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这才应该是正确的剧本,正确的走向,可为什么,为什么阮湘每一步都走得与他预料的截然相反?
林延述快要崩溃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控制住这张伪装淡漠的假面,他内里早已溃烂的堤坝即将吐出恶的黑水,源源不断地淹没整座梦中的幻影。
他绝不能再继续和她说下去了。
一股极强的死欲在霎时驱动身体,林延述咬紧牙关,伸手便想要夺走阮湘手里的刀,可后者却比他更快一步地将刀藏过身后,这快并不是反应敏捷的快,而是早知他有求死之心的更快一步。
“林延述!”
下一秒,阮湘将刀狠狠摔在地上。
她眼眶殷红,刺耳地喊醒道:“你嫉妒的那个林延述他就是你啊!”
“他不是我!”
在这一刻,林延述脸上的淡定从容不再出现,悲伤痛苦不再克制,他那张伪装的情绪面具总算尽数被洪水冲得皲裂、溃烂。
而他那个所谓真实的自己终于得以从内窜逃而出,近乎是歇斯底里地对她喊道:“阮湘,你到底在对我说什么爱啊!你应该恨我的,你该恨我杀了你最爱的那个林延述!你听懂了吗?你最爱的那个人被我杀了!你从始至终爱得就不是我!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明明听见你喊我却还要落下那一刀吗,好,我告诉你,我就是要让你认清现实,知道你面前的林延述就是一个无药可救的杀人犯!”
“你走吧*,阮湘,你走啊!你还回来干什么?你还来找我干什么?!”说到最后,最先崩溃的却是那个在无数个梦境里最为冷静、冷酷的林延述。
男人双眸灰败、迟滞,整个人如同被抽干生机与养分,只剩下一具形如枯槁,被蛀虫啃烂的躯壳。
他无力地跪倒在地面,绝望地流着泪,低喃道:“求你了,阮湘,我求求你,你离开我吧……”
没有任何犹豫的,下一刻,阮湘也跪倒在了地面。
她瞳孔被痛染得湿,颤抖的双手捧在林延述面颊之上,将男人因绝望低垂的头颅扶起。
眼神交汇的刹那,她看到的,是一双形如死灰的双眼。
“我答应过,我不会离开你的,林延述。”
“我和你一样,说到做到。”
语毕,女生抬颈,身体前倾,将裹满浓重安抚与包容的一吻落在林延述冰冷的唇间。
闭眼间,两人眼尾的泪水从脸颊滑过,渗入进彼此相贴的唇瓣。
泪是苦的、涩的、可它搅入爱的刹那,却混杂出了甚至可以称之为强大的力量。
明明说着要她离开这样的话语,可阮湘却能感受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在不断收紧,似溺水之人用尽全力抓住独属于自己的一叶浮萍。
“林延述。”阮湘努力想要扬起一个安抚的微笑,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就往下掉,于是只能更加用力地扯起唇角,仿佛这样就能从自己身上传递力量给他。
“你不能把自己的某一面完全定义成自己,人怎么会是单一、片面的标签呢?还记得吗,在十七岁还有上一次的梦里你都向我坦白了一切,可是坦白之后你有在第二天变回你所谓的那个阴翳、蠢笨、不讨喜的林延述吗?你没有,那个站在我面前的,依然是我爱得那个林延述,与之前并无任何差异。”
“在我看来,他们从来就没有不是你,你也从来就没有伪装过自己,你只是被环境改变了小时候的心性。难道你敢说跟我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没有一次的笑容、动作、话语是出自真心,难道我们每次的心有灵犀、对答如流都是你的精心设计?你的演技没有那么好,林鼹鼠,就像你说得那样,你确实有时候好蠢,好笨啊,蠢到没有发现真正的你早就已经改变了,蠢到不相信真的会有人像你爱她一样爱你。”
“人是多面的,一个人做出坚强勇敢的行为与他内心的柔弱胆小并不矛盾。君子论迹不论心,当你在犹豫这是否是真实的自己时,他其实就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而就是这样矛盾、别扭,无时无刻不在改变、后悔的你,才是真正完整的你。”
“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好不好?”阮湘擦掉林延述眼尾的泪痕,哽咽着、微笑着说道,“高一的时候我曾经对你说过,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我经历痛苦,如果有,那我要短痛,绝不长痛。怎么样,我这话说得是不是很酷很潇洒,事实上我当时也是这么做得。可后来呢?后来我如论如何放不下我的妈妈,现在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放弃你,离开你,哪怕我真的很痛。”
“可你有因为我这样就放弃爱我,觉得我不再是之前的那个阮湘了吗?你没有,你依然坚定不移地爱我、理解我、陪伴我。”
“因为你知道,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变得勇敢。”
“所以林延述,我也知道。”阮湘望进他颤抖、湿润的瞳孔,一字一句道,“我知道我从始至终爱着的,就是我面前的这个林延述。”
“你确定吗,阮湘?”
男人身形僵硬,消化着阮湘的字字真心。
他越是感到理解,越是悲喜交加,越是恍然大悟,越是有一股无边的悔恨与苦涩交织袭来:“那个17岁的我还年轻,有无数次机会去改变未来,那个被你解决了一切危机的我什么错还没有来得及犯下,所以你也可以选择原谅。可是现在在你面前的我已经没有了未来,也杀了人,阮湘,即使这样,你还要选择原谅我,还要爱我吗?”
哪怕我欺骗了你。
哪怕我让你失去了一切。
哪怕我让你陷入了整整两年无边无际的痛苦。
你还要,选择去爱这样卑劣的我吗?
回应他忐忑之心的,是下一秒,阮湘坚定举起的手腕。
心脏在骤然被鸣雷轰动,林延述瞳孔一怔,肩膀颤动,而后他垂下双眸,缓缓扯动唇角,释怀而又释然地笑了。
越是悔恨,越是痛得剧烈,林延述越是笑得明亮、张扬,一如少年时那般虽迷茫但却因为她的存在而无忧无虑,构建未来的模样。
哪怕笑着,会更痛。
他看到女生腕上那条串珠手链之中,一缕红线悬挂着一个正轻盈摆动身体的俄罗斯套娃。
它的形貌没有任何的装饰,呆板无趣,秃头笨脑,毫无任何想让人投来目光的欲望。
可即使这样,它也依旧被阮湘珍之又重地护在身旁。
有雨水从眼尾再度滑落,洗涤、冲刷走过往所有的误会、隐瞒、不解、悔恨、思念。
林延述眼眸潮湿带笑,听到阮湘字字清晰,如诉如泣道:“我爱你。”
她眼里同样有一场雨季,每一字散开在青春的雾中,潮雨淋漓。
“林延述,不管多少次重新回到我们的十七岁,我还是会选择那天在隧道中拉住你的手,迈开脚步,让你和我一起去逃。”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爱上你。
第137章 展翼时
简直要无法形容这场面有多狼狈,说完那句真情告白之后,阮湘情绪彻底陷入崩溃之中。
她弓着身体哭到近乎抽噎,一口气用光了桌子上的半盒抽纸。
地面白花花的濡湿纸团洒在两人脚边,似下了场把他们统统砸成傻瓜的巨大冰雹。
林延述边流泪边抽纸巾给阮湘,却被后者一把打掉伸来的手,哽咽着吐槽道:“别碰我,你的手上都是血,脏死了。”
“你的身上也都是血,臭死了。”
林延述看着泛红的手背,讶异于自己女朋友变脸如翻书的能力:“这会儿嫌我脏,嫌我臭,那你刚刚还抱我,吻我?”
