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下后与人双修,不仅修为暴涨,更会对交合之人产生蚀骨依恋。◎
司少棠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她竟躺在一张婚床上面。
“师姐——”
司少棠揉着隐隐作痛的头,朝屋外走去。
天色昏暗一片阴沉,所见之处尽是阴气,显然仍在结界之中。穿过厅堂,她回到了方才摆宴的院子,只见桌椅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隐约间,她听见了年予竹的声音,便踉跄着朝大门方向走去。
“你究竟为何一定要杀了小司?就因为她喜欢我?姚英,我不是你的所属物。”年予竹的声音冷得像冰。
姚英嘶吼道:“你以为我是因为嫉妒才杀她?错了!是因为你心里有她!只要你愿意脱离魔族,你依然是我的未婚妻!司少棠护不住你,但我可以。”她的声音近乎癫狂。
年予竹打断她:“若我说不愿呢?你确实待我很好,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司少棠侧身躲到门后,姚英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次她逃得掉,下次呢?只要你在意她一天,我就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宗门内外,我总有办法叫她身败名裂!这辈子,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跟你长相厮守!”
“铮——”
年予竹骤然拔剑,流云剑锋直刺姚英心口三分,鲜血瞬间浸透衣襟。
“姚英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心狠,我原以为你只是和小司有误会,没想到,你竟狠毒至此。”
她踉跄后退,惨笑道:“呵……你真要杀我?这些年,你难道全忘了……”
“我没忘,但恩情不是纵容你胡来的理由。”年予竹收剑回鞘。
失去支撑的姚英跪倒在地,掌心深深抠进泥土。年予竹别过眼,不忍再看。
她声音干涩:“如果小司对我无意,我也未曾救她、亲近她……你还会处处针对她吗?”
前世的谜团即将揭开,她却忽然胆怯了:“不,不必说了。”
姚英却嘶声笑了:“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怎会看不出你喜欢谁?”他抬起头,眼中尽是偏执的疯狂:“凡是能让你动心的……我给不了,便毁掉。”
门后,司少棠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年予竹如遭雷击,浑身僵冷。
前世她与司少棠可以说并无交集,可姚英仍陷害对方,使其万劫不复,原来一切的源头,竟是自己。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贪恋司少棠怀中的温度,没有假装受伤骗她护送……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冷汗浸透后背,杀意骤然翻涌。她绝不能让司少棠知道,那些苦难皆因自己而起。
流云剑嗡鸣出鞘,她猛地回头。
树下空无一人。
年予竹眸中一冷,朝着姚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试图说服自己,姚英救她并追到渡仙门,绝不是因为单纯的喜欢自己这么简单。她想杀姚英也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小司以后不会再受到她的伤害。
年予竹的身影已隐入竹林深处。司少棠望着漆红大门上自己抓出的五道血痕,忽然低笑出声。多可笑啊,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别人爱恨纠葛里的一枚棋子。
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
“簌簌——”
“谁在那里!”司少棠猛然回头,只见院中廊柱上竟捆着一个人。
走近细看,赫然是今日大婚的主角。
这妖物双腿大张瘫坐在地,上半身被铁链死死缠在柱上,口中塞着块艳红的喜帕。想必是年予竹暂时将她困在此处,待事了再行处置。
想到方才听到的对话,司少棠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蹲下身,扯出蜚口中的红布。
“你说……如果没有师姐,姚英还会派你来杀我吗?”她眼神空洞地发问,更像是在自说自话。
蜚的耳朵抖了抖。方才那场争执她听得真切。虽不懂人间情爱,但妖兽的本能告诉她此刻该顺着说。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自古红颜祸水,若没有那位美人,姚英专程来杀您,那不是闲得慌吗?”说完偷偷抬眼,观察司少棠的反应。
可对方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是缓缓站起身来,缓慢抽出长刀。
刀光映着司少棠苍白的脸:“你说错了,红颜祸水不过是痴妄者的遮羞布。”
蜚的瞳孔骤然收缩:“对对对!就算没有祸水,姚英是不会杀您!但事已至此,您该去杀姚英啊!关我什么事——”
凛狱刀锋扬起时,蜚突然扯着嗓子尖叫:“我愿认您为主!!”
刀锋悬在她颈侧一指处,蜚能清晰感受到刃上的寒气。冷汗滑进眼睛,刺得生疼,她却连眨眼都不敢。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连忙颤声道:“我、我愿立血魂契!以精血为引,神魂为誓,此生奉您为主!”
“雍城瘟疫都是因你而起?”司少棠冷声质问。若真因她而起,那说什么也不能留她一命,只能先认主,解决瘟疫过后,再杀之。
“求主上开恩!那瘟疫确是姚英以我族老幼性命相挟,逼我施为…”
蜚见司少棠杀意未消,语速飞快又道:“主上明鉴!雍城百姓所染之疫,我三日之内便可吸尽!姚英唤我来此,就是打着让我先散播疫气,待百姓绝望时她再假意前来救治的算盘!”
