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香薰蜡烛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季苇一笑了,笑得有点冷。
他没有直接回答张渊的问题,抱臂依靠在床头上:“假的?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假的?”
反客为主, 居高临下。
但是张渊不吃季苇一的这一套,他不怵他, 况且通过语气传达阴阳怪气在他这里本来就是无效的。
翻出那张检查单的照片怼到季苇一面前:“太正常了。”
“什么?”
“结果太正常了, ”张渊用手指点住一行“未见明显异常”的结果:“你不是做了很多次手术吗?”
“嗯, 所以治好了。”季苇一答。
“治好了也会写的,我去网上查过了。”
听张渊说他网上查资料就跟和张渊有来有回的拌嘴一样稀奇,季苇一依旧抱着胳膊看他:“看来你在剧组还是闲, 关心的东西很多。”
“不多。”张渊摇摇头:“我只关心你, 不关心别的。”
季苇一被噎住了, 他简直佩服张渊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偏他因为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竟然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所以只好耍赖:“就算是假的, 那又怎么样?”
“我想看看真的, ”即便季苇一隐约猜出张渊在生气,他的语气听上去还是很难判断出情绪倾向, 显得像是在跟老师问自己考试成绩的学生一样:“我想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不给你呢,我为什么要把什么事情都告诉你?”季苇一问。
这种话放在别的地方都属于狠话, 拿给张渊说, 倒把他问住了。
他垂下眼睛冥思苦想:“因为……我是你弟弟?”
……娱乐圈果真是个大染缸,连张渊扔进去都能给搅合串色了。
季苇一哼一声:“你不是不想当弟弟吗?”
现在又来卖乖?竟然还学会用他的话来噎他了。
张渊便问:“那到底还是不是弟弟?”
表情十分严肃, 大有你现在说不是我下一秒就要开始追你之趋势。
“是, 是又怎么样。我如果就是不告诉你,你能怎么办?”
“我会告诉许琮。”张渊轻声说, 他的眼睛又垂下去,若非为了看清对方的口型,他不敢看季苇一的脸。“我知道你会生气,你可以把我赶走,但是……”
但是不要生病——怎么办,季苇一好像已经生病了,张渊觉得他的心跳也快起来。
季苇一的语气缓和下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跑回来的吗?”
“是,”张渊点点头,又解释:“是休息的时间,我没有耽误进度。”
季苇一下床,边翻包边叹气:“你下次回来要跟我打招呼。”
张渊在他身后点头应声,季苇一转身把一张报告单甩到他面前:“非要看就看吧,没什么好看的。”
见张渊已经把目光聚集到报告单上,季苇一又说:“不是故意不给你看真的,那天排队的人多,检查没做完,你又一直催,我怕你排戏不认真。”
好生硬的理由,季苇一自己在心里吐槽自己。还好检查报告已经夺去了张渊的全部注意力,照片和曲线数值他看不懂,一行一行的反复阅读白纸上敲除来的黑字。
指着其中的一行问季苇一:“早搏是什么意思?”
“你上网查查。”季苇一没好气道,见他真掏出手机来,忍不住又笑出声:“就是累了。”
张渊放下单子叹气:“你最近很累。”
“是很累,”季苇一顺势把单子从他手里夺过来,重新放进抽屉里:“我以前都没想到办婚礼和拍戏差不多累。”
他把垂下来的一缕发丝缠在手上绕了一圈,挺放松的样子:“你吃晚饭了没有?”
“没有。”话题忽然跑到自己身上,张渊愣了一秒,甚至没想起来撒个谎。
季苇一却没有批评他不按时吃饭,反倒有点高兴:“那正好,帮我干点活吧。”
“什么?”
“来帮我吃点东西。”季苇一率先往外走:七份伴手礼才拆了一份儿,他就又是太甜又是咸又是差点溺水,这项艰巨的任务还是推给别人做吧。
他本来想找许琮,但张渊来的正是时候——倒不如说这七份伴手礼来的正是时候,没有这些东西,他都想不出还能用什么来转移张渊的注意力。
他刚才给对方看的检查单当然也还是假的,只不过假的更精致更用心些。像是他身上会出现的那种,不太健康又没有重大问题的报告。
从医院出来的当天夜里,季苇一从噩梦中惊醒,梦到家人窝在他的病床前掉眼泪,头顶的惨白色的灯一鸣一暗,他受不了屋里过分压抑的氛围,从病床上跳下来跑出去。
张渊就坐在门前,见他出来,无言地跟在后面。
季苇一赶他赶不走,就把他甩在后面,自顾自地在走廊里跑,前面有雾,踩下去就空了。
张渊跟着掉下来没有,亦或者是掉下去之后遇到了什么,他梦里应该也看见了,只是惊醒后什么都不记得。
只有过分真实的下坠感和心脏颤动造成的不适如同附骨之疽,在深夜里缠绕在他身上挥之不去。
也就是在那天夜里,季苇一想起了自己白天混乱中发给张渊的照片有什么问题。
他那时其实没以为张渊真的会发现,更多是担心同一个屋檐下的父母会不会起疑心。还是连夜摸起来精心造假,第二天特意打印出来,一直放在包里。
没想到第一次用上是在张渊面前,张渊看起来心没有多细,身上似乎有种类似于生物本能的直觉,每每他想把什么事情含糊过去,总能让对方起疑。
逼得他不仅要提供病历,还要考验演技。硬是把三分惊讶演成八分被冒犯,虚张声势好半天,就为了让张渊相信这次掏出来的确实是真的。
张渊没看出来,想来他本科时期表演课上练出的那点皮毛功夫仍在。
季苇一脚步轻快起来,离开房间时,顺手带着房门半掩。
他太想表现出这件事已经彻底结束,所以没有发现,被他落在身后的张渊在房门虚掩的瞬间,迅速拉开抽屉,给每一张检查单都拍了照片。
确保每一张上的字迹图片都清晰,张渊把抽屉合上,跟了上去。
季苇一已经在拆伴手礼,除去灌他一嘴入浴剂已经被开除出局的那一份,剩下六份一字排开。他逐一打开包装盒,把内容物掏出来摆在盒子面前。
张渊见状,学着他的样子去拆包装,很快把整张桌子都堆满了。
季苇一先把饼干挑出来给张渊:“尝尝。”
张渊下了戏就奔机场,下了飞机往家里跑,刚回家又忙着当救生员从浴缸里捞季苇一,还真没想到起来要吃饭。
饼干放进嘴里,胃酸随着咀嚼开始加速分泌,才忽然觉出饿来。
“慢点吃。”季苇一看他狼吞虎咽:“你得帮我尝尝哪一份最好吃。”
张渊停下动作,咽下嘴里的东西。饼干咀嚼时会有杂音传到耳朵里,让他听不清说话的声音。
季苇一意识到他没听懂,笑了笑,简短地重新阐释了他的核心问题:“好吃吗?哪个最好吃?”
