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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记事录 作别春山 24529 字 7个月前

林延述赶忙安抚住阮湘情绪,想办法道:“我先给在洛城的朋友打个电话让他去医院看下情况,你别急。”

阮湘神色黯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岸边时,不远处的学生们正在放烟花,深蓝淡粉橘黄的光点撞至云霄,在一刹间冒作繁星。

焰火在天空眨眼间绽放消散,如同赏味限期,看过就是看过,一瞬的美好过后是一地狼藉,什么也带不走,留不下。

阮湘抿了抿唇,心情无端陷入悲观。

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见女生下唇被咬到发白,林延述心疼地握住她冰凉手指,暖在手心。

阮湘垂下眼睫,低声说:“小的时候过年我妈她经常带我去放烟花,她对我说她最喜欢烟花,喜欢烟花的美只有刹那,她说越是美好短暂的事物,消失时才越会让人铭记惋惜。”

“我一直不理解她的想法,宁愿烟花不美也不想让它消失的那么快,试图用很多方法储存下这份璀璨,但却总是事与愿违。后来我发现,似乎没什么东西可以是永远,就连小时候我最喜欢,许诺过要永远珍藏的那个娃娃也在前两年的搬家途中丢失了。”

“林延述,或许我今天不应该问你……”

她话语一停,勉强扯出个微笑:“算了,不说这个了,就当我在伤春悲秋胡言乱语好不好。”

“不好。”

林延述嗓音沉下两个音阶,表情正式,一根根手指坚定地交入女生指缝,直至十指相扣。

他黑眸划过整片绚丽焰火,一字一句道:“阮湘,既然如此,那就把现在当作是我们的永远。下一次让我放烟火给你看吧,我向你保证,我们的感情绝不会像这样转瞬即逝。”

“因为它在我这里是琥珀,不是烟火。”

掌心传来的触感温暖而又坚定,阮湘瞳眸微怔,轻轻别过脸,笑了:“琥珀,真亏你能说得出来,我才不是树脂凝成的昆虫呢。”

“那你想是什么?”林延述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阮湘望一眼天空中的绚烂焰火:“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万一会有好消息呢。”

可万一终究只是万分之一的几率,很快,电话那头的无人接听打破了所有幻想,林延述的朋友也在不久后致电,确定了阮甄现在真在医院,只不过因为不是家属的缘故,并没办法了解到病情和具体情况。

阮湘长长叹口气,对林延述十分抱歉:“你才刚来。”

男人倒是副无所谓的态度,反过来安慰她道:“反正我来这里也是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没关系,是我心甘情愿。”

听见他真挚不疑的话语,阮湘感到心脏处渐渐被一种难以言状的温暖充盈。

“你知道吗林延述,因为你在我身边的缘故,我一直觉得我是幸运且幸福的。”

借着酒劲,阮湘终于得已鼓起勇气,把藏在内心的话语尽数向他表达。

“因为你在,所以我做什么事情都不用担心,更可以肆无忌惮的任性与不讲道理,因为我知道你会包容我的坏脾气,以及不管我做什么,走多远,只要我回过头你都会在我身边。”

阮湘耳尖逐渐染上层不可忽视的薄红,她睫毛止不住发颤,深吸一口气,正式道:“林延述,谢谢你这么爱我。”

漫天焰火覆盖之下,两具身影倒映出心动的斑斓痕迹,脸颊的绯红在对视间传染交接,把爱意勾联。

林延述弯唇,将她揽进怀里,垂眸吻过发丝。

“那现在,我们回家?”

“嗯。回家。”

……

阮湘记事簿:

2026年7月30日。

总算把一直想说的说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开口嘛。

……好吧不骗人了,还好林鼹鼠懂我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要接我话,不然真要尴尬的一头碰晕在石头上了……

第116章 不再有期待

回到洛城时,这里的天气依旧是烈阳晴天,阮湘指尖侧拨退出天气预报,打车离开机场。

林延述带着两人的行李先行回家,阮湘独自一人打车过去医院。这会儿时间正值晚高峰,马路上车流塞成案板上的竖条水饺,见离医院不远,阮湘下了车,步行过去。

距离上次跟阮甄见面已经过去快两年时间,时隔这么久再回忆起她时,阮湘惊讶发觉阮甄的面容居然依旧在脑海里翻云覆雨。

仅仅只是想到这个名字心头便会有一阵隐痛,像是血痂下的伤口,看似早已凝结,但一剥开,下面露出的还是粉嫩的肌理淋漓的血。

走到病房外,阮湘本打算推门的动作忽然停下。

她转身去到卫生间,从包里拿出口红对镜细细描摹唇形,而后是整理发丝,衣摆,拿湿巾擦去鞋面上沾染的灰尘痕迹,待一切看起来都变得完美,精致,无懈可击,她才终于满意地松口气,再次走到阮甄的病房门前。

伴随着吱呀一声,阮湘推开房门,刻意把高跟踏出了不容忽视的声音。

来之前她其实大概猜到阮甄应该并没有什么大碍,不然陈承毅信息早就百八十条地轰炸过来,现在一见人发现果然如此,阮湘安心之余还多出几分鄙夷。

不过她这鄙夷是对自己。

对这个刻意装傻的自己。

听到声音,病床上面容枯槁的女人睁开眼,茫然凝望着阮湘的面颊。

半秒过后,她唇角和眼尾情不自禁地一并勾起,似乎唯恐吓跑她一般柔声低喃道:“湘湘。”

阮湘愣了一下,迟疑道:“妈?”

转瞬之际,那道慈爱笑意便从阮甄面容上迅速流失,退潮,接憧而来的则是那份万年不化的冷若冰霜。

阮甄蹙着眉,望一眼门外:“承毅呢?”

“不知道。”阮湘问:“你的病还好吗?”

阮甄又望了眼表,把语速提快:“谁跟你说我生病了,我就只是低血糖晕过去而已,倒是你又过来做什么?”

“陈承毅跟我说你病得严重,但看你现在这个模样……”阮湘面无表情。

闻言,阮甄干瘦的手指握住病床旁的护栏,费力地起身训斥道:“他叫你来你就来啊?阮湘,你也年纪不小了,怎么只长岁数不长脑子,他用这招骗你的次数还少吗,你怎么还会上当?我告诉你,我才不用你假惺惺地过来看我嘲笑我。”

“嘲笑你?”阮湘不可置信,“你在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

“我说错了?你不就是想炫耀你现在过得有多好,然后高高在上地嘲笑我当年抛下你的行为吗?”

讲到这里,阮甄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泛起抹病态的薄红,情绪越发激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嘴上说着在乎我,其实不就是想让我回去好折磨我讽刺我吗,你明明有那么多钱,给我和你爸的却少得可怜,这就是你的孝顺你的爱?阮湘,你太虚伪了,我没有你这么刻薄又自私的女儿,你现在就赶紧给我滚,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你!”

话语化作针尖,一字字顺入耳膜扎进五脏,阮湘瞳孔骤颤,指尖紧攥,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压抑住不断沸腾的情绪。

一层层翻滚的灼浪在心头烹煮,凝练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三个小时的飞机,1500公里,每分每秒的焦急忐忑换来的就是如此令人讽刺的下场,阮湘眨了眨眼,忽然卸下所有气力。

面对阮甄的薄情与曲解,她累到一句话也不想说,不想反驳,不想解释,话语是误会的源泉,阮甄不信她,不爱她,厌恶她,她说再多都是无用功。

反正她早该习惯的。

沉默的凝望中,阮湘先一步别开眼神,转身离开。

为什么还会被陈承毅拙劣的谎言欺骗?为什么知道是骗局还要心甘情愿地赶来挨下这顿痛骂?