“小妖实在看不过去,这才…这才偷偷将那些假意要娶的姑娘都安置在了后山…”
她偷瞥司少棠神色,又急急补充:“不止如此!此地方圆十里的结界阵法皆出自小妖之手。”
随着司少棠的一滴精血落在她的眉心,困住她的绳索在刀下瞬间滑落。
蜚的脸上刚露出喜色,忽然一阵刀风袭来,在其四肢处各划出了一道伤口。
“主人……你这是?”蜚不解其意,以为她出尔反尔。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虽然雍城之事非你本意,但也因你而起。待你吸食了雍城瘟疫后,再做惩罚。我留你些血迹在此,也是为你好,要不然姚英发现你没死,你族中老幼也不得安稳。”
“记住。”司少棠转身时衣袂翻飞,“三日后子时,我要看到雍城最后一缕疫气消散。届时,来知府衙门内寻我。”
司少棠出了结界一路回了知府,团子正围着徐乐在床上睡着,听到开门声,瞳孔瞬间竖起,猛蹿两步跳到她的怀中。
察觉到她心情不佳,伸出小舌在她脸颊上舔了两口,似乎是在安慰她。
司少棠长叹一声,将团子搂在怀中,和衣倒在榻上。今日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回。
鬼城墙中的阴森诡谲,被姚英暗算时的无力感,收服蜚时的内心挣扎。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如今年予竹去寻姚英也好,自己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虽然知道一切的一切始作俑者是姚英,可她心里还是有些迈不过那道坎。自己前世察觉墨明尘的不对劲后,想尽办法跟着年予竹的队伍出了渡仙门,最后又因护送年予竹,回了渡仙门惨死在墨明尘和姚英手下。
想来也怪自己过于心软,与师姐并无关系。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实力不足,转念便一翻身进了血色空间修炼刀法去了。
年予竹回来时天已微亮,她追出百里,却最终还是没能发现姚英的踪迹。
回到城墙边时,发现结界早已消失不见,心急如焚的她急忙赶回府中,直到看见司少棠与团子安然睡在榻上,胸腔里那团焦灼的火焰才稍稍平息。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榻,将二人紧紧搂入怀中。
三日的时间很快过去,雍城内曾经消失的女子,尽数被人在夜里送到家门口,而身患瘟疫的百姓也离奇的痊愈,只有城外堆积的坟墓,还提醒着所有人,雍城曾经深陷一场瘟疫中。
晨曦微露,司少棠与年予竹正收拾行装准备护送徐乐离开雍城。忽然,城墙之上传来一阵骚动。
三日前消失的姚英赫然现身,身侧站着神色肃穆的顾知许。而在他们身后,双手被玄铁锁链束缚的蜚低垂着头,面容灰败,周身萦绕着颓丧的死气。
姚英立于高处,声音清朗,传遍整个雍城:“在下渡仙门姚英,此番雍城瘟疫肆虐,皆因此妖作乱。如今妖物已伏,城中失踪女子皆已安然送回,瘟疫自当消退。”
她的话音落下,城内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跪地叩谢。
看着被众人崇拜的姚英,司少棠带着徐乐转身朝着渡仙门的方向飞去。
年予竹握紧手中的剑,目光复杂地望向姚英,又扫过他身旁的顾知许,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随即朝着司少棠离开的方向追去。
城墙之上,姚英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朝云暮雨’当真有你说得那般神效?”她将丹药倒在掌心,暗红色的丹丸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隐约有粉色雾气萦绕其间。
顾知许:“我特意派人潜入合欢宗求证过。此丹需以情丝为引,服下后与人双修,不仅修为暴涨,更会对交合之人产生蚀骨依恋。”
姚英指尖微颤,丹药在掌心滚动。远处传来百姓的欢呼声,有人高喊着“仙君大德”。
她忽然想起年予竹临走时那个回眸,对着蜚冷声问道:“你倒是个心善的,我还没叫你收了瘟疫,你就大发善心了。要不是昨日抓住了,我还不知道怎么演今天这出戏。”
顾知许:“昨日我跟你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蜚低着头咬牙切齿道:“小妖知道了,雍城瘟疫皆因渡仙门司少棠以我全族性命相胁,幸得姚少主相救,我才得以摆脱她。姚少主大恩大德,蜚愿以性命相报。”
57证人
◎这一路我与小司同食同寝,形影不离,未曾见她有半分不妥◎
一路无话,三人回了渡仙门内。
路上徐乐觉得两人之间氛围有些诡异,初见时两人感情甚好,回去路上却十分沉默,不知道两人经历了什么的她,只老老实实跟在身后,
司少棠:“师姐,我带她回丹霞峰去了。”
年予竹心中有愧,不明白司少棠怎么忽然变得端正冷漠起来,只当她是因为见到姚英心情不好。
“好…等等……”
司少棠转身离开,又被年予竹叫住,拉着她走到一旁。
年予竹:“待姚英回来我就立刻找她说明白。”
轻轻挣开年予竹的手,司少棠侧头看着远处:“随你。”
年予竹又把手勾上她的食指小声道:“你别生气。”
察觉到年予竹眼中对自己的关心,心中一阵酸涩翻涌,还是不舍得看她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扯起一抹微笑:“我没生气,只是有些乏了,这一遭辛苦师姐了,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看着司少棠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年予竹感受到一丝刻意的疏离,心口像是被细密的竹刺轻轻扎着。年予竹心中打定主意,退亲的事绝不可再拖沓,回了竹林。
另一边,司少棠将徐乐安置在徐鱼住处。徐鱼见到妹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她颤抖着手指抚上徐乐消瘦的脸颊,在听闻母亲已然离世的消息后,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直到司少棠轻叩桌面的声响将她惊醒。
徐鱼强自镇定,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幻尘丹都已售罄。不少人已在预定下一批,我暂应了下月初一交货。司师姐觉得如何?”
司少棠眸中一动,总算是有些好消息:“应下,但下月初一只提供十枚。再放出消息因材料不足,以后有可能会逐月减少。”声音忽然转冷又补充道:“若我遭遇不测……便将幻尘丹出自我手的消息,散布出去。”
徐鱼心头一凛,仔细端详司少棠片刻,终究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头应下:“是。”
司少棠心中暗道:务必要让这些人在半年以内,全都染上幻尘丹的瘾才好。修炼之人越是追求求仙问道,瓶颈时就越会生出执念,能够把持住自己最终勘破大道的始终是少数。
接着便去见过自己的冒牌师尊墨明尘,把雍城发生的事情都报告了一番,好在她还算是有点人性,见她状态不佳又很是疲惫,让她早早回去休息了。
姚英几日未归,司少棠倒也落得自在,整日在房中不是炼幻尘丹就是练刀法,幻尘丹早就熟能生巧,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心情躁郁,修炼上却是未有寸进。
这日她按例去给假墨明尘请安,这个假墨明尘近日来对她格外宽容,既不刁难也不过问,倒让她愈发猜不透对方潜伏在渡仙门的真实目的。若只为丹药,真墨明尘既已落入其手,早该得手离去,何必继续在此冒险?
“弟子告退,明日再来给师尊请安。”她对着殿上假寐的冒牌师尊一拜,转身欲走。
“且慢!”姚英尖利的声音突然划破殿前宁静。
只见她领着十余名主峰弟子气势汹汹而来。
司少棠强压下眼底的厌恶:“姚师姐大驾光临,莫非又有哪处闹了瘟疫?”
姚英冷笑连连:“师妹说笑了,论起制造瘟疫的手段,谁及得上你熟稔?”她猛地一挥手,“给我拿下!”
数名弟子应声扑来。司少棠广袖轻拂,灵力震荡间将众人逼退数步。她眼角余光扫过殿内,假墨明尘仍慵懒地斜倚在主座上,指尖缠绕着一缕青丝,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司少棠声音冷若冰霜:“姚师姐,丹霞峰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唰——”
姚英抖开一卷令书,朱砂写就的“奉掌门令”四字在阳光下刺目非常。
“司少棠勾结妖兽蜚制造雍城瘟疫,即刻押往主峰问审!”