“那不是看你要发疯我控制不住吗,你个王八蛋知不知道你拿着把刀对自己乱捅有多吓人,你以为你是马蜂窝吗戳那么多洞。”
阮湘抽着鼻尖擦干眼泪,哭得整个人一抽一抽:“来之前我可是专门找嘉瑶取经过,她说小说电视剧里但凡男主角无法控制情绪,一般女主角的一个真爱之吻就能治好,没想到还真的有用啊。林鼹鼠,你俗死了!”
“嫌我俗嫌我蠢你还专门来找我陪我演这一遭。”林延述抹掉滑至下颌的泪水,整理情绪,提力微笑,“阮同学,看来你真的是爱我爱得无法自拔。”
“我懒得理你,你现在快去洗澡换衣服,我肚子哭得快饿死了,你洗完出来立刻给我做南瓜粥。”阮湘越说越委屈,刚刚止住的泪水忍不住又往下掉,“你都不知道,那些外面做得南瓜粥他们……他们都不放糖。”
说完,阮湘实在是控制不住情绪,干脆将整张脸埋进掌心,痛哭道:“都怪你死之前非要让我发那个破誓,让我不跟你去旅行就哭不出去笑不出来。你这个混蛋倒是一死了之了,结果毒誓真生效了,搞得我之前堵塞的眼泪现在怎么都止不住,丢死人了。”
“在我面前哭你还嫌丢人?”
“看你哭得那么丑我就知道我现在有多丑了,我不想面对还不行吗?”
怕女生哭到脱水,林延述将水杯放在阮湘身边,而后走到了镜子面前。
不看还好,一看林延述着实把自己吓了一跳。镜子里的男人眉骨高挺,面容憔悴,眼眶殷红,半张脸上尽是血污,至于身体,算了……那满身血迹与血腥味的衣服不提也罢。
看着这样的自己,林延述苦中作乐地想,看来他在阮湘心中的地位的确比她刚刚表现出来的还要高。
伴着浴室的哗哗水声,缓了一阵儿,阮湘扶着沙发慢慢站起身体。
她看着地面沾满血迹的那把刀,颤抖着手将它拾起,而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等待他们的,终于会是明媚春日了,对吧?
一定的。
阮湘闭上涩痛的双眸,告诉自己。
一定。
林延述端着薏米南瓜粥从厨房出来时,阮湘已经静静地坐在餐桌旁边等待他的到来。
窗外的阳光倾洒而落,映照出女生的柔和侧颜,她争吵中凌乱的发丝早已梳顺,脸色也恢复如常,唯有眼眶的红肿未消证明着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
这个场景,本该是他们的日常中无比普通的一天的。
林延述心中一痛,将粥放在了阮湘面前。
女人垂头,用勺子搅和着米粥,香甜雾气丝丝缕缕地扑面而来,变成一根细小的尖刺,再度扎湿阮湘的瞳孔。
她快速眨了眨眼,盖去这阵酸涩,用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粥。
薏米软烂,南瓜香甜,入口即化,可即使林延述已经往里面放了不少的糖,阮湘也依旧能尝到咸涩的滋味。
那雾气层层铺在她的脸上,凝练出一颗颗晶亮水珠,而后顺着她眨眼的频率不断下坠,落入碗中。
早知道就放凉一点再吃了。
阮湘大口地咀嚼、吞咽、委屈地想,都怪这雾气太重,这粥怎么做都不会是原来的味道了。
“好吃吗?”林延述低声问道。
阮湘放下碗,摇了摇头。
“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说。
林延述讲:“可我的做法还和之前一样,连糖的克数也是。”
阮湘没有说话,林延述也没有。
他们都清楚,粥还是那碗粥,只是他们不一样了。
是他们相隔阴阳,再也回不去了。
竭力忍住眼尾湿意,林延述问:“这两年,你和大家都过得怎么样?”
阮湘调整情绪,回答道:“韵筝还是各个国家到处跑,不过她现在已经是国际上有名的策展师,赚得盆满钵满,还放话说要带我跟嘉瑶周游世界。”
“嘉瑶辞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开始做职业小说家。不过自从你和我分开以后,她说她再也写不了甜文了,每天都在被读者寄刀片。”
林延述轻轻笑了:“她是没办法从我们这里借鉴剧情了吧。”
“对了,我入梦之前,迟辰还专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闻言,林延述笑容僵硬起来:“他说什么了?”
阮湘按下心中的痛楚,轻声道:“他让我告诉你,那个无聊的蜘蛛纸牌,出双人版了。”
霎时间,无数记忆随着话语扑杀眼前,涌现青春,林延述垂眸,牙关隐隐打颤。
“是我对不起你们。”他说,“是我毁了这一切。”
阮湘握住男人泛起青筋的手背,轻轻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们都已经原谅你了。林延述,没有原谅你的,就只有你自己。”
“那你呢,阮湘。”他问,“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我承认,的确有很多次再也无法支撑下去的时刻,但还好,我还有朋友,我还有执念。”阮湘说,“起码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林延述,我目前过得还不错。”
“我换了份新的工作,最近在策划一档播客节目,薪资可观,有房有车,还有不少人追我。”
“那你有心动的吗?”
“没有。”阮湘坦白道,“林延述,你把我对爱人的要求拉得太高了,他们再好也不会有你好了。”
一时间,林延述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你也别把我想得太痴情了。”阮湘说,“你下葬那天我可是还踹了你的墓碑呢。”
“就只是这样?”林延述略略有些惊讶。
“不然呢?”
“你居然没有挖我的坟。”林延述无奈地笑了下,“阮湘,看来你真是爱惨了我。”
这人到底是怎么用这么悲伤的语气和表情说出这么自恋的话的啊,阮湘失笑:“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林延述说。
“你就不想问问你的家人?”
