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死掉的话,好窝囊啊,阮湘闭上眼,轻轻地想道。
可是这一次她是真的没有力气了,这一次她示弱了。
这一次,可不可以有人来救救她?
兴许奇迹真的存在,又或许是自救的想法太过强烈,突然有一天,冯嘉瑶照顾阮湘的时候,久违的从她嘴里听到了林延述这个名字。
阮湘用水送服下药,对她说:“嘉瑶,你还记得咱们高中的那个林延述吗?好奇怪,我昨晚居然梦到他了。”
冯嘉瑶不敢接话,只是红着眼眶叫她快点去睡觉。
阮湘很乖也很累地点点头,再后来,她每天都在讲梦里的那个高中同学林延述,她说自己每一晚都会梦见他,她像是什么也没有忘,又像是彻底忘记了和林延述所有的一切,她只是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海浪中的船只紧抓着一份充能的燃油。
时间一天天过去,阮湘的情况逐渐变得恢复了一些,她开始翻着手机一张张删掉自己和林延述的合照。冯嘉瑶小心翼翼地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却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分手这么久了,一个出轨渣男的照片我还留着做什么?”
“出轨?”
“嗯,昨天我还刷到了他跟秦安宁朋友圈发的合照,我居然爱过这种人,想想真恶心啊。”
闻言,冯嘉瑶慌张地带着情况已经好转不少的阮湘再次去接受心理治疗,医生告诉她,阮湘患上了梦境交错综合征。
梦境与现实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难以区分,久而久之,梦境中发生的事情对阮湘来说就变成了现实,这是她身体在濒临崩溃之时被迫开启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她想要让自己活下去。
心照不宣的,冯嘉瑶周韵筝都放任了阮湘继续混淆有关于林延述的一切。
林延述死后的第六个月,阮湘回到了工作岗位。
除去每晚都要依靠安眠药才能入睡外,她变得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她再也没有提过林延述,还经常抽出空闲时间和冯嘉瑶周韵筝一起去世界各地旅行,把生活填充的平淡而又幸福。
但阮湘没有告诉冯嘉瑶周韵筝的是,她还在每晚梦见林延述。梦里的她回到了十七岁的那个夏天,并再次遇见了这个出轨的渣男。
这段仅有她一人恋恋不忘的感情太过难堪,重来一次,阮湘不想再爱上他了,哪怕是在梦里。
她决心要报复他,让林延述彻底离开自己的未来,但睡梦中的时间总是太短,往往故事发展到一半明烈日光便已经悄然把她痛醒。
阮湘决心结束这一切。
结束这让她每晚都不得安宁的梦境,和林延述做一个了断。
于是她吃下的药每日增多,梦境也在每晚的深眠中不断延长。
终于,截止到目前的最后一次,2019年2月6日的夜晚,那个17岁的林延述为保护她身中五刀,死在了她的面前。
阮湘的梦,醒了。
第125章 红线
窗外“轰隆”一声巨响,再度炸起雷鸣暴雨,将整个世界决绝地拉回现实。一刹那,无数记忆排山倒海地朝阮湘尽数涌来,将所有保护系统在瞬间冲垮毁灭。
幻想与现实交织、切割、甩离。无数次,无数个十七岁的林延述微笑着看向她,又有无数次,无数个十七岁的林延述浑身是血地死在了她的面前。
梦境里的所有画面一幕幕山那般压在阮湘瘦弱的脊骨之上,而林延述死亡的场景则是一把沉重的巨斧,它一刀刀毫不留情地横劈在背部,歇斯底里地叫她醒来面对这残忍的现实。
呼吸紧促间,阮湘喉咙里哽咽出一阵嘶哑的泣音,她拖起身,踉跄着走向卫生间,却又很快腿软地摔跪在地面。她不放弃,扶着物品架救起身体,将汹涌而出的眼泪与涩苦的涎水尽数干呕进水池之中。
疼。
好疼。
五脏六腑都在崩溃中绝望地呻吟、嘶吼、尖叫。泪眼朦胧间,阮湘身体无力地滑倒在地,四肢抽搐般在地面发抖起来。
她蜷缩着身体,像攥着救命稻草般将那份已经被眼泪淹没的遗书死死掐进怀里,撕心裂肺地不断喊出林延述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让后者再一次回到自己的身边。
窗外的雨下得那样大,那样轰鸣,无数根裸色地刺拔地而起,一根根隔着墙壁刺穿身体,将她牢牢钉死在原地,叫她断手断脚,生不如死,泣血锥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模糊掉关于林延述的记忆的?阮湘记不清了。悲伤的滞后性不讲道理地追杀过来,唯有这份丧失挚爱的痛苦一次次在记忆的冰壶中历久弥新。
一滴泪流进唇齿,咸涩,酸楚,像雨,像一场场在她生命里永远缺席又永不缺席的滂沱大雨。
闭上双眼的瞬间,阮湘知道,她和林延述17岁的夏天,再也不会回来了。
……
雨后的天气潮湿,每走一步,鞋底染泥。冯嘉瑶来到阮湘家中时,发现后者正独自蜷缩在林延述原本居住的房间里。
卧室灯光半明半昧,一件件属于林延述的衣物在床角边缘垒起了一层屏障,阮湘躺在中间,怀里抱着男人高中时的校服,此刻正眼神空洞地望向侧方,仿佛被整个世界遗落背弃。
冯嘉瑶呼吸一窒,心中密密麻麻地抽痛起来,但她还是努力支起一个笑容,走上前去:“谁说的自己早就不爱那个出轨的渣男了,现在抱着他的衣服睡觉什么意思,是准备好接受我的嘲笑了嘛?”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的死寂。
冯嘉瑶突然感觉喉咙发痛,这片氧气呛得她要说不出话来,而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么去说。
“嘉瑶,你不用配合我演戏了,我都想起来了。”阮湘开口时,嗓音很低,很沉,似淹没在无光的水底,毫无生息。
“我想起来林延述已经死了。”
“不仅是他,我妈妈也死了,陈承毅也死了。”
“我最爱的人最恨的人都死了,他们都丢下了我,却让我一个人好好活着。真好笑,原来我一直都在自己骗我自己,骗我自己他们都在好好活着,只不过不再爱我了而已。”
“嘉瑶。”一滴泪浸入衣间,阮湘轻轻开口道:“你知道我吃药昏迷的那些天里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吗?”