假墨明尘终于有了反应,她轻“哦”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为师倒不知,我这徒儿有这般能耐?图财?图名?还是说小司是在修炼什么见不得人的邪术?”
司少棠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师尊明鉴。弟子入门前连雍城方位都不知晓,此行更是奉掌门谕令。若按此说,莫非掌门与传令的姚师姐都是我的同谋?”
场中弟子闻言骚动起来,有人已开始窃窃私语。姚英脸色铁青,厉声道:“休得狡辩!拿下!”
“我自己会走。”司少棠冷然道。
她最后看了眼假墨明尘,对方眼中玩味的神色让她心中一凛。整了整衣袖,她在众人戒备的目光中昂首走向主峰。
***
主峰大殿上,两侧檀木椅上端坐着门中各位长老。司少棠踏入殿门的刹那,数十道目光如利箭般射来。
姚贤高坐主位,见她进来,眉头紧蹙长叹一声:“司少棠,你可知罪?”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的惋惜。
司少棠环视四周,这与前世何其相似的场景。一样的道貌岸然,一样的冠冕堂皇。她低垂的眼睫掩去眸中讥诮,轻笑一声:“弟子愚钝,不知犯了何罪。”
殿内顿时哗然。
“放肆!”
“此女当真不知死活!”
“雍城数万亡魂,必是遭她毒手!”
姚英走到她的旁边,绕着她打量了一圈鼓掌道:“死到临头了,都还敢这么嘴硬。我还真佩服你的勇气。”她贴着司少棠的耳畔压低声音道:“真希望你受刑的时候也能这般有骨气。”
司少棠广袖一挥,蹙眉道:“姚师姐口秽之气太重,不妨站远些说话。便是隔着一射之地,我也听得真切。”她连退三步,以帕掩鼻。
“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口舌生疮,你全家都……”姚英顿时脸色涨得通红,话音未落已显气急败坏之态。
司少棠捏着鼻子一脸厌恶:“姚师姐,您说什么便是什么,还请你离我远一点。”说着还往后退了几步,做出一副要呕吐的样子。
姚英怒不可遏大庭广众之下,拔剑就要朝她刺去,司少棠被去了法器,侧身躲在一旁柱子后面,还不忘大声喊道:“姚师姐,是弟子不懂事,平日不会奉承师姐。但我就一小小弟子,何至于制造瘟疫来构陷我。那可是数万人命啊!”
“哦,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会离大师姐远一点,可我真的跟大师姐没有……”
说到这里她猛地闭上了嘴,用手死死捂住不语。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司少棠那句欲言又止的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交换着眼色,其中一位紫袍长老沉声道:“司少棠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可知道诬陷同门,依我渡仙门门规,当受何惩戒?”
司少棠横跨一步躲在林俞身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自然知晓。《渡仙门刑律》七章第五条明载,诬陷同门者,轻则鞭笞三十,重则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够了!”姚贤一掌拍碎扶手,木屑纷飞。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司少棠,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勾结妖孽祸乱百姓,按律当诛。你若老实交代,念在你年幼无知,或可从轻发落。”
司少棠抬眸,眼中尽是茫然:“弟子愚钝。此行明明是奉掌门之命治理瘟疫,怎就成了祸乱百姓?”
她环视四周,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还请诸位长老明鉴。”
姚贤面色阴沉如水,长叹一声:“冥顽不灵。姚英,带证人。”
当蜚兽被押上大殿时,姚英嘴角扬起胜券在握的弧度。她走到中间对着各位长老和姚贤均施了一礼。
姚英:“司师妹此去雍城治理瘟疫,我担心她初出茅庐会遇到危险,便暗中跟了上去,不出所料司师妹确实未能找到瘟疫的源头。为恐雍城百姓早日解脱,我开始暗中调查,见到这妖在城中大肆释放疫气,又与司师妹有说有笑,便给她抓了回来,这才知道……唉……算了你自己说吧。”
“荒谬!”司少棠突然打断,“单凭妖兽一面之词,就要定我的罪?”
她转向执法堂长老林俞,声音坚定:“此行年予竹师姐全程见证,恳请传唤剑阁首座大弟子作证。”
林俞:“既然予竹也参与了,那确实需要她出面,快去传唤。”
年予竹来得很快,一进殿门目光就停在司少棠的身上,见其安然无恙,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缓。行至殿前时,她广袖轻拂,施了一礼。
姚贤抚须而笑,慈眉善目道:“予竹啊,此番你与司少棠同赴雍城,可曾察觉她有何异样?”
年予竹眼波微转,颊边泛起淡淡红晕:“这一路我与小司同食同寝,形影不离,未曾见她有半分不妥。”
这句话犹如惊雷炸响。司少棠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朱唇微张,想要说什么却又生生忍住。
“你…!”姚英面色骤变,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予竹!你我尚有婚约在身,怎能…”她喉头滚动,后面的话哽在喉间说不出口。她虽知二人交好,却不想竟亲密至此,更未料年予竹会为司少棠不惜自损清誉。
年予竹轻叹一声,眸中泛起温柔波光:“从前我不解情为何物,师尊订下婚约,我便应了。”
她望向司少棠:“直到定亲宴前夕,小司要赴雍城治疫,我方知心意所系。”
转身对姚英深深一揖:“姚师妹,是我负了你。这些年来,我对你始终只有同门之谊。”
她直起身时,眼中泪光盈盈:“还望你成全我们两个,往后莫要再为难小司了。”
说罢款步走向司少棠,在满殿震惊的目光中,执起那双微凉的手。二人十指相扣,年予竹凝望司少棠的眼中,盛着化不开的柔情。
司少棠也同样深情地看着她,任谁看了都像是一对坠入爱河的伴侣。
殿中一时陷入诡异的沉寂。姚贤面色青白交加,手中茶盏“咔”地一声裂开细纹,茶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地。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姚英,或怜悯或讥讽的视线如针芒般刺来。姚英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眼中翻涌着羞愤与不甘。
“咳…”林俞握拳抵唇轻咳两声:“依我看,不如先审这妖物。或许姚师侄只是一时被怒火蒙蔽,遭这妖物蛊惑也未可知。”
司少棠闻言,原本因羞涩而低垂的睫羽忽地抬起。耳尖的红晕未褪,眸光却已骤然转冷。视线掠过蜷缩在地的蜚。
58师姐待我那么好
◎别人伤你,我总是不舍得的◎
“你可要说得明明白白,别污了我的名声,不然渡仙门饶得了你,你族中长辈也不会放过你。自雍城一面后,我已找人去请你族族长,不日便到。”司少棠看着跪在地上的蜚镇定自若道。
司少棠未曾料到姚英竟卑劣至此,更抽不出身来去寻蜚的族人,当下只能先安抚住蜚,再做其他打算。
与年予竹相握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年予竹吃痛地蹙起眉,担心地看着她。
姚英原以为拿捏住了蜚的软肋,此刻才惊觉蜚早已与司少棠暗通款曲。她不死心,阴毒地看着司少棠:“倒叫我小看你了。”
司少棠神情镇定自若,侧头温柔地看着年予竹:“亏得师姐提醒,不然我是想不到的,这小妖诡计多端,姚师姐莫要被她骗了。”
姚英喉间涌上铁锈腥气,肺腑阵阵翻腾:“你二人……你二人……”她说不出口,年予竹对她也是照顾有加,可也没为她想得那么深远过。
见年予竹只看着自己一脸淡漠,不由也信了雍城那日顾知许带自己离开时说的话。
“姚师姐,你竟还要回去找她,你刚刚话才出口,年予竹就对你有了杀意,你疯了吗?”
