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泽廷忽然开始吻她的脸颊、脖颈、肩,打乱了她的思绪。
她挣扎着,却被他抱得更紧,“你干嘛?要夹死我啊?”
裴泽廷把脸埋进她的颈间,呼吸不稳地蹭了蹭,才开口问,“为什么不说话了,生我的气?”
许薇抓着他的大腿深呼吸,“谁叫你说谎。”
“裴泽廷你总是骗我。”
“对不起。”他道歉。
她这时才明白了裴泽廷的话。
他的意思是妈妈真的死了,所以他就算记起来了,也没用。
她鼻尖皱了皱,目光投向窗外。
裴泽廷揽她的力道稍松,车内陷入彻底的安静,她微弱的鼻息和颤抖都变得格外鲜明,他的不安也随之蔓延,正在超出他能控制的范围。
他以为许薇哭了。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握着她腰的手也有些颤抖,怕自己一控制不住把她捏疼了,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却害怕自己现在吐露真相,才会掀起真正的暴风。
许薇忽然在他怀里转过身,脸上的妆容完整精致,没有泪痕,眼睛也很有神采,裴泽廷愣住,除了惊讶,更多是一闪而过“她长大了”的实感,十几岁的许薇比现在没精打采多了。
许薇见他皱着眉,有点困惑,骗了人还装可怜??
她扫了他两眼说,“裴泽廷别皱眉了,你眼睛有皱纹了。”
“”
他垂下眼睫,许薇又忽然要从他腿上起身,他的心立刻紧张地跳了一下——原来只是到了晚宴地点,车门开了,她要下车。
下车后,许薇自然地把手搭在他的臂弯里,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色,却看不出端倪。
是许薇的演技提高了吗?还是她就这么原谅了他?
现场的记者敏锐地将摄像头转来,他期待的这一刻终于来了,此时却完全心不在焉。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共同出席活动。
整个过程,裴泽廷去哪儿都要带着她。
许薇本想找个没有裴泽廷的地方待着,认真思考下,她总感觉裴泽廷没说实话
但他的手仿佛是焊在了她身上,完全甩不开,还时不时投来一种淡淡的幽怨目光,看得她愈发疑惑——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渐渐地,她也懒得思考了,只觉得好累好困,好想吃东西。
有个什么资本的合伙人走过来和裴泽廷寒暄,“这位就是许小姐?百闻不如一见,”,听到自己的名字,许薇抬头微笑了一下。
一束目光从身侧投在她的脸上,许薇看过去,瞪了他一眼。
“”
裴泽廷面对面前的合伙人,不露声色地冷淡下来,对方很快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识趣地告辞离开。
裴泽廷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有些莫名。
这一天他等了很久,一开始是碍于叔父的威胁,不能将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后来又被父亲、那个经纪人多方限制,导致不能和许薇正大光明地公开,现在终于能和她一起出席公众场合,他又有些不舒服。不舒服她总想挣脱他的手,不舒服她总是在自己面前走神,不舒服她对别人笑
大概是因为车上的争吵,他有些心神不宁,神经过敏了。
许薇当然不可能细腻到知道裴泽廷此刻所想,头歪到一边,看着不远处的甜品台。
“裴泽廷,我想吃东西。”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转开,他却握得更紧,“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拿。”
“我就不能自己去拿吗?”
裴泽廷不想松开她,但一时想不出拒绝的话。
许薇有点烦躁地拉了拉他的手,对上他的视线后,感觉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语气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腿疼,你能不能先和我上楼?”
“你的腿疼?”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跟在不远处的助理和保镖听到。
他们马上过来,低声示意他往电梯走。
许薇以为他都好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居然还会疼
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扶老人过马路的责任感,认真地把他往电梯里扶。
这种小心翼翼让裴泽廷有点后悔说了那句话
他其实感觉还好,只是不想许薇走开,把他一个人丢下。当然也不想被当成脆弱的伤残对待。
到了套房里,裴泽廷让许薇在外面坐着,自己进了房间,医生在里头等着为他拆掉外骨骼、冰敷。
许薇坐在外头的沙发上,不一会儿就有人送来了吃的,但都不是她想吃的
坐在这里被人围着,她也感觉无法思考。于是跟保镖说自己要出去,很快就回来。
到了楼下,她取了自己爱吃的,又想着喝了酒会更有益于思考,于是拿了杯酒,找了个露台一个人待着。
夏天的晚风也是温温热热的,喝了一点酒后,她的体温升高,头脑也开始有点眩晕。
她隐隐觉得裴泽廷在隐瞒着什么,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都怪裴泽廷是个这么难懂的人,害她需要用很多力气思考……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有点热了,受不了,就回到室内,想做电梯回去,可却怎么找也找不到那架电梯。
她迷路了。
裴泽廷知道许薇一个人下楼后,心里有点惆怅,但为了能平稳地度过这个夜晚、不要再争吵,他决定还是由着她。
可过了很久,她都没有回来。
裴泽廷又坚持忍耐了一会儿,才下楼去找她。
她在离人群很远的出口处,坐在角落里发呆,裴泽廷叫了她一声,她抬起眼来,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裴泽廷感觉她好像生气了。
回到车里,他深吸了口气问,“许薇,你怎么了?”
许薇说,“我讨厌你。”
她说得简单,却干脆地在他的心上划了两刀。
许薇把他一个人丢在房间里在外面乱逛了半天,回来就抛出这么一句话?
讨厌他?
她就这么纠结记忆恢复的问题?纠结到讨厌他?
“真的讨厌我?”
许薇:“嗯”,目光非常冷酷,仿佛下一秒就会说出更残忍的话。
裴泽廷强忍着心悸问她,“我对你还不够好?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安安心心地跟我在一起。”
许薇眯起眼,冷笑了一声,“你对我好?”
裴泽廷终于能直视她的眼睛,声音重新冷硬起来,“我对你不好?”的确,他对她隐瞒了部分真相,有自私、占有欲、控制欲的成分,但更多也是为她考虑,除此之外他有什么对不起她的?他对她的好,这么多年,她难道就没有任何体会?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地互瞪了几秒,许薇忽然控诉道,“我迷路了,等了你半天都没来找我,这也叫对我好?我都要困死了累死了,再也不要来这种活动了,无聊死了!”