“已经不重要了。”林延述语气哑涩,低声道,“其实这些年我恨过我爸妈,恨过林桦越,可恨到最后,我只恨我这颗软弱的心。”
“我总是觉得不安全,感到无比的焦虑,因为我发现做真实的自己是没有办法在那个家庭里活下去的,所以我只能拼尽所有改变自己,用那个貌似完美的我来防御被毁灭的恐惧。只有这样,我才能抓住我那岌岌可危的安全感。”
“刚刚洗澡的时候,顺着你的话我其实想了很多,事实上,我怕的也就只是不被爱而已,可我已经有你了,阮湘,我不会再害怕了。”
出乎意料的,听完林延述的一席话,阮湘神色并没有变得缓和,反而逐渐凝重起来。
“不是这样的。”她斩钉截铁地说,“林延述,你需要爱没错,但你最需要的应该是你对自己的爱和对自己的认可。不应该是有我爱你你就没有关系,而应该是即使没有任何人爱你,你也没有关系。”
曾经,她也和林延述一样陷入进这种怪圈,感动于有一束光落入灰暗的生活当中,并依靠着他获得站起来的能量。
后来阮湘在日复一日的迷茫与无助中发现,把生活重心和情感寄托全部扔在一个人身上其实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如果有天他离开了、撤走了,那被留下的人只会陷入到无尽的空虚和更大的深渊之中。她的妈妈曾经而言对她是这样,后来,林延述也是。
阮湘顿了顿,讲述道:“林延述,就在来找你的前几天,通过一封九年前我写给自己的信,我才恍然发现人其实只能被自己所拯救。”
“依靠他人暂时获得了救赎不过也还是一种逃避,如果我没那么爱你了,如果我不爱你了,你又要怎么办,再去死一次吗?”阮湘凝望着他,哽咽道,“林延述,你最该寻求的爱,应该是你对自己的爱。”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你已经尽力而为了。”
“你不需要完美,你要愤怒,要拒绝。”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哪怕只有瞬间也说明是他让你产生了不适,痛苦没有大小之分,痛苦就是痛苦,你的痛苦不是无病呻吟,是你的求救信号。”
“犯错不危险,不完美没有罪,允许你自己只是普通的,平凡的你,允许失控,允许偷懒,允许你觉得这样的你是可以被爱的。你才是自己人生的主人,你不必在委屈和打压中获得成长,你本身就值得获得他人温柔的支持。”
凝望着阮湘在光下闪烁的瞳孔,久违的,林延述好像听到了树木抽条的声音。
他扭头,看向窗外静日,白日晃晃,世界依旧处于暂停,可那草木生长的响声却依旧清脆,发自他心。
腰腹在霎时传来阵温暖莹润的感觉,林延述低头,看向自己腰间,恍然只觉那块块斑斓淤青如同碧绿树种,生生不息。
这种温暖不是彼此相互依靠、汲取的暖意,也不是暴风雨中的雨后初霁,而是他身体里自发而出的蓬勃与充盈之感。
原来林成责从一开始就在误导他,它们从来就不是他知耻、知错的证明,而是他身体里那片苍翠欲滴的森林。
这些年来,他总是在认错、在道歉,向父母、向他人、向阮湘。
但其实,他最该道歉的是那个即使幼小、羸弱、孤独、满身伤痕也依旧咬牙撑起身体渴求爱的自己。
“我明白了,阮湘。”
与那双坚定而又温柔的双眸对视间,林延述缓缓微笑起来。
他说:“我不会再去试图证明我不会犯错,我可以做好了。”
“就像你说得那样,我会去尝试承认我拒绝的那部分自我,还有那个做得还不错的自我,而后将它们合二为一,用这个不完美却真实的自己去体验这个世界。”
“阮湘,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陷入他们给我制定的那个无聊的,没有任何意义的游戏了。”
我会只作为我自己。
仅仅而已。
第138章 需要你
在梦里的世界,时间暂停,世界净白如新,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并肩而行。
正值冬天,呼吸间还能闻到寒风冷冽的气息。休息过后,阮湘和林延述回到了洛城一中。
几年没有回来,曾经熟悉的学校已经略略改变了模样,可即使如此,也依旧给他们一种温暖似家的感觉。
望着操场上那颗遮天蔽日的香樟树,阮湘低头,寻找着她和冯嘉瑶周韵筝曾经留下的身高记号。
见女生半天也没找到,林延述失笑,点了点阮湘的头顶:“你居然一点也没有长高。”
她抬头,发现自己的身高依旧原封不动,有些气恼:“我长到172的计划居然过去了九年也没有实现吗?”
“168也很好。”林延述垂眸笑道,“这样,我低头吻你的角度刚刚好。”
“快滚。”时隔多年,阮湘还是听不来这种肉麻话语,一把推开面前的男人吐槽道,“都怪你,我鸡皮疙瘩又要起来了。”
林延述失笑,与她往记忆的更深处走去。
一路漫步过树荫下阳光弥漫的操场,明明现在是冬日,可无端的,耳边却似乎总能听到清亮的蝉鸣与卷页翻动时笔尖落下的声响。
走廊的晚风、傍晚响起的广播、借阅笔记的纸条、教室瑰丽的落日夕阳,一幕幕回溯青春,带他们回到那过往的最好时光。
望向四周,林延述说:“其实我挺喜欢回忆的。每当怀念起过去时,总会给我种昏黄的幸福感和历久弥新的苦楚,就好像每个人都在被时间规定着向前跑的时候,回忆却告诉你可以暂时停下来休息,然后藏在那些过去的时光中,轻轻地松一口气。”
闻言,阮湘轻笑:“所见略同。”
林延述抓住她的手,带着女生向教学楼里走去。
看着彼此相贴的掌心,阮湘心中霎时百感交集,打趣道:“林鼹鼠,你这么大胆,要是被高主任看见了你今晚绝对三千字检讨没得跑。”
“那你说我要是写一万字,高主任能让我多拉两天吗?”
“你想得还挺美。”
“对了。”阮湘说,“你还记不记得高一运动会那次,就是我们比赛一千五百米,最后我崴到脚你把我公主抱起来那次。”
“当然记得。”
“我跟你说,高主任早在那个时候就盯上我们两个了。”
林延述语气难掩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有次帮陈老师整理办公室时我看到了高主任的恶魔手册,咱们两个的名字写在上面就算了,高主任甚至还给单独画上了一条理清晰的感情线。”
林延述笑了:“看来他只是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支持我们在一起的。”
“想多了你,高主任显然是准备找个机会数罪并罚好吗。”
“不过现在回忆起来还蛮不可思议的。”林延述说,“你那个时候那么冷冰冰的,我居然还真的追到了你。”
“我还是心太软了。”阮湘“哼”了声,“就你这种死缠烂打的狗皮膏药,换别人早就撕掉了。”
“那我真要好好谢谢你的心软。”
语毕,林延述侧头,垂眸,突如其来地在阮湘脸颊落下一吻。
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她抬眸,逆着光影,看到身旁的男人面容清俊,眸光眷恋,一如当年。
耳尖不知不觉泛起薄红,阮湘失笑,与林延述并肩走进教室。
几年过去,一班的座位桌椅都还是老一套,桌面上的书籍依旧高高垒起,抽屉里还是有人偷藏捏成了粉末的干脆面。
阮湘坐到自己当年的位置,拍拍身边的座位说道:“林延述,你在这里。”语毕,她又指向周边,“那儿是嘉瑶,那儿是韵筝,迟辰在第三排还是第四排来着?”