“是谁指使你去雍城?想清楚再答!”姚英突然掐住蜚妖下巴,指甲陷进皮肉。
闻言,跪伏在地的蜚浑身一颤,怯生生抬眼看向姚英,又瞥了司少棠和年予竹一眼:“是、是我自己误入歧途,想靠吸食怨气修炼,我做错了事,愿任凭姚宗主责罚!”
姚英声线陡然尖利:“你当初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明明就是司少棠找到了你,逼你在雍城释放瘟疫,然后再由她出面治理,博得百姓和宗门的赞美和声誉。”
蜚只是一味跪地磕头求饶:“是我迷了心窍,不该诬陷你们,我错了,我错了。”
心中却道:姚英此獠当真狠毒,雍城数万生灵在她眼中不过草芥。即便我此刻依计诬陷司少棠,事后也难逃灭口之祸,更何况族中老幼…
她此行出来是姚英在族内精挑细选的,只要派人去查很快就能知道真相。司少棠派人去寻族长,想必已经有了救他们的对策,而旁边那位剑阁首座弟子,地位似乎也不比姚英低。
姚英咬牙切齿:“你做出这么恶毒的事,你就不怕天谴殃及全族?”
司少棠“啧”了一声,不赞同道:“与她族人有何干系,事情全是她做出来的,又不是她族长做出来的,姚师姐这话说得可不对。”
姚贤实在受够了姚英折腾出来的这场闹剧,厉声道:“够了!蜚妖不仅在雍城散布瘟疫,更暗中离间我门中弟子,其罪当诛!三日后押赴问心台。”
蜚妖瘫坐在地,唇角却浮起一丝解脱的笑意,用自己这条命换族人平安,值了。
她抬眸望向司少棠,虽她害怕姚英加重报复族人未说实话,但也没陷害司少棠,可司少棠还是觉得骗了她心中有愧,不敢与其对视。只轻轻颔首便转过头去,准备同年予竹一道离开,想她帮忙陪自己走一趟蜚的家族,希望为时不晚。
“等等!我还有要事禀告。”
姚英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目次欲裂状若癫狂。
“启禀掌门丹霞峰弟子司少棠私炼禁药,在门中售卖,引得数人成瘾,也该送上问心台受天雷之罚!”
场上众人俱是一惊,门中凡带禁字的门规,但凡犯了都要剥层皮下来,感叹司少棠胆子大的同时也清楚她炼丹一途确有天赋,毕竟禁药可不是随便就能炼制出来的。
司少棠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她,幻尘丹一事只有自己和徐鱼知晓,若不是徐鱼出卖自己,便是姚英一直暗中调查她,徐乐刚被送回,徐鱼断无可能此时反水,除非姚英早布此局!
司少棠:“弟子确实改良过聚灵丹,但并非是禁药,姚师姐何出此言?”
姚英:“拿上来。”
顾知许捧着朱漆托盘徐步入内,手上的托盘放着锦盒,竟是与送给徐鱼一模一样的制式。
姚贤捏着手上乳白色的丹药细细打量:“这丹药粗看与寻常聚灵丹并无差别,但似乎带有致幻的效果。”她嗅了嗅,把丹药随意扔回锦盒中又问道:“这丹药到底是何效用?”
见司少棠垂眸不语,姚英上前一步:“此药看着与普通聚灵丹无异,实则具有致幻的效果,服之飘飘欲仙醉生醉死,长期服用还会形成药瘾。我修道中人最怕重欲,司少棠此举何其歹毒,是要我毁我渡仙门百年根基。”
姚贤眼中玩味瞬间变得阴冷起来:“司少棠!姚英所言可属实?”
司少棠松开握着年予竹的手:“半真。此药确实有致幻的效果,长期服用是会形成药瘾,但服之可助由苦于止步金丹的人升至元婴,元婴后期服用可松动瓶颈。而且不多次服用便不会产生药瘾,世间丹药本就有三分毒性,我认为这丹药利要远远大于弊。”
她忽然抬手指向席间李长老:“比如李长老卡在金丹大圆满两百年,上月服丹后便顺利结婴。”
殿内顿时哗然,诸位长老神色各异。
李长老神情躲躲闪闪,慢慢隐匿于众人身后。
执法长老须发怒张:“歪门邪道!当逐出师门!”
某位主事却眼放精光暗中传音:司师侄可否借丹方一观?
听到要把司少棠逐出师门,年予竹忽然拂袖道:“荒谬!难道刀能杀人,便要治铁匠死罪?”
姚英:“师姐这话就不对了,她要是不炼制出来,又怎么会有人起贪欲呢。”
随后她转身又对着姚贤道:“掌门定要严查此事,要不然门中弟子各个贪图捷径,对渡仙门百年根基是大不利。”虽如此,她看姚贤的眼神中却不带着半分恭敬,更像是命令。
看在眼里的司少棠,似乎明白为何年予竹不让自己杀姚英了,这父女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着实诡异。不像父女像*上下级,看来今日自己下场已定,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恐怕叫上所有长老和年予竹来,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难堪。
姚贤坐在殿上眼神晦暗不明,听了司少棠的话,他又把手中的幻尘丹握在手里:“这丹药你炼制了多少,卖给门中多少人?”