答案多浅显,简单。

因为担心你,因为不管嘴上放了多少次狠话心底却依然还是爱你,因为怕那万分之一你会离开我的可能性,所以要来,所以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期待。

现在,梦彻底碎了,醒了。

阮湘推开门的瞬间,扭头望了阮甄最后一眼,她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返回到童年时刻的那一份不解,一个自以为爱永远不会背离的童真疑惑。

“妈妈。”她嗓音轻轻,低声问道:“为什么你变得这么讨厌我,明明以前……你最爱我。”

下一秒,伴随声雷鸣之势的清脆痛响,白色地面炸开数不尽的玻璃残片,残破的花枝摔落在地,在流淌的水面与残渣中枯萎着衰败。

阮甄唇瓣打颤,收回扔碎花瓶的那只手,指着阮湘的面颊道:“别说了,你给我滚。”

“从今天开始,阮湘,我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阮甄你个贱人说什么疯话呢?!这可是你亲女儿!”

阮湘猛地一惊,回过头,这才发现陈承毅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旁。

花瓶碎在男人脚边,他愤怒地一脚踩碎萱草花,直冲阮甄而去:“你个痨病鬼现在给湘湘道歉!立刻!马上!”

“不可能。”阮甄目光恶狠狠瞪向阮湘,每一眼都将她射杀千遍,“我说过的话绝不会收回,更不会后悔!”

阮湘咬牙,撑出一个微笑出来:“那正好,我求之不得。”

步伐一路踏过走廊,电梯,来到医院门口,阮湘走得有多远,速度有多快,陈承毅跟得就有多紧,多急。

简直是个甩不掉的臭虫,阮湘停下脚步,全力压下心中的暴怒浊气。

她不耐地看着眼前挂着讨好笑容的男人,厌恶道:“你不去照顾她,一直跟着我干嘛?”

“这不是缺点照顾你妈的资金吗。”陈承毅搓了搓手,陪着笑脸,“你妈她个痨病鬼成天三天两头不是感冒就是发烧的,你给的那点钱她早就全烧医院里了,我手里哪还有钱。”

阮湘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陈承毅眼中闪过抹恼怒,一把抓住阮湘的手腕:“你心就这么狠?忍心看着你爸你妈就这么穷困潦倒下去。”

“我爸我妈?”阮湘甩开手,“你能不能别在这里装熟,我有爸吗?我怎么不知道,妈倒是有一个,不过就在刚刚我们已经断绝了母女关系。”

“湘湘,你妈她刀子嘴豆腐心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其实天天都盼着你来看看她,你跟她计较什么,再怎么样她也是你妈。”

阮湘懒得在这里和他继续浪费时间,才刚踏出没两步就又被陈承毅堵住去路,这次男人扑通一声将双膝跪在地面,面色发白道:“算了!爸实话告诉你吧湘湘,其实自从公司破产后我就一直觉得对不起你跟你妈,我想改过自新,想要多赚点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结果……就……”

望着阮湘紧蹙的眉心,陈承毅往自己脸上狠狠扇去一掌:“爸知道我一直对不起你跟你妈,但是他们说如果再还不起钱就要打断我的腿,湘湘,我是你爸啊,你不能不管我的!”

阮湘咬牙切齿道:“别告诉我你是去赌了。”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再也不会了,湘湘,你是孝顺的好孩子,你肯定不会不管爸的对吧!”

“滚。”阮湘竭尽全力才强忍住不一脚踹死这个恶心的男人,愤声道:“我告诉你陈承毅,你休想再拿血缘关系绑架我,我早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这些年之所以还会给你眼神都是因为你老婆的缘故,现在就如她所说,我们已经断绝了母女关系,我也没有任何法律义务偿还你的赌债,你如果再继续纠缠下去,大不了我们就法院见!”

“法院见?”陈承毅哆嗦着手,双目猩红,似一头蛮兽粗喘着血气,“阮湘,你就这么狠?”

“比不上你的九牛一毛。”阮湘当着陈承毅的面直接拉黑掉阮甄所有联系方式,断绝他的最后念想,“从今天开始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也不会再给你了,你也别想着再拿你老婆威胁我,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心软,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

语毕,阮湘决然地快步离开。

几乎是逃一般地坐上出租,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阮湘突然好庆幸自己今天选择过来,如果她不来,她或许永远都不知道阮甄在心里居然是这么想她,如果她不来,也不会这么快知道陈承毅在外欠上赌债。

打开车窗,阮湘深吸口气,感觉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像被刀片划过,满嘴溢满浓重窒息的血腥之气。她系上安全带,指尖狠狠抹过眼尾弥漫的湿意,擦出一道红痕出来。

索性,一切还来得及。

这片一直以来拖累着她的亲情沼泽,这次,她哪怕自断筋骨也绝对要爬出去。

回到小区,单元楼下出现抹好久不见的熟悉身影。那人微笑着喊了句阮湘姐,阮湘稍稍回神,才发现来人是林桦越。

“你是来找林延述吗,要不要一起上去?”阮湘努力打起精神应付道。

“不了,我们已经聊完了。”

“你找他是?”

林桦越表情无奈:“还是你跟我哥订婚的事,我爸他从过年催到现在,哥他每次都是岔开话题也不给个回应,前两天直接拉黑电话,把老头气得不轻,叫我滚过来看看具体情况。”

订婚?

阮湘心中闪过疑惑,自过年那次见面后林延述从来没和她再说过这件事,有次她主动问起来,林延述也只是说他已经搞定,家里人已经不再催了。

原来又是在骗她。

阮湘疲惫地阖了阖眼,调整好情绪问道:“所以你们聊过的结果是什么?”

“我哥说等你回来他会和你详谈。”林桦越顿了顿,直言道:“但阮湘姐,你和我都知道,我哥她是不会找你聊的。”

“他这人蛮装,一直把你保护在真空区域,不想让我们这种他眼里的细菌触碰到你,可你又不是脆弱的人,所以我很好奇,他一直维持的这副歌舞升平的假象究竟什么时候会被人戳穿,毕竟暴风雨来临之前,天色总是一派宁静。”

见阮湘面色冷凝,林桦越自知失言,蓦地抬眼:“抱歉,我说多了,毕竟谁玩得好好的突然被家里叫回去处理哥哥的破事都会不开心的,阮湘姐,你理解吧?”

“我不理解。”

阮湘面无表情,字音渐沉:“谢谢你,多亏你这番话,让我总算明白了林延述为什么一直避免我和你们接触,你比喻的没错,你确实蛮像细菌,令人讨厌。”

林桦越脸色骤然一变。

阮湘神色淡淡,继续说道:“我们之间如何相处是我们的事情,他是否继续隐瞒我都是他的选择,你作为林延述的弟弟好像并没有资格妄加揣测。还有,我不喜欢你说起我男朋友时那份话语里隐藏的贬低意味,我不管你是有意挑拨还是无意失言,再有一次,我会立刻送客。”

“好了,言尽于此。”阮湘扔出个得体微笑,毫不客气道:“弟弟,再见。”

回到家,阮湘换上拖鞋,喊了声林延述。

男人从卧室走出,关怀道:“阿姨情况还好吗?”

“没事,我又被骗了。”阮湘神色如常,给自己倒了杯水,眼尾扫一眼林延述,“我刚刚好像在楼下看见林桦越了,他来过咱们家?”

“嗯,他正好来这边找人,等朋友途中太无聊就来坐了会儿。”

阮湘轻轻垂眼,望着水面扭曲的倒影,自嘲地勾勾唇角。

上衣口袋被指背撑起个细微弧度,随即又迅速降落,林延述问:“陈承毅不会无缘无故选择骗你,他这次又是什么事?”

“还是老一套,我不想纠缠,给钱打发了。”阮湘放下玻璃杯,“我回房间睡会儿,晚饭等夜宵时间再吃。”

“阮湘。”

听到呼唤,阮湘停下脚步,眼神落过去,带着隐隐约约的期待。

林延述笑道:“做个好梦。”

白炽灯光下,整个房间泛着层冷寂的雪白光晕,圆润的灯泡似一颗已经充盈到极致的泡泡,梦幻的色彩斑斓不再,只剩下令人长屏呼吸无法游移的紧迫感。

它炸开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呢?