林延述坐到她身边:“他在第二排。”
看着身旁的男人,阮湘单手托腮,思绪回到高一那时:“记得最开始我简直讨厌死你了,你非要和我抢年级第一的位置就算了,还动不动就眼神挑衅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林延述,你以为你自己很厉害吗?”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吧。”
林延述讲:“我拿第一是为求自保,有些人每次一出成绩那个落井下石的样子真是把人气得牙痒痒。”
语毕,林延述伸手使劲捏了捏阮同学柔软的面颊,来以此报复那些不甘居于人下的日日夜夜。
难得的,这次阮湘并没有反抗。
她眨了眨眼,盯着面前的男人,轻声道:“林延述,你说这明明是梦,可为什么你身体传来的温度却这么温暖?”
“又为什么,我们现在的美好才是梦?”
林延述顿了顿,表情染过稍纵即逝的苦涩:“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明明我已经不在了,可为什么还是会存在于你的梦里?就在昨天,我想明白了,阮湘,我还存在的意义就是爱你。”
他认真地,一字一句说道:“只要你不忘记,我就会永远记得。阮湘,你幸福的话,我会比谁都要更幸福的。”
“即使我的幸福不是因为你吗?”
林延述愣住一瞬,随即笑着“嗯”了声:“还记得在灵觉山上时我对你说得吗?所有人的终点都是一样的,重要的是我们沿途并肩看过的风景。阮湘,我已经很幸运了,我体会过爱一个人的感觉,也体会过被一个人真切爱着的感受,说出来好像很轻易对不对,但真正拥有过这些的人寥寥无几。”
“所以……”
林延述深吸一口气,微笑道:“真的没关系。”
“你总是喜欢把一切说得这么云淡风轻,可林延述,你真的就像你说得那样释怀了吗,你是真的觉得没关系吗?”
再开口时,阮湘瞳孔已然弥漫过晶莹水雾:“哪怕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相遇,哪怕我的未来,我的以后再也不会有你。”
像是错觉一般,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阮湘似乎看到了窗外的树叶在阳光下产生了剧烈的震颤。
她抿了抿唇,眨眼,两滴泪水落在桌面:“路过那个敬老院时,我说我想和你完整度过我余下的人生,我说想要和你在一起到我们的八十岁,我说我想在忘却一切的下一次生命里也和你长久、永远地在一起。”
“说这些话时,我是真的以为我们还会有以后的。”
讲到最后,阮湘已然泣不成声,而那话音渐失,逐渐消散在空气中,无波无澜,如眨眼即灭的海市蜃楼。
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也似乎只是眨眼之间,通过朦胧的泪眼,阮湘看到林延述的表情正逐渐变得土崩瓦解。
而代替那张微笑的,是真心之下早已千疮百孔的悔恨与痛惜。
“不要再动摇我了。”
林延述握紧掌心,弯起那双水湿的眼,祈求道:“不要再让我后悔我的决定了,好不好?”
不知是多少次,在独自一人游走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线中,林延述来到这间教室,趴在书桌,听着落叶的声音朝外看四十四次日落。
在那些痛到欲死的时刻里,偶尔,他也会做梦。梦见阮湘把他叫醒,然后他睁开眼,回到十七岁那年,和她并肩朝视线可及的最明亮处奔去。
可风过无痕,梦醒无踪,阮湘被困在梦里的日日夜夜,他何尝不是与她一样不得流泪、不得解脱、不得往生。
像是再也无力支撑那般,林延述肩膀颤动,用身体发出无声的哽咽。
喉咙似被钝刀一次次用刀尖摩擦而过,他声音低哑、沉痛,他望着她,无限深情、悔恨、留恋。
“我承认,我骗你了,阮湘。”
他说:“我后悔了,我害怕了。可你知道吗,只要看着你,我就还能微笑,我就还能再竭尽全力地抓住那最后的勇气去面对我们的结局,你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珍贵的存在。”
“现在就当是我提前预支了你的泪水好不好?以后,我们再也不会有这么痛苦的时刻了。”
语毕,林延述伸手捧住女生潮湿的面颊,低头,吻过这片流动的海。
“阮湘。”
他说:“我只是你人生的背面,把我掀翻过去吧。”
阮湘咬牙:“林延述,你自私、你懦夫、你是胆小鬼。”
“嗯。”
“林延述,我讨厌你。”
“嗯。”他说,“所以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好吗?”
因为我相信总会有一个世界里的我和你,我们,会是幸福的。
对不起,阮湘,无法允许你继续留在我的身边,是自私的我,最后能交给你的爱了。
转瞬之际,整间教室开始在眼前渐渐消散,阮湘徒劳地伸手,想要去抓住它们的书本、纸笔、时钟,却最终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消逝在掌心,随风而去,无影无踪。
她知道,其实她最想抓住的,是她和林延述曾经的青春年少。
“你要赶我走了吗?”阮湘哽咽着问道。
林延述摇了摇头,将女生轻轻地搂进怀里,贪恋着她身上的气息:“我不会赶你走的,阮湘,这一次,你需要自己打开这扇门。”
闻言,阮湘抬头,看到在这纯白世界的最远处,有一扇教室的大门还未有消散。
那是林延述留给她的,让她走出过去,回到现实的门扉。
遥望片刻,阮湘回头,伸手,擦掉林延述眼里的泪,轻声道:“都最后了,再对我告白一次好不好?”
“就像当年你在江边那样,再跟我告白一次吧,林延述。”
“好。”
对视间,林延述轻喘呼吸,扬起微笑。
一瞬间,思绪恍然回到当年,在那个高考结束后的月明星稀的夏夜,男生站在泛着月影的江面旁边,大声地喊住了她的名字。
“阮湘。”
林延述说:“时隔这么多年再一次向你告白,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说的有太多太多,可最后到了我的嘴边,我却不知该挑选出哪句和你剖白真心。”
“或许我对你最后的告白该是一场盛大的感谢,感谢你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切‘看见’过我的人,感谢直到最后,你都依然坚定地选择着我,包容我每个情绪的瞬间。”
“阮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遇到困难逃跑也没有关系,你向前跑,我们就携手并进,你往后逃,我们就抱头鼠窜。现在,我要把这句话收回。”
他微笑起来,一字一句:“因为我知道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哪怕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会再去选择逃避。你自己就是自己的骑士,哪怕没有佩剑,你也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跋山涉水,跨越荆棘,走向你必会走到的终点。”
“但我还是希望,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林延述轻轻地拉住阮湘的掌心,与她十指相扣。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成为你力量的机会,我希望在你累到想要稍作喘息时,我能够是那个让你想到就会感觉轻松的存在,我希望我是你前行路上留下的每一步具有纪念价值的脚印,无论何时,只要你回头,我和你曾经走过的那些泛着光的瞬间都能成为你坚定迈向下一步,走向更远的勇气。”
话音落定,林延述指尖使力,将面前的女生用力揽进怀里。
他闭上眼,收紧双臂,唇瓣轻颤,低声道:“你愿意吗?”