就在此时,墨明尘忽然掐着徐鱼的脖子走了进来,一把将其推在地上,走到一旁桌上饮下一杯茶水,轻声说道:“共一百二十枚卖给了八十人。其中十七人境界小有提升,四十人境界大有提升,一人突破金丹期,七人服之无效也是因贪欲过重,心不在修炼上,其他的去向不明。”
“师尊,您来了。”司少棠犹豫过后,还是拉着年予竹朝墨明尘走去,可年予竹却冷漠地看她一眼挣脱开,径自走到了一言不发的年镜身边。司少棠则是立在墨明尘的旁边,为她杯中添了新茶。
墨明尘手上还握着蟠螭困,指尖在镜子背面轻轻敲了两下应了声“嗯。”
墨明尘来了姚贤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墨长老,司少棠是你的弟子,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墨明尘笑道:“我若说…该赏呢?”
姚贤咳了两声当做没听到又道:“这幻尘丹可是墨长老指点炼制出来的?”
墨明尘淡淡道:“我可没这本事,是她误打误撞炼制出来的。”
姚贤脸上笑意一僵:“呵呵…这孩子确实有些天赋。”
姚英:“掌门!”
姚贤:“咳咳……司少棠私自炼制禁药,去戒律堂领三十鞭,此事到此为止,幻尘丹若想再售卖,需经过墨长老改良同意后。”
“咣当——”
墨明尘手边的茶碗重重落在桌上,激起一片水花:“三十鞭我徒儿领得。只是姚师侄构陷同门该当何罪?我徒儿可是险些被送上问心台受雷刑呢。”
姚贤捏了捏眉头,不敢去看姚英:“姚英被蜚妖蒙蔽,司少棠违禁炼丹,各领十鞭!”说完便握着一枚幻尘丹,快速穿过众人离去。
“我不服,我看谁敢打我!”姚英被气得怒目圆瞪。
“我敢!”
墨明尘语毕,一道绳索便从其袖口飞出,把姚英捆了个严严实实。下一刻瞬间出现在姚英身后,手上长鞭扬起,抽了个结结实实。
“啊——!”
十道鞭影接连落下,姚英背后的素白寝衣早已碎裂成缕,纵横交错的血痕不断渗出,将残破的衣料浸染得猩红。起初凄厉的惨叫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怨毒的咒骂:
“有墨明尘、司少棠…你们…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人已昏死过去。
墨明尘见她晕死,扔了手上的鞭子,在身旁的司少棠的衣袖上随意地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年予竹,又轻笑着俯在她的耳旁道了声:“快去领罚吧,回来我还有事和你说。”
“是。”
再怎么说也是墨明尘今日救了自己,司少棠也想跟她问个清楚为何要救自己。
姚英很快被顾知许派人带了回去,看着她背上伤口,司少棠只恨墨明尘的鞭子上没有毒,直接让她殒命当场该多好。但又有些后怕,毕竟自己等会儿也要挨上十鞭。
出了大殿,想到刚刚殿上姚英状若癫狂的样子,司少棠忽觉神清气爽,呼出一口气后,又觉得有些怅然。自己重生这么久了,竟还是靠着那假墨明尘才能在姚英这扳回一成,还闹了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年予竹陪着她一起前往戒律堂,司少棠忽然道:“师姐,今日谢谢你了。”
“我没有做什么,应该说多亏墨长老了。”年予竹淡淡道,让人瞧不出喜怒。
“那个蜚的族人被姚英威胁了,我殿上说她族人要来是瞎说的,师姐能不能随我走一趟……”
司少棠自知修为尚浅,若年予竹愿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年予竹停下脚步冷冷道:“我可以派人帮你去处理,保她族人无恙,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司少棠一怔,年予竹答应得这么痛快,是她意料中的,可提条件是她没想到的。
还有,今天的师姐怎么感觉有些怪怪的,像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自然可以,师姐待我那么好,我都应你。”她笑着道。
阳光照在她的背后,渡过一劫的她看着少了些往日阴郁,恍如前世一般恣意洒脱,年予竹一时有些愣了神。
两人一路走到了戒律堂,司少棠的双手被捆在架子上,见年予竹跟了进来,她有些不好意思,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刚想说师姐你能不能先出去,就看到她握着刑罚鞭挪到自己身后。
她不解:“师姐,你这是?”
一直冷着脸的年予竹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我想要的条件就是由我来惩罚你。别人伤你,我总是不舍得的,小司你不会不开心吧。”
司少棠怔怔望着她的笑靥,一时恍了神。殿上她不顾清誉挺身作证,此刻又亲自执鞭只为减轻自己的痛楚,心头那股暖流涌过时,先前的种种牛角尖都化作了愧疚。
“自然不会,师……”
“啊——!”
才开口便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十指死死攥住刑凳边缘,指节泛白。
“师姐……你……”
你不是来放水的吗?
十鞭过后司少棠晕在刑凳上。
年予竹送出一道传音:“守在主峰外的人都撤了吧,另外派人去南疆一趟,姚英可能派人过去了,务必护住蜚的族人。”
【作者有话说】
年予竹:别人伤你,我总是不舍得的。[狗头]
年予竹:已经放水了,你感觉不到吗?