“林延述。”阮湘缓缓垂眼,遮住眼底苦涩,低声道:“今天种种,让我强化了一个道理。”

“说来听听。”

再抬眼时,她莞尔一笑,轻声道:“只有不抱有期待,才不会失望。”

……

阮湘记事簿:

2026年8月31日。

这天,什么时候才能下雨?

第117章 一首诀别诗

林延述愣了下,附和道:“有时候的确是这样。”

至少面对你,一定是这样。

忍住这句话没有讲,阮湘回到房间,简单洗漱完把身体缩进被子。她将自己裹得严丝合缝,在一点点光照不进来的昏暗空间里,静静聆听着自己的呼吸。

好累。

真的很累,很辛苦。

阮湘突然很想搬离这里,搬离这个她和林延述一步步亲手组建起来的小家,这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种味道都会干扰她的决策,催眠她的情绪。她想自己好好静一静,认真思考她和林延述接下来究竟要怎么继续走下去,或者,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

掀开被子,周遭泛着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阮湘眸光望向窗外,只觉疲惫寂寥,窗外月明星稀,又是一个好天气。

下雨吧。

她默默地闭上眼,无声祈求道。

请快一点,下雨吧。

……

一直到九月末,阮湘都没有再接受到关于陈承毅发来的任何信息。

这人本性贪婪自私,按理说应该不会轻易放过她这个摇钱树,阮湘心头疑窦丛生,待处理完工作事宜打电话找到私家侦探调查情况。

近日她和林延述一直忙着搬新家,带大饼下去溜圈的时间严重缩水,今天趁着天气不错,阮湘带着大饼在新家附近的公园逛了逛,适应环境。

她们的新房装修完已经有小半年,从户型,选材和室内装修设计以及家具选买都是两人亲力亲为。

装修风格是她们一致选定的侘寂风,林延述特地让装修工在墙面做了富有纹理感的艺术涂漆,又亲自跑去中古店淘了些粗陶陶器按需摆放,阳光洒下来时,奶茶色调的房间一片寂静空明。

二饼矜贵地走着猫步巡视领地,眼看就要伸出爪子推倒花瓶,瓶内竹叶轻晃间,林延述眼疾手快地将它抓进怀里,拿了两根猫条将二饼骗回窝里。

这两年林延述在厨房勇攀高峰的沉淀中已经能勉强掌握三菜一汤,虽然味道平平,但比起之前的炸厨房水平来讲已经是进步斐然。

两人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阮湘懒洋洋地窝在林延述怀里,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打哈欠。

“困了?”

阮湘点点头。

林延述拿起遥控器:“那我换个恐怖片。”

“放我回房睡觉能死啊。”

“不行。”林延述态度坚决,“今天是搬新家的第一天,至少要在客厅待到十二点。”

阮湘嘟囔一句封建迷信,在林延述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可惜两人胆子都算不上大,意识虽然是被鬼片弄清醒了,但手却捂得什么也看不到。

商议过后,林延述想出一个办法。

两人互相帮对方捂住眼睛,并在中央开出条指缝,待恐怖场景袭来时再替对方把指缝锁死。

阮湘欣然应好,坐起身用指尖遮住林延述眼睛。

两人目光紧紧盯着屏幕,警惕着任何的风吹草动。

屏幕中,伴着悚然可怖的BGM,骨瘦如柴的男孩缓缓推开破旧木门,瞬间,一道鬼影从他身后幽幽闪过。

木门啪的一声再次上锁,男孩被困在墙皮剥落的昏暗房间,瑟瑟发抖地点起蜡烛。

随着火光照耀,他这才发现整个房间内写满了血红咒文与诡异符号,一颗颗连带着牙龈脱落的血红牙齿掉落在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阮湘咽了口唾沫,绷直身体。

房间寂静到可怕,伴随着越发诡谲凄厉的BGM,一道尖锐笑声逐渐从男孩身后响起,他猛地往后扭去,身后却是空无一物的场景。

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转头的瞬间,阮湘猝然被一股巨大拉力按进怀里,下一秒,耳畔响彻出男孩的凄厉惨叫。

阮湘一手紧紧抓住林延述手臂,一手用力盖住他的眼睛,触感和听感不断放大,环绕心腔,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漆黑无比,唯有柑橘清香萦绕鼻尖平铺出一份安心。

“他死了吗?”阮湘尽量放平语气。

林延述说:“你捂着我的眼,我看不见。”

“那我数三二一,一起松手?”

“好。”

“三。”

“二。”

“一。”

热源卸下,眼前再次被昏暗光影扑面的刹那,男孩死不瞑目的凄厉模样骤然闪现至眼前。阮湘林延述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再次不约而同地捂住对方眼睛。

林延述睫毛微颤,沉默两秒:“不然还是回房间吧。”

“我支持。”

“你还困吗?”

“都怪*你,早清醒了。”

“那我们干嘛?”

阮湘想了想,缓缓拨开一点指缝,小心翼翼探头道:“做吧。”

林延述愣了下:“你确定?”

“你被吓萎了?”

“怎么可能?”林延述语气肃然,一把将女生揽进怀中抱起,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完全没问题。

“你电视还没关呢!”阮湘环住林延述脖颈嚷嚷起来。

电视在下一秒转为黑屏,林延述搂紧阮湘腰肢,脚尖向后一踢,关上房门。

他顺势将女生压在柔软床面,眼眸中含着星点笑意。

对视间,林延述忍不住吻过阮湘唇角,亲昵道:“阮同学,祝我们乔迁快乐。”

女生捏着他耳垂上的痣点,轻笑起来:“林鼹鼠,乔迁快乐。”

微风拂过间,亚麻纱窗帘浅浅映出窗外的霓虹灯光,街道外人声喧闹,房间里呼吸交联。

这个夜晚,他们,以吻封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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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这就是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了,这男人的动向还蛮好查,每天三点一线,白天去上班,晚上去赌场,凌晨回家打老婆。”

咖啡厅内,私家侦探把一叠装满材料的信封放在圆桌之上。

简单的交谈结束后,阮湘回到家,狐疑地打开信封。

有个问题她思考了整整一路,但却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一个毫无疑点的答案。

陈承毅赌博的钱,究竟是哪里来的?

张张照片与资料整齐摆放在眼前,阮湘神情肃然,紧盯桌面,视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她呼吸渐促,而又顺着目光逐渐凝冻起来。

信息一幕幕传输进大脑皮层确认事实,她拿着资料的指尖被真相冻得厉害,似有冰棱透过甲盖一路刺穿脉络,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搅肺剖肝。

十指连心,她被这字咬得手掌一痛,资料白雪般轻飘飘落在地面,高温烘不化,残忍地要她看清每一片黑色字迹。

长久的滞钝中,阮湘渐渐找回力气,不断摩挲指尖,挤出一个冷笑出来。

这东西,她怎么能一个人看?

于是她弯腰拾起资料,听耳边时钟嗒嗒作响,一个动作被哀愤拉至地久天长,终于,秒针又一次超过,甩开时针时,她将资料撞进了林延述手上。

男人唇线紧绷,躲烫手山芋般将纸页搁置在茶几。

一次次的隐忍堆积如山,终于被此事彻底引爆。

阮湘面无表情地抬眸道:“林延述,你只有一次解释机会。”

女生呼吸随话语逐渐变得急促,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你要不通知我一声就擅自帮陈承毅还掉赌债?!”

“因为我不能看着你再被他骚扰。”

林延述直视着面前女生,嗓音低哑、滞涩:“我不明白这件事你有什么好瞒着我的,如果不是陈承毅走投无路来找到我,你究竟还会被他胁迫多久?”

闻言,阮湘不可思议地睁大眼,随后勾起唇角,嘲讽地笑了:“你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讲隐瞒,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林延述,你瞒我就可以,我瞒你就不行,凭什么啊?现在你知道痛苦了,那你有想过这么长时间我又是怎么度过的吗?”