你还,愿意吗。
心脏像是被一片潮湿温暖的海水包裹,忐忑不安地上下跳动,将每秒拉至漫长。
此刻,耳边能够听到的只有风声、心跳,和她唇间再次解开的,吐露真心的答案。
望进他瞳孔的那刻,阮湘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她眸中灿若繁星,倒映着整片光景。
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囊括着他的所有痕迹。
“林延述,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她说:“我愿意。”
时至今日,历经种种,他们终于明白,她的眼泪就是能让她存活的海水,他的淤青便是他赖以生存的森林。
尽管游鱼和飞鸟相隔海天,难以同路,但在找寻自我的成长之路上,他们会永远并肩而行,坚定不移。
下一秒,阮湘用力地抱紧林延述,笑着说道:“谢谢你教会了我看见。林延述,就像你说得那样,结果并不重要,那些我们共同经历的瞬间,我会矢志不渝,永生不忘。”
“我也要谢谢你,阮湘。”
林延述闭眼,吻过她的发丝,温声道:“谢谢你给了我一场这么长,这么美的梦。这一次,我真的没有遗憾了。”
“其实来之前我偷偷看了你奶奶给你写的信。”阮湘说,“林延述,我想告诉你,爱能包容所有的不完美,她没有骗你,我爱你,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你,对不起,这句话我说得是不是太晚了?”
“不晚,我都听到了。”
他看着她,字字清晰,发自真心:“阮湘,不要再为我难过了,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度过了完美的一生,你和奶奶让我知道了我是值得被爱着的,这就够了,我已经满足了。”
林延述笑着笑着眼泪就往下掉,他说:“我真的,再没有遗憾了。”
刹那间,右手手腕上的手链散发出星点光源,而那个小小的俄罗斯套娃随风轻摇,发出清悦的银铃叮当。
阮湘知道,她是时候该告别了。
告别林延述,告别他们的青春,告别他们这相识、相知、相爱、到最后分别的这十二年。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阮湘擦去泪水,问出谜题,“那未接的五十六通电话,如果你当时打通了,你会对我说什么?”
闻言,林延述瞬息不离地注视着面前女生,最后一次将她耳边的发丝捋过耳后,给出回答。
“我想问你,你有没有后悔过和我在一起。”
“没有。”
阮湘的答案毫不犹豫:“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你,爱上你。”
林延述笑起来,放了手。
他说:“谢谢*你。”
迎面有春风吹过,柔柔如一潭透亮水波,世界在此刻洁白成一张新生的画卷,等待着她去体验。
越往前走,阮湘越能感受到春风的疾驰,于是她干脆背过身,一步步倒着向后走去,避开风向。
发丝拍打在脸颊如幼鸟张翅,她步履不停,望着林延述的身形渐渐离自己越来越远。
忽然,女生顿下了脚步。
“林延述,我还欠你一次。”
阮湘望着他,静静地说道。
“欠我一次什么?”
“求救讯号。”
林延述笑起来:“好。”
“阮湘,我需要你。”
他说:“我需要你往前走,别回头。”
阮湘微微愣住,随后了然地露出微笑。
下一秒,女生决然转身,迈开脚步向前跑去,任由风声呼啸。
谢谢你,林延述。
她想。
我原谅你了,不管是从前还是未来,我都原谅你了。
在现实里,她曾欠他一个海螺,而他欠她一场烟花。
在梦里,换她欠他一场求救讯号。
如今,他们两清了。
……
终于,脚步落定,阮湘抬眸,握住了面前的门把。
手腕上的俄罗斯套娃轻轻摇晃,如同片鲜亮的绿叶,种进了她的手掌,融入生命的脉络与纹路之中。
就在阮湘即将按下把手的瞬间,突然,一道清如日光的声音大喊道:“阮同学!”
眼泪霎时而落,她愣住,回过头来。
起点处,天光耀目。
阮湘看到那个二十六岁的林延述不知何时变成了十七岁那年的模样。
而那个十七岁的林延述此刻正耍帅地单手插兜,对她微笑。
“阮同学,还记得那个老婆婆算命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眸光交汇间,阮湘轻轻屏住呼吸,听到男生字字清晰,温声道:
“她说,无论你在哪里,不管我们之间相隔的距离有多么遥远,终有一天我会在命运的指引下,再次找到你。”
“阮湘初。”
他说:
“他日再相逢,清风动天地。”
阮湘垂眸,失笑。
下一秒,她转身,按下门把,推开大门。
恍然间,世界净白如新,清可照天。
而她迈出脚步,终于,走向春天。
第139章 永恒花园
脚步落定的瞬间,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馨香熟悉的花园,春风拂过间,成片花海延绵无尽,泛动涟漪,花瓣翩飞。
满目潋滟中,一只晶闪蝶逆向扇动翅膀,缓缓停在了阮湘的面前。
女生伸手,看着它轻轻停落在自己指尖。
似心有所感那般,阮湘迈动步伐,走进花海,手中的蝴蝶再次挥动翅膀翩飞而去,最终,停落于一架白色秋千。
一瞬间,无数的记忆携带花香纷至沓来,阮湘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架秋千,蓦然回首,望进童年。
蓝天之下,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握着悬挂链,静静地站在秋千旁边。有风吹过,将她的长裙吹成一朵盛开的百合,却无论如何吹不动她手中的秋千。
阮湘清楚,她是在等着自己的到来,也更清楚在那些时光的阴影里,在那从不会被任何人窥视到的角落中,她一直都在爱着自己。
于是她用力迈开步伐,似风筝收线般调转方向,主动地回到了她的身边,坐上了那架记忆里的秋千。
“妈妈。”阮湘仰头,微笑,任由阳光刺进双眼。
她说:“我们,好久不见。”
这一刻似乎重新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四肢变得尚未抽条,要用力踮起脚尖,才能坐上这架阮甄为她购置的秋千。
“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阮湘晃动着脚尖,轻声问道。
阮甄摇了摇头,目光温柔:“想着能见到你,就不觉得这是等待。”
“湘湘,你真的长大了。”女人语气难掩欣慰,回忆从前,“小时候,你只能坐下这架秋千的一小半。”
“那时我才七岁,现在我都已经二十七岁啦。”
语毕,阮湘神色却略显落寞:“但有时候我还挺希望我一直都是七岁的,这样我就可以继续赖在你怀里耍赖,要你接住从高处降落的我,要你不停地为我推动秋千。”
“但我知道,这样想,是我太自私了。”
“你没有。”阮甄嗓音哀婉,“女儿想待在妈妈的身边并没有错。”
闻言,阮湘只是摇了摇头:“妈,其实小时候我最讨厌你跟我说我长大了,因为你说长大意味着要独自去面对未知的恐惧,而我从来就不勇敢,我软弱、懒惰,只想永远睡在你怀中做白日好梦,直到你把我丢了出去。”
“讲真的,妈,那几年我好累啊,我自己一个人好辛苦,我的脚好不舒服,胃痛的时候缩在沙发上点外卖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可怜,很想哭,每一天晚上我闭眼时,最大的梦想都是我第二天不要再醒来了。那时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这就叫长大的话,那为什么明明我没有成长,却一直在失去?”
