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是在安慰谢庭玄,实际躲避的视线,闪烁的眸光……是在安慰自己。
不断地用话语告诉自己,谢庭玄不会死的。
但命运似乎是残酷的,太医们一边替谢庭玄把脉,一边观察着他毒药外在的症状。
随着长吁短叹,太医们的眉头越皱越紧,面面相觑。
反复嗅闻那瓷瓶中剩下的一粒毒药,好一会儿才敢下结论,“殿下,老臣们才疏学浅,实在不知这毒怎么解。”
林春澹还没说话,走过来的太子殿下先冷着声音开口,“毒药都在这,你们都验不出来是什么毒。养着你们到底有什么用!?”
其中一个太医赶忙求饶道,“太子殿下,实在是这毒药太奇怪了。老臣观谢宰辅的脉象和中毒症状,总觉得这毒的症状和陛下的病似乎有些相像,可……”
陛下并非中毒啊。
“而且这毒的症状太凶猛了,老臣、老臣实在束手无策啊。”
听完,林春澹完全愣住。
脑中不断盘旋着那四个字——
症状相似。
帝王的安危关系着黎明万众,加之这毒奇特,所以除了他外,就连太医都不知道皇帝是中毒而非生病。
太医此番说这话,不就代表着……
少年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停止了跳动,无法呼吸。他攥紧了指节,颤抖着声音说,“去把,去把灵素带过来!”
陈嶷也不知道皇帝是真的中毒了,还以为他卧床不起的病是故意设下的陷阱。
不过,虽然他不懂林春澹为何现在要找灵素,却还是吩咐侍卫前去将灵素带来。
在攻入王宫的过程中,他们已经将灵素归为崔党的人,提前控制起来。
太医们虽然没能为谢庭玄解毒,但还是能开一些祛毒的方子,跑去煎药了。
虽然他们自己都知道这些方子用处不大,但在这种绝境下毕竟聊胜于无。
而陈嶷看着林春澹骤然苍白的脸色,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便将所有的侍卫和大臣都派遣到远处,只留下他们三人。
才问皇帝的病到底是什么。
林春澹一五一十地说完。他抿紧唇,很伤心地问,“皇兄,你会怪我吗?”
毕竟皇帝也是陈嶷唯一的父亲。
陈嶷叹了口气,心道果然如此。
如若不是真的中毒,又怎么可能骗得过崔玉响的眼睛。
但这并不是林春澹的错。
他俯身,揉了揉少年的头,说:“这是父皇的选择。他是一国之君,这样做之前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不是因为你。”
一定程度上,陈嶷能够理解皇帝为什么这样选择。从为人子的角度,他为失去父亲而难过。
可他同时也是一国储君,在其位就不能仅为自己着想。更何况,如果是他,他也会这样做的。
只是……
陈嶷的目光落在谢庭玄身上。
他已经苍白虚弱到了极点,敛目沉默是因为真的没有力气开口说话了。
心情顿时复杂到了极点。
如果真的是同一种毒,那春澹一次要失去的,就是两个人……
老天爷为何这样残酷?
