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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人设崩了啊喂!

“你连这个都会?”薄贺挑眉。

“最近学的。”

确切地说,是一周前得知薄贺要参加这档综艺时学的。

历寒骁轻轻托起薄贺的手腕,引导对方的手指落在茶枝上:“要用指腹捏住,向上提,不能掐。”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手臂与薄贺若即若离,既确保教学效果,又恪守分寸,没有半分逾矩。

日头渐高,茶园里的气温节节攀升,薄贺穿着节目组准备的采茶服,虽透气却仍抵不住劳作的热度。

一瓶水从旁边递过来,温度微凉,又不至于冰得伤胃。

“离我近些,”历寒骁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凉快。”

薄贺仰头灌了口水,促狭地眯起凤眼:“你父亲还担心我介意你的‘怪病’……”他拖长音调,“我看这体质倒是很实用哦。”

历寒骁没有接话,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薄荷味儿的湿巾。他撕开包装,动作轻柔地为薄贺拭去额头的汗珠。

薄贺不知道,他这种“物理冷酷”的怪病若不加控制,是真的能将人冻伤。但只要对上薄贺,温度总会恰到好处地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范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湿巾擦过后颈时,薄贺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半长的卷发湿漉漉地黏在脖颈上,痒得难受。

一根黑色的皮筋从旁边递过来。

薄贺:“……你兜里还有什么?”

“应急物品。”历寒骁非常淡定。

薄贺轻笑着接过皮筋,仰头将散落的黑发拢起。这个动作让他修长的脖颈完全舒展,拉伸出一道优美的弧度。他的指尖穿梭在卷曲的发丝间,偶尔带起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又被耐心地重新归拢。最后随意一挽,松散的小揪揪便慵懒地垂在脑后,让这张本就昳丽的面容多了几分随性而致命的吸引力。

【草!老婆这个仰头杀我直接社保!!】

【老婆的发绳分我一根我出十万!】

【这个小揪揪…老婆你不要故意going我…】

【(该用户已被屏蔽)】

历寒骁的瞳孔不明显地收缩了一瞬,默默将这一幕刻进记忆最深处。

正午时分,嘉宾们陆续回到茶园入口处。亓止昀和隺临远远望见扎起卷发的薄贺,俱是一怔。

亓止昀手中的茶篓差点脱手,他花了整整三秒才稳住呼吸,勉强维持住温和的假面。而隺临直接僵在原地,深呼吸数次,咬着牙把那股燥热压下去。

没过多久,乔昱川那组也满载而归。

狗狗眼青年背着两个茶篓,正跟郑明远和林雅插科打诨,一看到薄贺,他立刻飞奔过来:“贺崽!这次赢家肯定是我!”他得意地晃了晃沉甸甸的茶篓,又凑近小声说:“放心,奖品分你一半。”

“根据目前的采摘量,”历寒骁忽然插进来,向来冷峻的面容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胜负欲,“胜出者应该是我们。”

【幸运嘉宾亮亮的】

【某些素人别捣乱ok?我们贺岁青梅竹马老夫老妻,你算哪块小饼干[呵呵]】

【笑死,素人哥好强的胜负欲,但感情不是比赛啊[吃瓜]】

【贺岁批今日份的糖:川川飞奔.gif 存了】

【川川的狗狗眼vs素人的冷脸,高下立判好吧】

最终评比结果出人意料:亓止昀和隺临的组合以压倒性优势胜出。

这对临时搭档全程零交流,只暗暗较劲,手上动作一个比一个狠。两位常驻嘉宾熟练的采茶手法配上情敌间的胜负欲,硬生生把茶园薅出了蝗虫过境的架势。

用过简单的午饭,众人马不停蹄地投入铁观音制作工序的体验。从午后的“采青”到黄昏时分的“摇青”,再到观摩老师傅“炒青”,整套流程下来,除了精力旺盛的乔昱川还在缠着茶农问东问西,其他人都累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所幸节目组终于良心发现。傍晚收工时,徐导举着喇叭喊道:“各位老师辛苦啦!”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金主爸爸看大家今天采茶太卖力,特意安排了个大福利——”他故意停顿两秒,等所有人都看过来才继续,“咱们现在!立刻!马上!去后山温泉度假村泡汤放松!”

说完就朝跟拍使了个眼色,镜头立刻给到赞助商logo特写。

薄贺嘴角抽了抽。

这个logo,真是眼熟得过分。

若是当初他真的履行了那份婚约协议,那现在这个品牌就该归在星煌名下了。

徐导继续道:“还记得今天采茶比赛的奖励吗?现在揭晓——”

他掏出一张卡片:“荣获第一名的组合,将独享位于半山腰的独立VIP汤屋,以及全度假村唯一一间星空套房!”

“该区域与主温泉区完全隔离。”徐导意味深长地扫过几人,最后看向亓止昀和隺临,“请两位老师稍后,专属接驳车半小时后到达。”

导演离开,众人各自回房收拾行装。薄贺打开苏砚顷为他精心准备的行李箱,里面防风外套、驱虫喷雾等山间装备一应俱全,可饶是苏砚顷再心思缜密,也料不到会突然冒出个“金主爸爸”安排温泉之旅。

“叩、叩、叩。”三声敲门声响起。

薄贺拉开门,本以为会看到带着全套温泉用品的历寒骁,却意外对上了亓止昀沉静如水的目光。

“小贺,”亓止昀的嗓音比平日低哑,垂在身侧的拳头微微发颤,“我们谈谈。”

他原计划在下期录制时再与薄贺深谈,但经过今日种种,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历寒骁既然能轻易将他隔离,就随时有能力将他从这个节目彻底抹去。

薄贺听完亓止昀的话,第一反应既不是应允也不是拒绝,而是目光敏锐地扫向门外,确认是否有隐藏摄像头或跟拍PD的身影。

这个下意识的防备动作让亓止昀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薄贺才退开半步:“进来吧。”

两人在茶桌前落座。亓止昀捧着青瓷茶杯,先是问薄贺这两日是否尽兴,又谈起采茶的趣事,话题东拉西扯,始终不切入正题。

“亓老师,”薄贺懒得陪他聊这些有的没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亓止昀的手指顿住,沉默几秒,终于开口:“你和历寒骁……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重要吗?”薄贺反问。

“重要。”亓止昀说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经过漫长岁月打磨后的决意,“小贺,我想重新追求你。”

亓止昀没有说出“复合”这个词,因为薄贺绝不会答应。

他屏住呼吸等待回应,仿佛站在审判席上的囚徒。

薄贺的回答干脆利落:“我拒绝。”

“先别急着……”亓止昀的指尖掐进掌心,“去年我脱离公司成立了个人工作室,现在所有决策权都在我自己手里…所以…所以我才敢来见你。”

“小贺,”他抬起头,“我发誓,这次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薄贺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不是感动,不是厌恶,而是像……像在看傻子,眼神里三分震惊三分怜悯还带着四分“这家伙是不是被门夹过脑袋”的关爱。

亓止昀倾身向前:“今年的金桐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会帮星煌拿下最佳男主角。”

金桐奖,国内三大电影奖项之一,星煌今年有希望提名的只有乔昱川主演的《铋虹》。

薄贺的表情从“关爱智障”升级到“这傻*没救了”。

“就算…就算最后出什么差错,也绝不会牵连到星煌分毫。”亓止昀的目光近乎哀求,“就当是…弥补《苔原手稿》的遗憾。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可以吗?”