女生的话语犀利,一针见血。

林延述瞳眸隐隐做颤,很快自愧地软下态度:“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我不该不通知你就擅自做决定。至于隐瞒的事……阮湘,我说过等到下一个雨天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再等等我好吗?”

“等下一个雨天……又是下一个雨天……”阮湘低声喃喃,似乎再也无法忍耐,字音逐步加重,“可是洛城多久没下雨了?三个月!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每天看天气预报日思夜想,不停期盼,结果却只等到了气象台同事跟我说洛城迎来了几十年没遇到过的大旱。”

阮湘强忍住眼眶涩意,质问道:“林延述,你说是不是老天都在帮你瞒我?”

“不是,阮湘你听我……”

“够了!”女生视线重重朝天花板上滑去,呼出一口气来。

再垂眸时,阮湘双目泛红,指尖发颤,一字一句道:“林延述,我要你现在就讲给我听。”

话音如刺般逐步扩散,一层层,一针针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浇灭在他身上,剥夺所有呼吸权利。

良久的死寂沉默中,林延述面孔似有雾霾笼罩,朦胧、黯淡、无光,而再次打破压抑对歭氛围的,又是那句阮湘已经听过无数次的。

“对不起。”

什么雨天,都是借口吧。

仿佛周身撞上海中暗礁,在痛心彻骨的情绪漩涡中震荡到如梦初醒,于是再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延述,你赢了。”

阮湘手背擦过眼角溢出的泪水,在这刻颓然释怀道:“以后我不会再问了……你的过去,你的未来,你的一切,我都不过问,也不再参与。”

有时候爱情这东西就似件雪白的棉布衣裳,初穿舒适到爱不释手,漂亮到飘飘然也,可时间一长这衣裳总会变脏,而后在洗衣机的一次次搅洗,猜疑,隐瞒中变形发黄,染上除不掉的污渍痕迹。

她再也不想粉饰太平,装它干净如初,装它鲜亮如新。

言尽于此,阮湘转身翻出行李箱,打算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林延述猛然跃步上前抓住女生手臂,他深黑瞳眸里有雪在落,面容再不复以往那般从容淡定,而是嗓音哑涩,手足无措地央求道:“阮湘,别走好不好,我真的绝不能没有你。”

可女生只是咬牙一根根掰开他紧握住自己的手指,壁虎断尾般决然道:“林延述,你清醒点吧,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谁会离不开谁的。”

冷漠话语字字杀入耳畔,带来抽离骨髓的痛感。

林延述闭了闭眼,遮住眼底皲裂血丝,直到现在,他发觉自己还是无法开口。

甚至,更开不了口。

他们现如今就好似透明玻璃上的那座积木塔,两人竭力花上无数时间把感情搭建起来,一次插入的错位可以,两次碰撞勉强支撑,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的隐瞒中,他们摇摇欲坠,反应不及,于是剩下所有在顷刻间付之一炬,轰隆一声全数崩塌,灰飞烟灭。

原来,他们是从地基开始就出了问题。

最后,林延述只是,也只能遮住眼底苦涩,低声道:“阮湘,你留下来,我走,你一个女生独自在外面住着不安全。”

阮湘没说话,红着眼眶扔下行李,算作最后的妥协。

离开前,林延述把胃药特意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又检查了下家里的安保,直到一切都确定妥帖,安全,他才缓缓拎起行李,预备奔赴刑场。

转过身,林延述怔怔望着女生,眼神失焦,嗓音低沉到撒落出几分无法消解的落寞。

“还记得吗,阮湘,你说过你不会丢下我的,我相信你。”

他字字清晰,比起诉说,仿佛更像是在讲给自己去听。

旧日的所有回忆转移至今都变为凌迟,麻木而又苦涩,阮湘别过脸,感到钝痛铺满身体的每一处关节,拉扯着心脏都快要碎裂。

她忍住眼底酸意,还是不忍诀别,良久,轻声道:“林延述,我们下个雨天再见吧。”

男人唇瓣动了动,勉强支起个刺眼笑意。

门把被手指扭动,拉开的瞬间,客厅的明亮光线再无法收拢身边,而是被迫溢出外界,很快便归于黯淡,直至泯灭。

眼前纷红骇绿的雾霭朦胧中,阮湘透过他背影边隙,看到这世界无风无云,春和景明。

“砰——”

有水从眼底落下。

无雨,大晴。

……

林延述备忘录:

2026年10月19日。

或许雨水也洗不去我的卑劣与过错。

阮湘,从始至终,对不起。

第118章 在终末之前

明明时节已经辗转入秋,可这段时间以来洛城却一直烈阳晴天,比起酷暑也不遑多让。

空调外机嗡嗡作响,顶替夏日逝去的蝉鸣,阮湘低咳两声,喝了杯水润嗓,继续办公。

距离她和林延述分开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星期,这期间后者依旧如同往常般给她发来信息,阮湘通通已读不回,心里气他的干倔。

她当然清楚爱是互相尊重、理解、包容,可事到如今心里那股子气却怎么也出不去,下不来。她不能接受的无非就是黄赌毒和人品道德败坏这一类触及原则底线的问题,和林延述在一起这么久,他的为人阮湘再清楚不过。

既然如此,那到底是有什么天大的难言之隐开不了口?

下班后,阮湘开车从珠宝店取回了林延述高中时送她的那条串珠手链。

这珠子的色泽在常年的佩戴中已经有些发黄黯淡,阮湘不忍它继续沉寂,送来珠宝店又好好清洗一番,现下修复完毕,倒是隐隐又重现出几份最初的光彩。

戴好手链,阮湘在咖啡店接上冯嘉瑶,驱车回家。

习惯了身边总有一个人时不时地发出声音,突然变成独居,阮湘只觉安静的太不适应,便叫来冯嘉瑶陪陪自己。

三人组少了一个总觉得像丢失掉皇冠中央的某颗宝石,虽依旧粼光闪闪,但总觉遗憾。电话里,周韵筝的声音即使在免提的扩大中也显得毫无活力。

她刚从法国飞到意大利,这会儿时差还没倒过来,哈欠连天道:“你说这些艺术家们平常隐世归隐世,怎么一复出都赶一起啊,复活节不也没到吗,每天构思展览主题想得我头快炸了,等我回来你们一定要好好给我接风洗尘。”

阮湘笑着迎好,几人又远隔重洋地聊了好一会儿才挂断电话。

走到小区楼下,冯嘉瑶再次确定道:“湘湘,你确定林延述真的出差了并且这两天不会回来对吧?”

“对。”

“太好了!”冯嘉瑶雀跃起来,“今天晚上多讲点你俩的爱情故事给我听,我最近实在太缺素材。”

阮湘笑容僵硬几分,没拒绝也没同意。

手机叮铃叮地弹出几条短信,冯嘉瑶正兴致勃勃地翻找最近的高分爱情电影,阮湘窝在沙发上点开手机,映入眼帘的又是未知联系人发来的骚扰信息。

这两天陈承毅信息不断,阮湘一次次拉黑他就换号重新来过,势要约她出来见面。

他前几日收到一张法院传票,因为林延述的事,阮湘打算把计划提前进行,目前她已经向当地法院递交了起诉状和陈承毅之前家暴的证据,准备将他告上法庭。

男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电话信息层层轰炸过来,语气也从一开始的苦苦哀求变成气急败坏的威胁。

阮湘对此早有准备,住址和工作单位一早瞒得干净,只要她不愿意,任凭陈承毅怎么托关系找人都难找到她的影子。

“别玩手机了,看电影看电影。”冯嘉瑶看出阮湘心情不佳,一把没收她手机藏在身后,“我可是要带你重温我少女心启蒙之作,请你给出你最诚挚的尊重来向此片表达敬意。”

“没问题。”阮湘拿起抱枕递给冯嘉瑶,抱起面前的爆米花配合道:“你放吧,我已经调整好情绪,准备就绪。”

电影后半段的剧情催人泪下,饶是一贯对这种类型不感兴趣的阮湘都忍不住触景生情,拿纸巾点去眼尾湿润。

冯嘉瑶眼泪汪汪地靠在阮湘肩头,鼻尖擦得通红:“没骗你吧,是不是很好哭。”

“的确,但男主的性格也太拧巴了,每天伪装自己,这么小心翼翼的他不累吗?”阮湘虽然感动,但还是不太能共情。

冯嘉瑶层层分析道:“挥霍是因为得到的太过容易。男主永远在竭尽全力,所以他才对任何得到的事物与感情都战战兢兢,他不明白爱是心甘情愿地给予而不索要任何报酬。”

“爱不是交易,不是你让我开心我才会来爱你。”冯嘉瑶叹口气,“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说男主怎么就是不懂呢。”

阮湘颇为认同这段话:“怪不得你写得小说那么多人喜欢,剖析人物还真是一针见血。”

“我人物小传可不是白写的。”

“那你来剖析剖析我。”阮湘说:“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冯嘉瑶想了想:“你呀,你是张纯白的纸片,可以自如地折叠成各种形状,虽然边边角角永远锋利,但内里其实很柔软。”

“那为什么要强调纯白?”