陈嶷看着林春澹脸上的泪水,指节紧攥起来。可是在命运面前,他们都太无力了。
再愤怒,再痛苦,却也没办法改变这一切。
更何况。
陈嶷避开目光,低眸时神色幽幽,谢庭玄是他的朋友,他虽然仍对当初的事耿耿于怀,却也想让谢庭玄好好活着。
可比起另一个选择,他又是庆幸的。庆幸是谢庭玄选择吃下毒药,庆幸他那么豁出一切地爱着春澹。
庆幸,是春澹毫发无伤地活着。
可一想到少年那泪眼朦胧的样子,他又恨不得,林春澹更绝情一点才好。
说话间,灵素被侍卫押解到了这里。
他甚至都没为谢庭玄把脉,只是瞥了眼那药瓶,就得出了结论。
因为这毒药是他交给崔玉响的。
他解释道,“它和之前那毒基本是一致的。只不过,之前那毒是稀释了许多倍,而且必须配以药引才能发挥功效,效果缓慢且温和。而它,是将毒和药引全部浓缩在这小药丸里。一颗,就足以致命。”
“在以往的使用记录中,没有一个人能活到明天。”
此话如在平静的水面上落下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
却在泛起涟漪后,彻底消失在世间。
那种与世界失去联系的轰鸣声再次在林春澹耳畔响起。
他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似乎处在漫天浓雾之中,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潮湿、痛苦与悲伤环绕着他,在雾中无助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圈,好像又回到了幼时……
孤身一人的绝望感。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一双眼眸却如蒙了纱般,失去了神采,失去了焦距。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想看,只想蜷缩在自己的壳里,以此对抗那一秒的到来。
他想,是不是自己只要躲在雾里,谢庭玄就不会死了。
可那声音,却如拨云见日般,将他周遭的雾全部驱散。
没有阳光,也没有下雨。只有漆黑的、挂满了星子的天空,和谢庭玄苍白俊美的脸。
男人抱住了他,比起拥抱这个词,更像是砸了下来。他没有什么力气,只能这样做了。
就连清冷的声音都变得气若游丝起来,“再靠近一点吧。”
“再,多陪我一会吧。”
林春澹哭得泣不成声,他捧着谢庭玄的脸,与其鼻尖相抵。
呼吸缠绕间,他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
抬目看着男人那双沉静的眼瞳,他哭得更加大声,“谢庭玄,你这个傻子,骗子,混蛋……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那滚烫的泪珠,有那么一两滴落在了谢庭玄的脸上。
浓长的眼睫轻轻颤抖,他凝望少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瞳,轻轻地吻在了他哭得红肿的眼皮上。
低声道,“别再哭了。”
他曾经无比嫉妒林琚。
死的人永远在少年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林春澹为他流泪,为他悲伤,还会去坟前看他。
而他被厌弃、被讨厌,因为做了错事无法再被原谅。
好不公平,如果他死了,林春澹会不会为他流一滴泪水呢?
他一直这样想着。
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刻,他看着少年哭肿的眼睛……那些占有欲和偏执都化作了泡影,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不想再让林春澹流一滴眼泪,也不想再让他伤心。
他真的宁愿,林春澹忘了他。
谢庭玄的心如刀绞,却还是艰难地抬起冰凉的手,替少年拭去泪水。
漆黑的眼瞳中漫上幽邃的笑意,“没什么好遗憾的。我早就心如死灰了。死,对于我来说只是解脱而已,何况……”
男人敛目,轻轻道,“殿下厌弃我。如果不能呆在殿下身边,我宁愿去死。”
可是……
林春澹真的厌弃他吗?
林春澹真的还恨他吗?
谁会为仇人的死流这么多滴眼泪。
少年睁大了桃花眼。他咬紧牙关,好容易才道,“我厌弃你,我的确厌弃你。厌弃到……当初明明可以放任你去死,却还是把你从湖里捞出来。”
“讨厌你讨厌到,为了让你好好活着,还要特意找个让你保护我的烂借口。”
林春澹情绪剧烈地起伏着。说完,却是自己先失去力气,瘫坐在地。
那双浅眸波动着,像个宝石一样通透清澈。
“你真的觉得,这是讨厌吗?”