“再后来,我想起了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说成长是逐渐累积的过程,人是不会在十八岁的当天猛然变成大人的,你说变成大人是很辛苦艰难的一件事,小朋友要经过漫长的旅途,在旅途中忍受孤单,学会去爱,变得温柔又坚定,才会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成为大人。”
“妈妈。”阮湘望进她的瞳孔,红了眼眶,哽咽道,“我是长大了没错,但我现在,有变成一个还不错的大人吗?”
下一秒,一双温暖的手从后轻轻地拥住了阮湘的背脊,阮甄收紧双臂,庇护般将她圈进怀里。
一滴苦涩的泪霎时刺入脖颈,阮湘唇线拉直,听到她说:“对不起,湘湘,是妈妈食言了,是妈妈逼你变成了一个很棒的大人,却没再还给你变成小孩的权利。”
很多年前,在那个分床的夜晚,阮甄关上了儿童房的门,却没有舍得转身离开。透过缝隙,她看到那个小小的阮湘气呼呼地从床上爬起,坐到了自己的书桌面前。
台灯的白色光源把女孩泪湿的睫毛染得像雪,即使相隔数米,也轻而易举地潮湿她心。
阮湘的小手被铅笔的字迹蹭得脏污一片,她擦掉眼泪,哽咽着爬回床上,用被子给自己盖上了一层鬼怪无法入侵的城堡。
阮甄抿唇,抓着门把的手松松紧紧,却还是没有打开那扇房门。
她知道她的女儿总有一天会长大,日后要克服的困难只会是无穷尽也,她不可能永远时时刻刻地陪在她的身边,总有一天,她要彻底放手,就像医生剪断她们脐带的瞬间。
夜深了,被子里的抽泣声渐渐停止,阮湘踢开被子露出的一张脸颊睡得香甜。
阮甄小心地推开门,走到阮湘身边,用热毛巾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手上的铅灰,而后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来到了阮湘的书桌旁边。
女孩的记事簿胡乱翻至中间,歪歪扭扭的字迹虔诚写着许愿。
她一笔一划,认真写道:「我才不要长大,如果非要我变大,那我……我最多,最多只许长到十七岁!」
彼时月光倾泻而落,轻轻铺洒在女人柔白侧颜,阮甄失笑,提笔,在后面写下一句。
「爱是不会因为年龄与成长改变分毫的,所以湘湘,不要担心,更不要害怕,因为妈妈会永远先一步站在你的未来里等你。」
不管你是何模样,不管你是否需要。
“妈,我早就不怪你了。”
感受着阮甄的颤抖,阮湘眉眼垂下,隐忍住泪水,一字一句:“我知道你已经竭尽全力了,只是我没有想到有一天你对我来说也会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我清楚总有一天我们会分开,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们会那么早,那么快,我只是……我只是一直以来还有一点点不甘心而已。”
“可你知道吗,当我推开门看见这片花园,看见这架秋千,看见你时,我忽然就释怀了,因为我知道你没有食言,更没有骗我,你一直……一直在等我。”
“妈。”阮湘回握住阮甄的双臂,泣不成声道,“我爱你。”
所以我选择原谅那个固执的你,也选择原谅那个固执的自己。
“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阮甄擦掉眼泪,努力地扬起一个微笑,“等了这么多年了,最后,让妈妈再为你推一次秋千好不好?”
望着眼前的春色满园,阮湘点了点头。
她双手久违地抓向两边的悬挂链,在准备前轻声问道:“妈,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想要和你一起荡秋千吗?”
“因为我知道不管秋千飞得再高,不管我荡起时见过多少风景,我最后停下的终点,都是你的身边。”
“你总觉得我们是风筝和线,可线从来就不是风筝的禁锢,相反,是线一直在引导着风筝飞向天空,不叫它迷失方向,更不让它跌落。”
阮湘擦掉泪水,微笑道:“所以不要再自责了,我是因为你才有了生命,成为了幸福的小孩,我也是因为你的引导,才长成了还不错的大人。”
“妈妈。”
她仰起头,问道:
“我没有让你失望,对不对?”
双眸对视的瞬间,阮甄那双含水的瞳孔微微弯起。
一滴泪霎时而落,它吻过阮湘眼睑,揉过满园涟漪,滑落在脸颊,蜿蜒而下。
下一秒,春风满怀,脊背传来的掌心触感温暖而又坚定,她停在半空的身体骤然滑至顶点,蜿蜒出一道漂亮而又清脆的弧线。阮湘望向前方,迈过童年,穿过群山,被斑驳光影映照到瞳孔朦胧也要竭力睁开双眼。
她知道,在这刻,蓝天触手可及。
因为她的每一次飞行,都有着母亲的托举。
一次次的跃起、回落、后进,阮甄站在原地,在她背后,每一次拼尽全力,只为将她推向那最远、最高的风景。
在温柔扑面的春风中,在这片满目盛放的花园里,在距离天空只有咫尺之遥时,阮湘感受着脊背传来的温度,清楚只有母亲才会心甘情愿地站在原地,永远遥望着你的背影。
可是她不忍,也不愿再这样自私下去了。
于是在秋千回落之时,阮湘脚尖骤然向下踩去,顶着刺痛在地面划出一道清晰可见的椭圆痕迹。
鞋底与地面的摩擦间,泥土纷飞,露出掩埋在内的栗色花种。阮湘起身,望进了女人略带不解与感伤的瞳孔。
“湘湘,你怎么不坐了,是不是我还推得不够高?”
第一次,阮湘在阮甄脸上看到了类似于无措的神情。
“不是的。”阮湘语气苦涩,“我只是想起来我忘了问你,我是喜欢坐秋千没错,可是你喜欢推秋千吗?我说的这个你不是指我的妈妈,而是指你自己,是只有阮甄这个身份的你自己。”
“你,喜欢推秋千吗?”