“好吃。”张渊拿起一块饼干递到季苇一嘴边:“这个最好吃。”
季苇一愣了愣,当然没有真的上嘴咬,伸手去接的时候,小小的一块饼干安置不下四根手指,不经意间蹭了一下。
他躲,张渊也躲,手背上那片伤露出来一点。
季苇一借着往嘴里塞饼干把眼睛撇开,意识到张渊在片场拼命似乎不是一件坏事,但如果不可抑制地会把张渊的努力和他自己联系在一起,就让季苇一感到十分无奈。
他嚼着饼干,可能是这几天药吃得太多胃口越发得差,只尝到一种甜腻的巧克力味道,并没觉得好吃。
但还是很干脆的点点头:“那就这个。”
他看到张渊的目光一直落在粉红色的香薰蜡烛上:“想试试?”
张渊问:“这是什么?”
“香薰蜡烛。”季苇一把蜡烛拿起来,底部标签上写:乌木丝绒玫瑰。
玫瑰,又是玫瑰,他现在一听见玫瑰就肺痛。
张渊对蜡烛理解十分单一:“停电的时候用?”
“不是,”季苇一哽住了一秒,试图跟他解释:“点着了会很香,用来……营造一种温馨的舒适的氛围。”
张渊了然:“谈恋爱的时候用。”
“谈恋爱的时候也可以用……”季苇一在心里骂程秋,在剧组里到底都给张渊教了些什么!
他把蜡烛放回桌子上,抽出附赠的火柴,想点着了让张渊闻一闻。不知道是火柴受潮还是用来摩擦的砂皮纸质量不好,划了几下都没划着。
眼看砂皮纸已经泛白,他又在心里狠狠给产品打了差评,张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捧到季苇一跟前。
火光摇曳,暗香涌动,季苇一眼中升起两团小火苗。
张渊深吸了一口气,玫瑰特有的馥郁香气直达心肺。
呼气时,烛光被气流扰乱,季苇一的脸也随着摇曳的烛火一明一灭。
张渊想,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叫做营造一种氛围。
他捧着蜡烛杯,定定地看。
直到听见季苇一问:“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打火机?”
“因为……”张渊把蜡烛放下来,停顿了一下才说:“在电影里,抽烟。”
他说的是自己在戏中的角色,季苇一记得剧本里有男主角第一次抽烟的片段。
但是他没那么好糊弄:“你不是坐飞机回来吗,剧组道具过不了安检。”
张渊沉默,他本来就很不擅长撒谎。
季苇一很轻易就能把他看透似的:“他抽就可以了,你不要学。”说完,又问:“是程秋要求的,还是剧组里有人教你?”
张渊看着他的表情,意识到季苇一有点生气了。
冯帆也给他进行过远离烟酒的教育,他大概知道季苇一为什么生气。
他没有回答季苇一的问题,只是说:“有时候,我希望离他近一点。”
“他”,说的是张渊在剧中的角色。
“我以前不懂,但是最近,希望离他近一点。”他用手抵住心口,好像那下面藏着一个,不存在的,另一个人。
“他好像比我成熟一些。”张渊道。
他说得含糊,但是季苇一忽然明白了什么,悸动和震动一并涌上心头,紧接着的,是那股潜藏在身体深处的,巨大的虚弱感。
他一瞬间有种自己被抛到大海里被浪推着走的眩晕感,扶住桌角才稳住身体,闭上眼睛冷静了几秒钟。
再度睁开时,看到桌子上的蜡烛杯里,很安定的灯火。
没有狂风巨浪,他正好好的站着。
于是季苇一也用风和日丽般的平静语气重申道:“张渊,我和你是不可能的。”
第42章 不要关门
“嗯。”张渊低头看着蜡烛, 屋子里没有风,小小烛焰稳定燃烧,烤得他鼻尖有一点烫:“弟弟也可以成熟一点。”
这话无懈可击, 哪怕连弟弟也不是,季苇一总没有理由阻止张渊以自己的方式变得成熟。
甚至正相反, 如果他跟张渊没什么关系, 他反倒不该对一个成年男人抽不抽烟这件事指指点点。
随着燃烧逐渐蔓延开来的的玫瑰香气中, 季苇一开口道:“不要再试了,我不喜欢烟味儿。”
说完就自觉无语,现如今他也很习惯拿自己来要求张渊, 无疑有利用张渊感情之嫌疑。可至少在这件事上,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张渊果然点头, 当着季苇一的面儿把打火机扔进垃圾桶里:“好,不会再抽了。”
他的确偷偷试过,对烟草一无所知, 就按照剧本上香烟的名字去附件的小卖部买了一包。
店主弯腰从货架底下抽出一盒给他, 连同打火机共值八块五。这年头还用现金的人实在罕见,接过钱来的时候不免朝他多看两眼:“成年了吗?”
张渊点头, 还以为店主责任心上身, 预备掏身份证出来验明正身。男人却只是问问,把钱装进抽屉里。
他拿了东西就站在门口, 借着商店门前的光摸出一根来叼进嘴里。点烟的动作是出现在镜头里的, 拍摄之前,程秋找了剧组里一位老烟枪对他进行了长达一天的单独培训。
从含住烟点火到吸进第一口之前, 张渊的动作都娴熟得过分。店主大概太闲, 没有制止张渊在他店门前制造二手烟,反而盯着他的侧影:“年纪轻轻, 抽点贵的吧,便宜烟伤肺。”
他话音未落,猛吸一口的张渊已经剧烈咳嗽起来。
得,还道是个老烟枪,原来是精神小伙初学社会人。
张渊咳嗽完,烟已经燃烧了一部分,抖落的烟灰落在他运动鞋上。他跺两下脚踢出去,又把烟含进嘴里。
第二口还是一样的呛,一样的咳嗽,白烟从嘴里喷出来的时候,有一种苦涩的味道。
这样反复几次,一根烟就烧完了。张渊没有再为难自己,他只是单纯想要试一试,在这个过程里,没感觉到愉悦也不理解为什么会上瘾。只要试过一次,就会明白人无法借助这个东西得到什么。
然而还是把剩下的烟和打火机都揣在口袋里,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从机场出来的时候,看到有打火机也随手捡了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就像不知道季苇一到底喜欢什么。
但是不喜欢什么倒是清楚了,季苇一不喜欢烟味,他就不会再碰。
季苇一看他乖乖丢了烟和打火机,心里颇觉满意。然而余光扫过垃圾桶里的只缺了两根的烟,虽然自己不抽,却认出那是目前市面上常见的烟里面数一数二便宜的一种。
愤愤拿起桌子上的蜡烛吹熄:真要学也不买点贵的。
白烟一缕,玫瑰香气中混入油烟味,季苇一在心里给它也打了个差评。
张渊问他:“下一个试什么?”
