好久不见。”
“希望这次,没有让你等太久。”
……
阮湘记事簿:
2019年2月5日。
这次,等到你了。
第62章 一场盛大的,经久不息的心动。
阮湘抽出指尖,反推他一把,兴师问罪:“别来这套,说,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林延述摩挲了下还留有余温的指腹,诚实告知:“回去后我爸妈把我关在家里,我今天跟他们大吵一架跑出来,手机没充电关机了。”
阮湘担心道:“那你等下怎么回去?”
“林桦越会给我开门。”
“他?”阮湘不太相信,“就你们俩的关系,他真的不会开门放蛇咬死你吗?”
“我们这几天好好聊过了,以后互不打扰,所以我不会被蛇咬的,放心。”
“才懒得担心你,我们去哪里看烟花?你有做攻略吗?”
“不需要攻略。”林延述带着阮湘往前走,“接下来你只需要跟着我就好。”
除夕夜的晚上,寒梅挂树,人潮如织,笑声喧闹,满目都是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
出乎意料,林延述没有带阮湘去那些观看烟花的最佳场所,而是带着她来到了两人之前观星的那个破败高楼。
阮湘站在楼下,疑惑道:“我们就在这里看烟火吗?这边很偏也没几个人,就算地势好等下也看不到什么漂亮的烟花。”
“相信我。”林延述往楼梯上走去,“我一定会让你看到烟花的。”
上一次他们过来还是秋天,穿得衣服也不多,饶是如此二十七层楼也爬了半天,现在两人穿着厚重的冬装,行动更加不便。
阮湘费力爬上二十层,扶着墙壁累得直喘气,她额上已经浮出汗珠,干脆直接把围巾解开让林延述替她拿着。
女生将微湿的发丝捋到耳后,咬牙切齿道:“林鼹鼠,如果等下看到的烟花不能让我满意,我绝对把你从这里一脚踹下去。”
林延述喘息两声,语气却十分从容不迫,似乎有充足信心:“不满意的话不用你踹,我保证自己滚下去。”
到了最后两层楼时,阮湘几乎是被林延述连拖带拽地拉上去的。
好不容易到达天台,女生重重呼出一口白汽,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天空中的雪越下越小。
她跟阮甄发了条消息,说自己现在跟林延述一起,大概会晚点回去,让她不要担心。
阮湘很快回复说好,让他们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林延述缓步走向天台的角落,掀开了一大片遮盖着东西的白布。
阮湘站在他身旁,看着那些高高垒起的纸箱,问道:“这些是什么?”
林延述扬唇,字句清晰:“我为你买来的烟花。”
阮湘惊讶地睁圆了眼:“不会这么多全是吧,你究竟买了多少钱的?”
“一万三。”
阮湘不可思议:“你疯了啊?!”
林延述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他看着阮湘,语气认真,格外一板一眼道:“因为我想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你最好的。阮湘,我既然答应过要和你一起看烟花,就绝对会说到做到。”
“林延述,你……”
“不用再说了。”林延述微笑着打断女生的话,把装满烟花的箱子按序摆放地面,“阮湘,接下来,你只需要用心去欣赏这场烟火。”
“这场只为你一人绽放的烟火。”
阮湘抿了抿唇,看向林延述在寒风里飞扬的墨色发丝,心脏无端跳动飞快。
林延述独自一人摆放好所有烟花,走到阮湘身边,把黑色的遥控器递给她:“如果准备好了,就按下这个红色的按钮。”
阮湘垂下眼,接过遥控器,拇指停留在按钮的上方。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忽而,指尖用力降落。
一瞬间,万千烟火宛如春日破土的新芽从下方极速钻出,它们“砰”地一声高高跃起,撞至云端,点燃夜空,而后在最高点时相继绽开,放映出绚丽夺目的片段。
“阮湘!”
伴随着夜空中无数朵烟花盛放的声音,皎洁月光下,林延述大声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他站定在阮湘面前,身后是无数朵璀璨各异的烟花与一望无际的风景。
“还记得你在海边喝醉的那个晚上吗?那晚你告诉我,未来的林延述还欠你一场烟花。”
男生微笑起来,双眸明亮清澈,倒映着整片光景,大声道:“现在,二十五岁的林延述欠你的那场烟花,十七岁的林延述替他还给你了!”
“我林延述,说到做到!”
难以形容此刻的感觉,阮湘只知道,望进他眼里的瞬间,所有的过去与未来交织在眼前。
心脏在此刻怦然盛开一朵烟花,它变成无数朵蝴蝶,在这一刻翩飞至空中,变成烟花散落的尾迹,如星如雨。
阮湘怔怔凝着他,几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睛的湿意在顷刻夺眶而出。
那场欠她的烟花,林延述真的还给她了。
十二点的钟声在此刻敲响,下一秒,远处烟花再次划破墨色夜空,交映美好。
雪没有停,白色碎片与烟花交杂在一起,燃烧尽所有的冰冷。
江雪年年,烟花夜夜。林延述神色温柔,指尖擦去她眼尾泪痕,一字一句道:“阮湘,新年快乐,希望你所念皆所愿,所求皆所得。”
阮湘“嗯”了声,唇角弯起,孵出两个浅浅梨涡:“林延述,你也一样,新年快乐!”
烟花燃尽后,很快只余片燃烧过的灰烬。
虽然大楼无人再来,但两人还是一起乖乖地蹲在地上清理垃圾。刚刚烟花绽放的时刻有多美,现在清理就有多累,林延述原本不想让阮湘动手,但架不住女生非要参与。
她将碍事的裙摆堆在膝间,神情不像是在清理脏物,更像是在海滩上寻找珍珠。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很可惜。”林延述说。
“可惜什么?”
“可惜烟花绽放的过程虽然很美,但是转瞬即逝,只留下一地狼藉。”
阮湘停下动作,思考片刻:“不瞒你说,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在看到那片烟花时,我忽然想通了。”
“我以前的思考方式太悲观了,其实只要我用眼去看,用心去记,烟花的绽放就不会有限期。因为它现在已经被我收藏在心底,所以即使肉眼看不到,摸不着,一片狼藉也没关系,因为最重要的时刻,我已经用心记住了。”
“林延述。”
她说:“你和烟花,我都记住了。”
……
待两人拎着垃圾从天台爬下来时,已经是凌晨时分。天空中的雪早已停下,只留下满地银霜,他们把垃圾分类扔进垃圾桶里,缓步朝医院走去。
路灯散发着昏黄光线,光晕朦胧,阮湘和林延述并肩在街边漫步,向前走去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墨色脚印,踏出条独属于他们的康庄路径。
“阮同学,你明天有空吗?”林延述问道。
“怎么?你想约我。”
林延述“嗯”了声:“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听到女生肯定的答复,男生嗓音逐渐雀跃起来:“那我明天还在医院门口接你,我保证,这次一定不会漏接你的电话。”
阮湘语调闲散,慢悠悠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再相信你一次。”
“非常感谢阮同学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一定知错就改,绝不再犯。”
很快,路途到达终点,林延述把女生送到医院路口,陪她一起等这里的最后一个红绿灯。
凌晨的马路车流稀少,雪压枯枝,灯火明亮,一片温馨之意。
林延述伸出手,帮阮湘理好脖颈间的围巾,将女生凌乱的发丝梳在耳后。
阮湘抬眸,忽然说:“林延述,记不记得当时咱们一起在海边玩真心话大冒险,当时我抽中了真心话,问题是如果可以穿越回过去,我最想回到哪个年纪。”
林延述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很迷茫,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就被妈妈的电话叫走,但这之后,我偶尔会想起这个问题。”
“那你现在有答案了?”林延述问。
“嗯,我有答案了。”阮湘把眼神落在男生面庞,语气平静,却格外认真,“林延述,我最想回到我的十七岁。”
虽然阮湘并没能看到海华市的那场烟火大会,但她已经可以确定,林延述就是她生命中抹不去,躲不掉的那份命中注定。
在这个重来一次的十七岁,她消除了所有遗憾,拥有了一场盛大的、经久不息的心动。
“阮同学。”林延述垂眸看着她,眼里微光闪烁,“我可以自恋点理解你这句话吗?”