司少棠:“疼晕了,真感觉不到……”
59赌气
◎耳畔喘息比任何仙乐都令人沉沦……◎
受刑后的司少棠被年予竹横抱着穿过山门,往来弟子无不侧目,素来清冷的年师姐竟当众闯戒律堂夺过刑鞭,这般明目张胆的偏袒,在渡仙门百年未闻。
司少棠起初还觉羞耻,背后火辣辣的鞭痕疼得她浑身发颤。听见沿途弟子倒抽冷气的声音,她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瞥,又立即闭紧装晕,直到闻到竹香才稍稍放松。
“再不睁眼就扔你下去。”年予竹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惊得她一个翻身稳稳落地。戒律堂十鞭虽疼得厉害,白衣透出的血痕却比预料中浅淡,想来是师姐执鞭时暗中卸了力道。
“师姐好狠的心。”她对着铜镜侧身,瞧见背后交错的血痕,故意拖长声调,“都见血了。”
虽知师姐是为她好,心头却仍泛起一丝酸楚。
年予竹从柜中取出伤药置于案上,训诫道:“不见血,淤毒内积只会更难受。早告诫过你不要炼制那幻尘丹,偏不听劝。”
“知道了知道了,师姐真啰嗦。”司少棠嘴上应着,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想到姚贤那老匹夫拿着丹药离去时的嘴脸,她浑身的血液都似要沸腾起来。
这条大鱼,迟早要上钩的……
“胆子不小,敢嫌我啰嗦?那日后便不管你了。”年予竹嘴上说着,手上却已解开司少棠的衣带。“唰”的一声,染血的衣衫滑落,露出背后狰狞的鞭痕。
嘴上说着不管,坐在桌边的她,手却伸向了司少棠的衣领向下褪去。“唰”地一声,司少棠背后伤痕顿时露了出来。
“嘶——”
“师姐轻些!”司少棠原本羞红的脸霎时惨白,疼得眉头紧蹙。
年予竹声音依旧清冷:“长痛不如短痛。”
冰凉的药膏在年予竹指尖化开,所过之处却如火灼般疼痛。司少棠几度想要挣脱,恨不得立刻逃回丹霞峰。
年予竹眼中满是疼惜,暗忖:到底是气急了,下手重了些。但总好过让戒律堂那些不知轻重的人动手。若真让他们行刑,怕是小司两个月都下不了床……转念又想,若能让她安分两个月,倒也不错。
上完药,司少棠刚要穿衣,却被年予竹拦住,另取了件干净里衣递来。
“师姐待我最好了。”今日年予竹当众退了姚英的婚事,让司少棠心中郁结散了大半,连说话都比往日甜了几分。
穿戴整齐后,她转身细细端详年予竹。只见师姐面若桃花,眉间却笼着轻愁,不由问道:“怎么了?我已经不疼了,你别担心,大不了侧卧几日便好。”司少棠松松垮垮地披着里衣,双手撑在膝上,额间还沁着细密汗珠。
年予竹轻叹:“我怕护不住你。经此一事,姚英必定变本加厉。不如你先离开渡仙门,待我了结此间事宜,便去寻你。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见她这般认真担忧的模样,司少棠心头一软,恨不能将人揉进骨血里。这世上真心待她的,恐怕唯此一人了。
她倏然倾身,在年予竹唇角轻轻一吻。那抹柔软带着凉意,酥麻感直窜头顶,令她心跳如擂。无论亲过多少次,都觉不够。既然已与姚英退亲,她再不愿克制自己。
一触即分后司少棠:“不要,那是我的事,我自有分寸,师姐照顾好自己便好。”
年予竹嗔怒:“又不听劝,再这样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话音未落,司少棠再次封住她的唇,将未尽之言悉数吞没:“师姐放心,我会好好的,不叫你担心。”
这次的吻格外绵长,年予竹被吻得浑身发软,头晕目眩,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喘不过气。
“时候不早,师姐明日来丹霞峰寻我,有事相告。”
待年予竹睁开眼,房中早已不见那人踪影,唯余一件染血里衣静静躺在桌上。她衣袖轻拂,将衣物收入怀中。
回到丹霞峰的司少棠捂着狂跳的心口,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下定决心要疏远,可一见到师姐,满脑子就只余亲近的念头。
她自我宽慰道:纵使前世姚英因师姐之故处处针对,那…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师姐怎知她的偏爱会招来杀身之祸?况且即便没有姚英,还有那个古怪的假墨明尘虎视眈眈。横竖都难逃一死,最后不还是师姐救了我?何必执着前尘往事……
日升月落间,司少棠辗转难眠。她反复思忖着该如何向师姐剖白心迹。虽已有过肌肤之亲,但要将满腔情意诉诸于口,仍令她羞赧不已。
“师姐该不会拒绝我吧?”想起近日屡屡惹师姐不悦,心中愈发忐忑。直至午后,那些在心头演练过千百遍的告白,终又被自己一一推翻。焦躁之下,她甚至想毁约避而不见。
正欲出门练刀静心,却与前来寻她的徐鱼撞个正着。
“司师姐,墨长老有请。”徐鱼笑吟吟道。
二人并肩而行,司少棠轻声道谢:“昨日多亏你请来师尊。”
徐鱼连连摆手:“我哪敢居功?还是墨长老寻我问话,我才知你被掌门传唤。事关生死,我自然不敢隐瞒。”
“她?”司少棠脚步微滞,心中疑窦丛生。这假墨明尘为何相救?莫非是怕她的灵骨落入他人之手?
辞别徐鱼,司少棠缓步踏入墨明尘寝殿。殿内幽暗如夜,窗扉紧闭,若非曾见其白日出行,真要疑心这是鬼修居所。
她低眉顺目跪坐案前,纤指托起一方玉匣:“昨日若非师尊相救,徒儿早已魂飞魄散。此恩此情,永生难忘。”嗓音虽柔,字字清晰。
手中玉匣高举过眉:“特献夜昙香,可助师尊温养神魂,早登仙界。”
墨明尘专注染着蔻丹,良久方道:“知恩便好。那幻尘丹当真如此神效?”
“于元婴以下修士,勉强可称神效。”司少棠垂眸应答,心中暗忖:莫非她也觊觎此丹?
“哦?那给你多久时间可以炼制出可供化身修士的幻尘丹?”墨明尘手上动作一顿,尾音上扬,带着几分玩味。
“这…以我现在的修为炼制不出来,师尊比我更擅炼丹,要不然我把丹方献给师尊可好?”司少棠抬眸试探着问道。
墨明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倏地出现在她身前掐住她的脖颈道:“我看你胆子不小,还敢违逆我。”
司少棠感觉自己体内涌进一股十分强大的灵力,游走在她的经脉中,她被掐地喘不过气来,涨红着脸道:“我不懂…师尊在说什么……”
墨明尘冷哼一声,然后掐着她的下颌,塞进一颗丹药进去,随即把她扔了出去。
“你修为低下,我便传你修为,早日结婴不就好了,我又不是什么吝啬之人。”
司少棠跪在地上,只觉得体内一会冷一会热,那股灵力撞得自己经脉涨痛,隐隐有裂开的趋势,她捂着脖颈咳个不停:“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自然是幻尘丹,不然怎么帮你突破呢。”墨明尘回到梳妆台前,又举着手上的蟠螭困照个不停。
“你…可我离突破还早得很。”司少棠强忍着头昏脑涨和身体被撕裂的疼痛道。
“我当然知道了,回去吸收体内灵力吧,这夜昙香本座收下了。”墨明尘抹好唇上朱红色的胭脂,转头对着司少棠道。
司少棠撑着身子,踉跄着往外走去,眼前场景天翻地覆,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泥地里一样。
“哦对了,姚贤要给他好闺女摆宴席庆祝,席上丹药和操办全权交由于你,你看着来吧。”
司少棠咬牙切齿道:“弟子…领命。”
踉跄飞出墨明尘的寝殿,司少棠强撑着往住处飞去。远远望见年予竹素白的身影伫立门前,她心头一颤。此刻经脉中翻涌的幻尘丹药力,让她无颜面对师姐,转身便朝山下掠去。
她的神智如同被狂风撕扯的残烛,时而清明如镜,时而混沌如渊。待意识稍复,竟发觉自己已立于青露灵圃之中。那片她亲手栽种的引路幽兰正绽放如海,在月色下泛着幽幽蓝光,宛如星河倾泻人间。
熟悉的清冷香气钻入鼻尖,她终于再支撑不住,颓然跌坐于花丛。
梳理灵力简单,顶多会痛会难受,可那幻尘丹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她。
“咳……”她呕出一口淤血,素白道袍上绽开刺目梅痕。
骤然间,兰香化作浓重的血腥气。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臂正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断裂,白骨刺破皮肉,墨明尘冷着脸站在一旁,手上拿着剔骨的刀。
腥风忽散,眼前竟是大红喜帐。年予竹一袭嫁衣如火,正与姚英交腕饮下合卺酒。她看见师姐藏在盖头下的唇,正对旁人绽出娇羞笑意。
场景又变作渡仙门大殿。她高坐掌门之位,冷眼看着姚英父女与墨明尘跪伏在问心台上,受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血腥味陡然化作甜腻暖香。红烛摇曳间,她颤抖着挑起年予竹的盖头。师姐雪肤染霞,眸中春水将她淹没。衣带渐解时,耳畔喘息比任何仙乐都令人沉沦……
晨光刺破幻境,司少棠猛然惊醒。道袍早已被冷汗浸透,体内澎湃的灵力却昭示着,她竟真突破至元婴境!