他讨厌谢庭玄讨厌到,在这一刻希望时间是永恒的,生命是无限的,才能突破这个死局。
当到达了生离死别的这一秒,他才意识到从前纠结的、恐惧的那些全都不值一提。
那些恩怨纠葛,都不重要了……谢庭玄为他付诸生命,为他而死。而他现在只想和谢庭玄永远在一起。
付出一切都可以。
他不想隔着一堆黄土,去回忆谢庭玄的眼睛。
“不是。”
谢庭玄知道的。
那一夜醉后的记忆,少年亲自吻上来的记忆始终镌刻在他脑中。
也让他明白,两人之间仍有可能。所以才能振作起来,才能重新谋划,逼得崔玉响不得不提前谋反,结束这这一切。
可人生遗恨无穷。
在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刻没有死掉,却在满怀期待,最眷恋、最不想离去的时候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他不想死,此刻却不得不死。
很想、很想陪伴在林春澹身边,还想和他有更多的以后,却必须要在此刻放手了……
他的眼睛里始终倒映着少年的样子。
不舍地看了好久,才开口道,“都是假的。”
说解脱是假的,想活着才是真的。
那双眼眸好似看不见底的漩涡,“这样骗自己,是在劝自己放手。不想让你知道我还不想死。”
“不想让你知道,我还想永远陪伴在你的身边。”
清冷俊美的容颜上,伪装彻底破碎。
谢庭玄神情脆弱得,像是快要裂开的瓷像,他看着少年的眼泪,声音喑哑,“一个人待着,真的很冷。好想这样永远抱着殿下,好想永远不和春澹分离……可是,没机会了。”
“或许是做了太多错事,命运在惩罚我吧。”
地狱是怎么样的,他并不知道。但他能想到,在数尺之下的黄土里睡着,一定很冷。
再也见不到少年的话,一定很痛苦。
林春澹声音颤抖,“那就陪着我啊。”
可谁能做到呢,谁能违背天命,谁又能学会起死回生之术。
谢庭玄看着他的眼泪,强制收拢了所有的情绪。
他捧住眼前人的下巴,克制地吻了下那朝思暮想的浅唇。
眸色深深,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春澹,忘了我吧。”
林春澹愣愣地望着他。
他脑袋很乱,喉咙像是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忘了他……
怎么忘记,怎么忘记一个为自己而死的人,怎么忘记心里深深爱着的人。
“你这个混账!”他哭着大吼道。
可还没等说完,便见谢庭玄朝他笑了下,然后脸色更加苍白。继而猛地吐了口血,身体似轰然倒塌的山崖,砸在他肩上。
没了声音。
林春澹浑身发冷,指尖僵直。
推推他的肩膀,喃喃道,“别睡啊,谢庭玄。再和我多说几句话啊。还没有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等你病好了,也别再当什么外室了,我娶你当王妃好不好。”
“还想……”
再听听你的声音啊。
林春澹发出小动物般悲鸣,他呜呜地哭着,抱紧了他。
闭上眼,任由泪水横流。
*
刚刚煎完药赶来的太医赶紧给他喂下祛毒的方子,抬到后殿好生休息。
林春澹正欲跟上去的时候,却听有人向太子报道,“陆行和席凌已经进王宫了。”
他脚步停住,转头看向太子,颤抖着声音问,“他们回来了?”