骂完,她抱着胳膊转过了头,不再理他了。
裴泽廷一个人消化了片刻,重新试探地握了握她的手。
许薇把他打开了两次,就没挣扎了。
“那以后不要参加了,在家待着吧,有不无聊的,我们再一起去好不好?”他心连带着语气又渐渐柔和下来。
许薇没回答,他又把她揽进怀中,轻声问,“许薇,你是喜欢和我在一起的,对不对”
许薇诚实地点了点头,裴泽廷立刻用力吻住了她,车里的温度逐渐升高许薇被他撩拨得彻底放弃了思考,抓着他的领子,也不管哪只腿是患肢,毫不顾忌地坐了上去。
好在车程够长,到家前,裴泽廷的理智回笼,负责清理现场,并将两人衣衫整理妥当,神态自若地抱着睡着的许薇下车-
两个人参加晚宴的照片第一时间散播了出去。
这盛世终于如裴泽廷所愿,放眼望去都是磕的。
裴泽廷默默翻阅,对昨晚的回忆已摘除了痛苦部分,只剩下幸福甜蜜、缠绵的片段。
他和许薇还是该多多参加这类公开活动,太枯燥的就算了,他让公关部重新列一份表,准备多带许薇参加。
现在,连许薇拉郎bot也开始做许薇vs姐夫的饭,只不过素材有限,发帖求扒姐和姐夫的恋爱史。
正好裴泽廷前段时间在H市的专访发布了,他转发到微博,希望那位网友可以看到,以便多创作更多作品
专访里关于他阐述两人恋爱经历的片段很快就在网上大范围传播——当然离不开他让姜宁做的工作。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很甜,但很快,就有人发现,姐夫口中的许薇似乎和她公开简历中各项时间点不太相符
如果他们是15岁在邮轮上认识,为什么许薇的简历写的是她直到成年前都留在Z市?如果她19岁和姐夫在英国留学,那么为什么简历上写的是xx表演学院xx届毕业生?
舆论逐渐不受控制,很快有专业的八卦乐子人扒出了那艘游艇的主人正是鸿晟的裴鸿坤。
许薇、裴泽廷、裴鸿坤,这三个人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这件事已经从一件单纯的八卦,变成了全网侦察大行动,M市、Z市、H市甚至海外的网友纷纷上线爆料,逐渐连成了一条线
许薇在化妆间里妆发,今天是冰箱广告的录制日。
bf临时更改,她的台词换成了:“婚后第一台冰箱,我选它”
化妆时,化妆师看她的目光有些奇怪,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许薇还不知道网上发生了什么,问,“你怎么了?怎么眼睛里有水啊。”
化妆师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背过身去,“你一路走来也不容易啊。”??
许薇左右看了看,确认她是在说自己,一头雾水道,“什么?”
化妆师抽了两张纸擦掉下的眼泪,“你妈妈走了以后,你是不是就一直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得”
小洛提着咖啡走了进来,听到她们的对话后,打断道,“人家妈妈只是失踪了吧,你别瞎说!”
许薇又瞪大了眼睛,朝小洛看去。
小洛:“不是吗?有个博主刚发了万字视频解说……还拍到了她妈妈……”
“什么??”许薇和化妆师异口同声道。
许薇立刻点开抖音。
许薇的身世已经被网友扒了个精光,她的母亲汪南飞,原来就是前赌王裴鸿坤的准三姨太!也是最神秘最传奇的一位!
从一个县城开大巴的女司机到外贸公司的经理,再到赌王身边的二把手准三姨太,传奇女人的一生!她消失前就已经将资产全部转移,然后便从裴鸿坤身边逃走了!虽然当年逃走的船只沉了,但并未见尸首,至今下落不明最近,有人在墨西哥见过她!还有人说她在新西兰开连锁超市!甚至,有人po出了一张糊图,就是在连锁超市的股东大会上许薇定睛一看,真像她妈妈。
接下来的广告拍摄,她完全心不在焉,团队只好和品牌方协商明天补拍。
回到车里,她第一时间就想打电话给裴泽廷,让他快点去墨西哥还是新西兰找她妈妈!但是,她又停止了拨号。
她忽然觉得,裴泽廷是不会和她说实话的。
她最好自己想办法。
这时,一个念头划过她的脑海,瞬间点燃了她的怒火——她终于想通了裴泽廷为什么骗她!因为,他根本就不想告诉她妈妈的真相。
他就是为了什么也不说,才假装自己还在失忆
他到底为什么要瞒着她????
许薇的手机响了起来,接起后,她听到了自己此刻最想掐死的人的声音。
裴泽廷的网速还没快到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外地出差,打电话来跟许薇说,今晚不回来吃饭,让她自己乖乖吃,吃完别马上躺下云云
许薇一言不发。
裴泽廷又问,“怎么了?我有点想你。”
她咬牙切齿,“裴泽廷,你脑子真有病。”
裴泽廷低笑,“可能被你亲下就好了。”
许薇冷笑,“你做梦。”
“等我回———”
许薇挂断了电话,骂了声,“裴泽廷这个贱人。”
Judy在后视镜中看到了这一切,摘下耳机问,“如果你要逃跑什么的,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想请个假。”她可不想成为“她逃他追”中play的一环。
许薇听了缓缓抬起头。
逃跑?
她还可以逃跑?
【作者有话说】
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66
第66章
◎滚吧裴泽廷◎
裴泽廷在会议室玻璃反光中看自己的眼角,回想着前天晚上许薇在车里说的话,说他有皱纹。
他根本看不出哪儿有皱纹,她是不是在pua他?
:=
为什么pua他?是不是还心有芥蒂?
昨天下午的那通电话,她的语气很不好,晚上的视频也是,没说两句就挂了。
看来回去后还得好好哄哄。
会议刚散,周明远接完电话匆匆折返,神情紧张地凑到裴泽廷身边,低声汇报,“许小姐,不见了。”
裴泽廷脚步停顿,“Judy呢?”
“Judy今天请假,替班的保镖说广告拍完后去接人,结果没找到”
裴泽廷的目光阴沉下来。
怎么连一个人都看不紧?许薇又乱跑到那儿去了?
