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道照明符箓同时升空,刺目的白光如利剑般劈开黑暗。
司少棠只能择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眼前的路越来越熟悉,司少棠猛然惊觉,这分明是去往年予竹住所的竹林所在。
她想换个方向,可是左右两侧的岔路上,全是手持引路幽兰的巡逻弟子,杂乱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照出她的身形时,司少棠手腕一紧,被拉扯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司少棠身体骤然绷紧,匕首在掌心翻转。就在即将划破身后之人咽喉的刹那,一股熟悉的雪松气息忽然萦绕鼻尖。
“小司,你怎么在这?”
年予竹的声音温润,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司少棠的匕首顿时僵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再挥下去。
提着引路幽兰弟子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年予竹突然将她往竹林深处一带,朝着住所的方向走去。
“……”
年予竹的房间内。
司少棠穿着一身夜行衣,发间还挂着几片枯叶,正犹豫要不要对年予竹出手时。
“顾宁薇死了。”年予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司少棠耳边。
年予竹声色平稳:“先换身衣服,巡逻弟子很快会搜到这里。”
司少棠盯着那套中衣,喉头发紧。
窗外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顾不上多想,她拿起手中衣服快步走到屏风后面。
“咣!咣!咣!”
突如其来的砸门声震得窗棂簌簌作响,司少棠条件反射般按住腰间的匕首。透过屏风的绢纱,她看见年予竹的影子从容不迫地走向房门。
顾知许看上去非常慌张:“大师姐,门内来了刺客,顾宁薇师姐被害,您这边平安无事吧?”
年予竹的声音温和如常:“我一直在誊写剑谱,并未见什么刺客。”
司少棠正觉心安时,屋外又传来姚英的声音。
“予竹你没事吧。”姚英站在门口想要迈进屋内。
年予竹半个身子挡在门边道:“我没事,你的传音符上说顾宁薇死了,是怎么回事?”
姚英的视线越过年予竹看向屋内:“还不太清楚,我就怕是…是那些人来了渡仙门,找错了人。”
“不会。”年予竹打断道。
姚英咬了咬唇,眼中忧色更浓:“可我担心你,要不然你来主峰暂住几日吧。”
年予竹语气冷硬:“顾宁薇不是才死在主峰吗?”
姚英一怔,随即急切道:“那……那我来竹林陪你!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年予竹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不必了,我习惯独居。”
姚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黯然垂眸:“那……你多保重。今夜我会派人守在竹林外。”转身时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年予竹才缓缓合上门。
司少棠从屏风后缓步走出:“大师姐,我总觉得你和姚师姐之间说的一些话很奇怪。为什么主峰遇袭,她不在乎自己的安危,至少该过问掌门的情况,可她第一时间却偏偏要来竹林寻你?”
年予竹整理茶具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就是这般固执,我只当她是师妹。”
司少棠心知事情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方才姚英话里话外透露的信息,分明暗示着年予竹在外招惹了仇家,而且对方来势汹汹,甚至不惜在渡仙门内杀人。
烛火跳动间,司少棠斟酌再三,终是轻声问道:“大师姐,那些人,是什么人?”
年予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司少棠手腕包扎的帕子上。素白的绢帕一角,隐约可见一个墨色的“墨”字绣纹。
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勾起帕子一角,动作温柔又略微生硬地扯住一角。
“嘶——”
司少棠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百草堂的事查清了。”年予竹的声音很轻,却让司少棠心头一跳,“说是一个善用匕首的女子所为。”
司少棠呼吸微滞,感受到年予竹指尖传来的温度,却莫名觉得发冷。
司少棠的声音有些发紧:“大师姐是说那凶手用的是匕首?”
年予竹忽然抬眸,眼底尽是温柔道:“不说这些扫兴的了,小司你应该也不想聊这些血腥的事。对吧?”
司少棠怔怔点头,垂眸时瞥见手心不知何时已换了崭新的帕子。
月白色的绢帕上绣着两枝青竹,包扎的手法细致,与方才粗暴扯开伤口的动作判若两人。
“今夜就留在我这里吧。”年予竹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留不留?
27占有欲
◎小司……别碰那里。◎
入夜,两人躺在床上。
司少棠穿着中衣僵直地躺在床榻边缘,一只无处安放的手臂横亘在小腹处。
她原本以为年予竹会邀她一起打坐,或者教她术法。却不曾想师姐竟掀开锦被,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她躺下。这般实实在在的“就寝”,反倒让她手足无措起来。
年予竹侧卧在旁,青丝如瀑散在枕上,见司少棠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她眼底不由泛起几分笑意。
“再往旁边靠就该掉下去了,小司。”年予竹含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不会的师姐,我这边位置还多得很。”耳边传来年予竹温润的气息,司少棠身体变得更加僵硬,往床外又移了一寸。
这一寸移了过去,小半边身子都悬空了。
“墨长老平日里对你怎么样?”年予竹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司少棠紧绷的侧脸上。少女正死死盯着床柱上雕刻的云纹,仿佛那是什么高深功法秘籍。
“师尊待我挺好的,刀法、丹药应有尽有。”司少棠声音发紧。
说话时又不小心碰到年予竹的小腿,惊得她立即缩回。明明已经让出大半张床榻,怎么还是避不开身旁的温香暖玉。
年予竹忽然蹙起眉头,指尖缠着一缕发丝轻轻一拽,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你这是要把自己挂到床幔上去?”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指尖力道又加重三分,“让你上床是休息的,怎么这么紧张。还是说师姐我生得青面獠牙,吓得你宁愿睡地上?”