薄贺被他逗笑了。

“昀哥啊……”卷发青年换回这个熟悉的称呼,却显得格外讽刺,“这么多年过去,你能毫无长进,倒也是种本事。”

“小贺,这次我保证……”

“分手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薄贺转着茶杯,“原来……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表情怜悯:“或者,你宁愿相信我是在找借口?”

亓止昀的肩线垮了下来。当年那场分手谈话里,薄贺用“理念不合”四个字给他们的感情判了死刑。可……

“可是……”亓止昀声音发涩,“你从来都不是理想主义者。

创业初期,薄贺和苏砚顷用过不少见不得人的手段,暗箱操作、酒会打点都是常态。在这个圈子里,绝对的“纯白”根本活不过三集。

薄贺扶额。

看来对面这位纸张又自作聪明了,以为自己是因为“道德洁癖”、“正义必胜”之类的天真理由与他分手。

“亓老师,《苔原手稿》的事,我从未怪过你。”薄贺语气平静,“你也是好心,谁又能料到会有意外呢。”

《苔原手稿》是星煌独立制作的第一部电影。彼时他们临近毕业,薄贺和苏砚顷四处奔走筹措资金,申请了学校的创作基金,从校友会拉来天使投资,再加上乔昱川这个零片酬的“自家艺人”,总算勉强拍完了这部小成本文艺片。

谁曾想这部粗粝的作品竟被某位老导演偶然看到,亲自推荐去了“青苗奖”评选。这只是个名不见传的小奖项,但三个年轻人都很兴奋。

庆功宴上,亓止昀做了一桌拿手菜,举杯信誓旦旦道:“我看过其他提名作品,你们的《苔原手稿》……很有希望。”

这种级别的奖项,要疏通关系不难。亓止昀没跟薄贺明说细节,只当是给恋人准备的小惊喜。

很戏剧化的,这个惊喜变成了——不是惊吓,而是一场灾难。

颁奖前两周,评委会突然大换血。新任主席是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北欧导演,这位老爷子在社交平台直接开炮,将当年所有涉嫌暗箱操作的作品挂出来公开处刑。他不仅撤销了《苔原手稿》的提名,更永久禁止相关主创参与该奖项角逐。

亓止昀慌了神,第一时间赶到星煌认错。薄贺听完沉默良久,最后只是平淡地说:“好意我心领了,但下次——”他抬眼,眸光锐利,“别替我做决定。”

亓止昀是真心悔过,可他能做的补救实在有限。背后的经纪公司和签约方绝不会允许他公开担责,天价违约金更不是个人能承担的。

而薄贺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这个选项,或许在他心底,从未将亓止昀真正视为可以托付后背的依靠。

当时星煌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工作室,愤怒的网友找不到幕后资本,只能把矛头对准台前的乔昱川。这个横空出世的新人本就挡了不少人的路,如今更是成了众矢之的,尽管亓止昀紧急联系公关团队转移焦点,效果却微乎其微。

“把火力引到我身上。”薄贺在紧急会议上拍板,“乔昱川必须摘干净,只要保住了他,星煌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作为幕后主理人,薄贺挨骂不会伤筋动骨;而乔昱川作为艺人,口碑就是生命线。

会议室内,薄贺的危机公关方案以多数票通过——除了苏砚顷和乔昱川。

三人僵持到深夜,薄贺将计划全盘摊开:从逐步引导舆论,到最后把矛头转向行业潜规则。“既然要烧,就烧得再旺些。”薄贺露出个坏心眼的笑,“如果连我们这种小公司都要倾家荡产去打点,那么大厂又花了多少?”

苏砚顷看着薄贺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默默在心里给亓止昀记了一大笔。

至于乔昱川……

“我不同意!”他急得拼命摇尾巴,“凭什么要你……唔!”

“抗议无效。”薄贺直接捂住对方的嘴。

他收回手,指尖沾着晶莹的水痕。

乔昱川居然哭了。

“川川,”薄贺叹了口气,改用哄孩子的语气,“既然决定要吃这碗饭,这种事就避不开。”

他抽了张纸巾,抹掉乔昱川脸上的泪痕:“我不是在逞英雄。”

“这是最优解,”薄贺点点狗狗眼青年的胸口,“你是星煌的招牌,招牌砸了,公司就完了。”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配合下,星煌最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场风波。可亓止昀仿佛永远被困在了那夜心上人锐利的眸子中,他近乎偏执地为星煌争取资源,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弥补什么。直到两个月后,薄贺在同样的地点提出了分手。

“我不会责怪爱人搞砸的真心,”此刻,薄贺注视着攥紧茶杯的亓止昀,缓缓开口,“但我厌恶任何形式的越界与擅专。”

“我说过我们理念不合。”他微微偏头,黑色卷发垂落,“你看,八年过去了,你示爱的方式还是如出一辙。先斩后奏的‘惊喜’,自我感动的牺牲,然后期待我为此——”

“感激涕零。”

第37章 13.温泉与同款浴衣 “……

“我…我…没有……”亓止昀的话哽在喉咙里。

他是真的没想过要什么感激或回报。在他眼里, 那些暗中的打点和费尽心思的牵线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因为……他们之间根本不该有“你的”“我的”这种界限。

“我以为……”亓止昀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早就不分彼此了。”

薄贺:……不分彼此?

谁要和你当连体婴啊?!

“……所以, ”薄贺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表情, “我们确实不合适。”

“呵,”对面的男人笑了, 笑声里带着自嘲,“不合适?”

“那什么才叫合适?像苏砚顷那样?乔昱川那样?还是……”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 “历寒骁那样?”

他直视着薄贺的眼睛, 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八年的问题:“薄贺,你真的爱过我吗?”

然而亓止昀忘了一个定律:说曹操曹操到。

他死死盯着薄贺的唇形,却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薄贺起身拉开门,历寒骁站在门外,左手提着全套温泉用品,右臂上挂着两件深色的浴衣。

历寒骁扫了眼室内的亓止昀,神色如常:“打扰了。”

如果忽略周围骤降的温度的话。

他完全无视了亓止昀的存在, 将其中一件袖口处绣着“H”的浴衣往前递了递:“你的尺码。”

“谢了。”薄贺接过浴衣,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坐吧。”

历寒骁从容入座, 泰然自若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冒着袅袅热气,而亓止昀面前的茶杯却诡异地结成冰块。

亓止昀的温润假面彻底碎裂,盯着历寒骁的眼神像是要把对方的头按进紫菜蛋花汤里。

薄贺拎着收拾好的行李箱出来, 对历寒骁抬了抬下巴:“走吧。”转身时才对亓止昀道:“亓老师, 请自便。”

“小贺,”亓止昀攥住薄贺的行李箱拉杆,“我们的话还没说完。”

他转向历寒骁, 语气彬彬有礼,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历先生,能否请您暂时回避?”

历寒骁置若罔闻,视线径直落在薄贺脸上。在得到一个微妙的眼神示意后,他冷淡地“嗯”了一声,接着在原地转身,背对二人站定。

亓止昀:“……”

这是他三十多年来见过最敷衍的“回避”。

但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厚着脸皮重新看向薄贺:“小贺,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亓止昀眼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真的……爱过我吗?”

“喜欢过。”薄贺没想到他会如此执着,连最后这点体面都不留,“亓老师,我们当初好聚好散,现在也别闹得太……”

“喜欢?”亓止昀失控地脱口而出,眼睛红得吓人,“只是……喜欢?”