“因为我觉得这既是你的优点也是缺点,优点是你不会沾染上任何颜色,缺点也一样,你从始至终都一直是你,这也意味着除了你自己以外,根本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你。”

阮湘愣了下:“我太自我了吗?”

“才没有。”冯嘉瑶努力组织更为贴切的描述,“就比如我们两个刚认识,我很喜欢你,想和你做朋友,知道你更喜欢外向活泼的女生,就会努力朝着这个方向去发展引起你的注意,但换做你的话就肯定不会这样,我觉得你是那种即使喜欢到每天睡前想的都是他的脸,也绝不会勉强自己做一分一毫不喜欢的事的人。”

“如果有天你真的变得外向活泼,那也是因为你自己觉得你需要外向活泼,而不是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外部因素完全改变不了你的想法和看法,这特别好。但我个人又觉得,任何事情都过犹不及,有时候也需要在乎点别人的想法,不能太……咄咄逼人?”

“知道了。”阮湘假装伤心地叹口气,“原来我们嘉瑶是这么想我的。”

认识这么多年,阮湘是真伤心还是装伤心冯嘉瑶闭眼听个语气都知道,一把将抱枕扔她怀里:“快看电影,一会儿有你哭的,我跟你说男主马上就要死了。”

“怎么不早说,早说我才不看!”

“早说的话,你不就错过这份爱了嘛。”

电影结束,两人又点了外卖和啤酒边吃边聊,找周韵筝打视频疯狂干扰她工作,气得后者笔记本一摔,在冰箱里翻找出半根法棍,边啃边无能狂怒地控诉两人。

阮湘不知真的是心情太好还是借酒消愁,一杯杯酒不停地往胃里灌,吓得周韵筝隔着屏幕大喊让冯嘉瑶赶紧没收她的酒。

冯嘉瑶实在管不住她,只好给林延述拨去电话求救。

“林延述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赶紧管管你家阮湘!”

那边的声音沉默几秒,语气染上焦急:“她怎么了?”

“喝醉耍酒疯呢,这会儿刚吐完睡着,又迷迷糊糊地喊着胃疼,胃药在哪儿?我找找喂给她。”

“客厅电视柜下面的第一个抽屉,麻烦你再冲点蜂蜜水喂给她,要黄色标签的那个牌子,她特别挑。”

“行。”

冯嘉瑶翻找半天无果,语气着急:“找不到药呀,我问阮湘她也不说,就一个劲儿哼哼说疼。”

“那我现在回去一趟。”

冯嘉瑶问:“你不是在出差吗,怎么回来?”

林延述顿了几秒:“没事,工作提前结束正准备回来,原本打算给阮湘个惊喜来着,看来要等下次了。”

“那你要多久能赶回来?”

“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

“好,那我先喂湘湘喝点蜂蜜水?”

“麻烦你了。”

挂断电话,冯嘉瑶赶忙去厨房冲了杯蜂蜜水给阮湘喂下。

女生半个身体缩在沙发,指尖紧紧攥着毛毯,她脸颊晕红,眉心紧促,眼尾溢出星星点点的泪痕,脆弱的似乎一触即碎。

冯嘉瑶一阵心疼,见她唇形微动,凑近阮湘。

女生睫毛轻颤,字音泛有潮湿痕迹。

她说:“林延述,下雨了。”

……

男人神色匆忙地推开门时,冯嘉瑶正打着哈欠坐在阮湘身旁码字。

瞧见林延述,她眼眸猝然睁大,几乎不敢辨认。

面前的男人眼神黯淡,身型相较之前清瘦许多,额前几缕碎发凌乱地垂着,面容疲惫颓丧,整个人显得孤寂又狼狈,怎么看都不像是去出差一场,倒更像是刚从阴曹地府里拼尽全力爬回来。

冯嘉瑶愣了下,还是把他当救星般迎上去:“你可算是回来了,湘湘这会儿已经睡着,看起来貌似是没什么事了,但是以防万一,你还是再喂她喝点药。”

“谢谢,辛苦你了。”

冯嘉瑶不放心:“说实话,你是不是惹湘湘不高兴了。”

林延述沉默下来。

“我就知道,不然她怎么会喝那么多酒。”冯嘉瑶表情难道地严肃起来,“林延述,还记得你高中的时候答应过什么吗?要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你可不要食言。”

“等阮湘醒来我会好好和她道歉的。”林延述望向沙发上的女生,指尖轻攥,眼神里藏有不容置辩的心疼与愧疚。

“信你一次。”冯嘉瑶叹口气,挥手道别,“走了。”

伴随着“咔哒”一声,房门落锁,整个家里又只余他们两人。

林延述静悄悄地走近女生身边,哪怕是之前和阮湘吵架最严重的那次,他也从未如此胆怯。

见她睡得正熟,林延述稍稍安下心来,将女生整个人揽进怀里,抱去床上。

他拿起热毛巾轻轻擦拭阮湘的脸颊,双手,脚尖,想让她睡得舒服一些。

这段时间的彼此冷静,看起来,他们两个似乎过得都不太好。

他是罪有应得,那阮湘呢,她再无辜不过,带着无以复加的真挚爱意想要帮助他,却一次次被自己的回避撞到遍体鳞伤。

台灯的昏暗光线下,林延述神色寂寥。

他眉眼低垂,静静凝视着床上已经睡去的女生,一种名为自责的情绪渐渐裹挟周身,将他拉入极寒风暴之中,连呼吸都变作一次次缓慢凌迟。

“阮湘。”他嗓音低哑,艰涩,珍视地拉住女生指尖,温声道:“总是在对你说对不起,但其实我最该对你说的是谢谢你。谢谢你惠临我的生命,谢谢你给予我生活的勇气,谢谢你让我能够关注到生活中的一草一木,谢谢你疗愈我,安抚我,谢谢你填补我内心的空缺,肯定我存在的价值,谢谢你让即使怯懦卑劣的我,也有一天能够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

“是我不值得,不值得你的爱,你的好。”

“所以……”他点去阮湘眼尾湿润,低声道:“别再为我这种人流泪了,好不好?”