他点开微信,两人的对话仍停留在早晨他发的那几条消息,而她什么也没有回复。
他让自己不要神经太紧张,也许许薇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她也是个成年人了,有去任何地方的自由,他不可能永远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也许她厌倦了整天被保镖跟着想自己溜达溜达?这都是他们回去后可以讨论调整的。
想着,他点开了手机里的gps跟踪器,代表许薇的小红点闪烁着,匀速朝市区方向移动。
原来是去市区了。他的心跳平稳了一些。
确认没有什么异常后,他决定不要管得那么紧,稍微调整一下心态。
前往下一行程的车上,姜宁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语气稍显急促,“裴先生,您现在有空吗?”
她发了一封紧急邮件给裴泽廷,但一直显示未读,她认为这次的事件恐怕比较严重,可能需要他亲自过目
裴泽廷点开邮件,只看了一眼,心骤然坠入冰窟,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维持着声线平稳问,“许薇都看到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
裴泽廷呼吸不太顺畅,周明远似乎在对面说了些什么,但他的听觉像隔了层水,无法听清。
“需要帮您叫医生吗?”周明远察觉他状态不对.
他胸膛不规律地起伏着,眉间紧锁,声音低沉透着躁意,“半小时内把她送回家,多派点人,小心点,别吓到她,还有,立刻全网封锁那些消息。”
没等周明远应声,他又命令道,“马上回A市。”-
许薇拍完广告,借口说要上厕所,绕开所有人,打了个车到市内。
一开始,她只是被怒火冲昏头脑,想跟裴泽廷玩捉迷藏,让他找不到自己气到吐血,好好报复他——谁让他骗她!
但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刷刷而过的景色,她心里又忽然升起了一种兴奋,心脏跳得很快,头脑却格外清醒——
一种崭新的生活在她的眼前铺开,虽然不知道这种生活具体是啥,但她觉得得快点跑才能看到。被裴泽廷这个撒谎精缠住是绝对看不到的!
滚吧裴泽廷,她对着窗外翻了个白眼。
她要去找妈妈,但抖音上的人说的是真的吗?那她是不是应该问一下?
想着,她踏出了寻找妈妈的第一步,点开抖音给视频主发了个私信,“你好,请问可以分享下我妈妈的地址吗?谢谢。”
信息在对话框中加载了几秒,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此账号不接受陌生人私信”
收到挫折的许薇并没有因此气馁,而是对着那个感叹号尝试进一步思考。
现在有二个问题:1.妈妈真的还活着吗?2.她要怎么见到她?
也许,还有第三个问题:3.裴泽廷这个贱人为什么要骗她????
这三个问题对她来说都很重要,当然,最重要的是第一个。
她的心里久违地燃起了燥热难耐的欲望,像浸泡在有剧毒的药水里,唯一的解药就是求证,不能再等。
“美女,到咯。”司机见车停稳后她还不开门,提醒了一句。
许薇下了车,才发现自己站在铂殿对面的商场外——她走得太急,打车软件自动跳了最常选的历史目的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许该回Z市?
确实,她该回Z市,那里有妈妈的老同事和老朋友什么的,她能找他们问问。
不知不觉,她进了商场,站在一家奶茶店前,自动举起手扫码,点了杯夏日限定西瓜气泡水,又走进了那家常去的超市
回Z市得坐高铁,路上得吃东西,于是,她十分有规划地开始选购零食。
结账时遇到了那位收营员粉丝。
她换了新发型,内侧挑染两撮电光绿,非常酷炫。
两人见过几次,已经有点熟,她告诉许薇,积的分已经可以兑换礼品了。
“现在有送城市限定的香薰哦,很好闻的,换一个吧?”
许薇付完款,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她干脆地挂断,“不用了。”说着,就要把一兜零食接过来。
收营员又问,“你不喜欢吗?”
许薇摇头,“能换什么吃的吗?”
收营员给她看礼品单,唯一的吃的就是西班牙火腿肉小份装。
许薇立刻摇头,“这个太难吃,不要。”
“那”收营员不太好意思地问,“能不能用你的积分帮我换一下?这个城市限定,我想送我表姐当生日礼物,但是现在都买不到了,我可以转你钱。”
许薇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换了个号码,但她能感应到——这肯定是裴泽廷!果断挂了。
抬头就见收营员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行。”她点头。
收营员马上帮她兑换,操作时,手机一直响个不停,许薇烦躁地摁紧了关机键。
“我扫你吧。”
许薇的手机已经关机,她摆摆手,“不用了,送你吧。”
“你的手机没电了?”收营员看向她黑屏的手机问,“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呢?”
下次如果她去了Z市,大概不会回来了,“不知道。”
“那这样,你等等我。”说着,收营员左右张望了一下,飞快地跑到储物柜前在包里掏了出了什么,回来塞进她的手里,是几张纸币,“嘿嘿,我的压岁钱,谢谢你哦。”
许薇拿着钱摇摇头,“不用谢。”
“对了,你之前为什么在微博上送猪啊?”
许薇说,“因为,我养到了假猪。”
假猪?
许薇点头,“不是能吃的猪,就是假的。”
“啊?你想养能吃的猪?”
许薇“嗯”,提起自己的零食跟她挥了挥手,“我得走了,拜拜。”
收营员眼睛亮亮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跟她说了再见-
裴泽廷在飞机上,眼睁睁看着许薇的gps定位突然消失了。
他极力让自己冷静,右手却不自觉地颤抖,一时没握稳手机,摔在了地上。
周明远立刻上前捡起来递给他。
他感觉老板的状态已经有些濒临崩溃,回到位置上后立刻联系医生候着,随时准备急救
裴泽廷换了左手点开手机,保镖发了消息:已经找到许薇并包围了,现在就将她送回半山宅邸吗?
附了一段许薇在超市挑选零食的监控录像。
裴泽廷点开,看着她把一排的薯片口味挨个丢进购物筐里,绷得很紧的神经稍微松了点。
他深呼吸,告诉自己,也许许薇根本没看到那些网上的信息,只是突发奇想想买点零食吃。这很符合她贪吃又不听话的性格。
但很快,他的目光又冷了下来。
监控中,许薇挂掉他的电话后关机,和那个超市的收营员做了些交易,兑换现金,提着一大堆东西走了。
空气瞬间稀薄,他像被扼住喉咙,一阵呼吸困难。
许薇这是在转移资产?