他以为……他们至少曾经深爱过彼此。

“……我们在一起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半,”薄贺是真的很无奈,“就这点时间,你要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

他看了眼腕表,没给亓止昀反驳的机会:“该出发了,别让其他人等太久。”

乔昱川早在温泉专车旁翘首以盼,一看到薄贺的身影,立刻用力挥手:“贺崽!这边!”

他不由分说地接过薄贺手中的行李塞进后备箱,嘴里还念念叨叨:“郑老师和林老师坐前一辆车先走了,我特意留下来等你。”又凑近压低声音,“刚才节目组通知领浴衣,我去领的时候他们说你已经有准备了。”

“你什么时候带的?我明明检查过行李……”他眨巴着狗狗眼。

这回轮到历寒骁被无视了。

男人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乔昱川把薄贺往车里塞,直到他终于想起还有旁人,才敷衍地指了指副驾驶:“历先生坐前面吧。”

乔昱川钻进后座还不忘继续念叨:“节目组这次是真下血本,浴衣用的正绢材质,触感跟流水似的……”

抵达温泉度假村后,场面彻底失控。

更衣室里,薄贺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条浴巾走出来。

“我先去桧木池试试。”他随意拨了下半湿的卷发,这个动作让胸肌的轮廓完全舒展开来,不是那种夸张的硬朗,而是饱满的柔和弧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水珠顺着锁骨凹陷处滑落,在肌理上蜿蜒出晶莹的轨迹,最后悬在那点淡粉上,摇摇欲坠。

往下是收束的腰线,再往下……浴巾边缘堪堪遮住人鱼线延伸处,两条长腿笔直匀称,每一寸都彰显着力量与美感的平衡。

历寒骁的呼吸骤然粗重,身体某处诚实地表达了敬意,他不敢眨眼,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般焊在薄贺身上。然而下一秒——

“贺崽练的不错嘛!”乔昱川的爪子直接按上那诱人的胸肌,还捏了两下,又顺着往下摸到腹肌,“不过还是比我差那么一点点。”

他故意鼓起自己的肱二头肌向薄贺炫耀,另一只手居然还赖在卷发美人的腰腹间。

历寒骁周围的温度下降了十度,但乔昱川这个没心没肺的,正贴着薄贺嘚瑟,完全没察觉到危险。

薄贺配合地捏了捏乔昱川的胳膊:“确实结实,看来在剧组没偷懒。”

“咔嚓。”

历寒骁脚边的木质地板结出一层薄霜,空气中的水汽开始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他确信自己最初的判断没错,最棘手的从来不是那些明面上的情敌,而是这个能随时随地、理直气壮对薄贺上下其手的死党。

历寒骁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周围的温度又下降十度,达到了物理版“冷静”的效果。

他瞥了徐导一眼,那眼神让徐导一个激灵,连忙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郑明远。

“小川啊,”金牌主持人郑明远迅速会意,笑呵呵地上前揽住乔昱川的肩膀,“听说你最近在练新戏?正好我带了几瓶正宗的大吟酿,咱爷俩找个幽静的池子边喝边聊?”

乔昱川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懵了,作为后辈实在不好拒绝前辈的邀请,他下意识想拉薄贺一起,又想起对方的胃最好不要沾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们好好聊,”薄贺拍拍乔昱川的肩膀,“晚餐时再见。”同时不忘给历寒骁甩去一记眼刀。

更衣室内终于只剩下两个人,薄贺笑道:“历总,空调开太低了。”

历寒骁道了句抱歉,周身寒意随着薄贺的靠近如潮水般退去。

“费这么大功夫支开他们……”薄贺弯起眼睛,“想做什么?”

“和你单独泡温泉。”历寒骁答得坦诚。

“手段不错。”

薄贺话锋一转:“之前也有追求者,觉得乔昱川和苏砚顷碍眼,想给他们使绊子,”他系紧浴巾,“你猜结果如何?”

不等回应,薄贺自己揭晓答案:“那人被乔昱川套麻袋揍进医院,躺了三个月。出院后还因为税务问题,去踩了半年缝纫机。”

“我承诺过,”历寒骁凝视着薄贺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会用最审慎的态度对待你。”

采茶分组时他特意让乔昱川避开亓止昀和隺临,此刻也不过是借郑明远之手将人引开。

历寒骁明白,若敢越界,自己就是下一个亓止昀。

薄贺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胸膛几乎相贴。他微微仰头,唇角扬起:“别紧张,只是给你讲个故事。”

他抬手勾住历寒骁的脖颈,将人拉低。历寒骁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唇,嫣红、湿润,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感受那份温度,卷发美人便悄然退开。

“先去试试桧木池,”薄贺若无其事地翻开导览手册,“再去云海汤。”

和历寒骁一起泡温泉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薄贺在热汤里泡一会儿,觉得有些闷,就慢悠悠地飘到历寒骁身边降温,等凉快了,又慢悠悠地飘回热汤区。

如此来回几次,历寒骁不得不伸手扣住薄贺的手腕,将人往温暖处带了带:“别贪凉。”他取过一旁的竹篮,剥开刚煮好的温泉蛋递过去:“先垫垫。”

薄贺接过,懒洋洋地靠回池边:“寒哥,你泡温泉也是热的?”他好奇地打量着历寒骁周围微微蒸腾的水汽。

“恒温37度,”历寒骁将一碟温泉馒头推到薄贺手边,“我的体温比常人低,所以体感差不多。”

出水时,历寒骁先一步踏上湿滑的石板,再稳稳扶住薄贺。他展开那件墨蓝色的浴衣,披在薄贺肩上。

薄贺拢了拢衣襟,想起出发前乔昱川的话:“这浴衣什么时候准备的?”

“两周前。”历寒骁手上动作不停,“我说过要带你来温泉庄园。”

薄贺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竹纹,又瞥了眼旁边挂着的同色系浴衣,唇边勾起一抹促狭的笑:“都是竹纹,都是暗色,”他故意用脚尖碰了碰历寒骁的小腿,“历总,蓄谋已久?”

“嗯,”历寒骁淡定承认,丝毫没有被人戳穿心思的窘迫,“特意定制的。”

这句过于直白的回答让薄贺耳尖泛红,他难得语塞:“……哦”

历寒骁拿起干燥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着薄贺半湿的卷发,像是在给某种矜贵的小动物顺毛。擦到一半,他状似无意地补充:“乔昱川那件是浅色,鹤纹。”

薄贺:……

他发现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历寒骁,只要一遇到乔昱川,就会冒出些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晚餐时分,节目组重新架起直播设备。乔昱川一眼就注意到薄贺和历寒骁的装束,趁着镜头调试的空档,一把将人拽到角落:“这是……下一个?”

薄贺压低声音:“不确定。”

乔昱川撇撇嘴,狗狗眼里写满不赞同:“还没定就穿情侣装?”