陈嶷虽然派谢庭玄去接应陆行,却并不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的。
看他这个反应,几乎瞬间猜到了答案——或许他们找到了解药。
不仅是林春澹,就连陈嶷的心里都放松了一下。可他很快意识到,当初是谢庭玄提出要找人去接应陆行和席凌的。
他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为什么要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接应这两人。可现在想来,谢庭玄一直待在京城,估计早就知道陆行是去做什么的。
可他为什么一直没有提到此事……
陈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陆行没有找到解药。
二是解药,不够。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于林春澹来说都是深深的打击。
陈嶷看着少年重新燃起希望的脸颊,心里疼得厉害。
他颤着声音,说:“春澹……你先去看顾庭玄,孤去帮你取解药。”
林春澹抓住了最后这根稻草,不疑有他,嗯了一声。
他抬起那双眼,满是期盼的眼睛,说,“皇兄,你要快些。”
顿时,陈嶷的心里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
第104章 执念万万千(大结局终) 好……
结果和陈嶷猜想的一样, 他骑马前去丹凤门前接应陆行和席凌,询问他们是否找到了青龙参,又找到了多少。
陆行满脸疑惑, 道:“谢宰辅没告诉殿下吗?他明明先一步离开了……奇怪,还没到王宫吗。”
陈嶷沉默, 没回答。
倒是旁边的席凌似乎明白了什么, 说:“太子殿下, 此行我们找到了青龙参。但数量很少, 仅够救治一人。”
青龙参乃是稀有的药材, 千年可能才长成一株。他们辗转许多地方都没能找到, 这唯一的一份,还是从陆行家的道观中刨出来的。
百年前战乱,他们家死的死、逃的逃, 道观里的奇珍异宝被洗劫一空。这些青龙参能留下来,还是因为它其貌不扬, 外表土色,像是被切块的树根。
闻言, 陈嶷顿时皱紧了眉,桃花眼中弥漫着复杂。
低头紧盯着那盛着青龙参的木匣。
良久, 移开目光长叹一声, “果然如此。”
……
天命皇权,君臣有别。毋庸置疑,唯一的这根青龙参肯定是要用来救治至高无上的帝王。
谁都无权改变这点。
所以陈嶷下定了决心——
他来做这件事情, 他来做这个冷血无情的坏人。
因为……让林春澹在两个人之间做抉择, 让他亲口放弃谢庭玄,实在太残忍了。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于是自作主张带着陆行从紫宸殿侧面绕了过去, 准备避开林春澹。
可刚过宣政殿,还是被拦住了。
少年抬眸看着他,那么满含希冀地询问,“陆行,你找到青龙参了吗?”
来的路上,陆行已经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知道林春澹这种饱含着希望的眼神代表什么,而他无法回应这种希望……
他避目,开不了口。
林春澹似乎明白了什么。
陈嶷垂目,喉结滚动着,没有骗他。
“春澹,青龙参只有一份,我们只能用来救父皇。”
于情于理,都只能用来救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
他不仅是他们的父亲,更是一国的君主啊。
林春澹懂得这个道理的。
只是这句话一下子湮灭了他眼中最后的火星,神色变得呆滞起来。
陈嶷见状,只能迈步离开,想用这种方法让林春澹强制冷静下来。
却被拉住了袖子。
回目,看见少年那浅淡的琥珀眸中,无尽的痛苦。
他低声道,“皇兄,你说如果一人用半份青龙参的话,会不会都能救回来呢?”
他的确无法舍弃任何人。
陛下是他的父亲,是对他极好的父亲。
可谢庭玄是为了救他才濒临死亡的……
他想让谢庭玄活着。
陈嶷明白他内心的煎熬。
但这并不是个好方法,太子神色严肃,直截了当地说,“如果这样做的话,我们谁也救不下。”
人命关天,他们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只救其中一个,是没有风险且稳妥的选择。
陈嶷叹了口气。屈起指腹,替少年轻轻擦去眼泪。然后抱紧了他,沉声道,“别多想了,这个决定是皇兄做的,跟你没有关系。”
林春澹久久闭着眼睛。
好久,才嗯了一声,接受了事实。
他已经长大了,知道有些事再不想做也只能这么做。而且他无法在父皇和谢庭玄做出选择,更何况,这件事也是不容许他选择的……
陛下不仅是他的父亲,更是君王
他擦干眼泪,哭了太久的嗓子显得格外沙哑,“嗯皇兄,你去吧。我回去,多陪他一会儿。”
说罢,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陈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是格外难过。
他想,等这件事结束后,一定要让春澹搬到东宫里住几天。
不然他真的不放心。
*
林春澹能够感受到,谢庭玄的生命在一点点地燃尽。
他昏迷过去就没有再醒来,呼吸也越来越轻,感觉像是要化作一团雾,永远地离开他一样。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握紧他的手,低声道,“以前不恨,后来恨过,但是现在……留下来好不好?”