切断线上流水记录,再从他身边逃走??
真是随了她的妈。
裴泽廷勾起了一丝冷笑,她真以为自己能从他身边逃走?
就转移那点钱,真是虎母生了个犬女,也不知道带点之值钱的东西走,不过,他送她的珠宝都刻了缩写和编号,如果在市场上流通,他也能第一时间找到她
那么点钱,她能在外面活过24个小时吗?看着她提着的那一大袋吃的,裴泽廷又攥紧手机。还真有可能。
真是什么时候都不把自己饿着。
他咬紧了牙,让人先别惊动她,他倒要看看她想逃到哪儿去-
许薇从超市出来,迎面碰到餐厅员工发传单,热情地把她往店里带,于是她给自己点了个三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用刚才得到的现金付钱,得到些找零。
去高铁站前,她得先买票,她从来没有自己买过票,记忆中上次坐高铁,还是很小的时候,和妈妈一起从家里到Z市。
她重启了手机,打开小红书搜索“怎么买从A市到Z市的票”出现了许多攻略,读了几行后,她只看懂,需要身份证。她的身份证在哪儿?
她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没见过自己的身份证了。
看着窗外对面金碧辉煌的铂殿,她决定回去找自己的证件,顺便把妈妈的手提箱一起带走。
踏出商场,站在烈日下,她的心里又生出了摇摆,她真的能找到妈妈吗?如果找不到怎么办?
或许是因为太热了,一走进冷气充足的铂殿大堂,她的思绪又重新稳定下来。不管怎么样,她不能再留在这里,停在这里,必须向前,一步,或者两步,总之必须走。
找电梯的路上,她想起了出事后在这里见到裴泽廷,天气也很热,他整个人却非常清爽,身上衣服没有一丝褶皱,脸也很好看,可眼神冷漠,视线自带降温功效,说出口的话也让人心凉透:“汪南飞昨晚在船上身亡了,现在,他们会带你去验DNA。”
许薇在电梯里的握紧了拳头,有些发抖。
【作者有话说】
许薇逃跑前三件套:奶茶零食三菜一汤
67
第67章
◎幸福在她的心里渐渐蔓延◎
裴泽廷在飞机上想了很多,现在去见许薇,她一定正在气头上。
他应该让她先冷静下,给两人都留一点自由喘息的空间,到时,他也能想出一个完美方案说服她,让她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从而让感情进一步升华,加紧把婚礼给办了
他告诉自己,一切都还在可控的范围,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谨慎行事,不要吓到许薇,不要把她推得更远。
他手机里许薇的gps定位又能够显示了,地点在柏殿。管家也通过酒店系统,检测到许薇刚解锁门禁回到了家。
裴泽廷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一点。
她回到了他的视线范围内。
原来,就算知道他骗了她,她也只是回到了他们另一个家里自己冷静吗?
紧张的感觉褪去,他的心变得酸胀柔软,一时,竟无力抬手点开家里的监控,他知道自己只要一看到她,就会瞬间被汹涌的愧疚感淹没。
手机震动几下,姜宁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他回过神,接了起来。
“裴先生,许薇刚才找我要身份证,问在不在我这儿我需要送去给她吗?”
“她要身份证做什么?”
姜宁屏息片刻后回答,“她说,想买张高铁票”
裴泽廷沉默片刻,语气平静道,“你告诉她,现在送去给她,让她在原地等着,不要离开。”
姜宁感觉有些不对劲,犹豫着问道,“那我现在让小洛给她送过去了?”
“先说,别送。”
“好的。”
挂断电话后,裴泽廷立刻让周明远通知柏殿负责人封锁顶层套房的所有出口。
她居然想在不通知他的情况下离开A市?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迅速点开监控,画面中,许薇把屋子里的柜子一个个打开,东西一件件往外扔。
这画面似曾相识。
他全身肌肉紧绷,稍微一动就不小心牵扯到腿的骨折点,瞬间,一阵尖锐剧痛贯穿脊椎,直刺大脑,疼得他的额头泛起细密冷汗,右腿不自觉地痉挛抽搐起来。
周明远见状,立刻喊来医生。
医生迅速为他注射镇痛剂,让护工在右腿膝弯下方垫上软垫,抬高伤肢,“裴先生,下机后我马上安排您回医院做全面检查,必须确认内钢钉是否松动。”
裴泽廷闭着眼,眉间紧蹙,声音低沉地打断,“我要先回趟铂殿。”
医生面露难色,“您现在不宜再强行走动了,如果再引起痉挛很可能会导致移位,甚至需要重新手术”
裴泽廷烦躁地睁开眼,冰冷地视线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别让我重复第二遍。”说完,便让他们全部离开……
周明远只好带着众人退到后舱隔间。
打了肌肉松弛剂后,裴泽廷昏睡了过去。
下机前,医生回到前机舱为他调试外骨骼,将助力调到最高,又打了一针疼痛阻断剂。
换好衣服后,他上了前往铂殿的车-
电梯门展开,穿过玄关,狭长走廊一如既往地静谧无声。
一想到里头埋着一个定时炸弹,一股寒意从胃里窜上来,他抑制住颤抖的呼吸,继续镇定地往里走。
原本整洁宽敞的客厅现在一片狼藉,地上几乎没有落脚之地,到处都是散落的杂物。
“”
房间、书房、浴室、衣帽间,也是同款台风过境景象。
许薇找个身份证是要把家整个儿倒过来吗?