“……”薄贺点点他的脑门,“硬要说的话,我们这身也能算情侣装。”

乔昱川看了眼自己浅茶色的鹤纹浴衣,再瞄一眼薄贺身上墨蓝的竹纹,竹子配松鹤,墨蓝对浅茶,好像确实没毛病。

直播间的贺岁CP粉也有同样的想法,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薄贺和那位神秘素人穿的才是同系列浴衣,但搞同人的都自带滤镜:

【卧槽情侣装】

【墨蓝×浅茶等于冷暖互补等于天生一对等于贺岁szd!!!】

【竹纹×鹤纹,贺岁婚服+1】

【竹子配松鹤!墨蓝搭浅茶!节目组是懂情侣装的!】

【节目组按头让你嗑,你嗑不嗑?你死都得嗑!】

第38章 14.睁开眼,看看我 第二天……

第二天上午, 节目组为两位飞行嘉宾送行。

圆滚滚的橘猫土豆绕着薄贺的脚踝蹭来蹭去,毛茸茸的尾巴勾着他的小腿,然后傲娇地抬起爪子, 在乔昱川裤腿上留下个梅花印。

郑明远和林雅分别与乔昱川拥抱告别, 金牌主持人拍了拍年轻人的后背:“下期见啊小川!”

隺临磨蹭到最后,从背包里取出个棉布包, 硬邦邦地看着薄贺道:“这是……我自己炒的茶。”

亓止昀站在稍远的位置,维持着完美的微笑与两人道别, 直到直播镜头关闭, 他的目光中才泄露出一丝贪恋。

薄贺和乔昱川走向停车场,远远就看见苏砚顷立在车旁。他穿着件月白色的亚麻衬衫,宽松的衣摆随风轻晃,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苏砚顷正冷着脸拒绝一位西装革履的搭讪者,可对方却像是被这副冷美人模样迷住了,厚着脸皮继续纠缠。直到他不耐烦地抬眼,余光看见薄贺走近, 脸上瞬间冰雪消融,展颜一笑。

苏砚顷上前几步,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薄贺的腰:“宝贝, 录节目辛苦了。”指尖在腰侧暧昧地摩挲两下, “晚上回去……”

薄贺:……

这招他太熟悉了,毕竟自己以前也没少用。迅速做好心理建设后,他配合地把脑袋靠在苏砚顷肩上, 垂下眼睫, 装出一副小娇夫的模样。

乔昱川在一旁用力捂着嘴,肩膀不住地抖动,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

搭讪的男士看着眼前这对璧人, 顿时自惭形秽。苏砚顷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薄贺则是油画中浓墨重彩的艳丽玫瑰,两人站在一起,简直是对搭讪者的降维打击。

“抱、抱歉,我不知道……”搭讪者的脸涨的通红,话没说完就落荒而逃。

乔昱川笑够了,勾着苏砚顷的脖子蛐蛐他:“砚子你又来这套!”

“好用就行。”苏砚顷抬手把大型犬从身上摘下来。

车内,乔昱川兴奋地念叨着这两天的经历,从郑明远昨晚陪他喝的清酒,林雅教他的微表情控制,到隺临那小子看薄贺的眼神,还有历寒骁明目张胆的追求手段……

他刻意避开了某个名字,但苏砚顷偏偏在这时开口:“对了,还没恭喜你。”

“迦南电影节提名刚刚公布,你入围了最佳男主角。”

乔昱川的耳朵立刻支棱起来:“真的?!”

“嗯,”苏砚顷又补了句,“亓止昀也入围了。”

乔昱川僵住。

苏砚顷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他的《雪盲症》在电影节的媒体评分比你的《铋虹》低了12个百分点,这次入围是擦着提名线勉强挤进去的。”他轻嗤一声,“你慌什么?”

乔昱川低头嘀咕:“谁慌了……”

“星煌现在年营收稳定在行业前五,自制剧市场份额占18%,”薄贺的声音插进来,“而亓止昀的工作室刚成立半年,就算对上他的老东家,我们也有完整的应对方案。”

“至于你,”薄贺转头看向乔昱川,“蘅芜奖历史上最年轻的影帝,《铋虹》D瓣开分8.9,专业影评人推荐度92%,媒体试映场平均评分3.5。”他调侃道,“需要我继续念你的战绩吗?乔老师?”

乔昱川听到这个称呼,浑身不自在,他搓了搓手臂:“别这么叫……”

“川川,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了。”薄贺收起玩笑的神色,“你是星煌的招牌,是你的口碑和影响力在为公司保驾护航。”

“如今任何想讨好你的人,都得先过星煌这关。就算有人想绕过公司‘帮’你打点评委——”他冷笑道,“那些老狐狸看到不是星煌官方接洽,连门都不会开。”

乔昱川缓缓抬头。

他意识到自己钻了牛角尖。那些无能为力的记忆太过深刻:亓止昀当年居高临下的“关照”,网上铺天盖地针对薄贺和自己的恶评,苏砚顷彻夜不眠修改的危机公关方案……以至于每次见到亓止昀,他都会条件反射般绷紧神经。

乔昱川深吸一口气,望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茶山。

是该走出来了。

*

《霸道金主の掌心宠》拍摄现场。

导演“啪”地摔下剧本:“卡!卡!厍奚!你怎么回事?!”

“这段是你眼泪汪汪地凝视男二,眼神要破碎中带点倔强,倔强里掺点委屈,委屈里再藏点心动,”他指着剧本,“你呢?你眼睛瞪得像铜铃!”

厍奚眼眶蓄满水雾,咬着下唇,委屈得不行:“导演,我已经很努力……”

“好!就是这个状态!”导演眼睛一亮,抄起场记板,“第37场第4条,A!”

厍奚:“……”

他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哭诉咽了回去,憋得胸口发闷。

厍奚最近的眼泪使用频率直线下降。

刚进组时,他天真地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薄总亲自关照,让他从默默无闻的练习生一跃成为短剧男一号,进组第一天,他特意睁着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用最惹人怜爱的语气和大家打招呼,结果……

导演头也不抬:“嗯。”整个过程没超过一秒,就打发他去背台词了。

饰演主角攻的男二号倒是很给面子:“厍老师真敬业啊,还没开拍就入戏了!”他竖起大拇指,“这就是传说中的体验派演技吧?”

男三号盯着他看了几秒,真诚发问:“你眼睛发炎了?要不要滴点眼药水?”

男四号是个在东北长大的混血小伙,见到厍奚这个样子,露出吃巧克力吃到屎的表情:“都是大老爷们儿,大大方方的啊!别整这死出。”

这群由薄贺、苏砚顷和陈经纪精挑细选的神人各有各的本事。全剧组上下,从主演到场务,都对厍奚的“主角光环”完全免疫。

厍奚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端着餐盘想让场务大叔多给一勺红烧肉时,大叔手腕稳如老狗地一抖,肉块精准地滑落回菜盆里:“小伙子,我们也要讲规矩的。”

灯光师在他酝酿眼泪时直接怼脸打光:“厍老师,您这泪光得再明显点,不然观众看不清。”

就连剧组养的流浪猫都对厍奚无动于衷,上次他想摸猫,那只狸花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跳进道具师的怀里。

最厉害的还是导演陆微明,这位三十出头的导演正值“花期”,长得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无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光看外表能让无数M流泪喊“主人”。

可惜,陆导眼里毫无世俗的欲望,只有对拍摄进度和预算的执念。

厍奚第一次NG时,立刻祭出杀手锏,眼眶泛红,泪珠要掉不掉地望向导演。

而陆导只是平静地等厍奚哭了五分钟,然后一笔一笔算账:“场地每小时4800,设备组日耗2万2,全组56人时薪合计……”最后递来一张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账单,“这五分钟你个人需要承担的部分是2500.33元。”

从此以后,厍奚每次想哭都要先考虑一番:这滴眼泪,到底值不值得2500块3毛3?