“嘶——”司少棠吃痛,耳尖顿时红得滴血。
“师姐轻点,痛……”声音里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却还是乖乖顺着力道挪了回来。
这一拽一扯间,两人已是相对而卧。年予竹的里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如玉的锁骨,司少棠呼吸间全是师姐身上清冽的雪松香。
司少棠望着眼前难得露出小性子的师姐,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年予竹,此刻竟会为这等小事计较。
想了想,她真诚说道:“师姐玉骨冰姿,素衣翩跹,不施粉黛已胜却人间无数。怎么会吓人呢?”
话音未落,便见年予竹倏然转身平躺,青丝在枕上铺开。白玉般的颈子微微泛红,在月光下像是抹了层薄胭脂。
“油嘴滑舌……”年予竹面朝墙壁轻斥,声音却比平日软了三分。她暗自庆幸此刻背对着那人,否则定要被瞧见自己发烫的耳根。
“渡仙门中弟子常道,墨长老生得一副好相貌又有绝佳的炼丹之法,北洲修士中,论风姿气度、术法修为,皆当属前三之列。”年予竹的语气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她忽然转头问道:“小司,你觉得呢?”
话里话外说得都是墨明尘有多漂亮。司少棠此刻还不知道年予竹心中所想,那就跟傻子无异了。
原来大师姐竟也会拿自己和她人比较吗?
司少棠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年予竹,恍惚间又忆前尘往事,当时只有她站了出来赠给自己一颗护住魂魄的丹药。
“墨长老的样貌功法确实无可挑剔……”她故意拖长尾音,瞧见年予竹微微咬住的下唇,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失落的阴影。
司少棠心头一软的同时,又觉有把细小的刷子在自己的心间轻轻扫了一下。
“但在我心中师姐更胜于她。”她顿了顿,“况且门中弟子谁人不知?多少人为求师姐一眼,日日守在剑坪苦练。”
年予竹闻言,又轻拽了一下指尖还未松开的墨色发尾:“胡说什么……”
两人离得本就近*,这一拽额间更没了缝隙,方才的局促不安在这亲昵的触碰间悄然消散。
四目相对的瞬间,年予竹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竟含着几分狡黠。
司少棠一怔,恍惚间又嗅到亭中那日沾染在唇齿间的香甜气息,喉间不自觉地滚动。
在这旖旎念头升腾的瞬间,眼前却蓦地闪过刺目红烛下,凤冠霞帔的年予竹与姚英执手交拜的景象。
一阵灼热猝然从丹田处窜起,惊得她瞬间闭上双目,早就按压下去的魔气竟然突然开始活跃。
相贴的衾被间,年予竹清浅的呼吸近在耳畔,她却连指尖都不敢稍动,任凭那团邪火在五脏六腑间肆虐。
魔气来得太快,再想压制时为时已晚,不过数息便涌上灵台。
再睁开眼时,眸中一阵黑气涌动。
她看着眼前的年予竹,彼时的小心翼翼已经尽数散去,只余下强烈的占有欲。
“小司,你怎么了?”年予竹见状,方才还带着嗔怪的语气陡然转急。
正要去够枕边的冰魄发带,手腕却突然被狠狠扣住。
年予竹的想要翻身的动作被突然制止,司少棠五指已经插。进年予竹要抓发带的指缝之间,整个人同时翻身压了上去,膝盖挤进年予竹的腿间,使她动弹不得。
司少棠声音中带着意想不到的怒意:“你既然都嫁给姚英了,为何还要邀我上你的床?”
年予竹双目微瞪,另一只手悄悄摸向压在司少棠枕下的另一根发带。
“小司,你说什么?我根本就没答应姚……”
尾音猝然破碎在相交的唇齿间。
司少棠扣在她后颈的手掌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压下来。
“唔……”
年予竹给发带灌输灵气的动作戛然而止。
司少棠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
这次的吻来得又急又凶,与亭中那次小心翼翼的触碰截然不同。使她一时间竟有些身体发软,大脑空白,霎时忘记了要做些什么来阻拦司少棠。
年予竹指尖一颤,冰魄发带从指缝滑落。
她本该立即催动法诀阻拦的,可四肢却像浸在温泉水里,连骨缝都透着酥麻。
等回过神时,自己的手臂已经环上对方脖颈,素白中衣滑落肘间,露出肌肤似雪的皓腕。
司少棠微眯的眼中魔气疯狂涌动,年予竹环住自己后颈的动作,似乎让她十分满意。对年予竹的桎梏也稍松了些,盼望她对自己有更多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无法喘息的年予竹轻推司少棠的肩膀,司少棠才恋恋不舍地饶过年予竹略微有些红肿的双唇。
就当年予竹以为终于能有喘息的间隙时,嘴里呼出的声音,却是一声带着泣音的轻。吟。
这羞耻的声音让她赶忙松开攥紧司少棠衣领处的手,掩住自己的双唇。
没想到这一动作反而让司少棠开始变本加厉,竟开始流连于她的耳垂和后颈。
“痒……小司……别碰那里。”
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司少棠更加过分,不时轻咬舔。舐。
这时,她才深知不妙,想要挣脱司少棠的怀抱。
可是她早就浑身发软四肢无力,无论怎么用力都推不开压在身上的司少棠,甚至汇集的灵力都施展不出。
“你想往哪逃?去找姚英吗?”