裴泽廷忍着右腿处传来的闷痛,耐着性子寻找着,衣帽间里的衣服都被扔在地上,他还得小心留意,万一许薇被埋在里头,别把她踩到了。
搜查完最后一个房间,仍没找到许薇。
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让人封锁了所有的出口,许薇就算变成一只蝴蝶也根本不可能飞出去。
他呼吸有几分紊乱,胃里再次绞起一阵痉挛痛,扶着门框调整了一下呼吸,又走到客厅,视线紧张地在落地窗前来回扫动,确认没有任何开关。
玻璃反光中忽然出现一个模糊人影。
他瞳孔微微扩大,猛地回头,许薇就站在离他几米远的走廊外,身后的光线昏暗,衬得她像一片浅淡的影子。
他完全忘了自己腿方才的刺痛,本能地向前迈出两步,剧痛瞬间刀割般袭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步伐不自觉地缓下来。
许薇往后退,他连忙又追上,重心不稳,下意识要扶她的肩,被她一把甩开,他失去平衡,差点跌倒,右腿因为过度支撑而痉挛剧痛,他微微弯腰,用力捂住腿,气息不稳地叫了她一声,“许薇。”
许薇无动于衷地歪了歪头,冷漠地问,“你来做什么?”
裴泽廷抬脸,瞳孔因为忍耐疼痛而有些失焦。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快要支撑不下去,不能和许薇耗下去,于是放柔声线,低声哄她,“过来,先回家好吗?”说着伸出手,想要牵她。
她眯起眼,“我跟你才没有家,我讨厌你!我要跟你分手,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别闹了。”
他深呼吸,不露声色地将重心换到左腿,重新站直。
许薇皱起眉看着他,他除了更会装温柔,骨子里还是那个冷漠傲慢的少年,完全没变!她却被他骗了这么多年,每天都在为妈妈到底死了还是没死煎熬痛苦,现在还把她锁在这个房子里,简直就是变态一个!
这样的人,她居然跟他在一起了7年,到底为什么?
看着他那张苍白、紧绷却依旧英俊、克制的脸,她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裴泽廷完全不怕火势蔓延到自己身上,捉住她的手腕,紧紧扣住,“许薇,听我解释,我一定会告诉你实话,相信我,好不好?”
“滚!现在才说有什么用!抖音博主早解说完了,我都知道了!”
她看清了他,他就是个神经病、控制狂、疯子!他说的实话全是谎话,他就只想把她永远地蒙在鼓里,让她听话,让她顺了他的心!滚!她受够了!再也不要和他在一起!
裴泽廷的右手因为用力过猛,压到钢钉,牵动掌骨伤处,激起一阵钻心的酸痛,他倒抽一口气,额上青筋暴起,手也不受控地剧颤。但他绝不能松开许薇,近乎自虐地收拢五指,指节因加大力道而发白。
许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惊疑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上。
裴泽廷的理智、策略被这一刻脆弱暴露的烦躁压过,他猛地将她拽入怀中,挡住她的视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知不知道?离了我你能去什么地方?你这辈子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身边!”
“我呸!”许薇在他怀里极力扭动挣扎,“我去哪儿也不要在你身边,我看到你就想吐!”
裴泽廷怒极反笑,大脑充血,身体的疼痛都忘了,紧紧箍住她,不让她动弹一下,“你现在就是吐在我身上我也不会松开你。”
“你就不能听我解释?”他极力压抑着燥意,“为什么总看抖音,不听我说?比起我,难道抖音更可信吗?”
许薇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当,当然。”
“我们好好谈谈。”
“我不听我不听!你这个撒谎精,满嘴都是谎话!”
裴泽廷咬紧牙,“除了这件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许薇心生出一阵荒谬,她简直不可置信,这个裴泽廷也太不要脸了吧?
“你是不是脑子给车撞坏啦?你骗我的次数还少吗?”她指使道,“你,现在把我们房间的保险柜打开。”
裴泽廷怔了怔,眼神复杂,“许薇,别这样。”
“你开不开?不开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裴泽廷深呼吸,现在首要是要和许薇建立有效沟通,适当地退步更有益于达成目的
两个人来到久违的卧室,他将保险柜打开。
许薇上前一步,拿出自己“不见了”的小玩具,冷冷笑了,猛地往他身上一扔,“你这骗子!”
裴泽廷任由她辱骂,但当玩具猛地砸中他右腿时,剧痛瞬间让他失去了平衡,踉跄一步,重重跪在地毯上,尖锐的疼痛迅速窜过脊背,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许薇吓到了,“你干嘛?”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被他紧紧攥住。
他的胃剧烈痉挛绞痛起来,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许薇感觉裴泽廷快不行了,暂时忘了还在吵架中,“你,你想吐吗?”
裴泽廷听到那个字,应激地捂住胸口,抬起眼,目光锋利冷硬,强撑着想站起来但右腿已经完全无法受力,只能低下头,不想让她窥见自己的狼狈。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从心底里渗了出来,几乎要摧毁他的意志和精神。
如果许薇真的要离开他,他的身体现在不受控制,只能用更强硬、更程序化的方式阻止她,把她强留在身边。
但他不愿让她讨厌自己、恨自己。虽然她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了。
他还渴求她能为自己网开一面,看在是他的份上难道,他对她来说就没有一点特别吗?不要像舍弃长不大的猪,或者别的玩具一样,把他舍弃。
人大概就是因为这种无法自控的贪念,才变得软弱、阴暗、疯狂。
想到这里,他闷疼的右手又泛起强烈剧痛——他又握得更紧了。
许薇只微微皱了下眉,没来得及甩开,因为她的视线落到了保险柜深处一件眼熟的物品上。
“这是什么?”她拿出来,是一个装在透明证物袋中的老款手机,她的手忽然有点颤抖,缓缓翻到背面,手机壳里是她的2寸校服证件照。
这是妈妈的手机,2寸学生照是因为她要帮她办手续,怕忘了才贴在背后。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起来,“我妈的手机为什么在这?”
裴泽廷微喘着抬起脸,“许薇……”
“除了骗我你还会做什么?”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他,“你不是说她的东西都在那个箱子里了吗?为什么把她的手机藏起来?”
裴泽廷被她眸子里冰冷尖锐的光刺痛。
他的大脑不再像平时般灵活,变得完全依靠面前的许薇作为热源变换情绪,她一发火,他就燥热,她一冷漠,他就僵硬。
她用力地抽开了他的右手,他又条件反射地用左手紧紧扣住了她的脚踝。
许薇拆开了证物袋,用力摁着开机键。
裴泽廷按捺住失控、挫败带来的颤抖,抱住她的腿,潮湿的眼里划过一丝残忍的光芒,声线依然保持着平稳,但因为太过紧绷而有点嘶哑,“你知道我为什么结扎吗?”