她摇晃着站起身来,幻境中与她共赴云雨的师姐,竟举剑正对着她。一时有些分不清是不是还在幻尘丹的幻境中。
“司少棠!你叫我来寻你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是如何服下幻尘丹突破元婴的吗?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不可走捷径,你为何就是不听!”
年予竹的眼尾绯红眼底乌青,她守了司少棠一夜,也忧心了一夜,见她恢复过来,实在忍不住心中怒意气得她想给她些教训。
司少棠一怔,脑子还有些发木,她昨夜受了那么多的苦,险些没了性命,才好受一些就看她敬爱的师姐拔剑对着自己。分不清现实和幻境的她心中气愤不已。
司少棠怔忡望着剑身上的倒影。昨夜历经生死折磨,此刻最想依靠的人却刀剑相向。残存的幻尘丹药效让她分不清虚实,竟赌气朝剑锋迎去。
她冷笑间,血珠顺着剑刃滚落:“大师姐既要清理门户不妨痛快些。反正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尽了。”
60不识好歹
◎温热的胸紧贴着单薄的后背,心跳声震耳欲聋。◎
年予竹没想到她竟这么混,匆忙收回流云入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还有理了,现在是连说都说不得了是吗?”
“我是想说,你倒是给我机会啊,刚睁开眼就朝我拔剑。”司少棠忽觉一阵乏力,倚在身后树上喘息着道。
年予竹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她伤口严不严重,被她瞪了一眼,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我都亲眼见到了,你还想狡辩。”
颈边的刺痛使司少棠清醒过来,她捂着伤处,鲜血从指缝间流入衣领,不敢抬头去看年予竹。她有些心虚,她不想让年予竹知道幻尘丹是被假墨明尘强逼着服下的,她担心年予竹会去找假墨明尘,因此受伤。
“你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年予竹又往前逼了两步,看着司少棠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鲜明的血迹,心中有些酸涩难过,她又弄伤了她。
司少棠抬眸看了一眼,又看向别处:“我…我知错了。”
年予竹:“昨天我等了你很久,找你找了很久。后来好不容易寻到你了,你又有些走火入魔的样子,我…我很担心你……”
“嗯,是我昨日违约了。”司少棠轻点下颌,心中盘算着怎么跟她说个理由,却被年予竹发现她依旧冷着个脸,以为还在生气自己对她拔剑的事。
“让我看看严重吗?”年予竹又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把她手臂拿开,看看伤口。
“不严重。”司少棠哪肯让她看,一着急侧身躲了过去,手再放下来时,伤口已用灵力修复,只留下一道一指长的淡淡红痕和血迹。
她思来想去,也没想出来个靠谱的理由,只得说道:“师姐,我还有事,先走了。改日再跟你详说吧。”
年予竹蹙着眉头抓着她的手腕不放,不愿意这事就这么不清不楚的过去:“你有什么事?我还没跟你问清楚呢。”
司少棠:“姚英要摆宴席庆祝,掌门命我负责,我需要过去看看情况,再想想该供应什么丹药。”
“庆贺什么?”年予竹刚问出口便恍然,“是了,她的生辰将近…”
话音未落,司少棠眸中闪过一丝晦暗,甩开年予竹下意识牵来的手:“许是吧。昨日刚下的令,我还未及细问。”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师姐倒是把姚师姐的事记得清楚。”说罢转身便走。
年予竹怔在原地,这才惊觉失言。紧追两步,双臂不由分说地环住那截细腰,将人牢牢锁在怀中。温热的胸紧贴着单薄的后背,心跳声震耳欲聋。
可这又有什么错呢?与姚英相识数十载,若连生辰都记不得,反倒奇怪了。
她忽然发现两世为人,她竟从未知晓小司的生辰。是了…这孩子自幼孤苦,怕是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生辰。心尖突然泛起细密的疼。
“小司”她将脸埋进对方颈窝:“往后…与我共度生辰可好?”
“谁要过那种无聊日子”司少棠去掰腰间的手,却被箍得更紧。正要呵斥,忽觉肩头一凉。那点湿意透过轻纱,烫得她浑身僵直。
她又让师姐难过了。
司少棠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自己何其不识好歹,师姐三番两次放下身段示好,昨夜明明失约在先,她却仍守了自己整宿。
她想转身看看那人此刻的神情,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年予竹湿润的呼吸拂过她后颈,却固执地不肯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师姐,我……”司少棠刚启唇,一阵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划破寂静。
“小心!”她本能地按住凛狱剑柄,另一手护住年予竹的手臂。只见一只半人高的苍鹰俯冲而来,在触及树梢时急剧缩小,稳稳落在枝头。
司少棠暗中催动灵力探查,瞳孔微缩,竟是蜚的气息。
腰间桎梏突然松开。年予竹退后半步,衣袖翻飞间已背过身去。司少棠回首时,只来得及捕捉她拭过眼角的指尖。
心头蓦地一疼。她们是不是命里犯冲?明明师姐处处包容,偏生自己总要斤斤计较……
“主人!”苍鹰嘴里突然吐出蜚吊儿郎当的声音,“我这么大个活宠杵在这儿,您好歹赏个眼神?”它歪头看着神色恍惚的司少棠,尾羽不耐烦地拍打树枝。
司少棠这才回神,敷衍道:“恭喜脱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是您派人救的我?”蜚突然压低声音,“昨夜牢里禁制突然解除,我还当是您的手笔”
司少棠心头剧震。知晓蜚与自己关系特殊的,便只有……她猛然转身,却发现原地空余几片落叶,哪还有年予竹的身影。
吩咐蜚隐匿行踪后,司少棠径直赶往宴席场地。虽距初二尚有几天,外门弟子们已忙着洒扫布置。她一现身,人群便如潮水般涌来。
“司师姐!您竟已突破元婴?”