“你是怎么理解的,说来听听。”
“你最想回到十七岁的原因是,因为你的十七岁里有我。”
阮湘笑了:“你和我是高中同学,我的十六岁,十五岁也有你啊。”
“不管。”林延述试图胡搅蛮缠,耍赖道,“反正多多少少总要跟我有点关系。”
“这倒确实。”语毕,女生伸出两根手指,她用大拇指掐着食指比在林延述眼前,“嗯……大概这么多吧。”
“怎么可能只有黄豆大小?”林延述不信,十分幼稚地抡圆胳膊画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圈,笃定道,“我看至少有这么多。”
“切,才没有呢。”
很快,绿灯在两人的拌嘴声中亮起,阮湘告别男生,独自朝前方走去。
在这霜雪皑皑之夜,她穿过马路,回过头,发现林延述依旧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目光灼灼,藏有千万种心动。
于是阮湘将双手比在唇边,笑着对林延述喊道:“是比你刚刚画得,还要,还要,还要多!”
……
阮湘记事簿:
2019年2月5日。
烟花很美,并不转瞬即逝。
第63章 这么容易害羞,以后怎么办啊?
阮湘回到病房时,阮甄还没睡,春晚已经结束了有一会儿,电视被调换至八点档家庭狗血剧。
阮甄坐在沙发上,正在和方维江聊天。
阮湘一进门,两道犀利的眼神瞬间注视在她身上。
她皱皱鼻子,莫名有点心虚,总感觉自己是太晚上出去乱跑,跟骑着鬼火的不良少年鬼混的青春期叛逆少女。
此时,电视上的女主角悲痛大喊道:“我都已经当做你死掉了!你又为什么要来找我,我恨你!我恨你!”
男主角表情痛苦,尔康手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关于我的一切,这都是我欠你的,我理应要还。”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女主声泪俱下,“这一切不都还是假的吗,梦醒了,你还是要离开我!”
然后两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哭着哭着就又对上眼了,紧接着就是逃跑、拥抱、强吻,从抗拒到沉迷的偶像剧流畅三件套。
这催人尿下的剧情着实让阮湘一阵无语,阮甄也有点受不了这俩年轻人抱着互啃嘴皮子的画面,连忙调了台。
她拍拍身边的位置,让阮湘坐在她和方维江中间。
沙发很大,中间的空余位置够坐五个阮湘,饶是如此,阮湘看着身边虎视眈眈的两位家长也开始犯起紧张。
阮甄温柔盘问道:“这么晚回来,你跟小述去哪里玩了,玩得开心吗?”
阮湘实话实说:“我们去看烟花了,玩得挺开心的。”
方维江打探道:“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阮湘依旧实话实说:“勉强算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
阮甄松了口气:“我看小述是个好孩子,你也聪明,你们相处时做的举动都有分寸吧?没有出现……”阮甄没说完,略带嫌弃地看了眼电视,暗示的十分明显。
阮湘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跟二十五岁的林延述属于是能不能做的全做了,但跟十七岁的林延述,阮湘脑补了一下,想到那次醉酒后的海边之旅,没忍住,笑了出声。
她这一笑,身边的两个大人瞬间大惊失色。
阮湘唯恐他们误会,连忙补救道:“你们放心,我们两个最亲密的行为只有拥抱,还是同学之间那种互相鼓励积极向上,传达友爱式的拥抱。”
阮甄知道阮湘基本不撒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嘱咐了她几句男女生之间交往的分寸后,让她早点回房间睡觉。
洗漱完,阮湘擦着头发给林延述回消息,怕女生不放心,后者还专门拍了张他坐在床上的自拍,证明他自己现在真的已经安全到家。
兴许是爬楼梯太疲惫的缘故,阮湘刚躺在床上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今夜,她又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很简单,她一个人站在洁白的房间里,四周空荡荡一片,连个家具也没有。
四周有许多人喊她的名字,但她却听不太清晰,好似已经被困在了这里很久。
很快,房间里出现了两只鹦鹉。
无拘无束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喊阮湘跟上,于是女生跟着它们朝前走去,发现本该空白的墙壁在此刻突兀地出现了一扇大门。
阮湘握住门把,却在要打开门的那一刻忽然惊醒。
醒来时,她心脏莫名跳动飞快。
阮湘睡眼惺忪地拉开窗帘,任由光线泼天盖地地倾泻进来,外面的天已经亮了,街道上拜早年的人已经出发,人来人往一片,好不热闹。
阮湘吃过午饭后回租住的房子换了套新衣服,她昨天穿得白色针织裙因为清理烟花时没有太注意,下摆蹭得有些泛黑。
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阮湘简单地洗了个澡,思绪放空间,她情不自禁地分析起这些梦的含义。
她最近的每一场梦都不知所云,杂乱无章,但阮湘总觉得这些梦应该是有些微妙的关联,只是现在的她暂时还理不出任何线索,只能盲人摸象般地前进。
洗完澡,阮湘难得地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女生双瞳剪水,似一地新雪般水秀、纯柔。
临出发前,她拿出收纳盒,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林延述送给她的那条烟灰色手链。
阮湘记得自己曾答应过男生,如果哪天她可以真正地走出过去坦然接受他时,就会将这条手链再次戴在腕间。
凝望着这条曾承载过她无数感情的手链,阮湘思忖片刻,拿出一把剪刀。
下一秒,整条手链应声断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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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温度有所回升,外面的雪已经被晒化了不少,树枝悠悠地往下挂着水,空气中泛着沁人心脾的清新气息。
林延述今天穿得休闲,冷调灰的宽松棒球服内搭件月白色t恤,脖颈上还带着条款式简单的银制项链。
他拎着杯温热的奶茶站在医院门口,五官冷峭,碎发垂着,眉目懒洋洋的。
阮湘出来时,正巧看到林延述被两个女生要微信,他礼貌拒绝,示意她们看向自己手中拎着的那杯奶茶。
女生们立刻了然,没再过多打扰。
阮湘走到他身边,笑意盈盈地打趣道:“林鼹鼠,人气还不错呀。”
女生五官本就精致,只是稍作打扮就漂亮的晃眼,林延述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耳际薄红。
他故意装没听见,不理会阮湘的调侃,把奶茶递给她:“给你,三分糖加布丁。”
“谢了。”
阮湘伸手接过奶茶时,小臂忽然被林延述一把拉住。
他紧盯着女生手腕上的那条串珠手链,惊喜道:“阮湘,你居然戴上它了!”