闻言,阮甄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
“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的。”阮湘在瞬间红了眼眶,“你喜欢的是钢琴、插花、油画、跳舞,而不是给自己的女儿推秋千。”
“自从我出生之后,你的世界里变得只有我了,你也变得再也不像你了,你听了算命师傅的话给我改名,你一次次被我压得摔在地上也要接住那个任性的我,你为了我能出走甚至甘愿把自己困在那个家里,甚至……甚至直到现在,哪怕这片花园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哪怕你也不知道你要等多久,你还是在这里等我了。”
“妈妈,”阮湘嗓音颤抖起来,“明明从始至终最该要选择出走的那个人,是你啊……”
“是我?”阮甄喃喃重复,不知不觉间便泪流满面,望着远方出现在花园中间的那扇白色大门,她回顾往日,终于,恍然大悟。
阮湘垂眸擦掉眼泪,在深呼吸过后看向阮甄,对她说道:“妈,你向前走吧,去哪里都可以,就像你说得那样,我长大了,我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所以你放心地走吧,不要在这里等我了,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比起成为你的牵绊、你的软肋,我更希望我是你的铠甲,是你出走的底气。”
“妈妈,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你困住了我,是妈妈的身份,是我,困住了本该自由的你。”
“那你呢,阮湘,你怎么办?”阮甄泣不成声道。
阮湘心疼地擦掉她的眼泪,低声说:“妈,从小我就是跟着你的脚步走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看你走在光里的身影。你一直都是我的榜样,所以这一次,也让我追着你新生的背影,走出这扇大门,走向未来,好吗?”
语毕,阮甄咬了咬唇,最后一次紧紧将阮湘拥进怀里。
久违的,她们的心跳再一次相贴、同频,心照相应。
天空雪亮如镜,初春的百合盈握素瓣,缀满那空荡的秋千,散发出温柔淡雅的清香。
迎面春风再临,阮甄松了手,帮阮湘梳顺凌乱的发丝,擦过她沾满泪痕的脸颊,扯了扯她泛起褶皱的衣摆,一如童年那般细心妥帖,珍而重之,爱不忍释。
“哎呀,别磨蹭了妈,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的,你快走吧,不要再为我担心了。”
阮湘忍住眼泪,别扭地催道。
阮甄笑起来,刮了刮她的鼻尖:“你也是,快走吧,湘湘。”
趁你还年轻,趁还来得及。
转过身,看着远方的那扇大门,阮甄回过头,又一次望进了阮湘的瞳孔之中。
女生眸中闪过水光,温声道:“妈妈,只有你走得快,我才能走得远。”
闻言,阮甄的唇瓣轻轻抖颤起来。
下一秒,女人决然地回过头,朝着那扇白色的大门走去。
恍然间,阮湘想起在七岁那年,她坐在秋千之上,遥望向无际蓝天。
阮甄站在她身后,推动秋千,眼波似水般温柔,问她:“我们湘湘以后想做什么?”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一次的话,如果还能够回到七岁的话,如果还能再见到那时的阮甄的话,在那个明亮的夏天,在那个仅有彼此的下午,在那个夏季风带来花香的瞬间,她只想回答她:
妈妈,我想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哪怕它可能会不顺利、不道德、不被理解,会失败,被嘲笑,但没关系,真的真的没关系,因为我不会再是让你画地为牢的那个圈,我不会再许下把你捆绑在我身边的愿,所以你想做什么都随你,都可以,因为你,就只是你自己。
最后的最后,望着身前的那道渐渐模糊的身影,阮湘将手比在唇边,大喊道:“妈!下一次,先做阮甄,然后,再考虑要不要成为我的妈妈吧!”
话音悠悠传入耳畔,这一次,面前的女人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她只是哽咽着,用力地挥了挥手,大步朝前方走去。
天际间,明亮日光如一捧燃烧的蒲公英,光芒四散地落下来,遍布在整座花园。
那扇白色大门被打开的瞬间,各色花瓣飘然蹁跹,模糊视线。
望着那道离去的纤丽背影,阮湘扬起唇角,跟随着母亲的步伐迈开脚步,略过秋千,穿过花园,没入门扉。
而在她们的身后,在那架种满花朵的白色秋千之上,有一只蝴蝶破茧,扇动翅膀,扑向春天。
第140章 好梦一场
这一次,阮湘走了很久,久到身边的风景逐渐变成了早已消失在大脑深层的回忆。
她看到自己坐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修改着设计的采访问题,彼时是凌晨一点,四周只余键盘按下的机械声响,林延述打来的电话骤然打破死寂,搅扰思绪,她拧眉,挂断电话,只敷衍回复一句晚点回去。
阮湘也皱了眉,想要靠近那个自己,去拿起她的电话回拨过去,告诉林延述自己马上就打算回家,告诉他不要担心,早点休息,可画面如海市蜃楼,在眨眼间了无踪迹。
日光下,她站在阮家的门前,手里拎着盒漂亮的蛋糕。今天是阮甄的生日,她以大学课程繁忙为由严词拒绝了陈承毅的五次邀请,最终却还是买下蛋糕来到了这里。
阮湘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自己是如何踌躇徘徊,纠结犹豫,被爱和自尊心来回绑架身体。
最后,她看到自己咬了咬唇,将蛋糕放在地面便转身离开,没留下任何字句。
望着她的背影,阮湘走上前,拎起蛋糕,在下一秒,替那个跑掉的自己按响了门铃。
瞬间,身边的风景倒转、骤切,她坐在教室,听着蝉鸣,看到根黑色的原子笔在桌上敲个不停。
侧头间,阮湘望进双久违的澄澈双眸,闻到了熟悉的柑橘香气。
教室里人声嘈杂,男生穿着校服,单手支颐,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
见阮湘回神,林延述唇角弯起个弧度,低声道:“阮同学,想好了吗,晚上要不要继续和我一起回家,我的自行车后座可是刚装了软垫,保证这次急刹也硌不到你。”
“你就不能不急刹吗?”阮湘听见自己无力吐槽道,“还有,把你那个碎花软垫赶紧换掉,直男审美,简直土得要命。”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林延述笑着说:“遵命。”
又一次眨眼,目之所及是烟花盛放在墨色夜空,阮湘靠在湿冷的桥底,紧紧环抱着怀中虚弱的女人。
阮甄的脸上满是干涸血迹,正在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对她说道:“你走吧,阮湘,放下我,随便你去哪里都行。”
阮湘咬牙,收紧双臂,想告诉阮甄自己绝不会走,却发现无论如何开不了口。正在她迷茫挣扎之时,忽然,前方传来了脚步踏过地面的声音。
阮湘抬眸,一滴泪从眼尾滑落,寒风中,林延述踩着霜雪月色,一步步朝她靠近。
男生额发凌乱,气喘吁吁,将脚步落定在她面前。
他俯身,伸手,对她说:
“阮湘,我来帮你。”
又一次,阮湘毫不犹豫地拉住了那只手,可当她起身的瞬间,面前变成了一栋破败高楼。
她抬头遥望过去,发现这是她在十七岁的梦里和林延述一起袒露心声,放烟花的地方,也是她在现实中为自己灵魂寻找的栖息之地。
这梦真好,阮湘想,不仅能让她见到日思夜想的人,还能让她回到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于是她迈步走进,踩上石阶,一层层向顶楼走去。
二十七层楼,三百九十级台阶,推开天台大门的刹那,阮湘瞳孔骤颤,望见了她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场景。
皎洁月色下,天空灰暗,星云密布,一道身影呆立在天台的最外缘处,摇摇欲坠,泣不成声。
她身形微蜷,右腿在小幅度地发抖,脚上的帆布鞋早已被淋漓流出的鲜血打湿,浸透成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她,十五岁的自己。
她在哭,悲泣的声音如一记闷重的钟杵不断撞向梵钟,震得阮湘五脏发痛,指尖发颤。
下一秒,她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冲向前方,大喊道:“阮湘!”