手腕又被司少棠压下,耳边响起司少棠的质问。冰冷的话语让年予竹有些气恼,贝齿对着司少棠落在她唇上的吻,狠狠地咬了上去。
唇齿间的血腥气非但没能让她清醒,反而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压抑已久的占有欲。
“司少棠!”年予竹在交缠的唇舌间艰难挤出几个字,却被更深的吻堵了回去。
司少棠的腿开始乱动,不安分的手也开始悄悄掀起她的衣角探了进去……
感受到腰间的凉意,年予竹猛地瞪大双目,脑中顿时清醒了些。
她是喜欢司少棠,但还没想过要与她有这样亲密的行为。
用力挣脱开司少棠缠人的吻,年予竹唇齿间断断续续发出:“流…唔…流云。”。
守在案几上的灵剑早已震颤多时,闻声化作一道流光。
“梆”的一声闷响,剑柄精准敲在司少棠后颈,将她整个人砸得软倒在年予竹身上。
年予竹大口喘息着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四肢的力气渐渐恢复,用力将司少棠推到床里。
她坐起拢好凌乱的衣襟,指尖拨开司少棠散落的青丝。月光下,后脑处只是微微泛红,并未见血,她这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
想到刚才的发生的事,忽觉身体有些黏腻,气得她双指捏住司少棠的脸颊狠狠地拧了一把,才觉得出了口恶气,松手时司少棠侧脸还泛着白。
正待去,沐浴更衣一番,又觉得有些不保险,怕昏睡过去的司少棠又醒过来。届时自己不着寸缕,岂不是更加危险。
手掌向上翻起,刚刚滑落在地的冰魄发带缓缓升起飞舞着落在手掌心。
她拉过司少棠的双手,将发带紧紧系在她的手腕上,这才安心起身沐浴。
中间甚至还因腿软,整个人又跌回榻上。腿间的异样感让她耳根烧得通红,气得又朝昏迷的司少棠瞪了一眼。
***
屏风后水雾氤氲,蒸腾的热气将铜镜蒙上一层朦胧的纱。
年予竹浸在洒满花瓣的浴桶中,水面浮动的花瓣遮不住她颈间未消的红痕。指尖触到被吻得发烫的唇瓣时,忽然想起司少棠扣在她后颈的那只手掌。
“这个混蛋……”
她猛地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却压不住脑海中闪回的画面。
那魔气竟对司少棠的影响如此之大,完全是换了个人一样,全无往日的清醒理智,就像只红了眼的野兽一般无异。
“以后绝对要在她面前少提姚英才行。”
“也不知那冰魄发带能不能抑制住她的魔气……”
年予竹沐浴归来,青丝间还氤氲着湿润的香气。她立在床畔凝视片刻,忽然抬手掐诀,锦被如活物般翻卷而起,看到司少棠被裹成个密不透风的茧,才合衣躺在外侧阖上双目。
过了一会儿,她倏然睁眼,看着身旁的司少棠陷入沉思。
难不成上次偷吻自己,也是体内魔气起了作用?
若真是因为魔气,那她自己所作所为,究竟是因为欲望,还是真的心悦自己呢?
28乖徒儿
◎那双向来凌厉的凤目此刻柔得像化开的冰◎
司少棠是被后脑钝痛惊醒的。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整个人被锦被裹成了茧蛹,连翻个身都困难。
颈间传来细微的痒意,垂眸便见一缕青丝搭在在自己衣襟上。顺着那抹墨色望去,年予竹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
记忆如潮水般回涌,昨夜那些荒唐画面让司少棠瞬间从耳根红到脖颈。见年予竹睫毛轻颤似要转醒,她慌忙闭眼装睡,呼吸也刻意放得绵长些。
黑暗中,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格外清晰。司少棠竖着耳朵等了半晌,却始终没听见离去的脚步声。正犹豫要不要“适时”醒来,脸颊突然被冰凉指尖戳中。
“还好不生气了……”她正暗自庆幸,忽然颊肉被狠狠拧住,疼得倒抽冷气。
“还在装睡?呼吸都乱了。”年予竹的声音带着嗔怒,指尖力道又重一分。
司少棠心跳骤停,缓缓睁眼时装得一脸茫然:“师姐怎么把我裹成这样?”又委屈地眨眨眼,“后脑怎么也疼得厉害……”
年予竹微微侧首,审视着睡醒的人,不知道这人是装的还是真的。
“你还记得昨夜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年予竹又问,声音中透着质疑。
司少棠眼中依旧一片茫然,装作回想的样子摇了摇头道:“只记得和师姐上了床聊了几句,后来好像就睡着了。”裹成茧的她试着扭了扭身体挣脱开,后脑处传来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再抬头时,眸中蓄起一层薄薄水光。
年予竹一时有些拿不准司少棠说的是真是假,半信半疑地将人解开。
“真的都不记得了?”年予竹边解边咬牙切齿问道。
要是司少棠一点都不记得了,自己岂不是白被她占了便宜。
司少棠捂着后脑处的肿起,委屈地点了点头:“不记得了,大师姐。”
“你……算了。”年予竹眉头蹙起,“昨夜你梦游,我叫你叫不醒,你一头撞在了流云的剑柄上,我怕你再受伤,就用被子给你裹起来了。”
司少棠嘴角僵着干笑了两声。
一头撞在流云的剑柄上?