主角受回忆起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遭遇,眼泪流得更凶了。

陆导盯着监视器,露出满意的神色:“好,这条过了。”

“休息十五分钟,道具组去准备外景。”

下一场戏是男二和厍奚拍完恋综回程,突遇暴雨山崩的剧情。巨石下落,男二挺身相护,两人在生死关头感情升温。前面进展都很顺利,直到山石滚落的戏份。

车子来来回回开了五六趟,道具组的山石模型却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陆导质问。

道具组长一脸困惑:“奇怪……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卡住了……”他使劲拍打控制台,“这机关从来没出过问题啊。”

盘山公路上,暴雨骤降。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向车窗,雨幕浓得几乎看不清前路。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乔昱川对着驾驶座的苏砚顷喊道,“砚子你开慢点啊!”

薄贺看着前方能见度不足百米的道路,眉头紧锁:“要不换川川开?”

乔昱川以前为了拍公路片,特意跟职业赛车手特训过一个月。

苏砚顷打开双闪和雾灯,雨刷器开到最大档:“现在换手更危险。”他将车速降到30码,“你们帮我看着点路况。”

雨刷疯狂摆动,仍然赶不上暴雨倾泻的速度。

后座突然传来乔昱川的吼声:“低头——!”

山壁上的巨石轰然坠落。

“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车顶被砸得凹陷下去,整辆车猛地朝右侧倾斜,副驾驶位置的车门与山壁护栏狠狠相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撕裂声。

刹那间,剧痛席卷全身。

薄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副驾驶的车窗就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爆开,几片尖锐的碎片划破衬衫,在他锁骨至腰腹间撕开数道血痕。

一根扭曲变形的护栏钢管从破碎的车窗插入,直接刺透薄贺的右肩,鲜血顷刻涌出,将半边衬衫浸透成刺目的红色。

“砰!”

又是一次剧烈的撞击,薄贺的额头重重磕在车门框上,额角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温热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早已染红的安全带上。

意识涣散前的最后一刻,他恍惚看见苏砚顷的金丝眼镜碎裂,镜片上沾着血珠。

后座的乔昱川前额磕在驾驶座椅背上,眼前黑了几秒才恢复清明。随即,浓重的血腥味灌入鼻腔。

“贺崽!”

他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声,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踉跄着冲到副驾门前,发现变形的车门卡死在框架里。

乔昱川赤红着眼,抬脚狠狠踹向门锁位置,一次,两次,三次……“哐当”一声,车门终于被撞开。

乔昱川的手悬在半空,指尖颤动得厉害。

薄贺双眼紧闭,睫毛被雨水打湿,凌乱的黑发黏在颈侧,唇色褪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唯有唇角一抹血痕艳得触目惊心。

他呼吸微弱,每一次轻颤的吐息,都让贯穿右肩的钢管带出更多鲜血,安全带深深勒进伤口,可昏迷中的人连痛呼都发不出来。

驾驶座传来一声闷哼。

“砚子!你怎么样?”乔昱川猛地抬眼,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苏砚顷的金丝眼镜碎了一半,镜框歪斜地挂着。额角的伤口不断渗血,晕在镜片上,他干脆扯下眼镜扔掉,接着抬手压上薄贺颈侧。当感受到那微弱但持续的脉搏时,他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了些:“活着……”

苏砚顷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混乱中抽离:“乔昱川,止血。”

乔昱川眼眶通红,一把扯下自己的T恤,颤抖着将衣物按在薄贺肩上,鲜血转眼就浸透了整块布料。

“操!操!!”乔昱川的吼声支离破碎,“薄贺你他*别睡!听见没!别睡——!”

薄贺的身体冷得像块冰,右肩的血把座椅染透了大半。乔昱川咬着牙,一手死死压住那处狰狞的贯穿伤,一手托住薄贺的上半身,小心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薄贺的头随着这个动作无力地向后仰去,脖颈线条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操……”乔昱川心脏一缩,慌忙调整姿势,他用掌心护住那截苍白的后颈,轻柔地将人慢慢揽进怀里。

“薄贺…薄贺…”他轻轻拍着对方冰凉的脸颊,低声哀求,“别睡,看看我……”

薄贺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血珠挂在末端,如同垂死的蝶翼。

苏砚顷用左手摸出手机,屏幕早已碎裂,完全无法操作,他低低骂了一句,嗓音沙哑:“乔昱川,手机。”

乔昱川狠狠咬了下舌尖,铁锈味在口腔蔓延,疼痛让他勉强找回一丝理智。他掏出手机递过去,这才注意到苏砚顷始终用左手动作,而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手腕高高肿起。

“砚子你的手.……”乔昱川声音又绷紧了。

“轻微骨裂,没事。”苏砚顷说得轻描淡写。

“盘山公路17公里处发生山体滑坡引发车祸,一人失血性休克,意识丧失已超过三分钟,”他语调平稳,吐字清晰,“右肩贯穿伤伴疑似颅脑损伤……”

挂断电话后,苏砚顷扯下自己的衬衫绑带,按住乔昱川的肩膀:“你听好,”他提高音量,“用这个在他伤口上方三指处扎紧。别碰钢管,等专业医护来处理。”

“暴雨会延缓救援,我们必须争取更多时间。”

“乔昱川,看着我。”苏砚顷用左手扳过对方的脸,那双含情眼锐利如刀,“他不会死,听见没有?我们都不会让他死。”

救援车队来得比苏砚顷预想中快了太多,但这显然不是普通救护车,最近的县级医院离这个山村至少四十公里,常规救援根本不可能在暴雨中如此迅速地赶到。

打头的是三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奔驰4×4越野救护车,暴雨中依然稳如磐石,车顶加装的探照灯穿透雨幕,将事故现场照得雪亮。后面跟着两辆路虎卫士改装的救援车,车门上印着小小的银色徽标。

为首的车上跳下一名穿着冲锋衣的男人,他扫视现场后抬手示意,身后训练有素的团队立刻分成三组:一组处理变形的车门,一组准备担架和急救设备,还有一组人撑起移动式防雨帐篷。

“苏先生?”男人在暴雨中蹲下身,动作从容地将防水名片递到苏砚顷染血的手边,“历氏医疗紧急响应组,我是队长程泯。”

“只要还有生命体征,我们就能让他活着进手术室。”他边说边查看薄贺的伤势,接替了乔昱川的止血工作。

“如果真到最坏的情况,”程泯淡定地补充,“我们车上有ECMO。”

第39章 15.小贺(脆皮版)回血中 ……

上午九点整。

在被薄贺婉拒同乘专机的提议后, 历寒骁带着周身16度的低温走向商务车。

“历先生!”徐导壮着胆子追上来,双手奉上一本策划手册,“下期节目的任务流程请您过目。”

历寒骁翻看片刻, 选了几个轻松愉快的互动项目。

徐导偷瞄了眼远处正在与郑明远道别的亓止昀, 小心翼翼道:“那个……目前的嘉宾阵容,您还满意吗?”