许薇正摆弄着妈妈的手机,疑惑为啥打不开,烦躁地瞥了他一眼,这种时候说这个干嘛?
“不是因为不想要孩子。”说出口后,裴泽廷的心里又泛起后悔,怕吓到了她,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让许薇留在自己身边的筹码。
许薇心不在焉地摁着指纹键,“那为什么?你不爱戴?可是”他每次都非要戴啊。
她的视线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细密的薄汗为他镀上一层温润光泽。他仰着脸,欲言又止的克制神情,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许薇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脖颈。
他的喉结在她掌心中硬挺而急促地滑动了一下,却并未挣脱。呼吸带着压抑的颤抖,身体若有似无地贴近。
只要声带稍微震动,他贴着她手的敏感处就会被激起一阵古怪的悸动,他声音不自觉变得小心翼翼,“汪南飞,她在船上难产,因为,她有遗传性,血栓症。”他的眼睫有些不安地扇动着,“检查的医生说,你也有,如果怀孕,很可能也会有危险所以我”
燥热爬上他的脸颊。他右手抓住她的手腕,语气近乎哀求,“我只是想让你活得轻松点,安全点,我”
许薇的指尖滑过他颈侧的皮肤,转而捏住他的下巴,裴泽廷呼吸骤然一窒,脸颊迅速染上绯红。
她端详了他片刻,脑子里才转过弯来,歪了歪脑袋问,“那又怎么样?”
裴泽廷怔住,他以为她会震惊、恐惧,没想到就如此轻飘飘地揭过——
“我妈没死,对不对?”她用力扳起他的下巴,让他整张脸完全笼罩在她审判的视线下。
裴泽廷漆黑的眼眸被她的视线搅动、缠绕,冷静固化的那一部分逐渐崩塌,黑暗水面涟漪渐起,快要溢出。
“是,她还活着。”
汪南飞的难产、流产是她精心设计的一环,牺牲裴鸿坤的孩子,不过是为搏一个自由之身的假死骗局。
她的手捏紧了他的下巴,忽然松开,裴泽廷的视线追着她望去,一阵模糊的影子从面前闪过,眼前一花,“啪!”一声脆响,他的脸被扇向一侧,迅速泛起火辣的疼。
他闷声低喘,皱起眉,但竟不是因为疼和屈辱,而是为了压抑那一阵翻涌而起的悸动。
“你凭什么骗我?我一直只想相信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真想把你煮了!”说着她狠狠踩在他的大腿上,脸完全扭曲了,像是真想把他吃进肚子里。
裴泽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昏沉粘腻的欲望中,抓住一丝残存的理智,低沉地开口,“我也是为了保护你,你怎么才能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安全?”
“当初,汪南飞和我父亲做交易,但她疑心太重,竟然暗中备份证据,我父亲知道后当然只想斩草除根,但她多算了一步,假死脱身,把你留下你还记得那封信吗?”
信?
许薇想了起来,7年前,她在家门口发现了一个雪白信封,上面是妈妈的字迹,告诉她,带着这个去找裴鸿铮。
“那封信,背面用隐形墨水写着你手中也有一份证据,她若死了,你便会曝光所有,若我们伤你分毫,她也会立即行动。所以,我父亲才要把你留下、放弃派人追踪她。”
裴泽廷再次抓紧她的手,“其实,你根本没有什么证据对不对?我知道,可一旦被我父亲知道,你和汪南飞都完了,所以我不能告诉你她还活着。告诉你等于让你有了软肋把柄,你会成为他们的目标,卷进这漩涡,我不想你陷入危险,才说了慌,特别是裴鸿坤还活着的时候,我没有一天不在害怕,他对你下手。”
许薇只听进去她的妈妈真的还活着!还有,裴泽廷真的骗了她!
“你凭什么骗我?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吗?凭什么决定什么是对我安全的!”
裴泽廷一时失语,眼眶睁得比平时大,锋锐尽失,竟然有几分茫然无措。
他垂下头,巨大的疲惫和眩晕感潮水般涌来,声音低哑模糊,“我是为了你好,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不想让你离开,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
什么爱不爱的,现在谁还管得着这个?
许薇握着妈妈的手机,深深呼出一口气,“所以,我妈妈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一种近乎解脱的诚实。
现在他已经有一种在许薇面前说谎就会应激的ptsd。
许薇踩着他的腿坐到床边,盯着地面微微出神。
知道妈妈还活着后,她整个人一下轻松了很多,心里的黑洞渐渐消散,低下沉淀的东西裸露出来。
“可是,她为什么不带我走呢?”她轻声自言自语道。
“是不是因为我太不乖了?”
她茫然的发问让裴泽廷心里一阵抽痛。
他知道许薇心里一直有很深的不安全感,他知道根源,却坐视不理,任由自己用病态的欲望浇灌她,看她枯萎、扭曲,他就承受、享受着扭曲的她,本就想这么一直下去,直到永远
因为他从来不是什么健全完美的人,他想要深藏的缺陷,完全暴露在许薇面前,常年投射在她身上,造就她一部分病态的行为模式,最终反噬回到他自身上。
他一直明白,许薇如果离开了他,也许会生活得更好,更快乐,更自由,更正常,但他却无论如何也松不开手。
终于在今天,他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脆弱和丑陋不堪。
许薇忽然把踩在他身上的腿收了回去,裴泽廷视线向上,看清她脸上划过晶莹泪痕。
“许薇”
他强忍着尖锐的疼痛,扶着床头柜勉强站起来,坐到她的身边,犹豫片刻后,伸手揽住她,“不要哭。”
许薇像从前一样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裴泽廷肩头的衬衫面料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湿痕。
他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或许是飞机上药物的余效,又或是别的什么,他无法再用自己的控制欲掌控她、扭曲她、对她的痛苦袖手旁观。
“不要哭了,汪南飞把你留下,完全是为了你的安全,并不是想把你丢下。”
许薇微微一怔,透彻的瞳孔对上他的眼睛,裴泽廷被疼痛消耗得疲惫不堪,目光前所未有地柔和,“她要从裴鸿坤和我父亲手里逃走,过程风险太高,只有把你留下,作为交易的筹码,与他们互相牵制,才是对你最大的保护,你妈妈,是个很聪明厉害的人。”
许薇的眼泪流了一会儿就干了,哭过后的声音格外清亮,“我想见她。”
裴泽廷的心底又滋生出幽暗的恐惧,下意识地将她搂紧,声音发紧,“那我呢?”