少年眼中,水光盈盈,滚烫的泪水落在谢庭玄脸上,却没能唤醒他。
这一秒,死亡的逼近更有了实感。
林春澹看着男人苍白似纸的脸,良久,心里有了选择。
他不再说这样的话了,因为祈求要死的人留下,是活着人的愿望,是对死者的束缚。
虽然难以开口,可他趴在谢庭玄身上。
听着他胸膛里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声音闷闷的,却还是做了选择,“如果很痛苦的话,你就离开吧。别再强撑了。”
“因为我也想让你幸福。”
林春澹和他五指相扣,然后将他冰凉的手揣进了怀中,说,“那里可能会冷的,我先帮你暖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期间谢庭玄又开始吐血。
候着的太医手忙脚乱地替他处理,林春澹看着,只觉得痛苦……在做无谓的挣扎而已,无论如何,谢庭玄都真的会死。
不想,守在门外的李福突然进来。俯身凑近他,低声道:“殿下,陛下让您前去紫宸殿一趟。”
林春澹微微蹙眉,他问,“陛下有说是什么事吗?”
李福恭敬道,“可能是国事有关。”
“好。”
林春澹起身,看了眼床上仍在昏迷中的谢庭玄。
深深地看了许久,才移开目光。
他明白,这可能是最后一眼了。
夜色深浓,紫宸殿外百官依旧静候。只是殿中无人,就连太子和侍候的仆从也都被赶了出来。
皇帝只宣见了秦王。
少年深呼一口气,整理了下略显凌乱的头发,低头时却看见荷粉色衣袍上沾着的点点血迹。
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面见天子要仪表整齐,他应该换一件干净衣服来,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
只能理平皱褶,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大殿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唯有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响声。烛火晃动,龙涎香的气息萦绕着盘旋,形成一道长长的烟线。
床榻之上,皇帝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才开口叫他的名字:“春澹,过来。”
林春澹走到床前,应声跪下行礼,叫了句父皇。
而床前的帷帐被缓缓掀开,露出皇帝病色浓重的面容。
他低头看着林春澹微微肿起的眼睛,问:“今夜一直在哭?”
少年抿唇,点了点头。他垂目不言,忍了好久,还是开口道:“父皇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就放儿臣回去吧。还有很重要的人在等我,我可能以后都见不到他了……”
说着说着,又快要哭出来。
不成想,帝王却笑着摇了摇头。他淡淡地问,“这个人是谢庭玄吗。”
“父皇,放我回去吧……”林春澹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皇帝让他站起来。
看着乖乖起身的小儿子以及他脸上委屈不已的神色。
也就不再逗他了,只说:“你还能再见到他的。今夜留在这吧,趁着父皇还清醒的时候,让父皇多看看你。”
林春澹愣住。
他说,“父皇这是什么意思,青龙参……”
帝王打断他的话,淡淡道,“已经让陈嶷送去给你的心上人喝了。”
一时间,惊喜和痛苦复而席卷而来,少年的大脑仿佛过载一般。良久,才艰难地问:“父皇为何要如此。”
“父皇您是天下的君主,青龙参理应用来救您的性命。谢庭玄、谢庭玄,只是您的臣子而已……”
如他所料的,皇帝很慈爱地看着他,说:“他很重要,是你的心上人。春澹,到了这个岁数,父皇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活着还是死去其实并不重要。你和陈嶷已经能独当一面,祸患已经铲除,朕也能安心了。”