“我不止戴上它了,还有别的呢。”阮湘将手腕翻转,展示在林延述眼前。
女生纤细的腕骨之上,这条手链再不复往日素雅,而是被人细心加工上了一颗白绿色吊坠。
这个吊坠正是那天阮湘向林延述要走的俄罗斯套娃,此刻,它正悬挂在阮湘的碗骨上,如柳叶般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瞧着男生怔愣的模样,阮湘收手,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林延述,看,我把你也戴在身上啦。”
温热的吐息喷洒耳廓,林延述蓦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面前女生。
片刻后,他闪过眼神,忽然毫无征兆地踩向地面。
阮湘失笑,提醒他道:“林同学,开心可以,但不要鬼叫,更不要兴奋地又蹦又跳。”
想起上次被投诉的尴尬情况,林延述无言良久,表示自己尽量。
正逢新年,各地人山人海。
两人刚到电玩城,阮湘便拿着一筐游戏币直奔抓娃娃机而去。
她一直是个胜负欲很强的人,许多事情都想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做到最好,前几天跟周韵筝她们一起出来玩,冯嘉瑶看上个吐着舌头的小狗玩偶,可一下狂甩五十块钱也没能抓出来。
周韵筝嘲讽她菜,声称要给冯嘉瑶好好炫技,让她看看什么是洛城第一爪,结果结局是扔进了一百块钱都没能抓出来。
轮到阮湘时,她直接一发入魂,结果却被周韵筝冯嘉瑶吐槽是运气好,因为她们前面空爪太多,所以次数到了就是闭着眼也能抓出来。
阮湘不服气,坚决认为就是自己技术好,让她们挑自己喜欢的娃娃让她抓,表示自己绝对指哪儿打哪儿。
结果就是运气不再,直接赔到精神恍惚,娃娃店老板在一旁赚得盆满钵满。
阮湘回到家后便抽空研究抓娃娃诀窍,只等下次再来一雪前耻。
见林延述走到自己身边,女生俯身盯着玻璃柜里各色各样的娃娃问道:“林延述,你喜欢哪个?我给你抓。”
“对我这么好?”林延述指着一只头上缀着蝴蝶结的兔子,“我想要它。”
“行,立刻帮你拿下。”
阮湘丢下硬币,紧紧握住遥控球,还不忘嘱咐林延述一定要给她拍下视频记录精彩时刻。
男生点头应好,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盯着阮同学操作。
爪子本来已经勾住娃娃的蝴蝶结将它带起,可却在空中时突然泄力,兔子掉落下去的刹那,阮湘听到了自己的内心在和它一起哀嚎。
她扭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林延述,男生受用地勾起嘴角,俯下身帮她投币。
一连失败了十几次也只是把兔子从最左边甩到了最右边,阮湘心情不免有些挫败,仗着林延述宠她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无理取闹:“都怪你,你为什么喜欢兔子?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兔子喜欢别的,我肯定现在就抓到了。”
林延述看着阮湘气鼓鼓的模样一阵好笑,他顺手揉了把女生发丝,语气温柔地帮她顺毛:“嗯,都怪我。那作为赔罪,我帮你抓住这只兔子好吗?”
“算了,我自己来。”
阮湘不服输,可游戏币流水似的往里投也没能把兔子捉上来。
看着女生的操作,林延述沉吟片刻:“其实我觉得你抓娃娃的技术已经很厉害了,之所以没抓到一方面是这个机器的问题,还有就是你可以试试投机取巧。”
阮湘来了兴趣:“说个方法。”
“挂爪。”
“这是什么?”
新一轮的游戏已经开始,林延述身体欺进阮湘,用掌心包住她的手背。
他低下头,对着身形突然僵直的女生轻声道:“放松。”
随着掌心在遥控球上疯狂旋转,机器内,爪子四处乱晃,摇摇欲坠,终于在一次猛烈甩动中挂上了娃娃机里的绳索。
找准时机,林延述往下一甩,爪子直冲兔子而去,精准无误地将它捕捉了出来。
“怎么样?这个方法不错吧。”男生挑起眉梢,语气得意。
阮湘若有所思,调侃道:“厉害是还算厉害,可林鼹鼠,兔子已经捉上来了,你还抓着我的手是为什么,打算吃我豆腐吗?”
反应过来后,林延述立即松手,他避开女生灼灼目光,为自己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阮湘眸中掠过笑意,把兔子递给他,“你要是故意的话,耳朵也不会这么红了。”
对此,林延述也挺无语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到阮湘面前,自己的耳朵似乎就独自生活在夏天,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染上日暮。
“林延述,你说你现在这么容易害羞,以后可怎么办啊?”女生掀起眼皮,清澈的眼眸里泛着层秋水涟漪。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近林延述带痣的耳边,语气很轻、很柔地撩拨道:“你知道吗,在未来,我们做过很多很多更亲密的事情,那个时候,你从来都不会害羞。”
趁着男生还没反应过来,阮湘很大胆又很怂地撩完就跑。
察觉到阮湘想逃,林延述下意识伸出双手,炙热掌心在顷刻间便抓住了女生纤细的手腕。
他微微使力,冷不防地将阮湘拉至身前。
距离一下贴近到呼吸可闻,柑橘与铃兰香交织氤氲在鼻息之间,暧昧的氛围瞬间蔓延。
阮湘双手抵在男生胸口处,抬眸看到林延述的眼神时,呼吸骤然一窒。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过林延述露出如此带有侵略性的神情了。
在这一刻,四周忽然变得静寂无声,只余彼此。霓虹薄光之下,五官冷俊的男生长睫半垂,眼里墨色翻涌,无声地宣告那不可言说的欲念。
半响,他微微低头,喉结滚动,有些委屈地说道:“可是我全不记得了,阮湘。”
“要不然,你考虑一下,像我刚刚教你那样教一教我。”
“好吗?”
……
林延述备忘录:
2019年2月6日。
这不公平,我要求即刻恢复所有本该属于我的记忆,现在、立刻、马上。
第64章 阮湘,不要再会了。
“不行!”听到这话,阮湘猛然从林延述怀里挣脱。
她脸颊难得染上层薄红,义正辞严道:“林延述,你现在还小,不许给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是你先暗示我的。”男生收回所有棱角,语调闲散,好笑地盯着阮湘。
“我这是为了测试你心智够不够坚定,现在看来你很失败,我对你非常失望。”
“嗯,我心智确实还不够坚定。”林延述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提议道,“所以阮同学,你以后可以多测试我,相信在你的不懈帮助下,我很快就能脱离低级趣味。”
呵呵,阮湘迅速拒绝,讪讪退后,想还是算了吧。就林延述刚刚那个眼神,她不知道以前在那个什么的时候见过多少次。
她怕她再帮助下去,不但林延述没脱离低级趣味,自己也要被他拽得跌入粉红春潮。
两人在电玩城又玩了一会儿,林延述带着阮湘去到手作店DIY香薰蜡烛。
他显然提早安排过,整个店里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人,环境舒适又惬意。
两人先去挑选精油,阮湘挨个闻到鼻子都快失去嗅觉,最后选择了佛手柑加柠檬香茅,林延述则选择了维吉尼亚雪松加甜橙的组合配方。
坐在桌前,女生捏出些装饰用的干花,剪出弧形,再用镊子把它们放进水晶蜡里装饰点缀。她投入到一件事时总是很认真,像是在细细雕琢一幅画作。
林延述做了个简单却精致的冰山蜡烛,在等待凝固的过程中帮阮湘修理起了干花枝叶。
他手指一摘,把紫菂色干花的花瓣舒展,轻巧地别在女生耳侧与发丝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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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湘将每片花瓣的走向都摆放的细致入微,林延述起身帮她倒入水晶蜡,插入烛芯。
待凝固完毕,阮湘小心捧起这杯香薰蜡烛,笑着问他:“好看吗?”