如果她真的要见汪南飞,他应该和她约定一个“见到汪南飞后80年内不能离开他”的协议
许薇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等见到了再说。”
裴泽廷眉间蹙起,抿了下唇,“好,我答应你。”
“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这次,许薇总算没说“我们没有家”。
地下车库停着两辆车,一辆送许薇回家,另一辆送他到医院。
他的手和腿已经疼到几乎没有知觉,连身体的边界感都有些模糊了,纯靠意志力站着。
周明远要扶他上医疗车,他挡开了,和许薇上了同辆车。
对许薇全盘托出后,他感觉自己更加无法离开她,只要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他就害怕她会永远离开,而他已经没有什么筹码能将她留下了。
两个人坐在车上,她看着窗外一声不吭,他小心地握住她的手,她没有任何反应。
车开进街道,下午的阳光落在马路上。
许薇忽然降下车窗,让外头温热的夏季热浪飘进来。
遇到红灯,车缓缓停下,停在一栋房子下,许薇抬头看去,看到了蓝天、白云、阳光和阳台上茂盛的花。
盛夏来了,妈妈带着她从家里离开的时候,也是夏天。
她们从清晨走到大中午,太阳高高挂着,妈妈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她总是跟不上,害怕被抛下。
可原来,她从来没有放弃她。
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风景,是妈妈努力保护了她的结果。
妈妈也获得了自由,再也不会被叔父或者别的什么人伤害、束缚、限制,她可以去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许薇忽然想到了幸福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觉得自己现在离那个词很近,幸福在她的心里渐渐蔓延,不需要吃什么好吃的,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窗外,心已经很饱满、有力。
如果妈妈知道她现在很幸福,也会感到幸福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我不想找我妈妈了。”
裴泽廷脸色苍白,不解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你不要去找我的妈妈了,也别让你爸去找她,大家都别去找她,就当她,死了,好不好?”
“为什么?你怎么”
许薇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总之就是不要,不要!如果你敢找我妈我就不跟你好了。”
裴泽廷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现在还算好吗?”
许薇又不说话了,扭开头。这她还得再考虑考虑。
虽然裴鸿坤死了,但也不能让裴泽廷或者裴鸿铮找到她妈妈。
如果真像裴泽廷说的那样,妈妈知道很多裴叔叔的秘密,裴叔叔绝对不会放过她的,一旦被人找到,她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许薇下定决心,一定要盯紧姓裴的。
【作者有话说】
我们许薇是好女宝!终于写到了这一章,吵架专用场地可以下线了!掉落一波24h小红包~祝大家周末快乐[抱抱][抱抱]
68
第68章
◎“中邪了吧你。”◎
那天,车停稳后,裴泽廷下车,右脚一沾到地面,一阵剧痛瞬间袭来,他头眼昏花,直直倒了下去,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好在医疗车就跟在后头,立刻将他送往医院。
初步检查,晕倒的原因是疼痛性休克,必须立刻阻断疼痛,紧急照x光,排查骨关节是否有位移
手术结束后,他被送进病房。
从麻醉中醒来,他猛地睁开眼,浓烈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中,脉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骨折点的伤口,药效作用下,变成闷而胀的疼痛。
混沌的感知中,他勉强移动眼球,试图寻找熟悉的身影。然而,病房里空无一人,
一种无法自抑的绝望淹没了他,心脏止不住地狂跳起来,身体的疼痛跟着袭来,仪器发出刺耳鸣叫,很快,医生推门而入,迅速帮他调高了镇静泵流速。
门开的瞬间,他好像看到许薇站在门口,以为是幻觉,直到护工让她进去,她才往里挪了两步。
因为病房里不能吃饭,她在别的房间吃饱了才回来。
医生走后,她坐到他床边位置上,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裴泽廷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试图逃避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个最大的问题。
绞尽脑汁之后,他勉强扯出一个话题,“医生怎么说?”
“说什么?”许薇迷茫地问。
裴泽廷极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和平静,不想让她看出自己的虚弱,“我的腿,他们有告诉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许薇回忆时,头不自觉地往一边沉,她只隐约记得一些,“好像说你的右腿不能站了。”
不能站?
裴泽廷目光微微一颤,头脑一片空白。
他能感觉状况很糟糕,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如果下半辈子不能站起来,他要怎么办?许薇会怎么想?
比起前者,后者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视线立刻投向她的脸。
许薇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犹豫着问,“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没等裴泽廷说话,她忽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让姜宁给她送身份证,结果到现在还没送来,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吧??她得问问。
在裴泽廷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她掏出手机打了姜宁的电话,“喂,你没事吧?怎么还没把我身份证送过来呀?”
裴泽廷听到“身份证”三个字,大脑立刻不受控制地联想出她要连夜买票从自己身边逃离的画面。
许薇听着电话对面回答“哦”了声,“好吧,拜拜。”
刚挂断没多久,裴泽廷床头的手机就响了起来,许薇的视线随之望了过去。
“姜宁打你电话做什么”
裴泽廷想挂断,但右手被支架固定动弹不得,他只能用扎满了针管的左手抓住许薇,“可能是工作的事,先不用管,我有点头晕,你坐回来好吗?”
许薇视线落在他被扎得泛红的手背上,脸上再次出现那种古怪神情,接住他的手,像端着盛满热汤的碗一样,小心翼翼地给他移回了原位。
“”
手机铃总算断了,病房重新回归安静。
这种安静让渐渐让他感到窒息,许薇的沉默、许薇的目光、许薇的呼吸,在他感官中无限放大,反复提醒他,他已经变得残破不堪。
他用仅剩的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许薇见他薄唇紧抿,目光深深地盯着床尾,一言不发,以为他是困了。医生好像说过,他得多多睡觉——
“你快点睡吧。”她说,随即站起身来,不等裴泽廷作出反应,已经飞快地抛到了门口,顺手“啪”地一键熄灭了全屋的灯光,“我回去了。”
裴泽廷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黑暗,看不到她,他的心里泛起焦虑,“回哪里?”