心情不好的时候,全世界的产品都有罪。季苇一放弃拿伴手礼泄愤:“不试了,你吃点东西,早点去休息吧。”
张渊点头了,眼睛却还追在季苇一身上,站定不动。
眼巴巴地写满了:去哪儿?
季苇一无奈:“我总不会在自己床上溺水。”
张渊不说话,光看着他眨眼睛:在床上也不是没出过别的事情。
“你不累吗?”季苇一怒道:“你不累我还累呢,我要去睡了。”
他猛地转身,吹干的亚麻色头发发尾擦过张渊的嘴角。动作太快造成的短暂眩晕里,张渊从身后扶住了季苇一的胳膊。
“干什么?”季苇一在眼前的黑雾散去之后立刻换上一副别烦我我要去睡觉的表情。
张渊松开他:“吃了饼干,要刷牙。”
“……我知道。”
都怪打火机,他真忘了。
*
留兰香牙膏把嘴里的巧克力味换成薄荷味,季苇一从洗手间走出来,又看到张渊在门口徘徊。
“我要睡了,你去洗澡。”他把商量的语气换成命令,执意要把张渊赶去休息。
张渊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他伸手拧着门把手,看起来很想把锁芯拆掉:“夜里能不能不要关门?”
说的是问句,但是他不自觉地身体动作泄露出心迹,整个人横在季苇一和门之间,大有种真要是关了门他要在门口蹲一夜的架势。
季苇一和他对视许久,终于漆黑瞳仁过分专注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好,你快去睡吧。”
信任一旦失去,就很难再找回来,更何况他半个小时之前还在浴缸里呛水了。好在张渊耳朵不好用,隔一堵墙,不会听到他夜里惊醒时急促的呼吸。
季苇一把门推开,听到张渊在身后说夜里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背身点了点头,门虚掩上,把灯一关,闪身进黑暗里。
才想起那盏金鱼彩玻璃小夜灯已经打碎了,眼前黑得有点出乎意料。摸着黑用手机照亮往床边走,很小心不要撞到脚趾。
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延迟的疲倦就涌上来,躺平就觉得胸闷,拿一个枕头把自己垫起来才舒服一点。
刚开始服药,效果没有预想中的好。他本来以为药物的主要目的是帮他消除症状,现在却发现更大的用处可能是不要让心脏恶化的太快。
季苇一闭着眼睛深呼吸几次,不适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慢慢输给了疲惫。混沌之间,他手机还捏在手里,差一点就睡着了,忽然又睁开眼睛。
调出和程秋的的聊天对话框来,最后两条都是程秋的信息,他那天事多,拿起来就忘了,至今没有回复。
他问:【张渊在剧组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这个点程秋一定醒着,没隔两分钟就回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但是我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跑回来。】
程秋这才发现之前有一条消息没有发出去:【不是你叫他回去的?】
我没叫他,季苇一刚打了这几个字在聊天框里,忽然想: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张渊不会真的是因为那张诊断书回来的吧?
他犹豫半天,挑选了意义含混的措辞:【可能,我之前跟他说了些什么,他误会是我叫他回来了。】
【挺好啊。】程秋打趣道:【第一次要捧人,人家就对你忠心耿耿的。】
季苇一把手机丢在枕头边,按着胸口猛一阵咳嗽,支气管的震动和心跳混合在一起,在前胸汇聚成带有撕裂感的疼痛。
他倒回枕头上,翻身趴过来,把声音闷在羽绒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荧荧地泛着苍白。
一墙之隔,张渊掏出一枚智能手环戴在自己手腕上,开启消息震动提醒,调到最剧烈的档位。然后在手机上把所有的消息提醒都屏蔽,只留下季苇一一个人的各种联系方式。
用震动代替铃声是常用的做法,只是对张渊来说似乎一直没有必要。他睡眠规律,早上不用闹钟也能准点醒来,其他的事情他不觉得有必要半夜三更还要关注,听不见也不会有什么。
但现在不论在任何时候,不论是睡着还是醒着,他都不希望自己因为听力问题而错失季苇一的消息。
在这个世界上,他真正在乎的人从来都是非常少的,如今更是只剩下一个。
同样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希望自己尽可能不要摘掉手环和助听器,所以没有去洗澡,只草草洗漱了一下。
躺下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换过的睡衣领口上也沾到了一点季苇一身上的水渍。水已经干了,但是因为添加了入浴剂的缘故,水分蒸发后有一点残留的粉色干涸在上面。
张渊凑在鼻尖嗅了嗅:一点玫瑰香气。
*
第二天一早,季苇一是在食物的香气里睁开眼睛的。
他昨晚又惊醒了一次,心慌手抖,裹着被子发冷汗。睡不好心脏就更难受,感觉全世界都倒欠自己京二环一套房,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像他这种情况能不能在医院得到一点助眠药物。
但早上的阳光洒进来,屋里的味道又很香,昨晚的经历又像是一场梦一样。
——当然,他知道这不是做梦,这病本来就夜里重白天轻,迟早有一天,太阳不再能把大部分的症状都赶走。
还是循着香味来到客厅,张渊立在桌边,专心致志的搅着一大盆粥。
生滚鱼片粥。
季苇一都不知道这房子里从哪儿冒出的鱼和米,张渊搬出去的时候他也搬出去,之后叫了保洁来把冰箱和储物柜都清空了。
张渊也不跟他解释,盛一碗到季苇一面前,那架势俨然是幼儿园里监督小朋友乖乖把饭吃完的生活阿姨。
在吃饭这件事上,季苇一说不准自己和学龄前儿童哪个更难搞,在他的沉默注视下,还是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勺。
到底也不知道是谁在养孩子……
那粥不算很浓稠,但粥水里应该混着打碎的米浆,入口丝滑醇厚。
和他小时候记忆里的不一样,但比想象中好喝。
季苇一吃了一周以来最结实的一顿,心情好了,也憋不住在张渊面前装高冷。
“我今天还有工作要忙,你难得休假,让许琮带你去逛逛吧,想要什么都跟他讲。”
张渊摇摇头:“我自己要出去一下。”
这下轮到季苇一惊讶,他本来以为张渊一定想要跟着他,没想到居然自己跑了?
倒是正中他下怀,却莫名又觉得有点失落。
张渊在京城能有什么秘密?他在京城除了自己还能有什么熟人?