心腔处传来无声悸动,林延述盯着面前的女生,目光渐深。
随后,他缓慢垂下眼,低声道:“嗯,很漂亮。”
阮湘并没察觉到男生的心不在焉,把蜡烛递了过去:“送给你,佛手柑的味道可以助眠,让人放松。”
“所以你刚刚一直在闻精油是为了帮我找助眠的佛手柑?”
“对呀。”
阮湘笑起来,耳边的花朵在林延述眼里缓缓绽放。
“林延述。”
她说:“希望你睡个好觉。”
夕阳垂落,月色逐渐弥漫在天际。
吃过晚饭,得知下面还有一场活动,阮湘不免惊讶:“你这是把今天当做咱们的最后一天在安排吗?”
“你累了?累了的话我就送你回去。”林延述一切计划均以阮湘的感受为最优先。
“这倒没有,只是随口问一句而已,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得到肯定答复,男生带着阮湘去了东城区的一家小酒馆看livehouse演出。
他在昨天就买好票,特意选的二楼位置,这里既能把整片舞台尽收眼底,相对来说人也会少一些,不至于那么拥挤。
阮湘倒是第一次来看livehouse,好奇地趴在栏杆上望着眼下涌动的人群。
林延述伸出手,帮她理了理耳边那朵快要栽倒的小花。
乐队的主唱是位台湾女生,她拿起话筒,嗓音空灵慵懒,尾音勾人,却又多了几分不可触碰的距离感,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她双眼微垂,轻声唱道:
我猜想/和你的时光
会不会/和我梦中的一样
那夜色弥漫/晚风吹
我听见你在我身旁
庭院深/风铃响
我不良情绪被你裹藏
迷离的霓虹灯光闪烁在这片空间,配合着主唱的声音,多了几分温柔的迷醉感。
阮湘发现这首歌自己以前听过,于是很快便融入乐曲当中,她拖着腮,随着歌曲的韵律轻声哼唱,眼里泛起细碎微光。
女生温润的嗓音在耳边流淌,林延述眼神落在阮湘腕骨上的手链时,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阮湘。”
林延述鼓足勇气,在此刻终于说出了今天一直想说的话,一个他自认十分莽撞,却又携带着浓烈期待的请求。
“这条手链你带上了,可不可以就不要再取掉?”
闻言,阮湘声音一顿,随后望向他,良久没有说话。
色彩各异的霓虹灯光将女生清纯的脸庞模糊成朦胧模样,就在林延述以为自己或许听不到想要的答复时,阮湘却忽然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她双眸弯似月牙,眼底温柔,一字字擦去这片朦胧镜面,露出清晰景象。
“我答应你。”
她说:“林延述,既然我把它戴上,就不会轻易再取下来了。”
……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和她对视间,林延述忍不住去想。
他时常是胆怯的,缩在茧蛹里形影单只,可看见她时,便总是想着勇敢一些,再勇敢一些,像桑蚕蜕变时总要顶破那层薄膜,他不想再通过那层薄薄的屏障去琢磨她的光亮。
而是想要和她一起,朝暮与共,行至天光。
歌曲渐渐落入尾声,阮湘移开目光,听到她唱。
窗外树叶摇曳的阳光正好
树影是你撒下的红豆落日
漂浮在地上落成夕阳
光线铺满在我手掌
抓不住/那微光
但我知道/你在我身旁
_
livehouse演出结束后,人群散场,阮湘和林延述顺着人流向外走去。
夜还算不得深,可天空却乌云密布,无端给人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阮湘还有些意犹未尽,提议道:“林延述,下次我们还来好不好?”
见有人要撞到阮湘,林延述把女生拉近身旁,低声道:“你想来的话随时都可以。”
“是吗?但很抱歉,你恐怕陪不了她了。”
格外熟悉的男声梦魇般回荡在耳畔,林延述瞳孔一震,迅速把阮湘护在身后,神情在刹那变得冷厉而又戒备。
只见许久未见的宋誉从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他冷眼盯着面前两人,眼神疯狂而又怨毒,如同条反胃的青虫,每一步都在地面蠕动出黏稠痕迹。
“啧啧啧。”他嗓音尖利,皮笑肉不笑道,“你们两个还真幸福,我好嫉妒啊。”
林延述心头浮起股不祥的预感,迅速道:“报警。”
阮湘立即拿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又是这招啊,但这次已经无所谓了。”
宋誉看见阮湘报警也丝毫不显慌张,似乎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一步步逐渐逼近两人。
林延述见势不妙,拉起阮湘的手转身就跑。
可就在他们跑动的刹那,周遭的行人却忽然在他们身边消失殆尽,似乎整个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宋誉的速度也诡异地变得奇快无比,甚至只用几步便追到了两人身旁,他从身后掏出一把锋利尖刀,狞笑着朝二人冲去。
林延述见势不妙,拼尽全力一把推开阮湘。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宋誉借此机会,毫不犹豫地一刀捅进林延述的背脊,穿透肌理。
铺天盖地的痛感侵袭而来,林延述瞳孔骤然紧缩,呆滞地低下头,看向身体里溢出的汩汩鲜血。
似乎是被他这个模样取悦到,下一秒,宋誉狞笑着拔出了插进林延述腹部的尖刀,然后飞速地再次深入。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锋利的刀尖劈开肌肤,插入内脏。他速度快到残忍,毫不留情,刀刀狠毒,直到林延述面色惨白地跪倒在地上,摔倒在这片雪地当中。
被推倒在一旁的阮湘颤抖着看向林延述身上溢出来的鲜血,大脑空白一片,整个身体僵直在原地,再不能行动。
林延述半阖着眼,指尖用力插入雪中,奄奄一息地抬起头,嘶吼道:“阮湘,跑!”