不过也是多亏后来没进行下去,不然自己真是犯了大错,也不知道大师姐有没有发现她魔气入体的情况。
“那真是多谢师姐了。”
年予竹在她脸上看不出异常,只得道:“没事了就先回吧,以后夜里别再出来乱跑了,还好昨日有我,要不被人当做凶手,有嘴也说不清。”
司少棠乖乖应下,不敢反驳,跟年予竹道别后出了竹林。竹林外左右无人看守,她便快速朝着丹霞峰的方向飞去。
屋内的年予竹忽然瞥见床榻上静静躺着一根冰魄发带。
她心头猛地一跳,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将这抵御魔气的发带设法送给司少棠。她拿起发带快步朝着门口走去,刚走出两步又顿在原地,羞红了脸。
这冰魄发带本有两根,眼下屋内只留下一根,分明就是司少棠自己偷偷带走了。
至于她为何偷偷带走,明明就是因为她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怕自己再受魔气侵袭!
她根本就没有被流云敲晕,失去昨晚的记忆!
“好你个司少棠……”年予竹指尖紧紧绞着冰魄发带,贝齿轻咬下唇,眼底满是羞恼。
***
司少棠一路疾行回到丹霞峰,确认身后无人追来,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背靠着冰凉的石壁,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她握着手中的冰魄发带,心有余悸道:“好悬,差点就露馅了。”
看着手中发带,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将发带缓缓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果然盈满年予竹身上雪松的冷香。
刚刚止住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的乱跳。
想起昨夜种种,有些庆幸年予竹最后用流云打晕自己,同时又忍不住幻想要是昨夜年予竹没能挣脱自己的桎梏,又会怎样……
山间忽起一阵冷风,她猛地打了个寒颤。遐想非非的司少棠瞬间清醒过来,脊背冒出冷汗。
“罪过!罪过!我怎么能亵渎大师姐呢。”她重重拍了自己额头一掌,然后把冰魄发带胡乱缠绕在手腕间,口中不停地念着清静经,快步回了药庐。
途中经过墨明尘的居所时,见其房门微敞,不由停住了脚步。
“师尊?”她压低声音轻唤,指尖抵在门上,屋内静得出奇。
墨明尘这人最是小心谨慎,屋内丹药、毒药、解药一大堆,从不让人进她房间,又怎么会让房门敞开无人在内。
“师尊?你在里面吗?”
久不见墨明尘回应,司少棠犹豫再三后,小心谨慎地侧身迈了进去。
屋内一片昏暗,物品摆放整齐,只有丝丝缕缕丹药清香的味道。
司少棠朝着柜子旁的药瓶走去,要是能把手中炼制好的牵机引放在其日常服用的丹药内,再放出卓正心曾在渡仙门待过的消息,墨明尘怎么也想不到是自己下的毒。
可就在其指尖刚触及冰凉的药瓶,忽然一阵微风拂过,床边的纱幔轻轻飘动,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滞,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声都震得胸腔生疼。她死死盯着那截露在帷幔外的皓腕,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分毫。
一息……
两息……
三息……
司少棠从未觉得时间有如此漫长过,眼见一盏茶的时间都要过去,床上的人还没动静。
司少棠悄悄地朝着门口退去。
只是刚退两步,又被地上的一处刺目的红吸引了视线。
血迹?
虽不是很清晰,但地上确实是一滴干涸的血液。
依照时间来看,这滴血最少在地上一个时辰了。
墨明尘受伤了?
司少棠手指搭在凛狱上,小心翼翼地朝着床边走去。纱幔被剑鞘挑开的刹那,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墨明尘静静躺在凌乱的锦被间,素来明艳的面容惨白如纸。唇角残留的血迹已呈暗褐色,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肩膀处的剑伤十分狰狞。
墨明尘死了?
在看清眼前后,司少棠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股近乎战栗的狂喜如万马奔腾般在胸腔横冲直撞。
不对!前世的墨明尘此刻活得好好的,几年后还亲手剔了自己的灵骨。
一想到这里司少棠又感觉好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她下意识地弯腰,食指缓缓朝墨明尘鼻下探去。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时,一只铁钳般的手突然扣住她的手腕!
“司少棠,你在做什么?”
本该气绝的墨明尘骤然睁眼,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目此刻凌厉如刀。
司少棠手腕猛地一颤,顺势跪倒在床榻边道:“师尊恕罪!弟子途经时见门外有血迹,房门又大开。想起昨日有人混入山门杀了顾宁薇师妹,实在担心师尊安危……”
墨明尘淡漠的眸子看向她问道:“顾宁薇死了?”
“是。”司少棠低垂着头,一缕秀发散落,正好遮住她眼底的惊慌。
“抬起头来看我,我又没怪罪你,怕什么?凶手可找出来了?”墨明尘靠在床边慵懒的声音中让人看不出虚弱。
“徒儿不知,好像还没找出来吧。”司少棠缓缓抬头,眼中的惊慌已然换成对师尊受伤的担忧和关切,“倒是师尊您是怎么回事?难道也遇到杀顾宁薇师姐的凶手了?”