历寒骁合上手册, 面无表情地递回去。徐导松了口气,没有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 至少亓止昀不用被临时“调整”了。

车内, 简叙调出紧急待办事项,历寒骁用了三十分钟处理完积压的跨国并购案文件和几场视频会议纪要。

暴雨倾盆而下。

司机查看实时气象图后转身:“历先生,现在下山太危险,建议等雨势减弱。”

历寒骁颔首。简叙从公文包中取出几个用防尘袋包裹的刊物:“您前天交代的杂志。”他压低声音,“‘饲育手册’那期的私人收藏家拒不转手,可能需要一周时间斡旋。”

这些杂志上的薄贺还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感,历寒骁的视线在某张跨页图上停留, 照片中的年轻人浸在飘着玫瑰花瓣的浴缸里,水面堪堪遮住腰腹,湿润的花瓣黏在他的颈侧、胸口, 几缕黑发贴在泛红的耳后。水雾氤氲, 从浮动的玫瑰花瓣间隐约透出些引人遐想的轮廓,欲遮还露地勾着视线。

十分钟后,暴雨未歇, 反而愈发猛烈。

车内光线昏暗, 历寒骁伸手去按阅读灯。就在指尖触及按钮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从脊椎窜上来,他的手腕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咔嚓”一声, 整个灯罩结出一层冰霜,电路短路,灯光熄灭。寒意从他周身扩散,车窗外的雨水在半空中凝结成冰雹,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简叙反应极快,他从后备箱取出加厚羽绒服、暖宝宝和电热毯,递给前座的司机一份,同时询问:“历总,您还好吗?”

历寒骁没有回答。

他的心脏跳得太快,撞得胸腔发疼,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感攫住了他的呼吸。

历寒骁迅速掏出手机打给薄贺,一次,两次……无人接听,他又尝试联系乔昱川,同样石沉大海。

冰雹已经在商务车周围的地面上堆积成惨白的一层。

“立刻调遣所有医疗救援队。”历寒骁的声音比周围的低温还冷,“搜查整条盘山公路及周边区域,找到薄贺后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这几支配备顶尖设备的医疗救援队,是历家核心成员出行时的安全保障,按规定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外人全员出动。但简叙在历寒骁身边工作多年,早习惯了高效执行命令,此刻也不会像狗血剧本里写的那样非要和老板对着干。更何况……他从没见过历寒骁如此失态。

没有多余的询问,简叙直接按下通讯器传达老板的指令。

历寒骁望向窗外肆虐的冰雹,真皮座椅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响。

“平安……”他无声地呢喃,这个词在舌尖滚过,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

别出事。

求你……平安。

时间在暴雨中凝滞,直到通讯器传来消息:“报告,人已找到,暂无生命危险。”

历寒骁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重重靠回座椅,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车厢里凝结成霜:“具体情况。”

“失血性休克,右肩贯穿伤伴有锁骨骨折,颅脑撞击伤导致短暂意识丧失。”程队长向他汇报,“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我们正在现场进行紧急处理。”

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像刀子般扎进历寒骁的心脏,他耳膜嗡嗡作响:“确定……没有生命危险?”

“有我们在。”程队长的语气沉稳,“直升机已经就位,气象组确认航线上只有暴雨没有雷暴。走已备案的3号急救航路,半小时内就能送到历氏私立医院。”

历寒骁后知后觉地感到喉间发紧。

如果他没有带上医疗队,如果刚才忽略了那股莫名的心悸,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如果……

那他的心上人可能就再也不会用那双含笑的凤眼看他,再也不会故意用指尖勾他的领带,再也不会坏心眼地捉弄他,再也……不会属于这个世界。

“另外,”程队长补充,“您的母亲注意到救援队紧急调动,询问是否出了什么状况。”

“如实汇报。”历寒骁挂断通讯。

“历总,接下来……”简叙谨慎地问。

历寒骁闭上眼,理智与冲动在脑中撕扯。他现在恨不得立刻赶到薄贺身边,但窗外暴雨如注,贸然前往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救援的负担。

“等雨小些……”他咬着牙关挤出这句话。

历氏私立医院顶层,手术指示灯亮了三个小时,两名青年也在走廊长椅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三个小时。

尽管程队长再三保证“患者没有生命危险”,乔昱川和苏砚顷仍固执地守在手术室外。程泯看着乔昱川额头上凝结的血痂,和苏砚顷明显变形的手腕,无奈地叹了口气。

“车祸后还能行动自如的人更要当心,”程队长示意护士拿来医疗箱,为两人进行简单处理,“很多内脏出血初期是看不出症状的。”

乔昱川充耳不闻,充血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术室大门。苏砚顷用左手接过护士递来的冰袋,礼貌颔首,同样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历寒骁裹挟着一身寒气疾步而来,衣摆在身后翻飞,他几乎是小跑着赶到手术室前:“情况。”

“手术顺利,主刀医生很有把握。”程队长道。

历寒骁下颌线条绷紧,最终只是沉沉“嗯”了一声,目光转向长椅上的两个青年。

“历总,”程队长小心解释,“乔先生和苏先生拒绝做全面检查……”

“去做检查。”历寒骁声音冷硬。

乔昱川梗着脖子:“我没事。”

历寒骁不再多言,一个眼神扫向简叙。这位年薪八位数的特助出手如电,在乔昱川颈侧精准一击,一旁的医护人员默契地接住昏过去的高大青年,迅速推走。

苏砚顷:“……”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抿紧唇线,起身跟着医护人员离开。

走廊安静下来,只剩历寒骁一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前,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男人挺拔的身形在这一刻坍塌。他缓缓弯下腰,将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渗出一丝颤抖的吐息。

*

薄贺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

他隐约感觉到有人紧握着他的手低语,有人用微凉的指腹轻触他的脸颊,还有人长久地伫立在阴影里,沉默得像一尊雕塑。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几次挣扎都重归黑暗。终于,他积蓄了足够的力量,艰难地掀开眼帘。

刺眼的白光中,一道优雅的身影端坐在病床旁。薄贺视线模糊,只能辨认出对方精致的轮廓。

那是一位气质雍容的美妇人,莫名带着几分熟悉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薄贺发出几声微弱的气音,惊动了床边的身影。

她俯身靠近,精致的五官在薄贺模糊的视线中逐渐清晰。

面前的美妇人眉眼如画,五官凌厉,极具攻击性,与自己的长相竟有三分相似。

哦,薄贺懂了。

他张开嘴,喉咙干涩:“妈…妈…”

美妇人明显愣了一下。

几秒后,她拿起棉签,小心地为薄贺湿润干裂的唇瓣:“……妈妈在。”

哇,竟然真是他母亲。

薄贺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上天堂了。

那场车祸明明没伤到要害,不过是失血多了些,撞了下头,这就能要他的命?

他好脆皮。

薄贺不满地撇撇嘴。

“宝贝怎么了?”美妇人见他神色不对,语气有些慌乱。

“您在这边……过得好吗?”薄贺哑着嗓子问。

美妇人一头雾水:“挺……挺好的?”

“我也过得不错。”薄贺露出一个微笑,“福利院里很多孩子都是被父母抛弃的,但我比较幸运……”他语气轻松,“我的父母在我出生后就去世了,所以没机会抛弃我。”

美妇人沉默良久,才用带着几分生疏的温柔语气开口:“是妈妈不好……”

“不不,”薄贺急忙否认,“我真的过得很好。”

“我在福利院交到两个特别好的朋友,我很喜欢他们,他们也很喜欢我,”他眼睛亮亮的,“福利院里没人敢欺负我们,乔昱川长得很高,能把所有人都打跑。”

卷发青年又不服气地补充:“我也很厉害的,我打架也不输给他。”

美妇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宝贝真厉害。”

薄贺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忍不住继续向她炫耀:“我们三个人一起开了很大很大的公司,赚了很多很多钱,能买下一整条街的小饼干。”他眨眨眼,带着点小得意,“但还是我自己烤的最好吃,外面卖的都太甜了。”

美妇人温柔地望着他:“还喜欢吃什么?”