季苇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用粥水把自己的嘴巴堵上,没有多过问。
既然要把他推远点,就别什么都好奇。但凡是他不希望季津操心的,他自己都不应该去问张渊。
早饭吃完,张渊默默收拾了碗筷,二人分头出门。
他搭乘地铁,辗转倒车,出现在三甲医院的大门前。
隔老远望见“疾患送来医院,健康带回家中”的楼牌,默默紧了紧口袋里的手。
号是昨夜连夜挂的,在这样的大医院里,能捡到一个号已经实属不易。他挤在人群里排队排了整整一上午,才在电子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推开心内科诊室的大门,医生隔着口罩问道:“哪里不好?”
张渊听不清他说什么,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给他看屏幕。
“我听不清楚。”他指指自己耳朵上的助听器,又把纸笔递过去,微微鞠躬。
“能帮我看看这几张报告单吗?”
第43章 牛奶印子
张渊从医院的门诊大楼里走出来, 来来往往男女老少各个都步履匆匆埋头走路。
这样的环境里他很难听清周围人在说什么,但擦身而过的瞬间,从身边人的脸上读到心事重重的表情。
他穿过人流, 医院的留给病人散步的小花园里,三五个人零零散散地坐着, 每个人手里都夹着烟。多半看起来像家属, 但也有两个穿着病号服的, 大有生命不止烟瘾不除的架势。
人到了医院里多半都会开始惜命,少有人进来凑热闹吸二手烟。唯独张渊不在意,坐在花坛沿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直到石板上的冷意透过薄薄的一层牛仔裤布料把皮肤也冰得很凉。
医生虽然对他这种拿着几张照片来问诊的行为表示了不赞同, 还是认真帮他解答了问题, 怕他听不清,一一在纸上写明。
大概意思是先心病术后,心脏无论如何还是达不到正常水平。远期的风险始终存在, 但就现在来看除了悉心保养也没有什么能带来重大改善的办法。
不是太好, 但暂时看来没有什么致命隐患——基本上就跟季苇一告诉他的差不多。
张渊不完全接受这个答案:“但是他看起来……很累,他总是生病。”
医生叹气:“你不能指望、你哥哥是吧?他这病也不是最近才有的, 累肯定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累的, 底子就没打好,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跟正常人比的呀。再说, 我不能跟你保证病人一定没有其他的问题, 我只能告诉你,从这个检查单上来看是这么个情况。”
最后话题又绕回到他最开始的疑问上:“这检查就是在我们医院做的呀, 为什么不带病人一起来看看?”
张渊没有回答, 只装着没听清楚,把手机又往医生手里塞塞:“没有其他的问题吗?”
男人无语了两秒钟, 念在他是上午最后一个号,又多少带了点关爱障碍群体的心态,还是接过来帮张渊看看。
双指把图片放大,拖拽着查看细节,他忽然愣了一下,不自觉从嗓子里“嗯?”了一声。
片刻之后,手机重新回到张渊手里:“从报告单上看就是这么个情况,如果你还是不放心,可以再带本人来医院进行其他方面更详细的检查。”
话说到这里张渊也实在没有理由赖在诊室里耽误医生下班吃饭,默默走出诊室,心里一块石头却还是没能彻底落地。
为何还会不安?他对医学一无所知,既然三甲医院的专业医生已经发话了,他似乎没有理由再去怀疑季苇一有所隐瞒。
但是,即便觉得不应该多想,偏偏对方迟疑的那两秒钟,还是让他莫名的感到不安。
走廊已经逐渐变得空旷,诊室里的男人摘掉口罩活动了一下惨遭压榨一个上午的颈椎和腰椎。
虽然心里稍微有点疑惑,空荡荡的肠胃却向他发出剧烈抗议。男人把白大褂一脱,锁上诊室的门直奔医院餐厅。
这个时间点,即便是只对医护人员开放的二楼也人挤着人。他打了饭,在人群中护着汤小心翼翼地辗转腾挪找座位,人群里传出一声呼叫:“小刘。”
刘医生抬头,看见坐在一角的赵昕正在冲他招手:“坐这儿吧。”
他端着盘子走过去,边坐下边打招呼:“老师,今天下午还忙吗?”
“去分院区坐诊,吃完了就坐车过去。”
男人往自己嘴里填了两口饭,因为看见她,才又想起刚刚的疑问:“哎,季苇一前几天来医院检查了?那天是您坐诊吧,他做完检查没来给您看报告吗?”
“季苇一?”赵昕舀汤的手一顿,“他又来医院了?”
这个“又”字略显微妙,刘医生忙着炫饭,倒没在意:“不是他,一个挺年轻的男人,说是他弟弟,耳朵还听不清楚,让我帮忙看报告单。这人我从来没见过和季苇一一起,还是看报告单上写着他的名字,这名儿也不容易重啊。”
“什么样的报告单?”赵昕问。
“就,挺正常的啊,和以前一样。”
赵昕愣了愣,“哦……他前几天,是来了,我在。”
“您都看了还有什么不放心?”