一片万籁俱寂的沉默中,回应她的只有女生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他听不到阮湘的答案,更庆幸自己听不到。

林延述站起身,收拾起客厅的满地狼藉,女生的手机扔在地上,手机壳的背面还是他们上次一起拍下的大头贴。

照片里阮湘满脸怔愣地看着镜头,林延述则唇角带笑,垂头吻上她的脸颊,眸中溢出款款爱恋。

好景不再。

林延述拾起手机,人脸识别自动解锁,一片未读消息的堵截中,他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威胁语气。

「总算让我找到你单位在哪里了,阮湘,明天立刻来家里见我,否则哪怕是鱼死网破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闻言,林延述闭眼,胸膛起伏、落下、循环、重复,再睁开眼时,眸里满是无可消解的恨意。

他回复一字,删除短信,将号码彻底拉黑。

再回到卧室时,林延述静坐在阮湘床边,目光眷恋。

城市里,外面的大楼即使夜晚也依旧灯火明亮。盏盏灯光化作聚焦爱意的镜头,一次闪烁似眨眼按下快门的声音。此刻,这些烟火平凡共同替他凝结,保留下温存的现在。

感受着女生身上的气息,林延述依靠墙面,长腿屈起,微微阖眸,与她一起渡过了这段时间以来最为轻盈的一个夜晚。

灯光把两人身影融为一体,藏去往日话语竖起的尖锐棱角,倒映在繁星闪烁的夜晚,分外温馨。好似从始至终他们从未有过间隙、分离。

天光大亮之际,林延述睁眼、起身、梳洗,从衣柜拿出阮湘新买给他的一款领带仔细打好,而后回到卧室在她额间留下一吻,转身离开。

女生无知无觉,面容在光影下泛出一层晨光熹微的暮色痕迹,似初升,又或是落日。

随着那扇缝隙跟进在男人手中渐渐闭合,那幕光影继而闪烁、窄薄、微弱,从一片云,一张纸,化成一根针,一滴雨。

“崆——”

她的世界,落入融融永夜。

……

阮湘记事簿:

2026年10月31日。

找个机会,我们和好吧,林鼹鼠。

第119章 明月下西楼

久违的,洛城下雨了。

阴云密布,蒙蒙细雨,泥土的气味从绿意升腾,游移在空气之中。

阮湘站在窗边,伸出手指,有雨淋漓吻过掌心又流失在指缝之间,只余下片湿漉漉的冰冷痕迹。

不知想到什么,她忽地握紧掌心,任由指腹重压挤出湿润。

窗外有风扇枯树梢,水珠坠地响,摔溅的朦胧水汽四溢。阮湘望着这景,心中那份重物即将卸甲的安宁丧失大半,取之而来的是坏天气带来的忐忑与不确定性。

肩上忽然一暖,柑橘香味弥漫,她没有回头,任由披肩密密覆盖整个脊背,直到男人温暖的身体逐渐收拢腰肢,将她从后揽进怀里。

阮湘这才渐渐从雨幕回神,整理心情:“想好要对我怎么说了吗?”

“想好了。”

林延述缓缓抬眸,和她直面外界那场倾盆大雨,把雨水每一次与地面的碰撞都转化为清晰字音。

面前的男人唇瓣张合,一字一句,把话语从心门剖开,上挤,将一颗颗带血字珠磨得红润从咽喉喂出,它们在此刻串成一条永无尽头的朱砂项链,轻轻蜿蜒过阮湘锁骨之间,而后小心地搁置在她脖颈摆放整齐。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胸膛起起伏伏如山脉连绵,阮湘越看越觉迷茫、困惑,乃至于最后她将整只耳朵捏起放至他的唇边屏气凝神去聆听声音。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浇进地板,吞没鞋底,泼湿衣角,掩盖秘密。

在这幕被猛然调台至狂风骤雨的诡片里,为什么独她一点也听不清?

眸光对撞间,阮湘讶异发现林延述的眼里居然没有自己,一双无神的黑色瞳仁装进眼眶,四肢温暖机械的重复动作,几句永远静默无声的坦白,共同拼凑出一个幻象中的完美赝品将她留在这里。

移开眼,阮湘无奈地笑出声来。

原来是又做梦了。

林延述,我在梦里,梦到下雨。

霎时间,黑云压顶,风声怒号,树断叶散,蝉喘雷干,随着意识复苏,眼前的林延述化为点点星光骤然消散。

窗外惊雷霎时轰鸣耳畔,将整个世界炸的地覆天翻。

天旋地转中,阮湘猛然睁眼,炽烈的光线透过窗帘刺进眼睑,一滴泪缓缓从眼尾滑落,无知无觉地将这世界从模糊擦回至清晰影像。

她弯下腰,一口气喘了又喘,接起手机。

酒坏人事,她差点便错过一个会议,好在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按照阮湘一贯的行为作风来讲,她本绝不会在昨晚喝酒,可感情偏就是一种会让人无底线降低原则的东西,它麻痹神经,搅乱所有自以为是的理性,似一场席卷而至的暴风,轰轰烈烈地把一切摧毁却又把一地狼藉扔在原地,轻而易举就把你揉捏成另一个你。

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阮湘拒绝了部门同事的聚餐邀请,让助理闻乔帮忙借一个充电宝过来,她的手机在下午踏进会议厅没多久便因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很多事都还没来得及处理。

一口气喝下半杯咖啡,阮湘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揉按太阳穴。她昨晚的酒虽然已经醒了,但身体这会儿还没缓过来,整个耳边落入千万只蜜蜂般嗡嗡作响,吵得她心烦意乱。

没过多久,闻乔略带疑惑的嗓音与手机铃声交织在耳畔,阮湘疲惫地掀起眼皮,盯向女生。

“湘姐,你的电话。”

阮湘没动:“谢谢,谁打来的?”

“呃……是110。”

她眉心微蹙,这才接过电话。

闻乔并没离开,她还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想要请教阮湘,贴心地倒了杯热水过来。

阵阵雾气缭绕中,闻乔看到女人精致昳丽的面容逐渐随着通话时间拉长而变得苍白、凝重、扭曲,似一尊已经风化的雕塑,只需轻微的弹动便会彻底从内部皲裂开来,直至四分五裂。

闻乔抿了抿唇,半响,小心翼翼道:“湘姐,警察找你什么事啊?”

闻言,面前的女人骤然抬眸,眼尾微微抽搐。

她胸膛不住起伏,牙齿无意识地咬死嘴唇,哪怕下唇泛青到流血也没有松口。

闻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下一秒,阮湘毫不犹豫地朝外冲去。

“湘姐!湘姐!”

平日里的阮湘一向沉稳干练,哪怕大难临头都是副淡定从容的态度,闻乔来到公司也有小一年,从未见过她如此急色匆匆的模样,这绝对是出了什么大事!

闻乔担心地追出几米,又停下脚步。

她不知所措地“哎呀”一声,低声洗脑自己:“就当你什么也不知道,就当你什么也不知道,就当你什么也不知道……”

是假的吧?

一定只是一场无聊至极的恶作剧。

直到进入人满为患的医院,阮湘依旧在欺骗自己这只是一场不好笑的恶作剧而已,而当她终于来到抢救室门口,听着医生和警察连番在耳边讲出的话语,她才不得不被迫确认下刚刚那通电话内容的真实性。

——她的父亲陈承毅被人在家杀害,而她的母亲阮甄重伤昏迷,现在正在医院进行抢救,情况不容乐观。

阮湘深吸一口气,牙齿轻咬舌尖保持镇定。

警察神色凝重,沉声道:“阮女士,出事之后我们调查了附近监控,发现在今天只有一位叫做林延述的男人来到过你父母家里。就在刚刚,我们查到这起案件的报警人也是林延述,但现在林延述手机关机,我们的人目前暂未查到他的行踪。”

“据调查这名叫做林延述的男子是你的男友,请问你们近日是否有过钱财或一些感情上的重大矛盾,关于您父亲的死,目前他有极大嫌疑。”

沉默许久,阮湘眨了眨发黑的双眼。

她掌心一把按在墙壁,面无表情地支撑住身体,坚定道:“我想这件事之间一定存在巧合和误会,我和林延述并没有任何矛盾,他也绝不会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简单应付完问话,阮湘想到现在就连警察也找不到林延述的下落,心下忐忑不安。

她独自走到角落给男人拨去电话,可一次次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让阮湘的心随着机械音一起沉入海底。

她舔了舔发干的唇瓣,点开通讯录,指尖却在看到未接通话时骤然泄力,差点便没拿稳手机。

为什么?