墨明尘摆了摆手道:“遇到了个仇人罢了。”说完又从怀中取出一物给到司少棠。
司少棠看着手中的青色小盾,一时有些不明所以:“师尊,这是?”
“那姚英看你不顺眼,我又不能总是在你身边,便为你寻了个护身法器。”
司少棠愕然抬头,正撞进墨明尘含笑的眼眸,那双向来凌厉的凤目此刻柔得像化开的冰,还藏着几分罕见的期待。
“滴血认主吧。若以后遇到危险至少能撑到我赶来。”墨明尘说完突然轻咳了两声,帕子上的血迹映入司少棠的眼帘。
紧握青色小盾的司少棠忽然觉得有些压迫地喘不上气来。
“为……什么啊,师尊?”
“本座给我徒儿寻个护身的法宝,什么为什么。”看到司少棠紧张地样子,她轻笑道,“别想了,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法宝才受伤的。是我时运不济,遇到了之前的仇敌。”
“那若是不为我寻这法器,您还会受伤吗?”司少棠拿着青色小盾的手指有些颤抖,甚至要抓不稳这护身法器。
“说得什么傻话,不为你寻这法器,我当然不会受伤了。”见司少棠面色发白,又放软了语气,“但这又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要去的。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快些把那边桌子上的玉虚丹给我拿……”
墨明尘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子突然一晃,整个人朝床下倾倒过去。
司少棠瞳孔骤缩,脑中闪过千百个念头:前世剔骨之痛、方才的青色小盾、还有那方染血的帕子……可双臂却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揽,稳稳接住了坠落的躯体。
怀中的墨明尘滚烫的额头贴在她颈侧,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烙铁般灼人。她盯着怀中人苍白的唇色,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在颅内翻搅。
她现在是知晓自己天生灵骨,故意在讨好自己吗?
可这有必要吗?
但除了这个原因,司少棠脑子都快炸了也想不出第二个墨明尘这样做的理由出来。
司少棠将墨明尘轻轻放平在床榻上,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肌肤时,不自觉地顿了顿。她缓缓直起身,双腿却如同灌了千斤重的铅块,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要耗尽全身气力。
腿上像灌了铅一样,走到桌上装着玉虚丹瓶子的旁边。
司少棠颤抖的指尖拨开瓶塞,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牵机引。幽蓝的粉末在暗处闪烁着诡谲的光泽,只需轻轻一抖,便能了结这段恩怨。
她蓦然回首,望向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墨明尘。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一个声音:墨明尘会在七年后剔了自己的灵骨,就算她昨日不去给自己寻法器,也未必不会被仇家寻仇。
【作者有话说】
你们说杀还是不杀?
29吃醋
◎小司,你好生小气。◎
但若是她昨日没有出渡仙门呢?
是不是也不会受伤?
司少棠抱着双臂呆滞地坐在床边,手上还拿着玉虚丹的玉瓶。
前世记忆如附骨之疽般啃噬着她的理智,墨明尘冰冷的手指按在她灵台时刺骨的疼,剔骨刀刮过经脉时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那双曾经温柔教导她的眼睛里,最后只剩下残忍的漠然。
眸中黑气翻腾,仇恨在胸腔里疯狂滋长,玉瓶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咔擦”声,顷刻间碎裂成齑粉。尖锐的瓷片扎进皮肉,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她却浑然不觉。
就在手指不自觉握紧凛狱时,腕间冰魄发带突然泛起莹莹清光,一缕沁凉如初雪的灵力顺着经脉直抵灵台。
司少棠猛地松开剑柄,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掌心剧烈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她颤抖着捧起发带贴在额前,雪松冷香中,那些血腥的记忆终于渐渐平息。
发顶忽然被人用力蹂躏了一番,墨明尘慵懒的声音从头顶处想起:“过去几日了?多亏有你在跟前守着。”
声音还带着久睡的沙哑。
司少棠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避开,在距离床边五步外的距离站住。
“三、三日了。”她强迫自己勾起嘴角,“师尊说笑了,顶多是多昏睡几日,哪有那么严重。”
看着司少棠后退的步伐,墨明尘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缓缓收回锦被之中。藏在被下的手指一根根攥紧,骨节都泛出青白:“少棠,你还好吗?”
司少棠此刻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单薄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我没事,可能是有些吃不消。”
话音未落便踉跄了一下,急忙扶住床柱:“师尊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您。”
语毕,司少棠便踉跄着推开房门,逃也似的离开。
逃出那让她窒息的房间后,屋外阳光直射让她睁不开双眼,手掌挡在眼前,青玉小盾上的红线被风吹起。
这面小盾在阳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这盾分明能抵挡渡仙门内内门长老七成功力,盾面上却连一丝使用过的痕迹都没有。墨明尘那日浑身是血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她宁可重伤濒死也不愿动用这法宝……
她不敢深想其中缘由。
司少棠顿感疲惫,自己对墨明尘的恨和墨明尘对自己的照顾,让她感觉自己快要分裂。
“再有下次,我绝不会手软。”
司少棠把青色小盾随手收进储物袋中,提着灌了铅的双腿回了住所。
离得老远就看到熟悉的身影站在屋内。
“少棠!”