“我梦见我回到了我们十七岁的夏天,梦里面我带着林延述出轨的记忆重生过去,明明想着要好好欺负他,报复他,却又不可自拔地又一次爱上了他。他给我许承诺,放烟花,说他和未来的林延述不一样,他说他永远不会骗我。”
“在梦里我甚至还和妈妈解除了误会,陈承毅被关进监狱,而她活了下来,我也消除了和妈妈的所有遗憾,一起渡过了一个我生命里最圆满,最幸福的新年。”
“这梦太好,太真了,嘉瑶,我多想永远醒不过来,哪怕就这么死在这场美梦里面。”
“可你知道我是怎么醒过来的吗?梦里的那个十七岁的,有着大好未来的林延述为了保护我,生生挨下宋誉五刀后死在了我的怀里。死之前他告诉我未来不会被轻易改变,既然出轨的那个林延述好好活着,那么他也一定不会死。”
“可我们都不知道从始至终这就只是我的一场梦,林延述没有出轨,他爱我,他特别特别的爱我,爱我爱到哪怕是无数次在梦里他也心甘情愿地为了保护我而去死,走上与现实相同的无解结局。”
“可嘉瑶,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结局,我想让他活下来陪着我,哪怕这会让我很辛苦,很痛苦。”
不知不觉间眼泪便已经再次繁衍,阮湘拿手背不停地擦着眼泪,笑得非常抱歉:“好烦啊,之前怎么都哭不出来,现在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下一秒,一个温暖的拥抱骤然将她揽进怀里,感受着女生身体的温度,阮湘愣了下,将双臂回搂过去,咬住下唇无声落泪。
冯嘉瑶眼眶通红,感受着肩膀上的湿润,无比心疼道:“没关系的湘湘,至少你还有我和韵筝,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保证。”
闻言,阮湘轻轻呼出一口气,小声抱怨起来:“都怪林延述,他让我差点就不敢相信誓言了。”
“还好……”
阮湘笑着笑着眼泪就往下掉,她闭上眼,低声道:“还好,我还有你和韵筝在。”
……
恢复记忆不久后,阮湘开始每晚重复着一个同样的噩梦,可醒来时内容总是记不太清,只浑身的冷汗淋漓。
她的精神状态又日益糟糕起来,甚至比上一次更为严重。无奈之下,周韵筝和冯嘉瑶又一次带着阮湘去找了心理医生。
经过一系列的讨论与治疗方案商议后,心理医生建议阮湘进行催眠疗愈,来以此尝试着打开自己的心结。尽管他们有架专用的控制仪器可以操控梦境,但进行催眠的过程依旧会有风险,稍有不慎在潜意识中隐藏的心理创伤便会二次加剧。
并且因为阮湘病情特殊的缘故,催眠的引导极有可能会不受控制,如果中途被外界强行叫醒,精神上可能会遭受到难以承受的伤害。
“那如果她陷入催眠中无法醒来怎么办?”周韵筝问道。
“以防万一,我们会建议患者寻找一个安抚物,如果在梦境中遭遇到了难以处理的痛苦状况,她可以通过安抚物从潜意识中安全脱离,我这边也会在仪器前随时观测她的情况。”
见周韵筝举棋不定,阮湘冷静地主动向治疗师询问道:“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还会再一次在梦里见到林延述?”
见心理医生点头,阮湘没再说话,拎起包离开了大厦。
周韵筝追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道:“我觉得这个方案风险太大,要不然我们再试试看看有没有别的方法?”
“不用换方案了,其实我挺想再见到他的,哪怕是在梦里。”冬日的阳光灼眼,刺得阮湘忍不住垂下了眼睛,一阵心悸。
“韵筝。”她说:“我出来是因为还有一件事没完成,我打算等完成之后再来试着接受治疗。我也不清楚我自己到底能不能走出去,又或者其实是我根本就不想走出去。”
“如果到时候催眠真的失败了,你帮我个忙吧,帮我跟医生说一下,就让我留在梦里面,哪怕变成植物人也没有关系,只要在梦里能让我们拥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阮湘,你……”
见周韵筝眉心紧蹙,一副隐隐要生气的模样,阮湘突然面色一变,弯起唇角,很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你上当啦,我刚刚说得是骗你的。”她轻轻揽住女生手臂,语调轻快,“我才不想被困在梦里跟林延述一直待在一起呢,更何况我还有安抚物,你怕什么?”
“不行。”周韵筝表情严肃,“我还是不敢让你冒这个风险。”
“相信我吧。”阮湘字字肯定,“上次吃了那么多药只是我脑袋昏昏沉沉出现了意外,这次我保证林延述绝对不可能再伤害到我了,等事情解决后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脱离梦境。毕竟这是我的心结,我总要想办法解开的,不是吗?”
视线不知不觉间已经*望向了明亮前方,阮湘低头看向自己日益消瘦的身体,在这强烈的对比中苦笑道:“毕竟我的人生还有很长,对吧?”
周韵筝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距离下午三点还剩两个小时左右,阮湘独自买了一张抵达灵觉山的车票。
时隔八年,她打算再次夜爬灵觉山。
只是这一次,她的身边再也不会有林延述的存在了。
来到山脚,阮湘心情已经不似当年那般悠然,她拿出手机,翻出了自己和林延述当年挂下祈愿牌的位置。
今日,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前天,阮湘在新闻中刷到灵觉山中挂满祈愿牌的众多古树被工作人员修理枝干。因树木承重有限,众多的祈愿红牌被剪掉塞进麻袋,愿望似一个个还未成型就被母体丢掉的胚胎,只能血肉模糊地拥抱彼此,汲取暖意。
快到山顶时,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连绵小雨。
阮湘将外套的兜帽戴上,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去,从始至终她的目光只落定在前方,并不被山间的风光吸引一眼注意。
恍惚想起林延述上次爬山时对她讲终点与过程的意义,当时的她听进这番话,努力尝试着去卸下身上的负担松弛前行,可现在阮湘才明白,倘若真的在抵达终点时才发现自己输得一败涂地,那过程再美好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昙花一现,唯有伤痛在时间的凝练中越发刺骨。
一直走到凌晨时分,阮湘终于得以抵达山顶,她从喉腔哈出一口白气,冷得浑身已经失去了知觉。
山顶云雾缭绕,把世界裹挟成密不透光的灰色天幕,雨落成针、成刃,刺进肌肤的每一寸肌理留下烙印痕迹。
阮湘逆着人群,任由乌云密布,风雨洗礼,决然地踏出一个个朝前的深色脚印,走向金顶旁边的古树。
飓风刮过,叶抖珠泪,往日携带着所谓愿望等待上天垂怜还愿的祈愿红牌层层遗落在地,鲜血般流淌在布满耀金灯光的天堂之路。
视线向上望去,树中已经再无红色痕迹,只有树枝碰撞间发出的嘈杂声响。
阮湘缓缓垂眸,眼神落在一个个布满真心的黑字之上。求学业、求真情、求永远幸福、求所愿皆所得,多讽刺,所有的祈愿最终不还是不敌现实,摔落在地砸了个粉身碎骨。
她蹲下身,伸出手,满怀希望又不抱有任何幻想地寻找着那一个个字迹模糊的祈愿牌,寻找她和林延述曾经相爱过的证明。
终于,在手指已经难以屈曲之时,在眼睛已被雨水模糊之时,奇迹般的,阮湘居然找到了当年和林延述一同挂上的那枚祈愿红牌。
眼睫颤动间,她一滴雨落下来,浸透本就模糊的字迹。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2019.7.3温延阮语」
而在落款的背面,阮湘讶异地发现林延述当年不知在何时又悄悄地添下了一句话。
那字迹时间虽远,墨迹却依旧刻骨、浓烈。
「就以此牌当作红线,请上天保佑,我和她不断、不散。」
「—2019.7.3林延述」
群山之中,空谷回响,四周寂无一人,阮湘艰难眨动双眼,抓着祈愿牌向远处望去,发现满目只余无法散去的雾气迷惘。
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
林延述,她想。
我找不到我们的红线了。
第126章 入梦
因为下雨的缘故,阮湘没能在灵觉山上再次看到日出。挨到缆车运行时间,她攥紧了手中那枚祈愿牌,跌跌撞撞地回到民宿,几乎是刚躺在床上便累得深眠过去。
毫不意外的,她又一次梦到了林延述。
因为精神状态糟糕,阮湘的梦境总是混乱不堪,漫天暴雨雷鸣之中,她像是被卡在时间裂缝里,又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和林延述渡过了从相识到分别的短暂时光。
可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时间永远向前走,不会为任何人缓下一秒,很快,镜头定格到终末,她看到林延述平静又决然地走向那片寂静湖面,而后再也没有回来。
爱不是永远,可失去是。
醒来时,她大汗淋漓,泪流满面。
胃部因为这几天的折腾又开始疼得厉害,阮湘喝下胃药,点了份薏米南瓜粥的外卖。
这个老板做饭并没有和林延述一样喜欢往南瓜粥里放糖的癖好,但味道却要比林延述做得好喝许多。
阮湘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看着那南瓜粥雾气层层缭绕,她像盘香一样静寂无声,一口口将米粥全部吞下,又很快在不久后痛得尽数呕吐出来,整个人捂着胃部摔倒在地。
时至今日,阮湘将身体缩在冰凉的地面,总算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原来林延述给她做的从来都不是粥,而是药。
一碗能治愈她所有苦痛的良药。
回到洛城后,阮湘用祈愿牌上的红绳串起了那条林延述买给她的串珠手链。
待一切准备完毕,她打车再次来到了诊疗所。
医生跟她说过,催眠时的安抚物选用自己身边熟悉的物品会效果更好,毫不犹豫的,阮湘摘下了腕骨上的手链攥在掌心。
通过特用仪器催眠后,她进入的梦境时间节点并不稳定,但与林延述自杀的那天相差并不会太远。总之,医生告诉她,如果在梦境中遭遇到了什么无法处理的棘手情况,她只需要将手链拽断便会再度苏醒。
“阮小姐。”医生再度强调道:“我还是需要再叮嘱你一遍,因为你的病情过于特殊,常规的催眠唤醒手段会对你的身体和精神造成极大伤害,所以如果不是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我绝不会使用强光将你唤醒。”
“请谨记,你手中的手链就是你再次回到现实世界的钥匙,在梦中你一定要将它保管好,不要让它落在任何人手里。”
“我还有一个疑问。”阮湘说:“如果手链不在我身边,你也不把我叫醒的话,我是不是就没有别的方法能够醒过来了?”