“回家。”
病房门轻轻合拢,他也彻底陷入了死寂的黑暗中
之后,医生来查房,告知检查结果——
检查显示他右腿轻微骨裂,软组织挫伤,好在没有位移和神经血管损伤,右手软组织损伤,关节炎症反应严重。
接下来一周必须绝对卧床,严禁下地站立,务必保证充足睡眠。
原来只是1周不能下床。
看着报告,裴泽廷绷紧的神经稍松。
虽然康复进程又被拖慢,但只要后续遵医嘱好好恢复,应该没有大碍。
许薇总是话只听一半,复述时就再少一半。
虚惊一场后,他情绪渐稳,也生出几分自省。
他和许薇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他们的相处模式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
他不可能连她的身份证都扣着不放。他让人通知姜宁,把身份证给她送过去-
第二天醒来,裴泽廷处理了些工作。
手机屏幕时不时点亮,等着司机汇报许薇什么时候从家里出发到医院。
隔了很久,提示音终于响起。
看清内容的一瞬,他的呼吸骤然急促。
许薇居然去高铁站了。
他立刻拨通她的号码。
“喂?”许薇接了起来。
裴泽廷松了口气——还好,她还会接电话。
“你怎么去高铁站了?要去哪儿?”
许薇的语气很兴奋,“我学会怎么买高铁票了!”
昨天拿到身份证后,她就开始捣鼓,一不小心点了付款,其实,她已经可以不用去Z市,但既然票买了,路上吃的零食也买了——
“买了就去一下吧。”
“可以退票的”
“退票好麻烦。”
“我让人帮你”
“不用了,裴泽廷你快点睡觉吧,别再打电话啦。”说完她把电话挂了。
听着忙音,裴泽廷有些发怔。她真要一个人出去?在这种时候?
去了还会回来吗?
吗啡带来一阵昏沉和恶心感,在彻底陷入昏睡前,他强撑着吩咐下去:找人跟着许薇,暗中确保她的安全。
这一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每次短暂的清醒,许薇不在身边的焦虑和骨头里的胀痛都无比清晰,让他很难专注工作。
和许薇也鲜少联系,她的行踪非常没有规律,他只能从暗中跟随的保镖那里获取零星消息。
她一次电话都没打给他。
虽然许薇还没说出那两个字,但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正滑向失去她的边缘。
一个冰冷恐怖的事实赤裸地摊开——他对许薇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许薇居然连她的妈妈都不想见了,她到底在想什么??
想要留住她,他可以雇佣最顶尖的安保团队,升级最严密的追踪系统,但这一切都无法真正控制她的心。
原来到头来,他根本就掌控不了她。
一周过后,他又用回了之前那副肘拐。
整整七天,他没有一天不是在内耗中度过,每天都在想,如果许薇真的不要他了怎么办?
为了调整状态,他去见了心理医生。
陈医生建议他,或许可以和许薇聊聊自己最深的恐惧。
他最恐惧的事?
是什么?-
许薇回来了,还给他带了特产礼物,买了一盒红豆糕,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吃了四块,还剩一块。
半山宅邸的书房里,他看着她,她则看着被管家放到瓷碟上的红豆糕。
两人安静片刻。
她打破沉默问,“我可以吃一半吗?”
想到即将展开的对话,裴泽廷毫无胃口,默默将碟子推了过去。
许薇毫不客气的接过,吃了。
“许薇,”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有想过和我分手吗?”
许薇毫不犹豫道,“当然想过啊。”
裴泽廷心里一阵刺痛,但这是疗程的一部分,不能退缩,“你离开我以后想去哪里?”
“Z市吧。”许薇插起红豆糕放进嘴里,这次回去她觉得Z市真的很好玩呢,满大街都是她爱吃的东西,走到哪儿都能想起和妈妈在一起的一些回忆。
裴泽廷垂下眼帘,原来她真的想过。
心里那种极端的灾难感卷土重来,身体不自觉地绷紧,话语也变得尖锐,“离开我你准备怎么生活?怎么赚钱?”
许薇下意识说,“我不是有钱吗?在微信里。”
“你就打算靠那些过一辈子?”他追问。
许薇歪了歪头,“啊?”
“那我去养猪赚钱吧。”
裴泽廷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语速加快,“你……我会给你钱,安排人照顾你,给你在Z市买个房子,再请人教你养猪,然后找人帮你养,我们一年,每个季度,每个月,每周……见一面?”
“?”许薇震惊,“我真的要去养猪了?”过了会儿她又皱眉,“分手了为什么还要见面?”
裴泽廷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许薇居然连见他都不愿意。
她凭什么这么对他?
想到真正走到分手这一天,他就真的会永远失去她,他呼吸紊乱,逻辑也开始崩溃,整个人只有嘴还在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我们分开必须要合乎程序,没有一个完美的计划我没法安心,放心,只要找出分手的最佳程序,我不会缠着你的。”
许薇放下叉子愣愣地盯着他,眼里是满满的疑惑混合一丝同情,“”
裴泽廷深深地看了她很久,忽然将自己方才说的话全部推翻,“我不想分手。我们不能分手。”
许薇眼神更加疑惑,剩余半块红豆糕都不香了。
她往后靠了些,跟他保持更多距离。
裴泽廷紧盯着她,不受控制地说了很多,“我想不出分手的最佳程序,这个程序根本不存在。我有很多做得不好让你伤心的地方,你也总是折磨我,这不是抵消了吗?你自己也说了,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他顿了顿,仿佛找到谈判的关键,语调愈发兴奋,“这才是让关系持续下去的燃料,这些燃料空置不用,也永远不会停止燃烧,分开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对身心的损耗、对生命的浪费,所以我们两个人这辈子只有一个最佳选项——就是永远在一起,永远不要分开。”
许薇从来没见他这样,她想到了小时候被坏掉的发条玩具追着跑,视线在他脑门上扫动,寻找着可以抠掉电池的开关。
“中邪了吧你。”她惊恐地说。
“我什么时候说要分手了。”说完,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姐夫:自己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