赵昕简直有口难言,多年工作经验在前,帮着家属瞒病人的工作没少做,遇上这事还是头一回:“毕竟这么多年身体不好,他家里人有时候上心也难免吧。”
她吃完饭收了盘子,坐在班车往另一个院区走的路上,还是忍不住在微信通讯录里搜了一下季苇一的名字。
季家给医院带来的金钱利益之外,这个病人于她而言多少是有一些感情在的。
四天之后就是婚礼,酒店提前包下来,已经布置得七七八八。
季苇一与准新娘难得一见,陈梦初换了婚纱化了妆,四台录像机在她身后蓄势待发。
“其实这已经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first look了,不过既然这一套他没见过,多少也算是走个程序。”季苇一站到摄影机后面逐一检查过机位,确保能从各个角度捕捉到季津进门的瞬间。
“我们都忘了,幸亏你还想着。”陈梦初朝他略带歉意笑了笑:“他应该快到了,这段时间实在是麻烦你了。”
“自家人,谈不上,我从小没少受我哥照顾。再说——”他从摄影机后面直起身来,明明已经小心不要猛起,忽然地眼前一黑。
他向后跌了一步,收紧核心在迷蒙中凭借着感觉稳定住身体,成功地没有摔倒也没有在慌乱中碰到任何设备。
“再说,别的事情我也帮不上什么忙,白养这么大,偶尔也要派上一回用场吧。”
季苇一目视着眼前的黑雾,面带微笑地把这句话说完,陈梦初的脸才逐渐清晰起来。
她今天试妆,婚礼妆比日常中能见到的大部分妆容更厚实更华丽,眼皮和颧骨上都洒满了晶莹的亮片,连露在婚纱外的锁骨也没放过,灯光一打波光粼粼地发亮。
浓妆彩绘之下,她的黑眼圈被遮盖得结结实实,然而脸上的沟壑和眼角纹路还是在侧身瞬间泄露连日陪床带来的疲态。
季苇一看她就像在照镜子,人过得好不好,似乎无论再怎么粉饰,神态里是藏不住的。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张渊总能从他身上发现端倪。
但还好,除了张渊以外目前还没人看出来。近在咫尺摄影师和陈梦初都未能发现季苇一瞬间的怔忡,他离开设备,慢慢踱步到一旁坐在布置好的铺了地毯的台阶上,两条长腿伸展开,惬意且潇洒的样子。
“阿姨还好吗?”心虚的时候,季苇一话比平时多。
陈梦初苦笑:“姑息介入有一点效果,不发展就算好了,还能怎么样呢。”
脸上带着妆,马上又要进行伪first look的拍摄,她本不愿意把话题过多涉及母亲,但话头一开就止不住。
“太快了呀,是我们发现的太晚了,其实去年她胃口就没有之前好,但是别的什么都很正常。我们也去了医院,基础的检查都没发现问题,有几项要预约的等得久,我那时候工作也忙,那时候要是带她回国先做检查就好了……”
出于礼貌,季苇一把目光从陈梦初脸上移开,直到听见一声吸鼻涕的啜泣才不得不挪回来。
女人眼睛很红,但终究强忍着没让泪水滑落下来,只是深深地叹气:“我对她关心的不够。”
季苇一沉默良久:“早检查也未必会发现的,有些病就是……来得很突然。”
他是有资格说这种话的人,但是在临终患者的女儿面前,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浅薄。
眼见陈梦初已经重新平复下来,季津也发消息称他马上就到。季苇一无意当自己亲哥迎接未婚妻first look时惊喜现场的电灯泡:“他就来了,你们享受二人时光吧,等下一个环节可以开始的时候再叫我。”
最后一次嘱咐过摄影师,季苇一从后门离开会场,乘电梯下楼。酒店楼下是一家漂亮的咖啡厅,价格比装潢更漂亮,典型的中产阶级消费陷阱。
季苇一以前听人说起过,这家店提供的是早C晚A服务,白天都是抱着电脑打扮成都市丽人但愁眉苦脸加班的白领,夜里才变成在他们那群文艺逼中很受欢迎的小清吧。
他这辈子跟咖啡和酒大概都已经绝缘了,只是想找个地方坐坐一个人待一会儿。
点了杯热牛奶,季苇一找了个窗边的位置盯着街头发呆。店里放着纯音乐,声音不高,格调复古,像是满屋子咖啡香气的一部分,恰到好处的安抚季苇一因为咖啡味道而微微加快的心跳。
听到一首曲终,下一首钢琴曲响起来,他起初只觉得熟悉,半天才想起那是《海上钢琴师》的原声大碟。
忽然间好像回到初春湿润清凉的雨夜,柔软的毛毯底下,青年人火热的身体不自觉地吸引他靠近。
张渊,他怎么又想起张渊。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赵昕的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
【你家里好像有人拿着检查报告来医院了。】
【我没在,是小刘,说是什么你弟弟。】
【你该不会是造了个假报告给家里看吧?】
【这么大的事,还是要考虑让家里知道一下比较好吧。】
季苇一那一瞬间当真感觉心脏病要发作,端起桌子上的热牛奶一饮而尽,跳得太厉害的心跳才平复一点。
【那个人……】
他想了半天措辞:【是不是戴着助听器?】
赵昕回复;【我没看到他,小刘是说他耳朵不好。】
季苇一草草回了句知道了会跟家里说的,又求赵昕暂时替他保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把手机一丢,瘫坐在椅子上,仰面看着天花板。
咖啡厅很漂亮,但是天花板上有水管,走线粗糙,设计杂乱。
全脂牛奶太醇厚,加热之后在喉咙和舌苔上留下滑腻腻的尾韵,坠得胃里胀胀的。
张渊背着他拿了检查单去问医生,这件事当然会使他感到冒犯。
可是,就像陈梦初说的。
就连亲生女儿都会忽视母亲的身体健康,被几个检查数据蒙混过去,而放过了体内巨大的隐患。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张渊对他能这么上心?
就算有金钱瓜葛,全世界像张渊这样对他的,能有几个人呢?
全世界能得到张渊这种程度的关心的人,又有几个人呢?
他数着天花板上的水管线路,觉得心口和胃一起发胀,连带着眼睛也酸酸胀胀的。
过了好长时间,他直起身来,摸过手机。
界面还停留在和赵昕的聊天上,他敲下新的一行文字:【我查到国外现在有相关的实验小组。】
赵昕回复道:【是有相关的研究,但还很不成熟。你现在还没进展到那种地步,我不建议你在这个阶段就考虑风险特别大的治疗方案。】
还没到病入膏肓听上去总不是一件太坏的事,季苇一高兴不起来也难过不下去,最后回一句:【知道了,麻烦您了。】结束了对话。
紧接着他找程秋:【之前问你,能不能多给张渊几天假,让他参加完我哥的婚礼再回去,不用麻烦了,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吧。】
程秋想来在拍戏,暂时没有回复,他自顾自解释:【剧组忙,我哥的婚礼很仓促,想一想也没什么好看的。配合时间,不要耽误你的工作比较重要。】
【他明天就会回去了,这件事我没跟他提,你也不要问,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消息发送中的小圆圈消失的一刻,季苇一不由自主地长出了一口气。
张渊越好,他当然就越怕。
怕到一会儿心软,一会儿咬住牙关。
不等把手机放下,耳畔传来咚咚两声,季苇一抬起头。
张渊站在落地窗外,隔着玻璃,和他四目相对。
“你怎么在这儿?”季苇一比口型问他。
“许琮。”他很慢很慢地做口型给季苇一看,连说带比划。季苇一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真能看得懂:“告诉我,你在这。”
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趴在玻璃窗上,季苇一也下意识地凑近了看。
张渊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周围,示意季苇一。
季苇一下意识地在自己嘴巴上摸了一下,温热湿润的液体蹭在指尖。
他忙拿过手机,打开相机当镜子照。看到嘴巴周围一圈白色的牛奶痕迹。
拿过纸巾擦嘴的功夫,张渊已经推开门走进咖啡厅,来到他身边。
“擦掉了。”张渊温馨提示。
季苇一眨眨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所以,他刚刚是带着满嘴的牛奶印子在跟张渊说话吗?