“理论上其实还有一种苏醒的可能性,不过这种现象到目前为止还从未有人成功实验过。”
“是什么?”
医生沉吟良久:“你梦境中的主要人物如果出现崩坏,死亡,那么你也有一定几率会在刺激中苏醒过来,但这种现象之所以从未有过,是因为创造梦境的是你的潜意识。换言之,这是你自主存在的意识出于对自我的安全保护。你的大脑在催眠中会时刻阻止梦境走向极端灰暗之中,陷入无意识状态。”
“假如遇到了这种情况,那就说明你梦境中所“崩坏”“死亡”的人物已经无法被你的潜意识控制,开始拥有了自主意识。如若真的遇到这种情况,哪怕你苏醒过来我们也不会建议你进行二次催眠治疗,因为我们也并不能确定,这位已经无法控制的梦境角色做出这个行为是否是出于对你的善意。”
“我明白了。”阮湘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掌心的手链。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一直无法苏醒,我的潜意识是不是会永久停留在梦境中延续。”
医生点了点头:“这种情况对你来说极度危险,现实里,你的身体会处于一种无意识的植物人状态,只能靠输送营养液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并且随着昏迷的时间延长,你随时都可能因此陷入永久昏迷。”
“所以,你真的准备好了吗,阮小姐。”
“嗯。”她说:“我准备好了。”
弗洛伊德认为,梦是记忆材料再加工的表现形式,是幻觉取代概念编织的戏剧化过程,是一种精神活动,表现为被压制、被排斥的愿望的伪装式实现。
一直以来,阮湘在梦里的循环就像是一根困在钟表里的秒针,不管她怎么用力,跑得如何快,最后都只是徒劳无功地被困在原地,回至起点。
而这一次,她想拨开那片名为青春与悔恨的晨雾,去寻找一次独属于她和林延述的,拨云见日。
第127章 镜中花
公路萧瑟,有风吹过碧绿草坪,火红曜日初升,夜潮下的灌木林摆动摇曳,海水气息冷冽,灰色山脉成群绵延,天际中无数极光蔓延,霓虹薄光流映似星,一幕幕画面快闪、骤切在脑海,最后蓦然甩离,永久定格在一片寂寥无人的虚空之中。
前调为柑橘的气味丝丝缕缕萦绕空间,两只玄凤鹦鹉扇动翅膀,滞空在阮湘面前。
在这片混沌里,她步伐沉重、拖泥,阮湘攥紧掌心手链,竭尽全力跟着无拘无束向前走去。
世界将她围困在此,如天体迷宫,可每走一步,耳边便能听到缕缕类似于蛋壳破开的清脆声音。
外部萤光剧烈,透过缝隙根根顺流而入,切割在身体的每处部位,一波波、一层层、一刀刀,光线将她面颊错落的忽明忽灭,她身形一瞬跌入阴影,又在下一秒升跃光中,步履不停。
总算,前进不知多久,那蛛网般的痕迹尽数交联,破碎。
薄膜撕裂,无数道光线凝为光源,无拘无束升于空中,化作羽毛轻盈飘零。整个世界天塌地陷,片片坠落在眼前的那一刻,阮湘伫立原地,终于,骤然睁开双眼。
滴滴冷汗从额角滚落,女生面色发白,捂着胸口从床上坐起,濒死般剧烈喘息。
左手内传来的触感硌涩,如牙齿般啮啮啃食。铺天盖地的记忆涌入脑海,在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恍惚中,阮湘唇瓣缓缓抖颤起来,低头,看向掌心硬物。
台灯昏暗不明的灯光下,一条烟灰色的串珠手链被她死死握在指尖,因太用力,掌心发白,印出道道圆痕,阮湘屏住呼吸,轻轻将两颗珠子向外拨开。
灰珠之间,一根红线突兀串联其中,将首尾牢牢咬合,似道从内里便开始溃烂的血管。
阮湘瞳孔骤缩,迅速拿起手机查询时间。
现在是2026年10月28日凌晨四点,此时距离林延述自杀,阮甄被杀,还有三天。
下一秒,阮湘戴上手链,毫不犹豫地给林延述拨去电话。
现在这个时间点里两人正处于冷战当中,林延述在本月的十九号就被她赶走,行踪不明,一直到他死亡,阮湘也不清楚林延述在这段日子里究竟住在哪里,在做什么。
很快,电话被人接通,手机那头传来的男声低沉、疲惫,却又隐隐带着些忐忑难言的惊喜。
“怎么了吗?阮湘。”
声音久违杀入耳畔的刹那,眼泪顿时不可抑制地倾泻而落,阮湘捂住唇,心肺一阵剧烈颤动。
她睫毛抖颤,嗓音沙哑,急促地哽咽起来:“林延述,你现在在哪里?!”
“你哭了吗,发生什么事了?!”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顿时焦急起来。
“你不需要知道。”阮湘捏住手机的指骨泛白,她牙关打颤,一字一句道:“林延述,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桃華路的缘季酒店,阮湘,你先别哭,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男人又拿你妈威胁你了?!”
“这不重要!林延述,你现在就在那里等我,我去找你。”
“太晚了,你别过来,还是我去找……”
转瞬间,电话被阮湘猝然挂断。
她迅速站起身,换好衣服,冲出房门。
她不想再等林延述了。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
闷潮之夜,秋月如珪。阮湘坐在出租车上,指尖紧攥到青白一片,突兀想起上次在梦中拥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林桦越的洗尘宴。
那天晚上她接到迟辰电话,为了探寻林延述身上的秘密去江边找他,而17岁的林延述终于舍得将一切对她宣之于口,揭下伤疤。
于是无数次,阮湘都在梦醒后悔恨,自责,如果她当初能够再对林延述多一点耐心,能够再多信任一些阮甄,是不是一切就都会如梦境那般美好?
