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大家打球的到这集合,清点下人数,凑够双数,其他不打的到旁边观战也注意安全啊,别被球误伤了,打累了要下场就换别人上。”小严又开始张罗了起来。
人凑到一起后,大家谈论怎么分队。
“我要和杉杉一队!还有谁!?”周湘开始招募队友。
“诶诶诶?不行啊,你们学过排球的在一块,那没学过的岂不是被打爆?我提议抽签!这样最公平!”另一个人说道。
最后,大家都赞同抽签。不过,现场也没有什么道具,自然就是用最简单的黑白配。
因为有十多个人打排球,配了好几次都没办法对半分,于是便先两两分开,分别黑白配,最后再老套路组合在一起。
最后配来配去,分成了四波人。
孟蔓杉和沈重阳在一组,周湘在一组,闻燃在一组。
但是,周湘和孟蔓杉是在第一次分的时候就分开来了,所以注定不能一队。闻燃则是在另一半人里面参与的,所以要么是和孟蔓杉他们一组,要么和周湘一组。
四波人分别派了代表。分别是孟蔓杉、闻燃、周湘、王刚。
又进行黑白配,四组两两组合,但刚刚一个大组里分出来的如果一样就重来。
四个人站成一圈。
周湘和孟蔓杉在一队的梦已经破碎了,但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看了眼王刚。
她给王刚使了个眼神,眉毛向上挑了一下,她的意思是出手掌。
但……王刚毕竟年纪大些,不确定懂没懂,可能他们之间存在代购。
王刚看了看周湘,又看了看周湘背后她的男朋友,没记错的话,她男朋友是在闻燃那边。
懂了!
“三二一!黑白配!”
四个人同时出手。
孟蔓杉和王刚是手背,闻燃和周湘是手心。
配对完成。
“哥懂你,不用谢。”
两队人马各自往球网两边走时,王刚悄悄凑到周湘跟前,挑了下眉。
显然对于自己成功把周湘和她对象凑一块这样成人之美的事情觉得非常满意。
周湘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拉着自己男朋友的手摇来摇去,但什么也没说,默默抓狂,认命一样走向自己队伍那侧。
她今天是出门没看黄历还是没看星座运势了!怎么想啥啥不成!
但她男朋友就不一样了,对于能和闻燃一队,非常开心,跃跃欲试,边走还边和闻燃再强调刚刚他们教的排球技巧,手被晃来晃去的也当没那手一样。
闻燃只是听着,是不是机械地点下头,“嗯”一下,但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他站在网的这侧,隔着网,看了眼对面的孟蔓杉和沈重阳。
女生的手在比划着什么,男生则认真听着,还是不是点点头,也做出接球的动作,大概是动作不标准的缘故,女生还上手给他纠正了一下。
闻燃收回视线的目光都有些滞涩。
眼睛怎么越来越刺痛?是阳光太强烈,还是风太干燥?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沈重阳那条消息的内容。
也是一样的让眼睛刺痛。
他其实是看到了消息的,
只是,他没回。
有什么回的必要呢。
“大家先热热身,拉伸下筋骨,别待会儿抻着了扭着了什么的。”
小严本身就是爱运动的那类人,别说,热身的动作也挺标准的,几个不怎么运动的,凑热闹加入的同时干脆跟着小严的动作来热身。
闻燃也随意热了下身。
他来打球就是被人喊来的,小严,周湘和她男朋友,一起喊他,见他不回消息,还特地到门口来敲门了。
那时候他醒着的,或者说,他压根就没睡。
虽然不是很想运动,但他还是答应了。
很快,排球赛开始,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还有几个不参与打球的替补在旁边做了个简易的记分牌,搞得有点像模像样。
闻燃本来是站在后面的,但周湘说他的身高适合去网前负责拦网。
他依言去了。
几个回合下来,大家都半斤八两,打过的有些手生,没打过的更是不会,而且还怕被排球给打到,再加上排球是一项需要团队高度配合的运动,大家第一次配合,自然是有些磕磕绊绊。
不过,打了一会儿之后,倒是也进入状态了,打得越发的起劲,场面也越来越激烈。
当周湘为了接球而一个飞扑,终于把球打过去了时,对面的孟蔓杉也是一个暴扣,把球扣了回来。
这时候,千钧一发之际,那球在闻燃的防守范围之内,他只要能来一个网前扣球,这一分很可能就能拿下。
“闻燃!扣!”周湘喊道。
闻燃本只是紧紧盯着球,算得上全神贯注,大概是玩赛车养成的习惯,不全神贯注那可能就会出事故。
但他此时也没打算多全力去接,这个位置刚好在他能够到的最远端,临时抱佛脚的排球技巧并不能保证这球不被拍飞。