“真是个痴情种啊,但你其实不用担心她的。”
宋誉恶劣地踢上男生背脊,对着濒临崩溃的阮湘勾了勾手道:“还不快点过来,再不过来你可就听不到你情郎的遗言喽。你放心,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时间就好好留给你们两个。”
说罢,宋誉优雅地朝阮湘行了个绅士礼,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荒芜之地。
冰凉的羽絮拂过脸颊,阮湘抬起头,发现是又下雪了。
林延述身上流出的红色血液把白日里残余的剩雪烫到融化,两色红白交加,缠在泥泞的地上像一场永不会醒来的噩梦。
阮湘跌跌撞撞地爬起,踉跄着朝林延述跑去,她跪倒在男生身边,双手死死地捂住他出血的地方,不停地,绝望地喊他名字,祈求他再等一等,先不要睡。
雪血混为一体,眼前怎么也扯不开这两种颜色,林延述轻轻眨了眨眼,明明唇瓣已经苍白一片,却还是勉强地扬起唇角,断断续续喘息着,安慰她道:“别怕,阮同学,你……你不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吗,不要哭……未来哪有那么容易被改变,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十指紧扣间,摩擦的鲜血染红了阮湘腕骨上的整条手链,那个小小的吊坠被晕染猩红,已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搁置在原主人的身上似乎在无情地映照着他的结局,一个既定的结局。
林延述发觉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世界像蒙上了层雾般湿润,朦胧。
女生的哭喊与滚烫的泪滴砸在他的身上,比皮肉之苦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像沙漏般飞速流逝,往事回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而他只对不起阮湘。
林延述无力地蠕动着苍白的嘴唇,不确定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他是有话想说的,闭上眼的最后一秒,林延述想。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死就好了。
早知道自己会死,就不给她承诺了。
“不!不要!林延述!你不能再丢下我了!”
阮湘撕心裂肺地悲恸起来,嗓音在绝望中浸泡的嘶哑、崩溃。
她慌乱无助地把逐渐冰冷的林延述抱进自己怀里,用衣服紧紧包着他,固执地想要把他捂热,却怎么也无能为力。
她救不了一个已死之人。
霎时间,阮湘的右臂忽然传来了难以承受的剧烈痛感,而这一次比以往所有的疼痛加起来都要更加难捱。
她痛到牙关打颤,明明是极寒之夜却浑身发汗,四肢不断痉挛。
阮湘蜷缩着身体,痛苦地哀鸣出声,即使身体不断矮倒下去也倔强地不肯松开林延述的手指。
眼前的一切在顷刻间转化为浓稠墨黑,昏迷前的最后一秒,阮湘听到了宋誉阴恻恻地冷笑。
他说:“阮湘,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啊,我也是被逼无奈。”
“是你最爱的那个林延述,让我亲手杀了他。”
我最爱的那个……林延述?
江雪年年,烟花夜夜。
这场雪,不会暂停。
那场雨,该停下了。
……
林延述备忘录:
2019年2月6日。
甚至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再见,对不起,但是阮湘,就到这里吧。
我们,不该再会了。
第65章 一切不过是场,痴人说梦。
二零二七年十一月一日。
今天是周韵筝守在病房的第三天,三天前她刚刚策划完一场艺术品展览,刚下飞机便收到了冯嘉瑶打来的电话,得知阮湘因服药过量被紧急送往医院。
周韵筝慌忙赶到时,阮湘已经被转进普通病房,直到现在还处于昏迷当中。
她询问冯嘉瑶详细情况,后者也说不清楚,只能确定阮湘绝不是想要自我了结才会吞下药片。
看时间到点,周韵筝拿起湿毛巾俯身帮阮湘擦拭手臂,看着昔日好友日渐消瘦的模样,她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忽然,她感觉到阮湘的手指似乎*轻轻动了动。
下一秒,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猛然睁开眼睛。
剧烈光亮刺入到瞳孔的瞬间,一滴眼泪从她眼尾重重划过,浸入到白色枕套当中印出深色痕迹。
阮湘死里逃生般大口喘息,嘴唇紧抿,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她环视一圈周围环境,最终把视线定格在了周韵筝的脸上。
简单的整理思绪过后,阮湘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回到了原本二十六岁的身体当中。
昏迷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掀开被子便要下床,头脑却忽地一阵发晕,要不是周韵筝眼疾手快地扶住,整个人势必会狠狠摔在地上。
见她刚醒就要胡来,周韵筝焦急地把阮湘按到床上,训斥道:“你给我好好躺着,有什么要紧事不能告诉我吗?我去帮你处理。”
阮湘扶着额头轻轻地喘着气,闻言,抬眸看向周韵筝,后者现在已然是一个干练精致的都市丽人,再没有高中时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
瞧她这副默不作声的样子,周韵筝联想到这一年来的种种,忍不住发怒道:“阮湘,你到底要怎样?发生什么事不能和我们倾诉吗,你知道这一年看见你这副样子我跟嘉瑶有多难受吗?”
阮湘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忘掉林延述倒在血泊中的场景,问道:“韵筝,林延述呢?我要去找他。”
女人猛然抛出的话语把正在盛怒中的周韵筝打了个措手不及,她表情骤然卡壳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似的,因为这一个问句被抽走所有活力。
她盯着阮湘的眼睛,双臂渐渐颤抖起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周韵筝几乎是再不能忍受,声嘶力竭地说道:“阮湘,你到底要我们说多少遍才能接受这个事实,林延述他死了!林延述他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
林延述死了?!
这个答案让阮湘犹如被一道冰凌刺进身体,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她勉强扯起一个皮肉笑容:“怎么可能?林延述死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周韵筝,这话一点也不好笑!”
周韵筝咬紧牙关,找出一张照片摆在阮湘面前,而图片的内容赫然就是林延述的死亡证明。
女人嗓音渐低,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心疼:“湘湘,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年,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但再难……你也要学着去释怀了。”
明明这张照片里的内容如此清晰,可为什么,她却一点也读不懂其中的内容?
阮湘双眸怔怔,感觉大脑好像被植入了一个飞速转动的螺旋桨,把她的思绪顷刻间搅得团团乱麻,心如刀割。
她深呼一口气,竭力隐忍着心脏剧烈的疼痛:“那你告诉我,林延述是怎么死的?”
很快,周韵筝冷声抛下了一个让阮湘几近崩溃的回答:“投湖自杀。”
自杀?不,这不可能。
阮湘双手掩面,拼命地想要读取记忆却是一片徒劳无功。
突如其来的悲伤席卷至身体,阮湘竭力抑制住想要干呕的欲望,一把拉住周韵筝的手臂哀求道:“韵筝,你带我去见林延述,就现在!我要见他,哪怕只有块墓碑只有张遗照我也一定要见他!”
“不行!”周韵筝狠下心无视阮湘的哀求,握住她拉向自己的双手,“湘湘,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任何事情都等你身体恢复完全后再说。”
_
二零二七年十一月五日。
周韵筝强行按着阮湘又休息了几天,在医生确定后者身体已经无恙后,才同意带着她去了林延述所在的墓园。
路途遥远,望着周遭风景,阮湘忽然有种想要逃离的强烈窒息感,仿佛是她身体里的自我保护系统在警告她不要靠近。
这两天她向周韵筝详细询问了事情经过,得知在一年前的秋末,林延述突然毫无征兆地选择了自我了结。
而当时的阮湘在经历短暂的悲痛过后便迅速走出这段感情,重新投身于工作,一切仿佛都和原来一样。
只是在她们偶尔无意间提起林延述时会冷冷地说上一句,别再提他,我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对此,阮湘给出的原因是,林延述在这段感情中成为了背叛者。
“但是林延述根本就不可能会出轨。”周韵筝握紧方向盘,语气平静,“从高中到他去世前的这么多年,他对你的感情我们都一直看在眼里,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是林延述会做出来的。”
“只是看你当时情绪相对来说比较稳定,我们也没敢多说什么,怕引起你再度崩溃,现在看来我当时就应该逼着你再多去看几次心理医生,不然你现在也不会……”
语毕,周韵筝心疼地看了眼阮湘。
阮湘并没有说话,牙齿把下唇咬到发白。
她想周韵筝的话应该就是为什么她在回到高三后期时,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林延述究竟是为何出轨的原因。
难道她一直以来都在自欺欺人,可是林延述究竟又为什么会选择自我了结?