可生命与时间皆是不可逆之物,这份悲恋初情,终究只有她一人承受,知晓。
已是凌晨时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酒店旁边的全时便利店依旧还在营业,阮湘下车,关上车门,望着眼前的缘季酒店。
直到现在,她依旧不敢相信眼前如此真实的一切居然会是她的梦境,可她也清楚,只有在梦境里,她才有再次见到林延述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阮湘走进酒店,走出电梯,扣响了林延述所在的房间。
指节在门面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似锤子磨过头骨,发出令人浑身颤栗,直击灵魂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阮湘动作越来越快,可回应她的,依旧是这扇不为所动的大门。
怎么回事,林延述难道不在这里吗?
阮湘收回敲到发红的关节,给男人拨去电话,很快,一道无比冷漠的“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传入耳畔。
阮湘愣愣地看向手机屏幕,挂断电话,反复重拨。她无措地跑下楼,找到前台,近乎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林延述的模样和信息,想要从她嘴里知道男人的去向。
可前台只是面无表情地用那张毫无生机的苍白脸颊盯着她,而后咧开唇,将血红的唇瓣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抱歉,我并不能透露入住者的隐私。”
为什么?这不是她的梦吗?为什么一切的事态发展不能随心所欲地随她控制?为什么现在她又一次把林延述弄丢了?
心跳在此刻震耳欲聋地狂响,近乎要撕裂身体般的阵痛难消,阮湘咬牙,一遍遍几近偏执地给林延述关机的手机拨去电话。
他是在报复自己吗?阮湘想,报复他死之前给自己拨去的那五十六通未接电话。又亦或者是她自己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的傲慢与无情。
遥望着夜幕中寂无他者的空荡街道,阮湘麻木抬步,走向马路,路灯像灼眼的鞭子,她每走过一个就被光线毫不留情地鞭笞一次,但痛到欲死,仍要行进。
阮湘持续不断地拨打电话,机械地拨动着手中串珠。她不敢想,才这么短的时间她就已经崩溃至此,那在当时抱着必死的决心给她打来五十六通未接电话的林延述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他该有多么痛苦,多么遗憾?
长久的凌迟刑罚里,五十六通未接电话重现在眼前,终于,阮湘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不管是在现实,还是梦里,她都找不到林延述了。
阮湘掩面,再不能支撑,几近绝望地痛哭出声。
她没有办法了,她真的没有办法了。人死如灯灭,不留痕迹,只余记忆,可如今在梦境的记忆里林延述也已经不知去向,那她又要去到哪里才能再见他一面?
明明她就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阮湘!”
就在她几近崩溃之时,刹那间,一道熟悉的清冽嗓音冲击耳畔,凿入灵魂。
阮湘身体一顿,停下脚步,缓缓转身,而后用衣袖擦去了眼前朦胧。
在世界再度恢复色彩与清晰的瞬间,她第一眼撞进的,是那双久违的磷亮双眼。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朝他飞奔而去,义无反顾、竭尽全力,如一尾游鱼,重塑鱼鳞。
霜雪月光下,男人的身形依旧如记忆那般俊然、疏离。
林延述静静站在原地,微笑着伸开双臂,等待着她再一次来到他的面前,似从未分离。
恍惚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夕阳寂落的下午,阮湘贪睡,没能接到林延述打来的电话,他当时不在本市,怕她出意外,依然买了最近的车票回来见她。
阮湘睡醒,打开窗户,看见男生静静站在楼下。
他仰头,朝她挥手,嘴角带笑,手里还提着阮湘喜欢的桂花酥。
而后她转身、穿鞋、锁门、下楼,像蝴蝶扑向春天那般扑进他的怀里。
彼时他们并肩坐在被光影映照成鹅黄的长椅,阮湘咬着桂花酥训他,说林鼹鼠你怎么那么笨呀,联系不到我就不知道给我朋友打个电话吗?
林延述温柔擦掉她嘴边碎屑,笑容里有得逞之意。
他说:阮湘,我只是想找个理由来见你。
阮湘。
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你。
但此刻,比拥抱抢先一步抵达怀中的却是道划破虚空的掌声,林延述瞳孔骤缩,被阮湘突如其来的一掌扇到偏过头去。
血丝顷刻间从嘴角淋漓溢出,他神情错愕,在不知该作何反应之时,面前的女生却突然拽住了他的衣领,而后她踮起脚,闭上眼,吻了过去。
唇与唇相贴的触感柔软,可味道却因血腥味的弥漫沾染出抹深入骨骼的苦涩。
回搂住女生腰肢的瞬间,林延述指尖轻颤,感受到一滴灼烫泪水烙入他锁骨边缘,泣下沾襟。
泪水渐落,滴滴似雨,将两人共同凝湿在这片涩冷秋风之中。
一吻终结,阮湘疲惫地滑落身体,埋头在林延述颈间。柑橘香久违地再度充盈鼻尖,带来顺入四肢百骸的暖意,她失声痛哭,为失而复得。
为他再一次,回到她的身边。
“林延述。”
阮湘脊背不可自控地发起抖来,她轻轻抓住男人手臂,一字一句,诉尽真心:“我好想你。”
林延述垂眸,温声安抚着阮湘情绪,眼底泛着浓烈的心疼之意,他并不清楚女生今晚的反常是因为什么,但他知道,她需要自己。
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需要自己。
“我知道……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突然要找你却又给你一巴掌,但你现在什么也不要问,更不要走,就这样让我抱一抱你,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不走。”
肌肤相贴间的温暖热源包裹周身,过了很久,阮湘才渐渐平息了哭泣与颤抖,她眼眶肿痛不堪,低声问道:“你去哪里了,我不是让你在这里等着我吗?”
林延述揉了揉女生墨黑的发丝,语气里带有哄慰之意:“手机充电器坏了,我去旁边的便利店租了一个充电宝,顺便想着下来接你。抱歉,我让你着急了。”
没关系,只要能再次看见你,只要你再次回到我的身边,我等多久都没有关系。
我不怕这只是一场梦,我只怕这场梦醒得太快,太早,太过轻易。
阮湘哽咽着抬眸,眼神几近贪恋地描摹着林延述的每寸面容。
“我不再逼你了,林延述。”
她抓紧他的指尖,许诺道:“这次,让我和你一起,等到我们的下一个雨天吧。”
第128章 水中月
哪怕回到家,阮湘的视线也没有离开过林延述一分一秒,她从未发觉自己有如此之多的泪水,好像无论怎样宣泄也用之不尽,取之不竭。
林延述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无措地将人搂在怀里不停地擦眼泪,想尽所有办法去逗她开心,可阮湘即使笑了出来,也只是笑着落泪而已。
一直到晨光熹微,女生情绪才渐渐冷静下来,林延述拿冰袋帮她冰敷眼睛,阮湘闭着眼,指尖紧紧拉住林延述掌心。
她已经想清楚了,反正她已经知晓一切,既然林延述要等到下一个雨天,那她便陪他等,不再逼他,慢慢帮后者解开心结。
现实的结局让阮湘清楚明白,林延述虽然对外是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但他实质却是用玻璃烧制而成的碎片,再经不起任何的刺激与碰撞。
所以这次,她会用百分之百的谨慎,来规避他再度瓦解,支离的可能性。
见时间差不多,林延述去掉冰袋,用掌心暖过女生眼皮。阮湘缩在他怀里,神情依恋,仿佛两人分开的这段时日里她独自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阮湘。”林延述不知道该不该问,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了口。
男人嗓音涩哑,低声道:“为什么你突然选择原谅了我,明明我做的事情那么过分,连我自己都难以原谅。”
闻言,阮湘睫毛微微颤动起来:“我做了一场噩梦。”
“你梦到什么了?”