……丢人丢大了。
第44章 没发烧
可能是因为有了擦牛奶这一出, 季苇一狠不下心来把找理由把张渊赶走。即便如此,也受不了跟他就这么两厢对望。
“你吃饭了吗?”他问,果不其然看见张渊摇头。
三甲医院的普通门诊是什么架势, 即便他很久不曾体验过,也一点都不会感到陌生。即便可以通过国际部或者私立医院绕过大部分的人流, 季苇一大多数时候也是会只是因为排队就抗拒去检查的。
为了一点没有来由的怀疑, 张渊必定一个人在医院排了很久的队。
咖啡厅也有简餐, 他招手叫服务生送来菜单,往张渊面前推:“我吃过了,你自己点。”
张渊没有推辞, 然而也没像季苇一想象中那样坐到对面去, 而是直接坐在了他身边。
座位是深咖色的皮革沙发, 质地柔软,张渊坐过来,座位就跟着往下陷。
季苇一往旁边躲了躲, 靠近窗户, 白纱帘子在他脸颊上轻拍一下。被这种公共场合一年不知道会不会洗一次的东西往脸上碰,季苇一顿时洁癖大爆发, 拿袖口用力蹭了蹭, 无奈又挪回来。
“你……”低头阅读菜单的张渊没听见他说话,好半天要点菜才把头抬起来。季苇一欲言又止:“坐这里, 腿不挤吗?”
张渊愣了愣, 点点耳朵里的助听器:“离得远,听不清。”
屋里放着音乐, 这样有杂音的环境对他而言是很不友好的。
季苇一哑然, 忽然感觉有点抱歉。
自打给张渊换了号称超隐藏最新款的助听器,藏在耳朵里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这个年代, 蓝牙耳机跟长在身上一样的年轻人太多,降噪功能一开也都啥也听不见,显得张渊越发看起来只是个热爱音乐的潮流青年。
以至于程秋吐槽接不上戏,不得不在拍戏时把他那个几乎已经不能用的旧物挂在耳朵上充样子。
但陌生人看不出来也罢了,季苇一总觉得自己还是不应该忘的。
立刻对张渊的座位选择自由表示了充分的尊重,招手点菜把这茬揭过去了。
并且果断疏忽他心里听到这个解释时第一秒隐约升起的想法:坐对面不是更方便看口型吗?
张渊只点了一份意大利面,季苇一对他的饭量已经有所估计,额外又给他加了面包配奶油蘑菇汤和一对鸡翅。
这种地方菜价从来不便宜,但主打一个卖小资氛围,热菜都是预制,分分钟就端上来。
张渊很自然地把那份汤推到季苇一面前,季苇一摇头:“我吃过了。”
其实没有,但是刚才的那杯牛奶弄得他胃里发胀,对食物没什么欲望。
张渊不说话,季苇一也不动,心里想的是反正一盘意大利面张渊吃不饱,一会儿等他吃完了再推回去便是。就任着那份汤摆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地拿起调羹搅搅。
张渊这才回去对付他的意大利面,像火车上吃杯面那般,拿不锈钢叉子挑起来往自己嘴里送。面条煮得偏硬,裹着酱汁格外滑,五六根挑起来,到嘴边就只剩一根。
季苇一看不下去,摊开手掌伸到张渊面前。正在跟意大利面艰苦斗争的青年眨眨眼睛,端起盘子挑着面条往他嘴边送过去。
“你放下……”浓烈的番茄香味混着芝士奶香扑面而来,季苇一喉结滚动一下,看着张渊懵懵把盘子又放回桌子上。
从他手里拿过叉子,在面条上旋转一下,卷了个球出来,又把缠着意大利面的叉子松开。
张渊看罢,心领神会,福至心灵,当即拿起叉子,团了一个更大更漂亮的,左手在下面虚托着,又朝季苇一嘴边送。
“我——”季苇一侧过脸去,端起罗宋汤喝了一口:“我不爱吃意大利面。”
喝完才意识到,现在这碗汤彻底变成他的了。
不仅如此,酸酸咸咸的番茄洋葱汤滑过味蕾,他肚子里咕叽一声。
还真饿了。
一喝就停不下来,汤是酸的,越喝越开胃,等季苇一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拿过一块烤得酥酥脆脆的面包片,蘸着汤在啃。
张渊见他开始吃东西,不强求他究竟吃什么,很顺手地把没喂给季苇一的意大利面调个头塞进自己嘴里,埋头吃起来。
他吃饭很快很香,吃相却不狼狈,酱汁绝不溅出来一点点,咀嚼也没有声音。
看得季苇一不自觉跟着他咀嚼频率走,不知不觉把面包蘸着汤啃完了。
吃得挺急,吃完了才觉出撑。
他偏过头去用纸巾掩住嘴,偷偷打了个嗝,努力没发出声音。在心里谴责自己不仅饭量不行,还不知饥饱。
可能因为以前饭量倒也没有这么小,不爱吃饭是一回事,吃了就难受是另一回事。
胃里胀着,烤过的面包虽然浸过热汤,还是觉得硬。像是什么有棱有角的东西和黏膜摩擦,逐渐地生出些疼痛来。
不尖锐,但缠绵。
季苇一任由自己陷在沙发里沙发,两手护在上腹,边捂着,边轻轻地揉。
已经五月,他还穿着带一点厚度长袖衬衣配西装外套,混着真丝的料子碰在皮肤上有一点凉,好在正午的太阳暖洋洋,晒在身上能舒服一点。
心脏是血液运行的发动机,心脏不好血液循环就差,他近来越发怕冷,格外喜欢阳光。
张渊把面吃完抬起头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季苇一歪在身旁的窗户上睡着了。
“季苇一。”他轻轻叫了一声,对方手还搭在上腹,眉心微蹙。
看得张渊也跟着皱眉:季苇一觉得窗帘脏,刚刚只是碰到脸颊,他就嫌弃地撇嘴。
他托住对方的身体,稍微把他从窗帘上挪开。柔软的沙发背却似乎太过光滑,张渊刚一松手,季苇一的头又朝那一侧偏过去。
张渊用手把他的脸和窗帘隔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脖子,把人慢慢地放躺在自己的膝盖上。
季苇一的西装外套脱在对面的沙发上,张渊挥手叫来服务生递给自己。替他盖上衣服的瞬间,碰到季苇一仍搭在身上的手,他顺势摸了摸,冷冰冰的,掌心带汗。
张渊一手护着衣服,一手探进去,握住他的手捂着。
睡梦中的季苇一挪动一下,有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把他包裹住,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躺在心爱的迈巴赫后座上。
他喜欢待在车里,所以才会花大心思挑选内饰,改装零件。
车是自己的,家是多人共享空间。车能落锁,他们家没有一扇带锁的门。
虽说理性上知道如果开着空调关着门窗在车里睡觉有概率把自己毒死,他还是经常熄了火之后待在车上窝着。
密闭安逸的私人空间,让他可以暂时躲藏,卸下防备。
张渊一面替他暖着,一面偏头在自己肩上嗅了嗅:车载香氛的味道若有似无,不知道季苇一会不会讨厌。
毕竟这香氛是因为要扔了才会跑到他手里。
他得到香氛是因为许琮,据说是季苇一刚因为犯胃病在车上发了脾气,叫许琮把这些东西统统扔掉。
今天上午他从医院出来之后向许琮打听季苇一的去向,对方好心去医院门口绕了一圈把他载到此处。
反正车是季苇一的,油钱也是季苇一的。他花季苇一的钱给张渊卖人情,有信心就算被老板发现了也不会被骂。
兴许还会夸他有眼力见。
说到耗油就想起要给车加油,许琮找油卡的时候发现车上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边犯难边跟张渊吐槽:“他最近估计哪里不顺意,你看,挺贵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光是这瓶子都好看,我真有点舍不得扔呢。但我也不好拿回去自己用,身上有这个味道,回头他再不高兴怎么办?”