太多的谜团无法自洽,阮湘头痛欲裂地靠在车窗上,不停地揉按自己的太阳穴。
来到墓园,周韵筝熟练地将阮湘带到了林延述的墓前。
男人死后骨灰采用的是树葬,一棵巨大的苦楝树植于大地之上,枝叶抽条。
正值秋末,苦楝树素面朝天,只留下累累黄果坠在高处。
阮湘走到树旁,盯着树下的一块方形花丛。
一块不大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花丛前方,像是被人特意丢弃冷落在这里,格外寂寥,那上面雕刻着林延述的名字,封存着他的遗像。
“他是这片墓里最年轻的一位。”周韵筝走到阮湘身边,回想起当年他们几个人在一起的时光,嗓音哽咽,“湘湘,你知道吗?你醒来的那天刚好是林延述的一周年忌日。”
阮湘缓缓蹲下身,说不出来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整个身体像是闷在水里被泡得发涨。
她恍惚想起十七岁的林延述言之凿凿地让她放心,他不会死。他也的确没有死在宋誉的刀下,可却永远消逝在了二零二六年的秋季。
“韵筝。”阮湘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语速缓慢地问道,“林延述为什么会自杀?”
周韵筝的眼泪从眼角滴落:“我不知道原因,不只是我,我们都不知道。”
“那我知道吗?”
周韵筝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你应该是知道的。”
得到答复,阮湘垂下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延述的墓碑。
忽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般,指着墓碑右上角灰蒙蒙的一片斑驳痕迹问道:“难道没有人打扫墓地吗,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脚印?”
“师傅好几次都想要打扫,但是你不允许。”周韵筝凝着这块脏污痕迹,心情压抑,“你忘了吗湘湘,这是林延述头七那天你踹上去的……”
“当时你整个人都不对劲,一直默不作声,到送花时你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冲上前去一脚踹上了林延述的墓碑。如果不是他弟弟及时拦住你,我毫不怀疑你会把他整个墓都给掀翻。”
“阮湘。”周韵筝抽泣道,“你怎么会把这一切全都忘了?”
是啊。她为什么会全忘了?
这是阮湘也想问自己的问题。
林延述究竟为什么会选择自我了结?而她又是为何刻意选择忘记了林延述死亡的事实,杜撰出一个两人因出轨而分手的结局。
但倘若林延述没有真的出轨,那她又为什么要在林延述下葬时愤怒地踹向他的墓碑?
和周韵筝分别后,阮湘带着众多疑问找到了秦安宁,简单地复述了下自己以为的事情经过,想看看能不能了解到更多的线索。
谁知听到这些话,一直面无表情地秦安宁却忽然笑了,她不可思议道:“林延述出轨?还是和我?”
秦安宁笑得肩膀都在止不住发颤,只是眼底却毫无笑意,余下的只有满目悲伤和同情:“阮湘,我一直以为都是林延述追在你身后跑,你对他的感情虽然也有,但对比起来完全不算多,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爱他,一年的时间都没能走出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哀叹。
最后,她轻声道:“恐怕,就连林延述也没有想到你会走不出去。”
“你什么意思?”阮湘攥紧了手指。
秦安宁摇了摇头:“关于林延述自杀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内情,阮湘,你为什么要来问我?明明最清楚这件事情的只会是你本人。”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她笃定道,“林延述这个蠢货,只爱过你。”
……
好像要下雨了,积雨云挂在天空,遮盖住原本明亮的光线,世界暗沉下来,似乎即刻跌入永夜。
阮湘拖着一身疲惫与迷茫回到家,刚打开门,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就朝她扑了过来。
是她和林延述一起养得萨摩耶,大饼。
大饼好几天没有看到自己主人,此刻尾巴竹蜻蜓一样甩起来,讨要爱抚。
就连平常总是懒洋洋的二饼也从沙发上跳下,它漫步走到阮湘身边,用身体去蹭她小腿,喵喵地小声撒娇。
阮湘昏迷的这几天,家里的小动物们都是冯嘉瑶在照看,周韵筝不放心她来照顾阮湘,便让她偶尔来遛遛狗,逗逗猫。
强打起精神陪家里的小动物们玩了一会儿,阮湘快步走进卧室。
反锁上屋门的瞬间,她整个身体无力地贴着墙壁滑落在地。
好累。
不止是身体,阮湘感觉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痛苦,她将头埋进双膝之间,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她好想林延述。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林延述会自杀?为什么只有她什么也不记得?
阮湘拿出手机,点开了和林延述最后的聊天记录,一滴滴泪水砸在屏幕把字迹晕染的模糊不清,她拿起袖子狠狠地擦拭屏幕,死死咬着嘴唇,无声落泪。
2026年11月1日,15点26分。
Citrus:「我做了件很恐怖的事情,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你。」
2026年11月1日,16点28分。
Citrus:「阮湘,我好想见你。」
2026年11月1日,18点42分。
Citrus:「不能当面和你说再见了,对不起。」
2026年11月1日,18点43分。
Citrus:「阮湘,我们分手了。」
Citrus:「相信我,离开我后你会有更好的生活。」
2026年11月1日,18点43分。
Citrus:「对不起阮湘,我食言了。」
Citrus:「我们之间没有下一个雨天。」
阮湘颤抖着手点开通话记录,发现在这短短几条短信发来的时间之内,林延述一共给她打过56通电话。
但是每一通,她都没有接听。
突然,阮湘像是想起了什么,浑身一颤。
她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手机摔落到地也不管不顾,跌撞着一把拉开抽屉的最里层。
像是一直在等待着她那般,此时,纯白色的柜板上静静躺着几张淡色的纸页。这些纸页因为岁月痕迹已经有些泛黄,内里沾染着些泪痕浸透后的细微褶皱。
阮湘指尖发颤,紧捂住唇,再度看向了这几张曾被她翻阅过无数遍的信件。
其实与其说是信,这些纸页记载的内容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封遗书。
阮湘视线小心地咀嚼字迹,直至终章。
目光停留在最后一个句号上时,一瞬间所有记忆排山倒海地涌来,将她踹入谷底,死死压住、压垮、压碎背脊,强硬剥夺呼吸权利。
阮湘双膝不堪重负地跪倒在地,眼泪顷刻砸碎在纸面,发出尖叫痛音。
江边月色下的真挚告白,在山顶一起许下的愿望,手拉手跑过的隧道,雨中的追逐,一起去看的清澈河流,雪地里落下的吻,无人接听的56通电话,所有的日落、蝉鸣、飓风、骤雨、血迹、泪水,还有最后那句不计其数的“对不起”。
阮湘想起来了,她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出轨背叛,林延述从始至终爱着和爱过的就只有她一人,而那些虚假剧情不过是她因为怨怼不解被迫演出的一场自我欺骗。
阮湘指尖不断收力,在身体的地震中拼死攥紧手中纸页。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要在此刻翻回至故事的第一页重新讲过。
那时的他们仰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空,笃定地坚信爱会把所有艰难险阻全部击碎,自以为青春将会是一轮永不落下的太阳,永远燃烧,永远势不可挡。
可后来才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痴人说梦。
第66章 他的故事
林延述第一次发现自己被人讨厌了,是在六岁那年。
那天是他的生日,奶奶去附近镇子的甜品店买来蛋糕给他。蛋糕的表面浮着层巧克力碎屑,许许多多的水果压在奶油的顶上,像一座甜甜的山。
他想把七彩的蜡烛插上去许愿,可却被奶奶按住了小手。
奶奶温柔地对他说:生日可是要热热闹闹的,小树,你想不想和小朋友们一起玩?