阮湘并没有讲述梦境的内容,只是用一种无限度接近于悔过的语气去说:“这场噩梦让我明白和看清了很多事情。林延述,我现在非常确定你就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所以无论何时,无论遇到任何情况,都不要想着再离开我,好不好?”
“我不会的。”眼见女生语气隐隐又多出几分哽咽,林延述迅速给出承诺。
“但我还是觉得不安,阮湘,你只是因为一场梦就原谅我也太轻易了,我应该受到你更严重的惩罚。”
“我不是已经给了你一巴掌吗?就当做那个是你欺骗我的代价好了。”
林延述语气严肃,认真:“还不够。”
“和你分开的这些天里,我反复复盘过我做的事情,更加明白了你当时为什么会这么愤怒。比起你在凌晨哭着找到我说你好想我,我其实更希望你能完全不在意我的想法和存在,因为好像只有这样我才没有给你带来痛苦。阮湘,我不想伤害你,哪怕只是你蹙一下眉头我也不希望是因为我,你明白吗?”
男人的话语卑微至极,将自己踩入谷底,他怕阮湘与他一起坠落,遂摔到断手断脚也不愿意向上去拽她施予的藤条。
阮湘一时哑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和她相爱,林延述怎么可能会不痛苦,以至于最终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
但爱从来是双向选择的过程,并不是单方面的付出、给予。林延述不知道的是,即使他不去拽那根藤条,阮湘也会扔掉它,闭上眼,而后奋力向下跳去。
阮湘目光哀伤,劝慰道:“林延述,你不能只爱我却不要从我这里得到任何,这对你和我都不公平。就当你在让我好不好,这一次你让一让我,也我也明白看见一个人,正确的去爱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
“你从来就不亏欠我任何,不要再向我道歉了。林延述,我爱你,像你爱我一样爱你,并且我会一直、持续地爱下去,所以拜托请你明白,你的隐瞒不是我痛苦的成因,你将我推开的行为才是那把剔断我骨头的刀。”
听完女生的字字真心,林延述忽而沉默下来。
良久,他自嘲一笑,低喃道:“可我自己都已经看不见我自己了。”
“那就把我当做是镜子。”
阮湘握住他冰冷的手,温声道:“看着我,从我凝视着你的眼睛里去看自己,去找到他。”
感受着掌心温暖的触感,林延述胆怯地回握过去,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股难以伤怀的阴郁渐渐退回身体。
他深知自己身上的负能量太多,总是小心地将它藏在腹腔,唯恐露出一丝一毫引起阮湘不适,可通过今晚,他好像稍稍有些明白了。
他的爱太自我,太畏怯,他以为的为她好其实是一种将阮湘推入深渊的负担,他不该,也不能再这样对她了。
望向窗外静日,林延述轻声道:“要是现在能下雨就好了。”
女生语气疑惑:“我不明白,为什么必须要下雨天你才愿意开口?”
“不是愿意,而是才敢。”
林延述解释道:“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雨水可以洗涤所有罪恶,原谅一切隐瞒,让人重获新生。我还是太懦弱了……”
“没关系。”
阮湘正色道:“我会陪你等的,林延述。”
哪怕这世界从现在开始变做无垠沙漠,我也愿意和你在这片永恒的干旱之地手拉着手,等待着你新生的可能性,等待着这片碧蓝天空,为你下一场永不止息的暴雨。
……
再度醒来,是窗外耀眼的日光刺穿眼睑。
阮湘猛然睁开双眼,第一件事便是向侧边看去,直到视线闯进那张熟悉,清俊的面庞,她心中的巨石才总算得以平稳退回崖边。
他们分别的时间实在太久,导致每一秒都像是久别重逢。阮湘垂眸,指尖缓缓拂过林延述脸颊,她动作轻之又轻,像蹲在湖边的稚童用掌心去捧月亮,唯恐惊醒这一片涟漪。
看着林延述眼下的乌青,眉宇间疲惫的神态,阮湘眨了眨湿润的眼睫,在心脏的隐痛中久违地找寻到了幸福感。
她感激,她还有做梦的能力。
简单起床洗漱过后,阮湘向公司请了长达一个月的假期。
通过昨晚发生的事情,阮湘意识到梦境和现实世界其实并无二致,梦境中的事物与人依旧遵循着原本的人设与性格流动,并不能为她所控制,一切真实的仿佛穿越进了平行世界。
若不是腕骨间手链的红线过于刺目,恐怕她过不了多久便会混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
但过度的真实同样也意味着这个世界不会存在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情,想要解决陈承毅,拯救阮甄和林延述,必须要依靠现实中可行的方法与措施。
时间仅剩三天,什么谋划与策略都已经来不及制定,她只能用最简单粗暴但却有效的方式去赌一把。
凝望着林延述在睡梦间紧锁的眉宇,阮湘用指尖帮他抚平,而后留下一张纸条便马不停蹄地赶去阮甄家里。
首先,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说服阮甄回到她的身边。
陈承毅白日从不在家,阮湘站在门前,指尖扣响门扉。
很快,门内传出一道略显疲惫的女声:“是谁?”
阮湘毫不犹豫道:“妈,是我。”
“谁是你妈!”
下一秒,那道声音携带着利刺向外狠狠扎出:“阮湘,我早就跟你断绝母女关系了,滚回你家去!”
“我也想,可是我已经做不到了。”
阮湘整理好情绪,将提早准备好的台词沉声道来:“妈,因为我不愿意替他还钱,陈承毅找到我公司楼下闹了好久,领导嫌丢人把我开除了。林延述也因为这事和我吵架提了分手,高利贷现在天天堵在小区门口叫我替他还钱。我不敢回去,我好害怕,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好绝望,妈,你能不能让我进来先躲一躲,求求你了……”
随着话音落定,阮湘盯着紧闭的房门,心脏无端跳动飞快。
阮甄会相信她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吗?
良久的沉默之后,紧闭的大门渐渐泛出了一丝裂缝。
室内的光源将阮湘脸上晕过抹喜色,她迅速拉开大门,可迎面却只看到了阮甄的背影。
女人的身形羸弱、笔挺,语调无波无澜:“在我老公下班前离开这里。”
阮湘不接话,只走上前,用力搂住了阮甄背脊。
一滴泪顿时杀过后颈,阮甄被这温度烫到一抖,不知所措地微微侧过了头。
她呼吸一窒,随即语气凶恶地骂起来:“你在我这里装什么可怜,难不成他们欺负你了?!”
“没有。”阮湘用力摇头,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妈妈,我只是看见你觉得好开心。”
阮甄挣扎起来,用力推开阮湘,眼中闪过痛意:“不用跟我讲这种花言巧语,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想起来我这个妈了,我告诉你,我不可能会收留你的!”