为什么林延述会在今天下午给她打来了56通电话,而每一通她都因为关机错过接听。

阮湘强迫自己冷静,点开未读信息里属于林延述的那个对话框,瞳眸一眨未眨,自上到下读取今日信息。

15点26分。

Citrus:「我做了件很恐怖的事情,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你。」

16点28分。

Citrus:「阮湘,我好想见你。」

18点42分。

Citrus:「不能当面和你说再见了,对不起。」

18点43分。

Citrus:「阮湘,我们分手了。」

Citrus:「相信我,离开我后你会有更好的生活。」

18点43分。

Citrus:「对不起阮湘,我食言了。」

Citrus:「我们之间没有下一个雨天。」

除了这些消息,她还收到了一条银行的汇款记录,林延述莫名其妙地向她转来了几乎是他全部家当的财产并配文自愿赠与,而后彻底蒸发在她的世界。

直到眼球传来充血的肿胀干涩感,阮湘才按灭屏幕,闭上眼,恢复呼吸。

她不住地洗脑,催眠,安抚自己。

陈承毅之所以会被人杀害一定是因为追债的人前来上门讨债,他是个赌徒,欠了那么多的钱还不上,他的死一定是那些人干的。

至于林延述……至于林延述……林延述他可能只是正巧路过那里,汇款是为了哄她开心,电话和信息是在逗她玩,就是为了报复这段时间自己对他的冷漠而已,一定是这样,林延述这人有时候还蛮幼稚的,没错,就是这样。

可……真的,会是这样吗?

无论怎么找补也想不出一个完美贴合情况的答案,整个推测逻辑漏洞多到她实在无法欺骗自己。真相似乎已经跃然纸上,阮湘崩溃地半蹲在地,掌心不知不觉间便已手汗淋漓。

医院惨白的灯光照射在她脸庞,将她半边侧颜与唇瓣晕染的毫无血色,整个人似墙皮脱落到极致的墙壁,白色油漆重重掩埋上去也掩藏不掉内里的灰败之意。

阮湘慌乱的,饱含希望的,重复机械地一次次给林延述打去电话,眼前的视线也随着不断循环的女声从白色墙体下移至身影覆盖中的黑色地板。

她头颅一点点垂入膝间,陷入无尽的绝望与仿徨当中。

终于,在又一次电话铃声的震动间,那边的男人总算接通电话。

他嗓音低醇,似乎没料想到会有这通电话,语调闲散道:“阮湘,有事吗?”

闻声,阮湘猛地抬头,语气急切:“迟辰,你现在能联系到林延述吗?!”

“你男朋友你都联系不到我怎么可能联系的到。”迟辰打趣完,后知后觉地发现阮湘语气不对,嗓音逐渐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你们吵架了吗?他应该不会离家出走啊,他离不开你的。”

阮湘咬牙,嗓音颤抖:“是我把林延述赶走了,他现在下落不明,我怎么也联系不到他,迟辰你帮帮我好不好,你帮帮我,你帮我找一找他……”

“我知道了,你先别急,我现在就去找他,到时候一有消息立刻给你回电。”

挂断电话,阮湘疲惫地望向抢救室大门,眼眶内不知何时已经挂满道道血丝。

如果*不是阮甄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实在抽不开身,她绝对会立刻冲去寻找林延述的下落,找他问个清楚。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去找陈承毅?为什么要给她打那56通电话?为什么随随便便就可以残忍地讲出分手?为什么要给她汇款?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林延述,你究竟为什么……

……

林延述备忘录:

2026年11月1日。

无。

第120章 又如诉死别

直到冯嘉瑶急匆匆地赶来医院,阮湘才在她的陪伴下渐渐找回正常的呼吸与心跳频率。

烈烈灯光下,两人并肩坐在长椅,彼此沉默无声。阮湘疲惫地将额头支在虎口,细长身影投落在墙拉出一道刺目的黑色裂缝,正静静地等待着将她吞没。

“林延述呢,他怎么还不来?”冯嘉瑶有些哽咽,心疼地顺了顺阮湘背脊。

“他不会来的。”女人语气平静中夹杂着一股微不可察的,无力的恐慌,“加上今天我已经有十二天没有见过林延述了,现在人找不到,手机也是关机。”

“怎么会,你昨天晚上喝醉后他不是还回家照顾你了吗?”

阮湘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冯嘉瑶表情讶异:“就昨晚啊,你喝醉后我打电话让林延述照顾你,他赶回来我才回的家,你居然不知道?!”

怪不得今天起床时家里如此干净,她还以为是冯嘉瑶打扫的,原来……各种线索渐渐交织,昨日脑海中的细枝末节被一点点倒放在眼前。

陈承毅,林延述,陈承毅,林延述,阮湘头痛欲裂地陷入回忆漩涡。

林延述突然去找陈承毅一定是因为再度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在和自己已经大吵一架的情况下,他绝没可能会独自过去。

重点闪过留下探索痕迹,阮湘突然想到昨天那条短信,她连忙点开手机,却没能看到陈承毅发来的那条未读讯息,甚至后者整个联系人都在屏幕里消失不见。

她屏息凝神,打开最近删除点击恢复,陈承毅发来的威胁话语张牙舞爪地再度杀在眼前,她读取内容,看到自己居然在昨晚回复了一个字。

「好。」

找冯嘉瑶对过时间,阮湘按灭屏幕,垂下手臂,自嘲一笑。

一切,就这么残忍地豁然开朗了。

“湘湘……说不定,说不定不是咱们想得那样,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她也希望事情会不是这样。

阮湘脖颈后仰,用小臂盖去眼前的刺目光源。

她嗓音泡在海面里,抓不到一根救她上去的浮萍:“林延述居然照顾了我一整个晚上,多可笑,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我起来的时候整间房子只有我一个人,趁我醒来之前就跑掉,他到底是瞒了我什么才会这么怕见到我啊?”

“嘉瑶,你知道警察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关于陈承毅的死林延述有很大的嫌疑,他报完警就失联,发消息说要跟我分手,又给我转来那么大一笔钱,现在无论怎样也找不到人,我真的好担心,好害怕。”

阮湘放下手,肩膀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我怕的不是他杀了陈承毅,他不是那种冲动的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退一万步讲,就算林延述真的杀了陈承毅,那也是为了我,我认了,我怕的是他会出什么意外……他对自己的要求一直都高到苛刻,根本不允许自己有不完美的痕迹,我怕他承受不了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和后果。”

“我甚至都能猜到他为什么要跟我说分手,他怕他拖累我,连累我,他怕我们之间的感情会干扰到我的决策,所以他干脆先一步说分手,让我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地去做决定。”

“他这人是不是很过分?”阮湘抿了抿唇,抓紧手指,嗓音发颤,“从始至终,他从来没为自己想一条退路,就这么放任自己孑然无依……可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想一想呢?”

“如果真的是他杀了陈承毅,现在又和我分手,警察还在全城搜查他的踪迹,他的未来要怎么办啊?!”

冯嘉瑶手足无措地安抚着阮湘情绪,急得眼眶通红,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阮湘闭眼,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中那股濒临崩溃的躁动,努力让自己安定下来,直到……

直到,抢救室深蓝色的大门终于被人打开,直到医生饱含歉意地对她说病人因抢救无效死亡,直到盖着白布的阮甄从她面前轻飘飘地离开。

阮湘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似的,听着耳边冯嘉瑶的痛哭,回忆起阮甄最后那青紫交加的脸颊与身体,只觉眼里干涩,空洞,余下什么感情也没有了。

过去很久,阮湘才后知后觉般渐渐弯下了腰,开始尝试接受阮甄已经逝世的事实。

她腰背缓慢的,一点点不堪重负地折下去,像一扇门永远地关了上去,冯嘉瑶哭叫着抓住她的手臂往上提,阮湘想动,可却觉得怎么也使不上力,支撑不住这具从阮甄子宫里诞生的身体。

她膝盖砸在地面,头颅下垂,双手撑地,天花板光线射下来,聚光灯般密密麻麻聚焦对准身体。

不该是这样的。

阮湘想,她们是母女,是血脉共生的并蹄莲,是一只风筝的线与身体,是一本书的开篇和续集,不管是眼穿心死还是憎恶愤恨,不管是懊丧抑郁还是怨离惜别,她们都该有一辈子的双人戏可唱可打,互相纠缠。

阮湘早已做好余生被她刺杀的准备,可为什么现在这荧幕变成了她的独角戏?