六岁的林延述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随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可是他根本没有朋友。
村子里的小朋友嫌他爱发呆,迟钝,反应还慢,都不喜欢和他一起玩。
林延述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但偶尔看到大家围成一团打打闹闹时,总是希望能把自己变成一滩水,自然地流进他们身旁。
望着奶奶离去的背影,林延述跃起身体坐在床上,视线飘到蛋糕的盒面发呆。他大脑里面什么也不想,也没有什么好想的,就这样一直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像个静止的锡兵。
直到有人推了他一把,他从床上狠狠跌落,跪在地面,摔了个狗爬。
林延述痛得龇牙咧嘴,耳边却听到阵阵快活笑音。
思绪回神后,他发现自己的眼前围起了一双双鞋,每个人的脚尖都直直地冲着他,封闭成了一个群狼环伺的圆。
林延述艰难地咽口唾沫,视线逐渐上移,看到了张张与他年龄相仿的稚嫩脸庞。他们的目光或打量,或嘲笑,但更多的,是侧着脸在看漂亮的蛋糕。
林延述已经过了好几次生日,他并不觉得这次生日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依旧是奶奶把圆圆的蛋糕切成好几份送到每个小朋友的手上,他们吃着蛋糕,又笑又闹。
林延述独自站在远处望着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蛋糕上插着的生日快乐小立牌,把大家聚集在这里许完愿后就被扔掉。
蛋糕吃完,奶奶拉住林延述的手让他去跟小朋友们一起玩,他不太想去,盯着地面发起呆来。
可身体的行动不会骗人,等再缓过神时,林延述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来到河边。
商议过后,小朋友们几人一组玩起了打水漂的游戏,石头在投掷下轻盈地越过河面,变成只矮胖矮胖的蜻蜓飞行。
林延述拾起石头,可才刚刚举起胳膊就被个强壮的男孩抓住手臂。
他推了林延述一把,颐气指使道:“你不许玩,你去给我们捡石头!”
“为什么?”林延述有些疑惑,游戏难道不是大家一起玩的吗?
“因为你不是我们的朋友!”
瞧见动静,几个小朋友急忙汇聚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他。
听到这句话,林延述心中的小火苗被忽地吹灭了。
是啊,只有成为大家的朋友才能和他们一起玩。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当你们的朋友呢?”林延述认真地问道。
“你要是天天过生日我们就跟你做朋友。”最贪吃的小朋友a想也不想道。
林延述迷茫地抱着石头:“为什么只有过生日你们才和我做朋友?”
小朋友b说:“因为我们讨厌你啊!”
小朋友c说:“你生日可以吃蛋糕,村里只有你过生日才有蛋糕!”
林延述从中截取到重点,继续发问:“你们为什么讨厌我?”
这句话就像是个摔炮掉落在人群中央,一下就把他们的话匣子炸翻了天。
他们讨厌林延述的理由简直太多了,反应慢,动作慢,总是说话说到一半就不理人,上课睡觉爱神游,课业成绩一团糟。
而最重要也最恐怖的是,他居然没有爸爸妈妈!
他们前面说得这些都没有错,所以林延述没有反驳,唯独最后一点,林延述非常不同意。
他生气地说:“我有爸爸妈妈!”
“撒谎,我们从来就没见过你的爸爸妈妈!每个小朋友过生日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都会在!”
“对呀对呀,我过生日的时候妈妈还会给我煮肉酱面条呢!你的肉酱面条在哪里呀?”
“你说你有爸爸妈妈,那你倒是让他们出来给我们见见啊。”
这一连串的发问堵得林延述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更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过了一会儿,这个以他为战场的小小圆圈宣布解散,小朋友们身形分布在各地两两三三做起游戏,只留他一个人变成颗枯草栽种在这里。
林延述望了眼他们的背影,慢慢蹲下身,一颗颗搜集起河边的石头。
他想当他们的朋友,他想不被讨厌,哪怕只有片刻而已。可由于林延述的生日蛋糕已经吃完了,所以即使他捡到一箩筐的石头,累到躺在地上不住喘气也没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夜晚,奶奶下地干完活回来时,整个人都变得灰扑扑的,像一片被风吹来的雾霾。
林延述从发呆中回神,难得没忘记自己要问的问题,仰着圆乎乎的脑袋问她:“奶奶,为什么我过生日的时候爸爸妈妈从来都不在?”
奶奶一愣,洗干净手坐到林延述身边。
她像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把小小的男孩抱进怀里解释道:“因为小树的爸爸妈妈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来看你。我们小树不是喜欢吃蛋糕吗,爸爸妈妈在外面辛苦赚钱就是为了能够给你买很多很多的蛋糕吃。”
闻言,林延述想了想,做了个十分艰难的取舍。
他委委屈屈地把下巴垫在奶奶的胳膊上,说:“可是我没有想吃很多的蛋糕,奶奶,我可以再也不吃蛋糕,也可以没有朋友,我想要爸爸妈妈。”
奶奶长叹口气,心疼地揉揉林延述的脑袋,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串电话。
没过一会儿,林延述就从那个小小的手机里听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爸爸妈妈的声音。
林延述在记忆中从来没见过爸爸和妈妈,因此,他只能每次通过电话来想象爸爸妈妈的模样。
电话中爸爸的嗓音低沉,所以他的爸爸一定和绘本里的爸爸一样长着高高的个子,短短的胡须,坚实的臂膀。他可以坐在爸爸的肩膀上让他把自己举得很高很高,就像小鸟飞在天空中那般自由自在。
至于妈妈就更不用说啦,和她那温柔嗓音相匹配的肯定是漂亮的长发(不过短发他也喜欢),葡萄大的眼睛,柔软温暖的笑意。
如果可以,他想在妈妈怀里睡上饱饱的一觉,这样的话就再也不用忧心晚上的噩梦,因为妈妈会给予他很多很多的安全感。
等林延述脑补完时,电话也随之结束,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上面显示56秒。
他们真的好忙啊,林延述想。
电话被挂断的太快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爸爸妈妈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不过没关系,奶奶说他们只是忙得没有时间表达出对他的爱而已。
睡觉时,林延述听着收音机里的故事,悄悄凑在奶奶耳边道:“奶奶,我现在换生日愿望还来得及吗?”