“而且,这都是父皇亏欠你的。”帝王叹了口气,那双深邃平和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不符合岁数的锐利来,他说,“十七年,对你不管不顾。回朝后却又利用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若是再让你久久地伤心,就真的没有脸面再去见淑华了。”
林春澹的身份,就连林琚一个小官都能阴差阳错地查到,更何况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呢。当年的事错综复杂,但唯有一点是真实的:帝王心里有过类似的猜测。却始终因为各方势力的钳制,没有去查,任由林春澹流落在外。
既是因为弄巧成拙,反而让孩子受到伤害,也是因为在帝王的心中,朝局的制衡稳定、祖宗的江山基业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他对林春澹说那句话时,又怎么不是包含私心呢?虽然是个意外,是林春澹主动要报仇的,但他确实为了除掉崔玉响,让这个亏欠太久的孩子走上了一条危险的路。
如果不是谢庭玄,今日死掉的或许就是林春澹。
帝王知道这样做不对,可他却又必须要做。为了这一切,他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舍去,更何况是别的呢。
可愧疚也是真的。
他明白,在这个帝位上呆了太多年,他早就变得冷血冷情,不是以前的陈钧了。当年的废太子陈钧,就算付出所有,就算将所有的一切付之一炬,都不可能让妻儿受到任何的委屈和危险。
所以这也导致了他和淑华那样的结局。
他叹了口气,却听到林春澹的声音:“我不怪你。”
少年的肩膀轻轻地颤抖着,说:“父皇的勇气大到可以抛弃自己的性命,又何况是别的呢。以前,在我还是个卑微的妾生子的时候,我总是想成为很高贵的人,总是想那些皇亲贵胄,太子皇子一定就很开心了。可不是这样的……每个人的身份不同,所要承担的责任也不同。”
“父皇不仅是我的父亲,更是天下人的君主。我知道,您所选择的一切都是为了万民。父皇利用我,更利用了自己,这世上没有一种选择能是完美无缺的。被利用也没什么的,因为审判崔玉响也是我的心之所向。”
“比起这个,父皇给我的更多。”
他抬目看着帝王,眼眸格外干净澄澈,敢爱敢恨。
“因为林敬廉不曾对我好,所以我知道父皇给予我的爱有多么珍贵。说出口的爱可能是假的,但是行动是真的……父皇越过年纪稍大的皇子让我当王爷,父皇将秦字赐予我,无数的金银财宝,贡品奇珍都任我挑选。甚至连传国玉玺和金吾卫调令都交到我的手中,这比说一千遍的爱都珍重得多。”
行动是比言语更重的东西。
少年说着,顺势跪在了皇帝脚边。他哑着声音,一字一句道,“儿臣这一生似乎亲缘淡薄,可皇兄和父皇让儿臣知道并非如此。在父皇和皇兄的身边,真的好幸福,好似能做一辈子的小孩子……”
帝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眼中似有热泪盘桓,“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在父皇身边做一辈子的小孩子。只是父皇太自私了,我已经累了。”
“你还记得之前我曾说过的那句话吗?现在就告诉你原因吧。”
“淑华或许一直都在恨我。”
陈钧曾是太子时,喜欢过的姑娘叫台淑华。或许是因为出身武将世家,所以她格外不拘一格,开朗乐观活泼,鲜活无比。
她是那样好的一个人。陈钧的父皇昏庸无能,在秦氏的枕旁风下两废太子,将其幽禁东宫。台淑华的亲属屡次劝她,说只要她同意,就让父兄用军功换她再嫁。
可她总是笑着拒绝,说:“我们家陈钧是个好人啊,我们家陈嶷还很小呢。”
总是乐观又活泼,被幽禁东宫里,她便在院子里挖坑将土豆埋进去烤了吃。被秦家苛待,她便举着弹弓打了书上的鸟,烧了顿大餐吃。
那段时间,他们一家三口虽饱受冷眼,却也过得格外温馨幸福。
但当老皇帝殡天,陈钧登基之后,一切都改变了。内有外戚跋扈,外头四面楚歌,年轻的陈钧接过的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山河。
权衡之下,陈钧让秦氏的女儿入宫为妃,她叫秦献容。