闻声,面前的女孩身体一怔,缓缓地扭过身体。
双目对视的刹那,她们都在对方的眼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身形。
二十七岁的阮湘停下脚步,伸出双手,对她说道:“跳下来,来我这里,好吗?”
沉默中,那个十五岁的阮湘摇了摇头,眼里泪光闪烁,藏不住无助与对未来的恐惧。
她语气很轻,哽咽着看向二十七岁的自己:“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也知道我有很多的问题,娇纵、怠懒、任性、自私、公主病,有时候还一点也不讲道理,可是……可是,是他们让我觉得我这样也没有任何问题。”
十五岁的阮湘垂下头,看向自己鲜血淋漓的右脚,近乎求助般地问道:“但为什么我站在高处,没有人再来接住我了?为什么我离开家,没有人再来找我了?为什么我只是想说出密码,救她出去,妈妈就不再爱我了?明明我已经在改了,明明我已经尽力了……”
“阮湘,”她绝望地掩面而泣,低声道,“我真的……我真的做不到更好了,我好累啊,我的脚好疼啊,我想回家,为什么我没有家了啊?”
“再坚持一下吧,阮湘。”
二十七岁的阮湘指尖轻颤,一步步朝她靠近:“相信我,以后我们会好的,你没有错,从来就不是你不够好,你才刚刚十五岁,你又能做什么呢?让这么小的你去承受这一切,让这么小的你陷入自我怀疑是那些大人的问题,是他们的错,阮湘,你辛苦了,你做得很棒了,你已经很坚强了,接下来,就让我接住你,好不好?”
月光下,女孩那张泪痕斑驳的脸映照分明,她望着站在身下的自己,用颤抖的嗓音问道:“你真的可以接住我吗?”
“嗯。”
二十七岁的阮湘在此刻坚定道:“我可以。”
“从今天开始,阮湘,你的未来都会由你来接住自己。”
你再也不用去依靠他人,汲取他们身上的力量来为自己提供坚持下去的动力,你身上的雨水终有一日会被阳光晒干,而你的海水会承托住你的身体带你远行。
到时候,就不会再感到悲伤了。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好。”十五岁的阮湘擦掉眼泪,对她说,“我相信你。”
相信我自己,就有让我安全降落的能力。
于是她不再紧闭上眼,不再忐忑犹豫,她只是目视自己,如一尾游鱼,带着鱼鳞,扑入海底。
下一秒,女孩的身体遮住月光,从天而降。
阮湘抬眸,收手,用力将那个弱小的自己揉进怀里。她感受着她曾经的绝望、痛苦、迷茫,而后回顾过往、现在、将来,终于,找回自己。
渐渐的,女孩的身体在她怀里逐渐散为斑斓光点,流映似星。
在最后,阮湘笑着揩去她眼尾的泪水,说道:“看,我没有骗你,对不对?”
十五岁的阮湘点了点头,轻轻地将头埋进她的脖颈。
“我喜欢你。”
阮湘的瞳孔在瞬间骤缩、颤动、水湿。
她听到她说:“我喜欢这个自己。”
在这刹那,月落日升,一轮新日高悬在上,将世界洗涤一新。辉光下,阮湘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那扇蓝色大门,豁然开朗,怅然若失。
她垂眸,看着自己还留有余温的怀抱,轻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我最亲爱的,不完美的我自己。
就在阮湘擦掉泪水,预备启程之时,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嗓音。
她扭过头,在下一刻,看见了十六岁的自己。
女生青丝如瀑,穿着那件漂亮的白羽礼服裙,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周围的所有在此刻渐渐散去,只余日光与那扇新生的蓝色大门。
阮湘眸光闪动,在此刻释然道:“其实一直以来帮助我走出这些梦境的都是你,对不对?”
十六岁的阮湘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你对我失望吗?”阮湘问,“失望我居然会忘记曾经的自己。”
“我怎么会对我自己失望?”
闻言,十六岁的阮湘终于开口。
她眸光清澈,字字清晰,如一颗枝头青桔,有着还未成熟却无比纯净、磅礴,令人难以忽视的生命力。
“阮湘初,你做得很好,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你,因为我知道,我绝不会烂在过去和梦里。”
下一秒,她们望着彼此,不约而同地说道:“就这么往前走吧,即使是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关系,因为无论身处何时何地,我们都已足够勇敢。”
眸光相对间,两人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
十六岁的阮湘说:“原来你还记得这句高中的演讲词啊。”
“我是看见你才想起来的。”二十七岁的阮湘伸出手,对她说道,“我们,一起走吧。”
“好。”
十指相扣间,两人相视一笑,迈开脚步,并肩而行,停在了面前的这扇蓝色大门。
掌心握住门把的瞬间,阮湘侧耳,听到十六岁的自己对她说道:
“我的当下,是最无悔的当下。”
闻言,她怔住一瞬,而后,拉下门把。
大门向内推开的瞬间,恍惚中,阮湘好像听到了蛋壳的碎裂声响,无数的光源在霎时向内透入、滋养、充盈心跳。
享受着日光与清风照拂在身上的触感,阮湘侧过头,莞尔一笑,对自己说道:
“我的未来,会是最好的未来。”
……
睁开眼时,窗外骄阳似火灿烂。
阮湘抬眸,望进了一双双关怀备至的双眼。
见她醒来,周韵筝双目通红,嗓音哽咽,冯嘉瑶俯下身,终于抑制不住地抽泣出声,迟辰不知在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里,此刻抓住护栏的指节因为激动而微微泛起青白。
一滴泪从眼尾缓缓蜿蜒而下,阮湘擦去,坐起身体,笑着对他们说道:“不用担心。”
“好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