闻言,奶奶翻过身,轻轻地拍着男孩尚未抽条的背脊:“当然来得及,只要有想要实现的愿望,无论何时许愿都来得及。”
听完奶奶的话,林延述猛然坐直身体。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地重新许愿道:“亲爱的生日精灵,我现在想更改我的生日愿望。”
“我的新愿望是,希望我的每个生日爸爸妈妈都能和我一起度过!”
六岁的林延述并不知道自己更改的愿望有没有被生日精灵听到,但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未来幸福的模样。
秋天,是林延述在村子里最喜欢的季节。
每天吃完晚饭他都会和奶奶爷爷一起出门散步,看风吹麦浪,听麦穗交颈的笑音。
爷爷因为年纪大生了重病,整个人神志不清,痴痴傻傻,行动也不方便,于是每次吃完饭奶奶都会推着爷爷的轮椅出去散步。
林延述在后面又跑又跳地跟着,家里养得小土狗大黄则边叫边追着他的脚跟摇尾撒欢。
偶有秋风吹过,灿金麦田在大地抖动,日暮下三人一狗拉成长长一条线,变成麦田里长出的金色尾巴。
虽然这个时候的林延述依旧没有朋友,但他已经不会再委曲求全地讨好,因为奶奶告诉他,他想要的,以后都会有的。
所以林延述并不着急,他拼命地成长,等待着以后的到来。
他想他的以后一定会和这片麦穗一样散发着金灿灿的光,所有看见他的人脸上都会露出吃到一百根棉花糖一样的微笑。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田地里的麦子割落又新生,林延述的个子也在逐渐窜高。
一个又一个的生日过去,八岁那年,生日精灵时隔好久终于听到了林延述的愿望。
当时他正做着一知半解的功课,脑袋里像是倒进去锅浆糊,怎么也转不开。
吱呀一声,房门忽然被人打开,奶奶走进来时,屋外光线逐步倾斜,扩散,逃窜。
林延述望见地面有两个巨大的黑色身影紧随其后地蔓延房间,那身影瞧见他,脚步停顿,一层层重重覆盖在他面容,像是恐怖故事里的瘦长鬼影,在默不作声中熄灭光源。
阴翳滋生下,影子手中的各色礼盒变形到畸形,它们不断地虚化胀大,直至变成两柄长锤。
定格间,这锤稳稳把他夹在中央,一寸寸吞吃四肢,吐下躯干,直到他融合的和他们一样。
而林延述抬眸,发现这些礼盒里并没有蛋糕。
下一秒,奶奶因为喜悦而尖锐的嗓音骤然炸开耳畔,大喊道:“小树,傻愣着干嘛,爸爸妈妈来接你回家啦!”
接收到这句话,林延述激灵一瞬,从凳子上猛然站起,因为幅度太大,速度太快,险些便把课桌撞倒。
他冒冒失失的模样清楚地映进林成责眼中,男人眉心微蹙,朝他招手道:“林延述,过来。”
林延述看了眼奶奶,后者肯定地朝他点点头。
于是他轻轻朝阴影中走去,抬起头,对着这个比想象中还要高大的身躯期待地叫了声:“爸爸。”
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呢?
林延述想,爸爸应该会把他抱起来,他的视线会变得和房间里的大衣柜齐平,再也不用踩着板凳去帮奶奶拿棉袄,而是可以坐在爸爸的肩头肆无忌惮地观察整个世界。
“你不会说普通话吗?”出乎林延述意料,面前这个名为爸爸的男人只是低下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冷漠问道。
林延述摇摇头,往后退去一步,突然觉得喉咙失去了声音。
奶奶打起圆场,不住地替他解释,林延述忽然什么都听不清了,他的思绪又开始缓慢飘走。
这次,他落在了高高的衣柜上。
所有的作业,课本,考试成绩单被一股脑地翻出垒在桌面。林成责和柳薇翻阅合同似的检查着林延述的课业成绩,时不时无奈地评价几句。
林延述在旁边垂着脑袋,整个人蔫头蔫脑,恍惚间好像听到奶奶说了一句:“以后孩子就好了。”
很快,他的手臂被人拖拽着往前走去,铺天盖地的光芒猛然冲撞在眼前的刹那,林延述吓得一抖,整个人回过神来。
奶奶在身后紧追着他们的步伐,表情担忧与疲惫夹杂,她手里拎着铁锅大的包袱,说这都是林延述最喜欢的东西,急急忙忙地将它递给林成责,
“你喜欢这些?”
男人的表情有毫不掩饰的嫌弃。
林延述步伐总算得以停下,他喘口气,胆怯地点了点头。
“拿着没用,这种垃圾以后就不喜欢了。”说罢,林成责将他继续往前拽去。
林延述幼小的身体被迫再次前行,脑袋却不停向后望去,似一颗无助的玻璃弹珠,拼命想要被弹回到最初始的安全区域。
他看到奶奶的面容离自己越来越远,模糊不清,然后是村子里的那片湖泊,打水漂玩的小朋友,最后是金黄的麦田,他所熟悉的一切在此刻飞速离他远去,如同捧在掌心的细沙,渐渐消散,消失在眼前。
时光流转,昼夜交替,等林延述终于鼓起勇气,下定决心目视前方时,眼前由平原彻底替换成了一座座陌生高楼。
这些高楼鳞次栉比地排在一起,冰冷而又紧密,林延述像只蚂蚁般艰难地在地面走动,畏手畏脚。
很快,他被带到个城堡一样的房子面前。
好巧不巧,城堡的大门口此时站着位小男孩。
像绘本故事里的王子那般,他穿着黑色的小马甲,褐色的小皮鞋,正踮脚不停地向外张望。
小王子在看到他们的那刻眼睛闪闪发光,小鸟般挥舞着双手扑飞过来。
下一秒,林延述的双臂失去了所有禁锢,无力地从高处跌落在腿侧,而那两双本紧抓着他的大手在此刻争先恐后地接住这只小鸟,把他高高举在空中,放在肩头。
他飞得也太高了吧!
林延述羡慕极了,在看到林成责和柳薇的表情时又忍不住想,原来爸爸妈妈是会笑的,只是不喜欢对着他笑。
……
在随后的生活中,林延述很快了解到那个像小鸟一样的王子是他的弟弟林桦越。
而他之所以会被爸爸妈妈接回来,是由于家里的保姆请假,没能把搬家后不要的废物及时扔掉,贪玩的林桦越在废物堆里扒来扒去,却意外找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成责和柳薇抱着一个小男孩的画面,林桦越很聪明,通过日期推算出来这个小男孩并不是他,便拿着照片不依不饶地去问他们,这才得知自己原来还有个亲哥哥。
当独生子女的生活虽然幸福,但多少也有点寂寞难耐,林桦越闲得着急,便天天管林成责和柳薇讨要哥哥。
两人不厌其烦,最后才勉为其难地同意把才过两岁就被他们送到老家的林延述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