那一次,台淑华的脸上没了笑容。她是鲜活的,是特别的,所以无法忍受丈夫有别的女人,即使她是皇帝。
而当陈钧成为皇帝之后,他的身份发生了转变。从前的他可以为妻儿付出所有,但现在的他要考虑更多的东西,他不是历史上运筹帷幄的雄主,没有那么高明的手段,只能暂时选择屈从。
他们吵了架,他们冷战了许多次。陈钧也确实变了,这个王宫中诞生了别的孩子,台淑华彻底失望了……看着幼小的陈嶷,昔日的少女将所有的傲气和骄纵都收了起来,变成了温良恭俭的台皇后。
父兄早年已战死沙场,孩子是她唯一惦念的了。
可这个王宫太过可怕,慢慢地吞噬着她的一切,她失去了从前的陈钧,更失去了自由。明面上,她似乎是那个温良宽容的皇后。
可背地里,她曾哭着求过陈钧。
求他放走她吧,她不想呆在这里了。
看着珍爱的妻子如此,陈钧的心里很痛苦,可他却做不到放走她。因为他是自私的,这个帝王宝座冰冷彻骨,他还想要有人陪在身边。
才不至于……被永远吞没。
往后,他们似乎还是那个恩爱无比的帝后,可心却隔得很远。直到林春澹来到他们身边,皇后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对这个孩子的向往和盼望,足以让他们摈弃前嫌,重归旧好。
那段时间,后院种下的玉兰树,相拥着的、温馨的每一秒,仿佛回到了被幽禁东宫的那段时间。他们每个人都衷心地爱着这个孩子,这是天上赐给他们的宝物。
可台皇后最终还是被害死了。她或许知道是谁害的她,却在临死前一言未发,只是为宫女的逃走铺了路。
请求皇帝,不要分离她和她的孩子。
台淑华宁愿让宫女带着林春澹流落在外,也不再相信他了。对于活着的那个孩子,她没有多说只字片语。
对于谁害了她,亦是一言不发。
那时皇帝不知道这一切,直到十几年后这个孩子重新回到他身边。
才明白台淑华早就对他失望了。
听完,林春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再一次思念起母亲。
红着眼眶,眸光波动着,明白母亲吃了太多的苦。
至于母亲恨不恨皇帝,他没办法回答,没法替母亲原谅任何人。
而陈钧也并不是要为难他。
他只是释怀地笑了下,说:“淑华最疼你了,朕这么选择也是想弥补一下,让她开心一点。不然九泉之下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她呢。更何况……”
皇帝眼眸深深,他轻轻说,“这一生,总是为国为民。这一次,也想为自己做回选择。”
“不想再做这个皇帝了。”
“我太想念她了,就让我去吧。”
及此,林春澹也不再强求了。
他将脑袋放在皇帝的腿上,有些委屈地、小声地撒娇道,“如果母亲还愿意的话,下辈子儿臣还做你们的孩子好不好?”
“自然好。”
看着他这样伏在自己膝间,帝王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只要他的孩子开心快乐地活着就好。
他笑了下,才说,“别太难过了,父皇不会立马就死的,还能再撑一段时间的。但无论如何,以后你都要保护好你自己。朕已经写好了传位诏书,有一份你的,有一份是陈嶷的,就放在那边的书案上。该如何选择,你自己决定吧。”
从前是因为对台皇后的偏爱,所以陈嶷是唯一的储君。后来林春澹回宫,没想着让他竞争皇位是因为他似乎没有当皇帝的资质。
可这次他代为监国几个月,虽然处理政务的手法稚嫩了些,但显然是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更何况,这次的计划是林春澹九死一生,付出太多的东西。如果他想当皇帝也没什么好置喙的,所以皇帝才让他来选。
但林春澹毫不犹豫地,烧掉了自己的那份传位诏书。他的眼眸被火光映得橘黄色,明亮又温暖。
眨了眨眼,绞着手指,很委屈地对皇帝说,“ 我不要做皇帝啊。我不想跟那些大臣吵架,不想批奏折……”
少年叹了口气,小脸忧愁,蹙眉道,“聪明都是装出来的。”
虽然说出来很丢人,但他没有这样野心,才不要当什么皇帝。不仅早起晚睡,还要天天对着奏折上的鬼画符。
天天看得他都要困死了,还要强装出一副——他是个聪明人、运筹帷幄的感觉。
他才不要这样过下半生!!