一道熟悉的清冽嗓音让她卸去满身疲惫。
年予竹正站在门外,见到她后她快步上前,声音中透着几分急切:“这几日你去哪了?”
“师姐,我好累。”司少棠浑身失了力气,整个人颓废地栽进年予竹的怀中。
年予竹的指尖微微收紧,将司少棠冰凉的手腕握得更牢了些:“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眼中的情绪却晦暗难辨,像是深潭下涌动的暗流。
她扶着浑浑噩噩的司少棠回到内室,刚在床沿坐下,就感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重重埋进自己怀里。司少棠整个人蜷缩着,额头抵在她腰间,声音闷得发颤:“师姐……”
年予竹的手指悬在半空,终究轻轻落在她凌乱的发间。
“如果有一个人,你明知她以后会伤害你,可她现在却又对你很好……”司少棠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该怎么办?”
年予竹的手突然顿住,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色:“那要看她现在的好,值不值得你赌上将来的痛。”
话音刚落,司少棠将脸更深地埋进年予竹的衣襟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雪松冷香。她收紧双臂,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身体里:“我明白了,师姐……”
声音闷在衣料间,带着几分哽咽后的沙哑。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直到天色渐暗。年予竹温柔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司少棠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手。
“我……”
她局促地向后挪了挪,耳尖烧得通红。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片上。
年予竹却只是理了理衣襟:“过几日就要参加试炼了,此次试炼不同以往,仙门百派皆会遣精锐参加。得第一名者会获得《太虚凝心诀》,修习者可淬炼神识,一念之间洞察万物……”
雨势渐急,瓦片上的声响愈发清脆。年予竹顿了顿,声音突然轻了几分:“甚至……能抵御心魔侵袭。”
司少棠双目猛地瞪大。
年予竹又道:“此诀为各派弟子必争之物,姚英也在其中。她修习的功法有些缺陷,虽修炼时进步神速,但缺容易影响心神。”
司少棠突然冷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猩红:“那和魔功有何区别?”话音未落,腕间冰魄发带突然泛起寒光,她这才惊觉自己险些又被魔气影响,偷偷将衣袖拉下,盖住了手腕处的发带。
司少棠顿了顿又问道:“师姐来是告诉我,一定要得第一争得这《太虚凝心诀》吗?”
窗外冷风裹挟着雨丝呼啸而过。
“不是。”年予竹突然开口,司少棠却觉得她的声音比窗外的雨还要凉,“我是来提前告知你,这次不要和姚英争,而且……渡仙门所有参赛弟子,都要助她夺得第一。”
司少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年予竹,方才还盈满信任的眼神寸寸冷了下去,最后凝成一片寒冰。
年予竹见状轻叹一声,不由分说地执起司少棠的手腕,掀开染血的衣袖。掌心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与冰魄发带纠缠在一起,触目惊心。
年予竹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伤害自己。”她说着从袖中取出药瓶,动作却比语气温柔百倍。
药粉洒在伤口上时,司少棠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直接将年予竹手中的玉瓶打翻。玉瓶在柜角磕出一声脆响滚落在地,药粉簌簌洒落,在青石地板上铺开一片。
司少棠漠然地看着地板上的药粉:“少棠都记住了,大师姐请回吧。”
年予竹不语,只是缓步走到一旁,俯身拾起那个滚落在地的药瓶。
就在司少棠以为她要离开时,捡起药瓶的年予竹又折返回来在她面前蹲下,裙摆如莲花般散开。
她伸手握住司少棠的手指道:“小司,你生气了?”
年予竹仰起脸,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那眼神太过炽热,像是要望进她的心底去。
司少棠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看向屋外的细雨。
她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姚师姐是我的同门,她若想夺冠,我又有何理由不帮呢。大师姐说的我都记住了,少棠虽修为低微,但也会尽全力助姚师姐夺得第一。”
她的目光落在年予竹伏在她膝上的身影上。
那人鸦羽般的长发散落在肩膀处,一双柔情似水眼睛盯着自己看,她生怕年予竹再待下去,自己心中的怨气都要消散了:“大师姐,外面雨要下大了,早些回竹林吧。”
年予竹的目光仍灼灼地追着她,烧得司少棠无处可逃。
“你就是生气了。”年予竹笃定道,指尖轻轻勾住她的衣袖,“你在气什么?气要帮姚英争第一?”
“还是气我要你帮姚英争第一?”
心中的怨气被眼前人戳穿,司少棠呼吸一滞,耳尖瞬间染上一抹薄红。她羞恼地推开膝上的人,猛地站起身来,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我没有生气,我去练剑。到时候好帮大师姐的姚英。”
“小司,你好生小气。”
年予竹揽住她的胳膊,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意:“那功法原本我是想取来送你,只是此次试炼各仙门都有参加,比的是合作和人数,我这才出此下策,与姚英合作。”
司少棠身形一顿,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开了几分。她侧过头,眼底还带着一丝将信将疑:“当真?”
年予竹的指尖轻轻抚上司少棠的脸颊,将她的脸转回来与自己对视,声音放得极轻:“真,比真金还真。等助她夺得魁首,她会拓印一份给我,到时候我再送给你,好不好?”