她的母亲,她在这世界上最恨的女人,她最想留在身边的人,居然就这么随便地、脆弱地、轻而易举地死掉了,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阮湘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一滴血砸在平滑的地板,无波无澜,无声无息,她茫然抬头,看见整片走廊空荡寂静,满目一片纯白之意,世界过曝在她眼前,光和死都无法回避。

冯嘉瑶单手捂住嘴唇,即使已经把眨眼的速度放得缓之又缓,眼泪还是仍旧从眼眶摔落。

阮湘不起,她便也和她一样跪在地面,张开双臂用力把阮湘搂进怀里。

“哭啊!”冯嘉瑶痛声道:“湘湘,你哭吧。”

阮湘脊背抖若筛糠,固执地把头从冯嘉瑶怀里抬起,视线死死凝望着空荡而又寂静的走廊,一语不发,好似整个世界对她而言已是真空,抽离所有维持生命的氧气。

夕阳长眠,夜黑如盲,城市灯火通明。

这座医院外有鸦默雀静的生,这座医院内是沸反盈天的死。

一夜未睡,阮湘麻木地在医院坐到天空泛亮,迎着微弱晨光,手机铃声突然接连不断响起,适时吵醒她昏沉的神经。

来电显示110,阮湘把手机放在耳畔,听到警察说林延述找到了,不过——

他已经死了。

……

好无聊的整蛊游戏。

阮湘又确定一眼电话,缓缓呼出一口气,忽然感觉浑身再度冷得厉害。

她把外套拉到最顶,蹙下眉头,再次询问,可得到的却依然是相同回答,没办法,她不得不放下手中事情,冷静地向警方要来地址。

林延述死了?他死了?

他怎么可能会死啊。

到底在乱讲什么?为什么她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阮湘没和冯嘉瑶讲,怕这其中是误会,让后者白白心伤一场,只说去看看最近的殡仪馆便驱车离开医院,强硬地让冯嘉瑶回家休息。

晨光熹微下,目光所及皆是微光闪烁,警车围堵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把场面布置的整齐划一,道道黑黄警戒线戒备森严,却无论如何剥离不开生与死的界限。

阮湘下车,砸上车门,深度呼吸,挤进人群,穿过封锁,一路疾行,轻轻喘息,把脚步停下在目标地点。

视线锁定到尸体的那刻,她顿感如释重负,劫后余生地泄下力气。

阮湘面无表情道:“抱歉,你们弄错了,这不是林延述。我男朋友这人很注重自己形象,这尸体这么……总之我能肯定这不是他,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麻烦等有消息再通知我。”

语毕,阮湘转身要走,却骤然被淹没在人群中的一道熟悉嗓音掐住身体。

她身形僵立在原地,听到他说:“阮湘姐,这就是我哥。”

无奈,阮湘只好忍着烦躁心绪再度扭头,走近这具尸体,细细观察他的模样。

男人瞳孔浑浊,口唇外翻,手指皱缩,全身发白,水肿,溃烂,狰狞到可怖,令人欲呕,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与林延述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阮湘目光滞钝,盯了许久,最终眼神停落在尸体的右耳处,那上面有一颗分外眼熟的黑色痣点,阮湘凝着那痣,恍惚见它变成无尽黑洞,把她吸入溺毙,掉落在无间地狱之中。

林桦越走过来,语气低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卡出,像是有什么重压砸在了他的命门之上。

他说:“我哥的尸体上有五刀刺伤,但是法医说我哥是自杀。阮湘姐,你信吗?他站在这条湖边生生捅向自己五刀,然后走进了这片湖里。”

阮湘身体神经质地发抖起来,四肢冷到发麻,她脚步往后退去,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肉眼可见的事实。

林桦越嗓音越到最后越用力,他一把攥住阮湘手腕,想拽着她再度走近林延述。

指尖在手腕交错躲避间拽断手链,顷刻间所有珠子尽数断落,砸在地面发出震天声响,零落满目。

温柔和煦的日光暖阳下,阮湘怔住一秒,身体地震,五脏六腑开始剧烈尖叫,她拼命挣脱林桦越掌心桎梏,慌张跪倒在地不断用掌心回扫串珠。

大衣下摆蹭刮间浑染泥黄尘土,尖锐草根刺入掌侧划出血灿灿的红痕,阮湘恍然未觉,任由鲜血一路滑流袖口,染出暗红。

她双手不停游移,狼狈地抓起一颗颗沾染着泥土与血色的烟灰色珠子塞进口袋,猩红着双眸大声强调:“这是林延述送我的手链!”

“人都死透了!你还要手链有鬼用?!”

林桦越不管不顾,强硬地拽住阮湘手臂往前拖,往上扯,他毫不留情,一定要她直视林延述腰腹间层层交叠的刀伤。

“林桦越你别碰我!”

“你先给我站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哥是为什么要自杀?!”

“你别碰我!”

“你给我过来!我叫你站起来!”

混乱拉扯间,阮湘急促喘息,被动起身,而后毫不犹豫地反手在林桦越脸上狠狠甩去一掌。

啪——

霎时间,清脆掌声划破周围所有喧嚣吵闹,只余一阵安静的窒息。

阮湘双目猩红,垂下右手,鲜红色的血液一路流淌指尖,滴滴坠落在泥地之中,浇灌出一颗颗鲜血凝成的腐烂虫洞。

她胸膛剧烈起伏,另只手攥紧掌心硬珠,眼神死死刺向林桦越错愕的面容,一字一句道:“我叫你别碰我,你听不到?”

阮湘吐出一口气,指腹用力向上抹去眼尾滑落的湿润。血迹染色,将她精致莹白的面颊绘出一道清晰伤疤,红白交映如瓷器裂痕,皲裂在她这张面无情绪的脸上。

在众人诧异震惊的目光下,女人就像个分不清轻重缓急的疯子般再度蹲下身,在林延述高高架起的尸体旁固执地一颗颗拾起散落的珠子。

终于,所有串珠失而复得,回归原位,但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却总感觉像丢失了命运那般涩然。

阮湘蹲在地面,呆呆凝望双手,抬起头才发觉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而日出是那么刺眼,把她照耀的近乎灰飞烟灭。

黎明破晓间,她迎着太阳跌跌撞撞站起身,一步步踩着光线回到林延述身边。

从一个人变成一具尸体,丧失的温度会丢在哪里?

阮湘伸出手,去触碰林延述在阳光下的面容。

冰冷。

去握住林延述在阳光下的掌心。

冰冷。

去抚摸林延述在阳光下的胸膛。

冰冷,心跳寂静无声。

天际间,翻腾滚烫的暮金朝霞将浓云烬燃,平等地投射下来,铺盖在每个人,每棵树,每只鸟,每栋房屋的身形之上,点亮万家。

望着四周人影交错,阮湘只感到匪夷所思。

为什么唯独林延述的身上还依旧冰冷一片?为什么太阳的暖照不到人心里面去?为什么在这阳光普照的时刻里,她却痛到欲死。

深呼吸,吐气,再度低头。

阮湘看到林延述腰腹密密麻麻的淤青中,有五道边缘泛白的深重伤口杂乱无章地排列在眼前,这刀伤更像是被某种害虫啃咬出来的洞口,从内里就开始发散溃烂。

阮湘手腕抖颤,掌心抚摸过去,不得不开始缓缓接受事实。

她要接受人总会死,接受林延述的自杀,接受他的分手,接受他就这么潦草又残忍地离开了她的生命,而他的所有对她而言都变成了一道永远解不开的迷题,一团撕扯不开的毛线。

她缠绕其中,只是站在这里就压抑到窒息,痛到挫骨锥心。

她接受。

但,绝不原谅。

……

阮湘记事簿:

2026年11月2日。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