语毕,她走进厨房扒出张油滋滋的银行卡扔在阮湘面前:“这里面都是你当时多打过来的钱,我嫌恶心一分没动,密码是你生日,拿了赶紧滚,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阮湘接过卡,用指尖一点点擦净上面的油污,笑得泪眼模糊起来。
“妈。”她低喃道:“原来你一直都记得我的生日。”
“我还不至于连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天也记不住。”阮甄说完,迅速侧过头,似是嫌恶的再也不愿多看阮湘一眼。
将卡小心地塞进包内夹层,阮湘转身走进阮甄和陈承毅的卧室翻箱倒柜地找起了东西。
“你做什么?”阮甄紧跟过去,语气不耐地质问道。
阮湘没回答,只是很快找出了两张待签字的意外伤害保险。
她转身,递给阮甄,一字一句道:“妈,你知道吗?因为我还不起他的赌债,陈承毅打算杀了我来骗保,甚至不止是我,还有你。”
见阮甄神色震惊却不说话,阮湘继续道:“妈,我真的好害怕,我才二十六岁,我不想每天都生活在威胁与担惊受怕当中,陈承毅是什么人你再清楚不过,他已经把我的一切都毁掉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求求你,妈,我求你再保护我一次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你站在下面接住我,阻止我再继续向下坠落。”
“妈,你知道吗,没有你保护的这些年里,我独自一个人真的摔得好痛……没有人能像你一样接住我,再没有人能像你一样爱我了……”
她悲泣的话语诉尽真心,字字坠地,而回应阮湘的,依旧是女人寂静如死的沉默。
难道阮甄还是不信她吗?为什么她就一定要这么固执?明明她这么的爱自己。
阮湘哽咽着抬起泪眼,将手中的保险单强硬地送进阮甄手里,她一定要女人看清上面的一字一句,一定要她爱她,一定要她再次回到她的身边。
凝望着手中纸面,阮甄指尖不知不觉间泛起青白,掌心的薄纸被极大的力道攥紧、拧烂,她目眦欲裂地盯着上面的白纸黑字,牙关打颤。
她以为她的退让,躲避和抛弃就能让阮湘远离陈承毅的骚扰,可结果却居然完全不是这样的。
即使阮湘离开了她,脱离了亲情桎梏的枷锁也没有用,陈承毅这只无耻的水蛭依旧会紧紧地跟踪在她们母女的身后,以吸取她们的血液壮大身体,甚至于要用她们的命来换自己的未来无恙。
明明在数十年前就自认已经看透了这个男人,但直到现在,阮甄才明白她错得彻底。
原来,她从未知晓陈承毅阴险狡诈恶毒的极限之地。
下一秒,阮甄毫不犹豫地,剥皮抽筋般地将手中保险霎时撕成两半,踩落在地。
他拿她骗保暂且不谈,但陈承毅如若真敢对阮湘下手,她一定会和他拼命,哪怕同归于尽。
再抬起眸时,女人那张美丽的面容之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劳累与颓丧,取之而来的则是一股*无以复加的愤懑和用爱加固的,绝不退让的力量。
泪水从眼尾滑落的瞬间,阮湘不敢置信地站在这片崭新的重生之地,听到她说:
“接下来,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第129章 眼中泪
废弃厂房之中,满地尽是四溅灰尘。吴盛泽坐在长桌前,掐灭烟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气质温婉,可说话态度却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强硬,她自称是陈承毅的女儿,要替父亲还清欠他们的债款。
她这人很有意思,明明提了一大袋子的现金,给了债款的双倍,却让他们不要告知陈承毅这件事,并要求他们借着催债的名义把他打残。
这双倍的债款,实际上就是这女人付给他们的打手费。
听她讲完,吴盛泽笑起来,将腿翘在桌面上,漫不经心道:“小丫头,你长得这么乖,心怎么这么狠啊?对自己亲老子能做出来这种事。”
“我们的心可没你狠,做不了这种违法乱纪的事。再说万一你耍了我们,是你老子还是你去替我们吃牢饭啊?”
闻言,阮湘攥着袋子的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我不会报警的,陈承毅更没那个胆子,刚刚你们已经派人去调查我了吧,没关系,我可以等,相信你知道他对我和我妈妈都做过什么后,就能安心收下这笔钱了。”
听她说完,吴盛泽眯了眯眼睛,点燃支烟。
不消多时,有人递来几页信息表,吴盛泽接下,一页页翻过去,眼中逐渐泛起了兴味的光芒。
将最后一页合上之时,他抬头,对上阮湘目光,一口咬定道:“三倍。”
阮湘完全不在乎男人的坐地起价,语气是毫不犹豫的狠戾:“时间在两天之内,人不要打死,但是尽量给我往死里打。”
“没问题。”吴盛泽将手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拧灭,“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我的规矩,我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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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湘久违地再一次见到陈承毅,是在11月1日的下午。
在这场梦里,她成功改变了事情的走向与结局,陈承毅没能杀掉阮甄,而林延述也没有将刀刺入陈承毅的身体。
一切在她的更改下重新来过,蝴蝶扇动飓风,将她的世界从寂寂永夜拉回至亮白如新。
推开病房门,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虚弱地躺在病床之上,奄奄一息。他新发的胡茬爬满下巴,沧桑而又衰老。
阮湘静静地站在陈承毅面前,心情是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平静,她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更没有无以言说的愤怒,对于陈承毅,她连最后的丁点恨意也不剩下,有的只是对这个男人的鄙夷与漠然。
陈承毅在她最弱小无助的年纪里用玻璃割伤她的右脚,现在她长大了,用打断他双腿的方式回敬给自己的这个父亲,很公平,不是吗?
上前一步,阮湘拿下悬挂的吊瓶,而后将它垂在身侧,在重力作用下,男人的血液回流进输液管中,形成道清晰可见的狰狞血柱。
输液瓶在掌心轻摇发出晃动声响,阮湘唇角微弯,微微俯身,凝视着陈承毅因恐惧而颤动的瞳孔,笑得很无情,也很漂亮。
她将单边发丝轻巧捋在耳后,温柔地低声道:“爸爸,我不会让你死的,相信我,我会好好地照顾你,让你完整经历过一遍我所经历的地狱。”
“你毁了我的人生,这是你应得的报应,而我会让你生在痛苦之中,死也不得安宁。”
话音落下,男人从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他手背青紫一片,话语因为伤重都无法说得清晰,整个人变成一只罪有应得的垂死老兽,将被困在这永恒的牢狱之中,直至生命的终旅。
毫不犹豫地转身,阮湘从闷沉的胸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此刻她心情没有半点轻松,有的只是无尽的悲伤与疲惫。
诚然她改变了一切,让所有珍视的人都回到身边,可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一场她给自己塑造的白日好梦,梦醒了,睁开眼,她依旧是无依无靠的一个人。
我所做的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独自走在医院的长廊之中,阮湘眼尾不知不觉间已被酸涩染红,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微微仰头,忽然很想抽一支烟。
可是在这场梦境中完好如初的阮湘是不会抽烟的,她闭了闭眼,努力扯动嘴角,想让自己的笑容变得一如既往。
可为什么就只是简单的微笑都变得这么难了?
点亮手机,阮湘走在医院的大厅里给林延述拨去电话,男人现在正在家里陪阮甄,这一次阮湘并没有隐瞒自己制定的任何计划,不愿和他们之间再有任何隐瞒。
“什么时候回家,阮同学,阿姨刚刚可是做了一大桌子菜,你再不回来我就全吃光了。”手机里,林延述的声线朗润而又轻快。
“你敢,那可是我妈给我做的。”阮湘加重语气,不自觉地提快脚步,心情逐渐轻松几分。
步伐一路踏过寂静走廊,走出医院大门的瞬间,马路上嗡吵的人声顷刻传入耳膜,阮湘抬眸,看到阳光炽烈又平等地洒在万家,柔焦世界,带来融入肌肤的暖意。
而那道熟悉的清俊身形正站在不远处,言笑晏晏地等待着她的靠近。
难以用言语形容此刻的心境,阮湘眼尾霎时湿润,无奈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不是说不让你来吗,干嘛又要接我。”
下一秒,她听到手机里的男声语气认真:“这段路太长了,阮湘,我不舍得让你一个人走。”
挂断电话,林延述上前拉住阮湘掌心,十一月太冷,一个人会很难熬,但彼此掌心交握的暖意刚好。
望向身旁男人的侧颜,阮湘睫毛颤下,五指向内紧了紧,忍不住轻声向他讨要一个回答,一个她自己目前尚无法决断的问题。
“林延述,你说如果我存在的这个世界是虚幻的,只是场梦,我该怎么办?”