“糖醋排骨!”薄贺不假思索地回答,“要酸酸甜甜的那种。”

他想到什么,好奇地问:“妈妈喜欢吃什么?”

美妇人:“……”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那小子只会站在一旁,严谨地记录她每道菜动了几筷子,然后呈上一份营养分析报告,告诫她挑食不利于身体健康。

“妈妈啊……”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也喜欢吃甜的。”

“好巧……”薄贺迷迷糊糊地嘟囔,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妈妈,能让我回去吗?砚哥和川川还在等我…要是我不回去…他俩能把城墙哭倒……”

他努力撑开快要合上的眼睛,黏糊地补充:“我会想妈妈的…等时候到了…就来陪您……”

美妇人被这番孩子气的话惹得忍俊不禁。她轻轻用手遮住薄贺的眼睛,温声道:“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就回去了。”

薄贺安心地沉入梦乡。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这段奇异的记忆如同被打上马赛克,变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他似乎……去了一趟天堂?

薄贺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被人牢牢握住。乔昱川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床边,脑袋枕在病床上,睡得正熟。

薄贺想抽出手,谁知刚一动,睡梦中的乔昱川条件反射般攥得更紧,还无意识地把他的手往怀里带了带,咂咂嘴又睡沉了。

“醒了?”房间的阴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询问。

历寒骁从单人沙发上起身,按下呼叫铃。护士们悄无声息地进来,为薄贺做了全套检查。确认各项指标稳定后,她们向历寒骁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整套流程下来,乔昱川硬是没醒,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他这几天总共睡了不到四小时。”历寒骁拿起床头的喂水器,将吸管凑到薄贺唇边,“慢点。”

他盯着对方的喉结,直到确认完全咽下才继续。

“明天……得好好教育他。”薄贺说着责备的话,目光却温柔地落在乔昱川凌乱的发顶上。

他微微抬眼,看向历寒骁:“那你呢?”

男人脸上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还能面瘫着脸,淡定回答:“我又不是乔昱川。”

“糊弄我?”薄贺被他显而易见的谎话逗笑了。

历寒骁没有接话,只是替薄贺掖了掖被角:“现在是凌晨三点,再睡会儿。”

薄贺还虚弱得很,他没再追问,顺从地合上眼。朦胧间,他感觉到历寒骁的指腹拂过他的眉心,停留一瞬,然后迅速退开。

第二天清晨,薄贺在半梦半醒间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他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乔昱川亮得惊人的狗狗眼。

“贺崽你醒啦!”乔昱川欢呼出声,又立即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扰到病人。

屋内的人都被这动静吸引,齐刷刷围了过来。

薄贺这才看清乔昱川的模样。对方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比车祸前憔悴了一大圈。

“过来些。”薄贺的声音很轻。

乔昱川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俯身凑近。下一秒,薄贺用尽力气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现在,立刻,去睡觉。”

乔昱川不情不愿地嘀咕,试图蒙混过关。他才舍不得离开刚醒来的薄贺,哪怕一步都不愿意。

薄贺一记眼刀甩过来,乔昱川缩了缩脖子,仍然赖着不走。他灵机一动,直接翻身躺上病房里的陪护床,也不管屋里还有其他人看着,就这么面朝薄贺的方向,瞬间睡熟了。

薄贺转头看向另一侧。苏砚顷脸上贴着纱布,右臂打着石膏,脸色同样憔悴。

“砚哥,你……”

“小骨折。”苏砚顷不以为意地截住他的话,“还有闲心担心我,看来是不疼了?"

“医生怎么说?”薄贺不放心地追问,“骨头接好了吗?会不会有后遗症?”

他顿了顿,又继续问:“请护工了么?你这手不方便,总得有人照顾。”

苏砚顷正要回应,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一位明艳动人的美妇人提着保温桶走进来,看到薄贺清醒的样子,眉眼舒展:“醒了就好。”

她将保温桶交给一旁的护士长:“这是我让厨房熬的清鸡汤,等医生确认可以进食了再温给他。”

薄贺定定地看着她,熟悉感与异样感同时浮现:“请问您是……”

“我是寒骁的母亲。”美妇人优雅落座。

“伯母您好,”薄贺礼貌道,“多谢您特意来看望我。”

历母温柔地笑了笑:"应该的。”

她点到即止地替儿子拉了拉好感,体贴地没再多留,嘱咐薄贺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等房门关上后,薄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想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但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搭讪。

“伯母……之前也来过?”薄贺转向历寒骁问道。

历寒骁点头:“两天前。”

薄贺努力回想,两天前自己应该还处于昏迷状态……等等,他好像真的短暂地清醒过那么一次。

模糊的片段在脑海中浮现:纯白的天花板,他亲昵地喊人家“妈妈”,叭叭叭地讲自己的“丰功伟绩”,还得瑟自己打架有多厉害……

薄贺:……

事已至此,换个星球生活吧。

第40章 16.试用期三个月 “当时………

“当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薄贺垂死挣扎,“房间里还有谁?”

历寒骁精准补刀:“所有人都在。”

那天护士正在给乔昱川和苏砚顷换药,薄贺突然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众人激动地想要上前, 然后就听见薄贺轻轻喊了声“妈妈”。

别说历母, 整个病房的人都愣住了。主治医生立即解释:“脑震荡患者可能出现短暂性记忆错乱和视物模糊,这是正常现象。”

“建议家属保持安静, 不要刺激患者。”医生补充道,“可以温和地配合他的认知, 等他完全清醒后记忆会自动修正。”

于是所有人都默契地配合着薄贺的“幻觉”。历夫人更是温柔地坐在床边, 小心翼翼地回应着这个意外多出来的“儿子”,生怕刺激到他脆弱的神经。乔昱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被苏砚顷一个肘击才反应过来。

薄贺抬手捂住脸,睫毛剧烈颤抖,从耳尖到锁骨红成一片,头顶热得能冒烟。

他努力压下那股从脚底窜到头顶的羞耻感, 生硬地转移话题:“砚哥,你的手……还是请个人照顾比较好。”

苏砚顷没戳穿他的窘迫,顺着话题道:“放心, 请了位阿姨。”他瞥了眼呼呼大睡的乔昱川, “还有个当红影帝兼职护工。”

历寒骁默默起身,为两人留出私密交谈的空间。他的指腹在薄贺手背短暂停留,无声地指了指门外, 薄贺会意地眨眨眼, 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病房里安静下来,薄贺望着苏砚顷打着石膏的手臂,低声道:“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胡说什么。”苏砚顷捏捏薄贺的脸颊, “我们之间需要说这个?”

见薄贺还要开口,他直接打断:“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伤养好,其他的事都不准操心。”

薄贺没想到苏砚顷预判了他的心思,支支吾吾道:“那公司的事也不能全压给你一个人…你也需要养伤……”

“我伤的又不是脑子,”苏砚顷的目光温和而坚定,“再说最近没什么要紧事,不忙的。”

薄贺知道争不过,不再反驳。半晌,他提议道:“等川川拍完下部戏,我们一起休个长假吧?”

“去D市怎么样?”薄贺的声音轻快起来,“就我们三个,在海边住几天,白天晒太阳喝茶,晚上吃菌子火锅。”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薄贺的思绪渐渐清晰,他环顾四周,注意到病房里先进的医疗设备和堪比总统套房的装潢:“这是哪家医院?”