司少棠别过脸去,却藏不住微微翘起的嘴角:“我不缺功法,更不要和姚英练一样的功法呢。大师姐若喜欢,自己收着便是。”
“可你魔气入体,我本以为冰魄发带能抵抗一阵,却没想到作用甚微。这是目前唯一能护住你灵台清明的办法了。”
司少棠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两步,从她怀中挣开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窗外雨声渐急,檐下水珠串成银线。
年予竹想要上前,又怕惊到司少棠:“我知道你不是魔族的人,但这缕魔气盘踞在你灵脉已久,迟早会影响你的神志,就像那日在我房中,你突然……”
司少棠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出声打断道:“你就不怕我是魔族派来的奸细,一路跟着你回渡仙门?”
“你若真是魔族的人,又怎么会在我面前暴露你的魔气,明显是你被人陷……陷害才会魔气入体的。”年予竹的声音越来越小。
司少棠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每当靠近年予竹时,心底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与安心。
那人的气息,那人的温度,都让她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想要依赖。
就好像前世遗落的魂魄终于寻到了归处。
可她前世并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了,师姐。我都听你的。”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司少棠自己都怔了一瞬。
***
竹林深处年予竹住处所在。
回到房内的年予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大雨陷入沉思。
一只通体碧翠的蝴蝶自年予竹肩头翩然飞起,蝶影幻化间,一位身着碧罗纱裙的女子款款现身。
“别再折磨自己了。当日若不是你用本命精血相救,她早就在那乱葬岗上化作一抔黄土了。”
年予竹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翠姨,可她先天灵骨纯净无瑕,以我精血滋养过后,阴阳相冲,我怕终有一日她会……”
蝴蝶所幻化之人轻笑一声:“魔气压制是小,我看你倒不如先担心担心她对你的占有欲。”
30茧忆
◎情爱哪有那么多清清白白?◎
年予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疑惑问道:“占有欲?”
“可不正是。”年琼翠斜倚在窗边的阴影里,唇角噙着促狭的笑意,“那丫头靠你的心头血才捡回这条命,骨子里早刻着你的烙印了。如今见姚英整日在你跟前献殷勤,怕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竟会到如此地步,当日你怎么不提前告知于我”
她嗓音发紧,袖中手指蜷缩起来。
年琼翠见状敛了笑意,她伸手轻拍自己额头:“怪我多嘴。那司少棠的灵骨重塑时融了你三滴精血,如今她经脉里淌的,骨缝里藏的,可都沾着你的气息。”
年琼翠的答复看似懊恼,但言语间却净是黏腻的挑。逗。狭长的眼睛眯成一道缝,斜斜地注视着年予竹。
见年予竹眉头蹙起,年琼翠又道:“要不然你以为,前世连正眼都不敢瞧你的小古板,如今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现在你稍稍动动手指,她都恨不得把你拆骨入腹,吞进血肉里藏着才好。”
年予竹只觉得耳尖发烫。
“不然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年琼翠勾着人的尾音,轻飘飘落进她混沌的思绪里。
这句话在年予竹脑中不断回响,嗡嗡地震得她太阳穴发胀。
年予竹第一次见到司少棠,是在丹霞峰的暮春时节。
那时满山杜鹃泣血般红得灼眼,挺拔孤傲的少女却穿着一袭素白弟子服,独自站在悬崖边的老松树下练剑。山风卷起她束发的青色丝带,在满山的杜鹃花中格外扎眼。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刚入门的司师妹。
她有意与她亲近,只是司少棠却始终带着疏离,与她的那些对话永远只有三句,规矩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见过大师姐。”
“大师姐近日可还安康?”
“那少棠就先回丹霞峰了。”
直到司少棠受难那日……
“翠姨,可我不想……不想她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喜欢我,亲近我。”年予竹的声音中透着失落,但一想到司少棠因姚英吃醋的样子时,心底竟涌起一丝隐秘的欢愉。
年琼翠忽然轻笑出声:“傻丫头,情爱哪有那么多清清白白?你要是不救,她也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化作万千光点。一只蓝翅凤蝶从光晕中翩然而出,翅尖还沾着未散尽的灵光。蝴蝶绕着年予竹飞了三圈,鳞空气中传来年琼翠逐渐飘远的声音。
“难不成要眼睁睁看她喜欢上别人,你才痛快?我还有事,先离开几天,你小心照顾自己。别着了年镜的道。”
说完蝴蝶便朝着远处飞去,徒留年予竹一人。
她捧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发觉茶已凉透,苦涩在舌尖蔓延。放下茶盏时,喉间却又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回甘。
她原以为*这一世已然不同。初见时故意在司少棠途经的山道上佯装受伤,后来每每相处,她也都刻意放柔了语调。盼着她能关注自己,照顾自己,甚至是喜欢上自己……
可年琼翠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所有妄想。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些处心积虑的温柔,与那精血种下的执念,本质上又有何区别?都是想要在那人心上,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呵……”一声叹息混着雨声消散在风里。
***
次日寅时三刻,晨雾未散,年予竹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她披衣起身时,瞥见铜镜中自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昨夜那场雨,到底让她辗转难眠。
“大师姐,年首阁请您即刻过去。”门外弟子的声音隔着门缝传了进来。
年予竹系衣带的手指微微一顿。那个本该永远低眉顺目的家奴,如今竟也配被尊称为“首阁”了。
她望着镜中自己骤然冷下的眉眼,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
三十七名族中精锐以血肉为盾,硬生生在围剿中劈开一条生路。她记得三姐姐将染血的储物戒塞进她手里时,断臂处的白骨森然可见,记得七姑姑自爆金丹前,回头望她那一眼中的决绝。
最终死的死伤的伤,只留下一个姚英和家奴活了下来,她赐家奴她的母姓改名年镜,凭着自己给她的丹药和还算凑活的修为,带她改头换面入了渡仙门。
要不是自己前世知晓了她的狼子野心,又有翠姨相助,怕早就成了年镜的垫脚石。
剑阁内,年予竹刚一迈入,就看到端坐主位的年镜俨然一副位高权重、剑阁首座的摸样。
年镜见年予竹踏入内室,膝头下意识地向前一倾,双手已扶住了太师椅的扶手。却在起身的瞬间顿住,瞥了眼一旁侍奉的弟子悠悠坐了回去。
这一切年予竹看得分明,她如往日一般对着年镜施了一礼:“弟子见过师尊。不知师尊唤予竹前来有何事相商。”
年镜俨然一副慈师模样,温婉笑道:“倒也没什么要事,只是掌门昨日又把金雷木送了过来。我实在是劝诫不动,只得勉强收下了。不知道予竹你是作何看法,要不要我再派人给送回去?”