“那幻尘丹当真如此神效?”
司少棠本就因年予竹之事心烦意乱,眉间戾气骤起。幸而一位内门弟子及时驱散众人,她攥紧的拳头才缓缓松开。
“师妹,你看这坐席该如何分配?掌门肯定还是要坐主座的,少主生辰定然要坐左边首位,就是……各位主峰长老肯定都不愿意坐她下方,这该如何是好?”
“师妹请看。”那弟子展开坐席图,面露难色,“掌门居主座无异议,只是姚少主生辰当坐左首,可诸位主峰长老”话未说尽,意思却明,谁愿屈居小辈之下?
司少棠冷笑。这烫手山芋倒是甩得干净,届时长老问责,自有她这个拍板之人顶着。
“让我师尊坐左席。”她突然道。
男弟子愕然,没料到她竟如此不顾师尊严面。但既得解决之法,他忙不迭记下就要开溜。
“且慢。宴酒定的什么?”
“自是忘忧尘。”弟子讪笑。这等油水丰厚的采买,早被几位师兄瓜分干净。
“改做洗髓酿吧,师兄。”司少棠噙着笑意对其说道。
男弟子蹙着眉头:“这怕是有点为难,忘忧尘是其他几位师兄一起定下的。洗髓酿的话虽然好但价格过高,宗门怕是支持不了这么多的灵石。”
“师兄放心,前日我受了掌门责罚,心中实在不安,这洗髓酿所用灵石,全由我一人出就好,也好让我将功赎罪,把卖幻尘丹所得财物,用在正道上面。”司少棠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幻尘丹在手上把玩,“师兄这么有本事,肯定会有办的对吧。”
男弟子左右看着没人,一把抢过幻尘丹忙揣到怀中,小声问道:“师妹,你这元婴期果真是用这幻尘丹突破的吗?”
要知道这位师妹才入门一年多,可以说古今就没有这么有天赋的人,一年多的时间能结丹都可以说天赋绝佳了。
司少棠笑而不答。假墨明尘强灌的功力,倒成全了幻尘丹的威名。“师尊教导有功。”她含糊其辞,眼见对方将丹药揣进袖中,心知事成。
“哈哈,那洗髓酿就等师妹那日送至厨房就好了。”
看着那人笑着离开,司少棠也回了丹霞峰。
洗髓酿酒如其名,饮后可洗髓去除体内杂质,对修士来说是不可多得好酒,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此酒酒劲十足,灵力不可消耗,只有排出体内杂质才可散去酒气。
她大费周章还要自己自己出灵石买这门中长老平日也很少饮用的洗髓酿,便是要在姚英的生辰宴上唱一出好戏。
清点好自己身上所有灵石后,司少棠便携全部家当下了山,她本以为很快就能采买完毕,没想到这洗髓酿不仅价高,城中店铺货源也少。
没办法只能叫上徐鱼和蜚分散出去到不同地方拍卖会购买。
途径某处拍卖场所时,见一金雷竹所制竹箫,不由想到了年予竹。此物在北洲十分稀有,她倾尽全部灵石,又卖了身上全部丹药才勉强拍了下来。
待匆忙赶回渡仙门时,已经到了未月初二,原本姚英与年予竹的定亲宴日,同样是姚英的生辰。
只能宴席过后,再去找师姐赔礼道歉了。
***
未月初一,竹林。
顾知许:“大师姐,姚师姐已经知错了,明日就是她的生辰,现如今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呢。你就去见见她吧。”
“不见的好,明日她的生辰我也不会参加。”年予竹清冷的声音传出。
顾知许没想到她这么绝情,苦苦劝了快半个时辰都不为所动。
想到来时姚英嘱咐她的话,便道:“姚师姐让我转告给你,魔族正在横扫中州各大世家,在打道一派老祖元韵时,魔族首座年妄真和她一起消失了……”
顾知许不清楚姚英为何要她这么说,但她刚一开口,门便开了。
“吱呀——”
“说完了就请回吧。”声音里凝着冰碴一般。
入夜,主峰姚英房中。
姚英趴在床上眼神晦涩不明,顾知许站立一旁。
姚英:“予竹果真这么说的?”
顾知许轻叹一声,语气低沉而无奈:“是,师姐。你伤成这样,她却连看都不愿来看一眼……或许,你该死心了。”
姚英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冷硬如铁:“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自小到大还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她一定会来,你出去吧。”
顾知许离开不久,姚英的房门又被人从外面敲响。
她侧头盯着房门,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进来吧。”
“果然予竹还是在意我的。”看着眼前人,她说道。
年予竹:“别再这么叫我了,我不喜欢。”顿了顿又道:“道一派老祖元韵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她们下落?”
姚英的眸色暗了暗:“我知道”但话音一转她又道:“以前每次但凡我生辰,师姐都会给我做碗长寿面的,马上接近子时了,我饿了。”
年予竹无奈只能下了碗面给她,回来时姚英正坐在桌边,给杯里满上了酒。
姚英指节摩挲着酒杯边缘,眸色深沉:“师姐,魔族横扫中州,不日我便要回去了。你……可愿与我同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雍城一事,是我对不住司少棠。”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入喉,却压不下心头涩意。
“我自罚一杯。”
年予竹静静看她:“知错便好。但你既知我乃魔族,又怎会与你同路?”
她语气淡然:“魔族与道一老祖之事,你知晓多少?”
姚英忽而轻笑,眼底一片执拗:“若为你,堕魔又何妨?”
见年予竹不语,她终是垂下眼,声音沙哑:“姚家与道一派素有往来……”
她缓缓道出隐秘:“道一派的护山大阵,可引闯阵者入幻境,唯有功力耗尽或身死,方能破阵而出。元韵老祖和年妄真并未消失,只是进了秘境中。元韵老祖得大阵加持,魔族此去必败无疑。”
年予竹定了定神:“原来如此,我知晓了。”说罢便要起身离开。
“予…师姐等等,明日生辰过后我就离开了,好些年没与师姐对饮,就当做送行酒可以吗?”姚英起身站起,端着两杯酒递给年予竹,小声哀求道。
年予竹叹了口气,深深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