听到周湘这么喊了,他便往球来的方向跃起,同时双手去拦,当感受到了排球的冲击力时,他也不知道什么技巧,反正就用力把球怼回对面。
“啪——”
球打中人了,伴随着镜片碎裂的声音。
球被拦回去了,落在了沈重阳的右边脸上,眼镜都被打掉,人也踉跄了两步,但好在稳住了身子,没摔到地上。
闻燃落地的时候,才看到这一幕。
球没往他预想的方向去,这排球的手感和他打篮球的手感完全不一样,而打法则像以前打羽毛球的时候要挑对手接不到的落点打。
他本来是打算瞄前排两人之间的那个空档。
但……显然现实和预想有差别,可能是起跳迟了些,所以手够到球的时候出现了偏差。
本场球赛的第一个事故出现了。
沈重阳不远处有一个女生尖叫了下,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把沈重阳围了一圈。
孟蔓杉就在沈重阳后面一些的位置,也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人之一,三两步就第一个走到了沈重阳旁边。
“没事吧?”她面露关切,看着沈重阳。
他的眼睛旁边有被眼镜划红破皮的痕迹,好在没有出血,但刚刚那一下磕着碰着的力道,估计要不了一会儿就会青肿起来……
“没事,”沈重阳摸了下自己眼睛旁边,轻声倒吸了口凉气,倒也不像没事的样子,“早知道戴隐形眼镜了。”
孟蔓杉看了眼掉在地上的眼镜,一个镜片碎了,框架也有些变形。
刚刚这一球的力道着实不小。
见他这种时候还是在找自己的原因,孟蔓杉心里莫名涌上了几分心疼。
虽然打球确实会出现一些小意外,以前她体育课的时候也被球打到过头,甚至还是来自队友的背后攻击。
但是刚刚,闻燃难道看不到沈重阳就站在网前吗,还把球往人脸上打?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大的力道,没事才怪。
沈重阳蹲下去捡他的眼镜,连带着碎片一起。
孟蔓杉也蹲下去帮忙,起身前,她先是抬了头,隔着网看到了闻燃。
他依旧站在刚刚落点的位置,被球网隔开,相距也就一两米。
他就那么站在那,微垂着眸,居高临下一般地看着他们俩,神情淡淡,这种情况下本该有的愧疚自责之类的情绪,却在他脸上找不到分毫。
如果是刚刚,孟蔓杉会觉得是一个意外,但是现在,在看到闻燃的模样后,她知道这或许不对,但她还是会忍不住去想,闻燃会不会是故意的。
她站起身,朝周围的同事说道:“我带他去处理一下,你们继续吧,大家也都多注意点。”
沈重阳本来想说其实也没什么事,以前打篮球的时候也被球砸过一次,那次眼镜走运,没碎,于是他捡起来继续打。
但现在眼镜成这个样子了,他还是有两三百度的近视的,不戴眼镜的话怕是不太方便看球。
于是,他便任由孟蔓杉拉着他离开,甚至,对于孟蔓杉这样强烈的关系,他觉得这样一个意外竟然有些值得。
人离开了,闻燃才缓过神来。
他刚刚才复盘完事情发生的经过,其实也就几秒钟的时间,孟蔓杉已经拉着沈重阳走了,看得出有多急切了。
刚刚好像还有什么事情他忽略了……
忽然,他的手腕刺痛了下。
哦,好像是刚刚接球打出去的时候手腕有点扭到了,手不受控制的微颤。
大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时似乎只能单核处理事情,遇到复杂些的情况,就有些超载。
刚刚好像……孟蔓杉看了他一眼。
也是,他怎么都算是罪魁祸首,他打伤了沈重阳,她怨他、责怪他,都是应该的。
“我也过去看看。”闻燃没再继续留在那,也循着孟蔓杉他们刚刚离开的方向走了。
“我也不打了,我戴着眼镜,待会儿别也误伤了。”
王刚看到前车之鉴,想起刚刚好像也有求擦着自己脑袋经过,虽然也隔着三四五六十厘米吧,但他惜命。
剩下的人还是偶数,这个插曲便也算翻过,大家继续打球,但多少还是都更注意了些,刚刚才燃起来的热情此时也都收了几分劲。
——
酒店大堂。
闻燃后他们一段路程,此时还没进门,就隔着玻璃窗看到了他们俩坐在沙发上。
孟蔓杉手里拿着酒精棉签,在给沈重阳的伤处消毒,微皱的眉头无疑是心疼,动作之仔细,是他从未见过的细腻。
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进去。
进去做什么,打扰他们的甜蜜吗。
第47章 第47章你就这么喜欢他?那我呢……
酒店的工作人员给他们拿来了一个冰袋,孟蔓杉道谢后先接到手里感受了下温度,这才小心地覆在沈重阳的眉边,小心翼翼避开了眼睛。
“疼吗?会太凉吗?”她问道。