“虚幻的世界?怎么想起来问这么哲学的问题了。”林延述侧过脸,反问道:“那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像你所说一样只是场虚幻的梦境,你又是为什么会选择留下来?”
闻言,阮湘愣了下,不假思索:“因为你还有我妈妈,因为我爱你们。”
“既然我们的爱是真实的,那这个世界的虚幻与否又有什么意义?”
是啊,哪怕这个世界再虚假不过,但起码她想要付出的爱,她所接收到的爱是无与伦比的真实。
沉闷在胸腔垒起的沙堡就这么被林延述轻而易举地几句踢翻,内心的尘土飞扬中,阮湘释怀道:“既然事情都解决了,不如我们去旅行怎么样?玥海市的机票我已经买好了,虽然十一月没有烟花看,但我们可以自己买,自己放。”
“好啊。”林延述来了兴致,眉一挑,打趣道:“阮同学,你知道我等这天多久了吗?还好我足够好运,总算是等到你抛弃工作投入我怀抱的这天了。”
闻言,阮湘撞了下男人的胳膊:“油嘴滑舌。”
说来巧也不巧,两人来到玥海市的几天里,天气格外十分阴沉,似要下一场倾盆暴雨。
因为天气缘故,两人没去海边,在夜晚缩在民宿里看电影《黑天鹅》。林延述身上披着条宽大的白色流苏毛毯,他两臂收紧,用毯子和手臂一起将阮湘揽进怀里,而后轻轻将下颌靠在女生肩颈。
盯着电影,阮湘却在心里默默倒数时间。
大概还有一分钟左右,玥海市就会下雨了。
说不清心情是紧张更多还是期待更多,尽管阮湘已经知晓林延述身上的所有谜团,可如果要当面说清这些,她并不完全保证自己能安慰到林延述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
但有些事情,哪怕重来一次他们也要面对。
飓风刮过,路树哭叶,终于,倾盆大雨降下的刹那,电影里饰演白天鹅的女主角妮娜从台上一跃而下。霎时间,屏幕里雷鸣般的掌声与房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将室内与室外挤压的密不透风。
阮湘能感受到身后的林延述呼吸正渐渐紧促,于是她回身,抬眸,与他对视,而后毫不犹豫地微仰脖颈,将一个携带着安抚意味的吻落于男人唇间。
一吻结束,两人额发相碰间,阮湘眼睫微颤,温声道:“还没有准备好的话你可以选择不说,没关系的。”
“有关系。”
下一秒,林延述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下定决心:“阮湘,我林延述,说到做到。”
在雨幕淋漓中,那些埋藏在心底的不可言说终于不再是通过张薄薄纸面来倾诉,而这一段迟到了很多年的自我剖白,到如今,林延述终于有勇气原原本本地讲给阮湘去听。
最后一字的尾音落下,男人垂下眼睑,尴尬地沉默起来,无尽的忐忑在此刻将他围堵,他期待着阮湘的反应,更恐惧着阮湘的反应。
可与悲观想象完全不同的是,面前的女生却选择了伸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搂住他的背脊。
被热源容纳的瞬间,林延述瞳孔颤动,听到她说:“林延述,这样长大,你很辛苦吧。”
“不用担心,成长的本质是扩大自己的世界,从前的你并不是现在的你的敌人,而我会接纳所有的你,然后继续坚定不移地爱你。”
“所以不要怕,林延述。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担心这世界上会没有人爱你。”
听到这个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回答,林延述怔愣一瞬,不禁哑然失笑。
阮湘抬头,看见他眼尾晶莹,心疼地用手指揩过。
“阮湘。”林延述顿了顿,语气艰涩,“从前没有人给我擦过眼泪,他们只让我不许哭,就这样在你眼前掉眼泪的我是不是很狼狈啊?对不起,我欺骗了你这么久,其实我一点也不是个完美的男友,甚至你现在了解的我也可能不是真正的我,即使这样……你也不选择丢下我吗?”
“你不需要完美。”阮湘说:“我不要一个漂亮的空心人,我只要林延述,不管是怯懦的,亦或者是强大的,脆弱的林延述,都是会让我想要去了解的林延述,一切的感情都是先基于了解而后深化为爱,就像我们高中的时候那样,别忘了,最开始我可是很讨厌你的。”
语毕,阮湘深吸一口气,将那滴泪水含进掌心,鼓起勇气:“林延述,你有信心吗?”
“有信心,让我再爱上你一次。”
“我有。”
下一秒,男人不假思索的话语嗡鸣耳畔,掷地有声。
林延述眼里泛过水影,蜿蜒而下,他拥她入怀,语气恳切:“阮湘,相信我,我会让你爱上我的。”
从古至今,眼泪都只是情绪的宣泄用品。阮湘自小便清楚,一滴泪落下并不重要,一滴泪因为什么落下才重要,它可以微不足道,也可以举足轻重,而现在,林延述的这滴泪精准无误地砸进了她所居住的湖面,搅动起阵阵不息涟漪。
在这刻,望着林延述盛满自己的瞳孔,阮湘忽然下定了决心。
那条一直徘徊在湖面中鳞光闪闪的小鱼不想游走了,她要留在这片湖里,和他一起。
第130章 琥珀花火
暴雨停在了第二天的下午。
十一月并不是个适合看海的季节,天气瑟冷,又不逢节假日,海边的行人寥寥无几,可正因如此,反倒多了几分这世界仅存你我的静谧与安定。
雨后初霁,阮湘和林延述并肩坐在海边,静静眺望着灰蓝色的海面。
阮湘将下颌放在膝间,侧头看向身旁男人的侧颜,恍然想起她和无数个人生不同阶段的林延述都一起看过海。十七岁的、二十五岁的,前者是梦,后者却是他们曾经真切有过的美好时光,虽然那时光转瞬即逝,仅仅只是这片沙滩上的一颗沙砾而已。
如果一切能就这么继续下去的话,她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林延述。”将被风吹起的发丝松松绑在脑后,阮湘忍不住低声道:“记得吗?上次来海边时我问你能不能永远爱我。现在想想,感觉这个问题还挺没有意义的,所以这次我想重新问你一个新的问题。”
“什么?”
“你能不能保证,你会尽你所能地留在我身边。”
闻言,林延述笑了:“怎么会只是尽我所能,哪怕撒泼打滚我也要留在你身边。”
“行,这可是你说的。”得到答案,阮湘站起身,语气轻快,“走吧。”
“去哪儿?”