“历氏私立医院。”苏砚顷回答,接着意味深长地补充:“是历寒骁送你来的。”

薄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却又有些困惑:“历寒骁送我来的?”

“准确地说,是历氏医疗的救援队……”

“砰!”

一声巨响从旁边的陪护床上传来,两人吓了一跳,只见乔昱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满头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薄贺身上,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川川?”薄贺担忧地唤他。

乔昱川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到病床前,一把抓住薄贺没受伤的那只手,急切地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再用嘴唇碰碰手背。

热的。

是温热的。

乔昱川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反常。薄贺还病着,他不想让对方担心,慌忙扯出一个笑容:“贺崽我做了个噩梦!哈哈哈好困我再睡会儿……”

说着就要躺回去,可他的手有自己的想法,死死攥着薄贺的手指不肯松开,乔昱川尴尬地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苏砚顷抬手给了乔昱川后脑勺一巴掌,动作很轻:“还装?”

薄贺弯起眼睛:“去把陪护床挪过来吧,”他晃晃两人交握的手,“一起睡。”

“我们都多大了,这样不好……”乔昱川嘴上说着,手却利落地把陪护床推了过来,严丝合缝地拼在病床边。

他小心地扶着薄贺往旁边挪了挪,然后轻手轻脚地躺上去,生怕碰到薄贺的伤口,苏砚顷也自然地靠过来,半倚在乔昱川另一侧。三个人依偎在一起,就像小时候依偎在福利院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一样。

乔昱川一手握着薄贺的手臂,一手搭在苏砚顷身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不一会儿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到了中午,补足睡眠的乔昱川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副餐具,一双筷子给自己,一把勺子给苏砚顷。

“来,砚子,张嘴。”乔昱川舀了一勺饭,哄小孩似的递到苏砚顷嘴边。

苏砚顷试图反抗:“我自己能……”

“啊——”乔昱川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苏砚顷无奈地张嘴,乔昱川立刻露出胜利的笑容,满意地收回勺子,自己扒拉了一大口饭。就这样,他喂苏砚顷一勺,自己吃一口,再喂一勺,再吃一口,乐此不疲。

病床上的薄贺也试图反抗:“我可以用左手……”

历寒骁看了眼他苍白的脸色,默不作声地舀起一勺鸡汤送到他唇边。见他不张嘴,历寒骁的手纹丝不动,既不催促也不退让,就这样安静地等着。

薄贺不好意思让人一直举着勺子,只好乖乖张嘴。刚咽下就急着说:“我可以……”

第二勺递了过来。

几番拉锯后,薄贺彻底放弃挣扎,任由历寒骁一勺一勺地喂完。餐后,男人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替他擦净嘴角,又将病床稍稍放平:“休息吧。”

薄贺:……猪也不能这么睡啊。

他不肯闭眼:“我还不困。”

历寒骁沉思片刻,很快给出备选方案:“看电影,《海上钢琴师》,或者……”他迟疑了一下,“我读故事给你听。”

薄贺对选项二表现出莫大的兴趣:“什么故事?”

历寒骁有些犯难,念故事是他前段时间恶补《冷少宠妻》时记下的套路,刚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但历总毕竟是历总,他面不改色地给出新方案:“《华尔街日报》精选,或者《自然-能源》最新期刊。”

薄贺毫不意外,要是这家伙能说出什么正常选项,那才见鬼了。他想起历父说过,历寒骁是祖父带大的,好奇地问:“小时候你祖父也念这些哄你睡觉?”

“不。”历寒骁回答得很干脆,"祖父认为小孩不睡觉,是运动量不足。"他平静地陈述,"跑十公里,自然就睡了。"

历寒骁能变成这种性格,他祖父功不可没。

“寒哥,”薄贺玩心大起,拽了拽历寒骁的袖子,“我想听童话故事。”

历寒骁又有些犯难,他掏出手机,不甚熟练地下载电子书:“稍等。”

薄贺裹好被子,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历寒骁快速浏览童话故事热门榜,最终选中了看起来比较顺眼的《小红帽》,他清清嗓子,用裁定高管战略会议的语气念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可爱的小姑娘……”

薄贺咬住下唇,拼命憋笑。

如果不是建国以后不许成精,他真要怀疑历寒骁是哪家高端品牌的双开门冰箱变的。

“小红帽开心地装好饼干,”历寒骁的语调毫无起伏,每个字都像是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冻过,“挎着篮子出发了。”

“……小红帽的祖母住在村外的森林里,离村子大约有半小时的路程。”读到这句时,历寒骁停下,严肃地指出:“这不符合安全规范。不应该让未成年人在无人监护的情况下长途出行,尤其是穿越森林这种高风险区域。”

薄贺憋笑憋得浑身发抖,结果乐极生悲,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历寒骁瞬间从“文本转语音”模式切换回来:“怎么了?”

他紧张地俯身查看薄贺的状况:“碰到伤口了?

“没、没事……”薄贺强忍着笑意,“你读得…挺好的,我就是…有点困了。”

再让历寒骁读下去,他可能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被童话故事笑到伤口崩裂的病人。

历寒骁将信将疑,却还是给他掖紧被角,调暗床头灯光。薄贺闭眼装睡,睫毛不安分地颤动着,他本来就不困,刚才那一笑更是把瞌睡虫都赶跑了。

过了片刻,他悄悄掀起一只眼皮偷瞄历寒骁,结果直接对上了对方专注的目光——这人压根就没移开过视线。

“诶,”薄贺索性睁开眼,找了个话题:“寒哥,听砚哥说,是你调了救援队把我送来医院的?”

“嗯。”历寒骁回道。

薄贺很困惑:“但你怎么会知道……”

那时盘山公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周围荒无人烟,历寒骁是怎么知道他出事的?

历寒骁皱着眉组织语言,接着略显迟疑地开口:“……感觉。”

“感觉?”薄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历寒骁自己也知道这个回答很荒谬,他斟酌用词:“心率异常升高,体表温度骤降,持续了近一分钟。”

“人体在感知危险时会产生肾上腺素,考虑到我们近期接触频率较高,可能存在某种……”历寒骁一本正经地分析,“生物电感应。”

“所以,你的意思是——”薄贺坏心眼地调侃他,“我们心有灵犀?”

历寒骁脸皮很厚,坦然承认:“可以这么理解。”

病房里一时陷入沉默。

“……”

“我应该说‘谢谢’,”薄贺轻笑,“毕竟我的命可是很贵的。”

“不过我觉得……你更想听点别的。”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作势要去勾历寒骁的衣领。历寒骁怕他扯到伤口,连忙俯身配合。

“我们试试。”薄贺仰着脸看他。

历寒骁死机了。

“试用期三个月。”薄贺补充。

历寒骁依然一动不动。

卷发美人勾着对方衣领的手稍稍用力:“不包吃不包住,没有五险……唔……”

历寒骁低头吻住了他。

薄贺能清晰地看见男人眼底翻涌的炽热情愫,可落下的吻却克制得近乎虔诚,生怕重一点就会伤到还虚弱着的爱人。

这个吻结束得很快。分开时,历寒骁的呼吸明显乱了节奏,但还是强撑着起身。他用指腹抹去薄贺唇上的一点水光,声音沙哑:“等你好了……”

薄贺戳戳历寒骁,要求他继续讲故事。

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对着追求者需要憋笑,对着准男友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笑出声了。他躺好,面朝着历寒骁,准备开始欣赏“单口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