年予竹看着年镜虚伪的模样,心中古井无波:“那就再好不过了。”
年镜的脸色瞬间阴郁下去:“可这毕竟是掌门送来的,我已是百般推辞,再送回去,岂不拂了掌门颜面。”
“那便收下吧。”年予竹声音淡漠,就好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之事。
年予竹这般干脆的应允,倒让年镜一时语塞。她精心准备的威逼利诱之词全哽在喉头,嘴角的皱纹微微抽搐着,挤出一个干瘪的笑容。见年予竹已转身欲走,她慌忙从太师椅上直起身子,扶手被攥得吱呀作响。
“等等!”年镜急声道,嗓音因突然拔高而显得尖利。她意识到失态,忙用袖口掩唇轻咳,“予竹啊……那姚少主的提亲之事?”
年予竹驻足回首,想到翠姨离开时嘱咐的话,她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既然师尊也觉得姚英堪为良配。徒儿……自当遵从。”
年镜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时隔多年,她虽早已不是年家的奴仆,可每当在年予竹眉宇间瞥见与旧主相似的轮廓时,仍会不由自主地心头一颤。
年镜藏在袖中的手紧握着溯月丹,她挥手屏退左右弟子,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容。
“小主人,老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姚英那孩子与你自幼相伴,当年为探望你才跟着流落至此。这些年来,但凡是你要的,她哪次不是踏遍北洲也要给你寻来?”
她说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压低几分:“老主人音讯全无。与其苦等无果,不如与姚英结为道侣成就一桩美事。姚英如今已是渡仙门少掌门,你若是应下这门亲事,往后在这北洲地界,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丹药,年镜在心里给自己开脱:当年为主家卖命落下的暗伤,如今连筑基期的修为都要维持不住了。既然回不去中州,在这北洲总得为自己谋条活路。横竖姚英开出的条件够丰厚,这桩姻缘对小主人也不算委屈。
年予竹哪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现在翠姨不在,又不好过撕破脸皮,为今之计也只能先应下来。
她做出一副焦急的样子问道:“我爹他当真一点消息都没有吗?这数十年来,我日日都在盼着中州来人……”
年镜浑浊的眼珠颤了颤,避开她的视线:“小主人,老奴知道您心里苦。但中州路途遥远,这些年战乱不断,就连渡仙门的传讯灵鹤都飞不过去。老奴说句不中听的,您……还是别抱太大期望了。”
年予竹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眼底的寒意。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风声呜咽。
年镜喉头滚动,终究没敢再说话。
她心里清楚得很,若主人当真还在,以他的性子,怕是早就踏平北洲来寻女儿了。如今音讯全无,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年予竹忽然抬眸,眼底泛起水光:“您说……我若是应了这门亲事,爹爹回来会不会怪我?”
年镜心头一跳,连忙堆起笑容:“怎么会呢!姚少主天资卓绝,又对您一片痴心,老主人若是知道,定会为您和姚少主感到开心的。”
“我知道了。”年予竹轻声打断她,“一切都由您做主吧,我先回去了。”
年予竹刚一离开殿内,姚英就迫不及待地从一旁走了出来。
“原来予竹心中也是有我的。”姚英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她突然抬步就要追出去,“我现在就去告诉她。”
年镜慌忙拽住她的衣袖:“哎,别!小主人最恨被人欺瞒,若知晓今日这出戏是你我联手所为,肯定会记恨你的。既然事已至此,你还是就老实回去等着吧。”
转而从袖中掏出一卷玉简道:“这是合籍大典的章程,少主不妨先看看?”
姚英盯着玉简上“年予竹”三个字,终于慢慢勾起嘴角,指尖在名字上暧昧地划过道:“也好!反正她迟早是我的道侣。”
“那溯月丹?”年镜讨好地问道。
姚英从怀中取出许诺给她的另一枚丹药:“诺!这是答应给你的另一枚溯月丹,可保你再续百年寿命。”
出了剑阁的年予竹心中顿感悲凉。除了寻到她的翠姨,以前中州认识的人或多或少都想着算计她。
回去的路上恍惚间,竟朝着司少棠所在的丹霞峰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不请假了,明天再请[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