他只是随口抱怨,鬼使神差地,张渊问:“能送我吗?”
许琮当然没什么不乐意:“行啊,但是……你有车吗?”
张渊没答,道声谢就拿着香氛走了。路上捧在手里,一下一下嗅个没够。
非常像,季苇一身上的味道。
他这样想着,脸就红了,忙把香氛藏进包里,只怕给季苇一知道他这点小心思。快走到的时候又想,自己刚从医院出来,身上会不会沾了消毒水的味道?
可能是嗅觉灵敏,可能是心理作用,想法一旦产生,头发领口衣服上,来苏水的气味就从身上不断散发出来,站在外面吹了半天风也散不掉似的。
如果这样去找季苇一,他会发现自己去过医院吗?
张渊犹豫半晌,从包里又掏出香薰,从瓶口沾一点在指尖,往自己身上四处揉了揉。
他宁可被嫌弃,也不想被发现上午干嘛去了。
但好在季苇一睡得还算安稳,被他暖着,撑在身前的手也放松许多。张渊得以握住他的掌心,用拇指指腹来回摩挲着他鱼际的位置。
冯帆曾经跟他说,人体的经络从这里走,搓一搓对身体好。
直到桌子上季苇一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之前,他都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手机一响,季苇一就惊醒了,第一秒没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哪里,很自然地手往下撑着爬起来,才忽然通过异样的手感发觉自己按在张渊大腿上。
“你——”
“我吃饱了。”张渊说。
“我——”
“你睡着了。”这也是实话。
张渊抓住从季苇一身上滑落的西装外套,替他抖一抖搭在自己腿上:“电话响了。”
“我知道。”季苇一匆匆接起来,答了两句放下。
回过头发现张渊的脸出现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一只手忽然覆上他的额头。
“没发烧。”张渊说,“你脸很红。”
季苇一腾得站起来:“我哥叫我,我要走了。”
第45章 彩排
结账的同时季苇一打发张渊回家:“上面乱糟糟的没什么意思, 我也顾不上你,你自己打车回去睡觉吧。”
张渊的行程其实不比他轻松,昨日是下了戏赶飞机深夜回来的, 今天又起大早去医院排队,接下来马上还要赶回剧组里。只是因为他年轻身体好, 脸上看不出疲态。
放在前段时间季苇一还会在心里半开玩笑的羡慕嫉妒一下, 最近已经开始觉得追求精力旺盛这种十分奢侈的东西放在自己身上属实是有点幽默了。
心脏都快累罢工了, 怎么还能嫌弃它工作效率不高。
张渊摇摇头:“我今晚就回去,一会儿去车站。”
季苇一惊讶道:“今晚就走?”
一共没在京城带几个钟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张渊是坐飞机做上瘾了。
不对, 甚至不是坐飞机。
季苇一问:“你为什么不买飞机票?”
说完就意识到这话白问:车票便宜机票贵, 张渊至今没觉得他实在给自己打工, 或者说他不认为他干的这点活配得上季苇一给他待遇,能省则省。
票已经买了,季苇一也不好再说什么, 越是这样越感觉张渊这一趟平白找罪受莫名奇妙:“你到底为什么回来?”
张渊说:“有点问题。”
所以坚决发扬刨根问底精神, 甚至跑了趟医院。
季苇一叹气:还真是因为检查单。
又问:“既然回来了,那么着急回去做什么?不是明天下午才有你的戏吗?”
他这样一说, 相当于自己承认自己背着张渊了解过他的行程安排, 但张渊果然没有追问什么:“我想……如果能尽快结束。”
拍戏是他必须要完成好的事情,不给程秋添麻烦也等同于不给季苇一找事。除此之外, 也抱着一点侥幸心思:早点结束, 能不能早点回到季苇一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太信任检查单, 哪怕医生说过问题不大, 非亲眼看着季苇一,总觉得不能放心。
握住他手的时候, 才能确定对方正好好的存在着。
季苇一却垂下眼睛:“张渊,你是不是不喜欢待在剧组?”
他至今仍在怀疑当初带张渊离开桦城是否是个错误的决定,早知如此,那会儿拯救欲爆棚的时候就应该替他还个父债了事。
张渊意识到季苇一可能会错了意,张开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最终只是摇摇头:“没有。”他沉默片刻,又问:“等拍摄结束,我会回桦城吗?”
季苇一把眼睛从张渊脸上移开:“你、拍完了当然可以回家休息。”
张渊又问:“那休息之后呢?”
“之后,应该还有电影宣发什么的,看程导的安排吧。”他努力把话题往纯工作的方向引导,假装没有听懂张渊真正想问的潜台词。
拍摄结束之后,你会把我赶回去吗?