好容易结束了,他只想玩啊,玩玩玩拼命玩,玩一辈子!
帝王失笑,随口哄他:“谁说你是装聪明,你本来就很聪明。”
秦王殿下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昂着下巴,哼哼道,“我就爱听父皇说话。”
帝王其实猜到他的性子应该不想做皇帝,所以早有准备,不会亏欠了他。
他说:“禁军调拨一半给你,用来保护你的安全。殿里的尚方宝剑也留给你,就算你皇兄以后离世,后面的皇帝也不能为难了你。还有大婚,要不要朕给你和谢庭玄赐婚?”
林春澹扭扭捏捏的,他红着脸,又眨了眨眼,“父皇真的愿意让我娶一个男人当王妃。”
他还以为皇室都讲究开枝散叶,还以为皇帝会逼他娶个女孩子回家。可他真的不喜欢女孩子,做不到辜负别人的事情。
如果换做别的皇帝,自然不会容许自己的儿子娶个男人。可陈钧不一样,这些年他失去太多,也得到太多,到这种时刻更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
他不期望林春澹一定要成为什么,就像台皇后当年对陈嶷一样,她说,陈嶷不必成为谁,陈嶷也不必太优秀。
因为天塌下来,还有父母顶着呢。
所以此刻,他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说:“春澹,只要你开心,娶谁都可以。”
他想,如果是淑华的话,也会这样说的。
*
其实林春澹还想再陪陪皇帝,可是说完这一切后,皇帝便作势将他轰出了宫殿,让他去陪谢庭玄。
他还有话要跟太子说。
林春澹只能离开了。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他推开了后殿那间屋子的门。
谢庭玄已经醒了。
两人对视片刻,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个吻。
缠绵悱恻之时,谢庭玄搂着他的后腰,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不断地啃咬掠夺那双朝思暮想的唇。
那双好亲的、他永远亲不够的唇。
气喘吁吁地吻了许久,林春澹推开他,埋怨道,“嘴里都是药味,苦死了。”
谢庭玄欺身上前,吻他的指尖,然后凝视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说,“那还可以亲吗?”
“不能!”少年红着脸,口是心非道。但看着那浅色的薄唇,没忍住,上前吧唧亲了一口,“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会儿吃点糖就好了。”
男人微微弯唇,漆黑的眼瞳愈深。他俯身,慢慢凑近少年,非要贴着他的鼻尖说话,“那殿下说要娶我做王妃的话还算数吗。”
两人呼吸缠绕,林春澹坐在他身上,最先感受到的是一份炙热。
雪色的肌肤上顿时氤氲上热意,他结结巴巴道,“谢庭玄,你个混蛋。这才……啥时候你就。”
不久前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这么快就发情了?
谢庭玄那双冷淡的眼瞳中满是情欲,他轻轻地含住少年的耳垂,啃噬,感受他身体细微的颤栗,还是那么敏感。
声音喑哑,在他耳边低沉道,“正是因为越过了生死那条线,所以才知道什么是最珍贵的。譬如这种事,一定要在死前做够本了才行。”
“强词夺理!”
林春澹没他那么荒唐,一下子从他身上弹了下来。
理了理衣襟,雪白的脖颈和脸颊红得像水蜜桃。睫毛抖了抖,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少年的眼眸亮得惊人,像天上落下的星子。他扭捏了一会,冲床上的男人伸出了手,“好啦,谢庭玄。”
“跟我回家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