“你蠢啊,当然是约会。不然一直坐这里聊天劈情操啊,说好的要我再爱上你呢。”
语毕,阮湘俯身,朝林延述伸出手去。
下一秒,掌心的温度交叠,漫天水色之中,林延述站起身,又一次站到她的身边。
未来总是有太多的不确定性,阮湘想,但起码此刻他还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这次来到玥海市,两人足足旅行了一个月时间。冲浪、看日落、逛庙会、泡温泉、极限运动、露天电影,甚至还有喝酒比赛,所有经历过没经历过的事物阮湘全部主张统统体验一遍。
返程的前一天晚上,阮湘酒醒,没看见林延述的存在,餐桌上只留下了张纸条和一套黑丝绒连衣裙。
这条连衣裙她前几天有投去目光,只不过因为没怎么尝试过这种风格就没有考虑。林延述倒是一如既往地对她细致入微。
阮湘唇角浮出梨涡,拿起纸条,男人的字迹清俊流利,只简单地写着三个字「海边见」。
换上黑丝绒长裙,阮湘不疾不徐地走向海边。彼时已是深夜,海滩溅起成片的白色泡沫,潮汐后的一轮明月高挂在深邃的蓝天。
目之所及,身形清越的男人站在海边,身上的衬衣被海风吹起层层边角。
阮湘迈开脚步,笑着朝他走去,大声喊道:“林——鼹——鼠,你又打算玩什么鬼花招?”
没想到女生会来的这么快,林延述愣了一瞬,支支吾吾半天也找不到好的借口,只能如实告知:“上次不是答应过要给你放海边烟花,本来今天打算补上来着的,结果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什么意外?”
林延述看了眼表,语气懊恼:“你醒得比我预计的时间要早,烟花还要等会儿才能送到。”
“好啊。”阮湘冷哼,“怪不得今天中午你灌我酒!”
林延述那点挫败想藏也藏不住:“抱歉,惊喜还是失败了。”
“不用跟我道歉,虽然惊喜是失败了,但我还蛮期待的。”阮湘说:“因为知道等下会发生什么,看到什么,我反而更迫切地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了。”
“我女朋友还真是善解人意。”
林延述垂眸,定定望着阮湘,眸光温柔、专注:“阮同学,你穿这套裙子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
“话虽如此,总归还是有些不敢尝试新的风格。”
“没关系,反正以后有我来给你容错。”林延述笑道:“就像你对我那样。”
很快,在闲聊中,派送烟花的车辆抵达海边。
阮湘和林延述的运气在今天似乎着实不佳,好不容易等到烟花,结果才刚刚放置完毕,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瓢泼而下,瞬间将所有付出尽数浇废的荡然无存。
骤雨倾盆,两人叫嚷着来回奔跑,搬运,在雨里被淋了个彻底。
好不容易跑到屋檐下,他们怀中还护着打湿的烟花,狼狈的模样简直像两只被丢进海里的落水狗。
看到林延述精心打理的发型在雨中凌乱的像个流浪汉,阮湘没忍住,毫不客气地嘲笑出声:“你看起来好蠢啊。”
“你以为你自己就好到哪里去吗?”林延述笑着举起手机,屏幕里漂亮的女生鼻尖沁粉,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耳侧,脸颊上还有烟花包装掉色后的缤纷痕迹。
林延述伸手,佯装要帮她去擦,却借机在阮湘脸上画出了三道娇俏的小猫胡须,后者正欲反击之时,林延述却突然侧身,从口袋里霎时变出了一枚戒指。
雨水朦胧中,一颗清透漂亮的琥珀裸石镶嵌在光滑戒身。
裸石底部的托盘处还被人精心镌刻出了一枚正在绽放的烟花,光影流动时,烟花透过琥珀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精巧的不可方物。
双眸交汇间,林延述眉眼弯起,语气真挚不渝:“答应过你,我们的感情不会像烟火那样转瞬即逝,而是会像琥珀那样永久封存在心。可是我也知道,琥珀没有烟火那么漂亮,所以我特地制作了这款戒指,本来是想在烟花盛放的时候拿出来送给你,但现在这样,好像也不算糟糕?”
“阮湘,在我的生命里的确有很多无法发自内心笑出来的时刻,可只要看见你,我就还可以微笑,你对我来说就是这样弥足珍贵的存在。我知道你不喜欢牵绊,所以不用担心,这个戒指只有爱的价值,没有任何捆绑的意义。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只是想替那个胆小的,蠢笨的林鼹鼠问一句,你可不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它戴进你的中指。”
“而后,开启我们的热恋。”
话音落定,在这仲秋静默之夜,阮湘垂眸,看到林延述拿着戒指的右手在微微发抖,而与它一同颤抖的,还有他那颗紧张而又期待的心。
雨水未停,打湿玻璃,它们汇聚成河,蜿蜒下一道晶莹透明的痕迹,一如那清晰可见的真心。
面前的这个人,怎么还和十七岁的自己没有区别啊?
一样的赤诚、纯粹、笨拙,一样拥有那颗,对她热烈、澄澈的真心。
霎时间,无数过往的回忆片段闪入脑海,共同勾画出最完美的现在。
阮湘垂眸,轻轻微笑起来,一字一句道:“林延述,谁说现在没有烟花的?”
语毕,脸上画着小猫胡须的女生伸手指向了一望无际的波澜海面。
此刻,满地未来得及搬运的烟花彩盒泛出墨色的湿润痕迹,而在那更远处,漫天细密的雨丝倾泻而落,晕入海面,炸起一朵朵最小幅度的绚烂烟花。它们成千上万,此起彼伏,流光溢彩,经久不息,流映在她眼底。
爱情的瞬击感霎时撞入四肢百骸,林延述喉结滚动,嗓音因为忐忑而变得有些低颤:“所以……”
“所以什么呀所以。”阮湘笑着戳了戳男人的肩膀,无奈道:“我都把手伸出来这么久了,林鼹鼠,你真蠢啊。”
“就把它戴在我的中指吧,阮同学刚刚告诉我,她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烟雨迷蒙,似梦似幻。下一秒,伴随着无数滴烟花绽放在涟漪海面,林延述郑重倾身,将潮湿的指尖吻上女生手背。
那枚戒指小心地含住指尖,而后顺着指节不断向下推进,最终严丝合缝地圈住了女生纤细的指根,烙印下一份关于爱的承诺。
它既是绚丽璀璨的烟花,也是那亘古不灭的琥珀。
“林延述。”
对视间,阮湘拉住他的掌心,认真道:“这一次牵住了我的手,就不许再轻易放开了,知道吗?”
“遵命。”
彼此十指相扣,望向大海的瞬间,阮湘和林延述都清楚,他们的一生中,再也不会有这么坏的天气了。
……
凌晨,民宿,阮湘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她身旁的男人气息安稳,睡得很沉,凝视着林延述的睡颜,阮湘弯起的眉眼里逐渐泛出抹浅淡的苦涩。
小心翼翼地起身,穿衣,阮湘握住手腕,独自一人走向了夜晚的大海。
雨已经停了,海风吹过时弥漫着一股雨后的清新气息。
阮湘脱下鞋子,赤着脚走入海面,透明的水波密密咬食着她的脚面,脚踝,再到小腿,膝盖,最终停留在女人大腿下侧的位置。
海面一望无际,她静静站在水天混为一色的中间,垂眸摘掉了手腕上的那条串珠手链。
阮湘将它握在掌心,闭上双眼,指节逐渐泛起青白。
历经种种,她想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对她而言是最重要的,是最无法失去的,是她想要用余下全部的人生去赌注一次也无怨无悔的。
屏息间,海风摇曳,浅灰色的海浪一波波接连不断地拍击身体,一滴泪从眼尾霎时坠入海面,转瞬消逝的无影无踪。
阮湘睫毛轻颤,待再睁开眼时,眸中再没有了迷茫的神情。
下一秒,她伸手,高举,决然地将那条能够指引她回到现实的手链用力向海中抛去。
这次,她坚信,鱼和飞鸟终会同路。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