他拿起其实根本没有消息提醒的手机看了看:“催我了,我走了。”出了门简直落荒而逃,用近几日以来最快的速度消失了。
张渊没有去追,他腿上刚刚季苇一躺过的地方似有余温,低头看过去,发现一根深亚麻色发丝被静电吸在布料上。
他把头发丝拾起来,剪得过短的指甲完成这项工作稍微费了点力气,半天才捻在双指指腹中间,无意识地一圈一圈往另一只手的食指关节上缠绕着。
稍微用点力气,纤细的发丝就绷断了,顺着他指尖滑落下去。
听上去,期限是在电影的宣发结束之前。
在那之前,他依旧想要更近一步。
至少,要让季苇一变得健康一点。
*
季苇一回到会场时,一对新人正抱在一起深情拥吻难舍难分,看得季苇一退避三舍,好悬没调头又出门。
可惜走不动,他刚急着离开快走了两步,其实连小跑也谈不上,这会儿一停下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心慌的时候嗓子也跟着发紧,深呼吸就很想咳嗽。咳两声倒不是大事,只是生怕一咳嗽又要见到粉红色的东西。若是在婚礼前夜露馅,他简直要成为破坏家庭稳定现状的头号罪臣。
所以站在原地用力抿着嘴,纵要清嗓子,也只从鼻子里哼了几声出来。
那头的两个人才发觉季苇一已经到了,陈梦初从季津怀里抬头,季苇一才发现她脸上似有泪痕。
而季津脸上、准确来说是嘴角边,是晕开的口红印子。
确实很投入……
这种戏码放在影视剧里值得切四个机位外加慢放,一旦故事的主角变成他亲哥,目睹此情此景难免令人尴尬。
其实季津四十大几有女朋友不结婚,他甚至曾经怀疑过他哥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对爱情已经失去激情了。
现在看来,能谈这么多年某种意义上才能说明问题。
很奇怪,和陈梦初在一起的季津像个和季苇一记忆里很不一样的人。让他时不时感觉,他不了解季津,就像季津也不了解家中以外的他一样。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看出来了,季津现在跟他一样尴尬:“小,小舟,来啦。”
他俩其实也有两天没见面了,季津望向他,忽然放开了陈梦初走过来:“小舟,你怎么……你脸色不好。”
“累的,给你办婚礼比我以前拍戏都累。”季苇一向后退开一步,转一圈又找个地方坐下了。“再说我脸色什么时候好过?”
季津果然沉了沉脸色,眉头皱半天,甩出一句:“今天晚上总要回家吧,我现在告诉许阿姨炖点汤给你补补。”
季苇一方觉刚才咬嘴唇咬得太狠,嘴巴里面破了,血流出来一股铁锈味儿,话也不想多说:“行。”
他坐在那里,一时没有力气站起来,招手让摄像推着机器给他看拍完的first look。
设备笨重,虽然有滚轮可以推着走,现场还没有完全布置好,地上有走线,轮子不好过。
前两个摄影师都没说什么,第三个人算是他以前的熟人,推着摄像机过来的之后,稍微在凸起的地方颠簸了一下,凑到他面前半开玩笑的嘀咕一句:“小季总现在也是越来越有范儿了。”
季苇一抬眼扫了他一眼,浅色的眸子让射灯映出一点冷光。对方自觉失言,收住笑闭了嘴。季苇一却轻笑了一声,低下头去看屏幕:“呵,是啊,离开片场太久,人都娇气了。”
屏幕上的季津脚步定格靠近在陈梦初转身的那一刻,眼里泪光闪动。
爱似乎真能使人升华,他怎么感觉这人都变帅了。
人际关系中最伟大的奢侈品莫过如是。
婚礼将近,后面排练流程花去了不少时间。到后来季苇一嗓子都哑了,说两句话就抿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
他这几天不知是不是吃药吃多了,总觉得嘴里泛苦,白水喝不下去,一时兴起叫许琮给他往保温杯里丢了几片柠檬。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酸和不锈钢会形成反应,水里的味道依旧很奇怪,他嘴唇受伤后,喝一口就觉得很痛。
季津后来发觉出不对:“今天就到这儿吧,你也累,梦初也累。”
陈梦初马上还要再回医院,确定结束就去换衣服卸妆。季津瞪一眼季苇一:“你跟我回去。”
季苇一懒洋洋地应:“嗯。”
华丽的婚纱穿脱都很麻烦,有伴娘去帮忙,他俩就在待在会场等。
不知道是不是刚彩排完婚礼荷尔蒙冲昏头脑,季津忽然问:“你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想着带个人回来?”
碍于季苇一的病,他家里对他的婚事处于一种放任自流的状态,催婚相亲只捉季津一个人。
季津看季苇一有种生活不能自理滤镜,很长时间以来,似乎并不把人生大事和他关联起来。
季苇一笑笑:“没找到合适的人。”
万能理由,但季津抓住重点:“所以你还是找过了吧,你到底谈过几个?”
“没谈过,麻烦。”季苇一说。
他说的是实话,上学的时候不是没有女同学喜欢过他,他每每感觉到暧昧的态势,就想办法避开了。
起初只以为对方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后来决定艺考时,他杂七杂八的看了太多电影,一不小心就发现自己干脆就不喜欢那个性别。
高中的时候还为此在心里浅浅的烦恼过一下,进大学之后发现他这个专业内部大家的爱好五花八门,堪称不存在性少数群体,很快也就不放在心上。
想谈自然也是可以谈的,他作为一个有才有颜的富二代,上赶着往上贴的人不少。
越是这样季苇一越觉得烦,看多了身边的剧组情侣,觉得这种东西不掰还好,万一闹掰简直是太耽误创作,坚决给自己立了个断情绝爱人设。
至于后来生病,更是没了这份儿心思。
但有一点他还是能确定的——自己确实喜欢男人。
所以也总是在想,张渊的世界那么简单,到底是不是因为他潜在取向如此,生活中有意无意做了点什么下意识的事,才把对方不小心引到这条沟上来的?
季津实在没想到他居然真能母胎单身到三十多,忽然间有种家庭教育不到位的责任感:“婚结不结无所谓,恋爱还是要谈一谈的吧!”
“既然不想结婚,分分合合的多麻烦。””你不能这么想嘛,爱情是一种体验。”季津说完,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当然,谈一谈是好的,但是也别太追求刺激。你得找个脾气好一点,会让着你的。要是天天伤心就算了,对身体不好。只要能找对目标,年轻人大胆追爱一下还是可以的吧。”
“是吗?”季苇一笑了,门齿划过嘴唇上的伤口,一阵刺痛:“你就当我是不够勇敢吧。”
第46章 口腔溃疡
季苇一只知道张渊买的是火车票, 不知道他甚至买的是K字开头的绿皮火车硬卧。今日傍晚发车,要在车上咣当将近二十个小时到翌日早晨才能到达。
事实上这样的距离,高铁或者动卧的价格并不比飞机票便宜多少。张渊并没觉得坐硬卧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能省则省。
票买的仓促,他分到一张上铺, 一米八几的身高钻进去就没办法坐起来, 要么躺着要么趴着。
背包被放在脚下靠着墙的一侧, 不到两日的行程,包里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份剧本,从京城离开时, 又加上了车载香熏。
他把剧本和车载香薰都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漫漫旅途, 唯此二者相伴。
淡淡木质香气抵挡不了绿皮火车上泡面烟味和汗液发酵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却在鼻端营造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张渊凑近上去深深吞吐,直到感觉整个肺部都被属于季苇一的气味填满。
他翻开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