沈重阳这时候已经睁开了眼,他摇了摇头,也抬手去握冰袋,连带着孟蔓杉的手一起握住了。
孟蔓杉想收回手,一冷一热,手心是冰袋,手背是沈重阳的掌心温度,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但沈重阳反而更用力了,甚至因为这两只手之间的暗自拉扯,导致冰袋按住了伤处,他“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孟蔓杉顿时不敢动了。
“刚刚不是还一路牵着我回来吗,怎么这会儿不让牵了?”沈重阳不放手。
孟蔓杉微微扭开头,避开了沈重阳的视线。
“刚刚是着急给你处理伤口,现在这又没必要两只手,一只手就够了啊……”
两只手都举着,多费劲。
沈重阳松开了手,从孟蔓杉手里拿过了冰袋,自己轻轻冰敷着。
“杉杉,你知道吗,如果我受伤的时候能看到你这样关心我,那我觉得受伤也不错。”
“呸呸呸!”孟蔓杉赶紧呸了三声,还拉着他的手敲了三下旁边的木质茶几,“这种咒自己不好的话,可不能乱说的。”
这是小时候她妈妈教她的,虽然她至今都不知道,敲三下的意义是什么,又为什么非得是木头,反正大人的话从小这么听着,也成了一种习惯。
记得以前,她发现邻居不说话,只会手比划,她就好奇问妈妈这是什么情况,然后才知道手语这么一回事,便缠着妈妈让她也学手语,说要是以后她也不会
说话了,就可以用手语和别人交流了。
那时,她妈妈立刻拉着她的手敲两三下木门,手都敲得有些痛,刚想撒娇让妈妈呼呼,但看到妈妈严肃的表情,她又觉得没那么痛了。
“好好好,对不起,是我乱说。”沈重阳立刻道歉。
“要不我送你回去躺着休息吧,你带了隐形眼镜是吗,那要不要去戴上,不然会不会不方便?”
孟蔓杉没有近视,她只是听人说过,近视眼摘下眼镜,多远之外男女不分,又多远什么人畜不分的。
“没事,我自己上去处理下就行了,你要不先回去玩吧,别因为照顾我耽误时间,这么多熟人聚在一起打排球也是难得的机会,况且,我这真没什么大事,以前打篮球也砸到过。”沈重阳说着,起身打算自己上去。
“……好吧,那有事你打我电话,我没静音。”孟蔓杉目送他上了电梯。
刚出酒店,孟蔓杉就看到了闻燃。
显然,他站在这有一会儿了,连烟都抽完了一根,地上零星留下了些没被风吹走的烟灰。
“怎么,你是来道歉的吗?”
孟蔓杉语气不善,带着几分讽刺,此时面无表情的模样,和留在她脑海中网前的那张脸神情一致。
正常人刚刚事情发生的时候就该道歉了,不论是不是意外,但事情发生了,又脱不开干系,于情于理说声道歉,事情也就过去了,也没人会怪罪。
但刚刚他在做什么,在冷眼旁观。现在道歉是不是显得有些太姗姗来迟了?
闻燃夹着烟的手抖了下,半截烟灰扑簌落下,落在他的手上,也不知道会不会烫。
他将烟摁灭,扔进垃圾桶。
一声冷笑,白眼四溢,衬得他眼底的青黛更是明显。
“你是在因为他,质问我吗?”
“一点磕碰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以前打球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矫情,怎么,刚在这跟你装委屈博同情呢?”
“我……”
她不知道男生之间打球磕碰受伤是什么反应什么态度才对,但闻燃现在的态度,还有他夹枪带棒的话,让她觉得很很不舒服。
沈重阳又没有所谓的“装委屈博同情”,闻燃凭什么这么说,就因为沈重阳算是他的情敌吗?
那以前的兄弟情呢?室友情呢?
感情,不论是什么感情,亲情,爱情,友情,都是那么脆弱啊。
不堪一击。谁能知道下一个被粉碎的是什么。
孟蔓杉咬着牙,心里一股又生气又委屈又难过的情绪像滚筒洗衣机一样翻滚着。
“他没有!”
“是我矫情,行了吧!”
孟蔓杉很少有情绪不能自控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跟人吵过架。
没想到,第一次吵架是跟闻燃。
她现在浑身都有些发抖,眼眶都有些红了。
得赶紧离开,不然就失态了。
孟蔓杉拔腿就走,但经过闻燃旁边的时候,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她使劲甩开他的手,不希望昨天晚上被禁锢的情况重新出现,现在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本以为会甩不开,但没想到,还真让她甩开了。
但她没看到,闻燃瞬间皱起的眉头,和左手手腕的颤抖。
“孟蔓杉……”
身后,能听到他喊她的名字。
孟蔓杉的脚步顿了下,但也只是一下,她继续往前走。
“你是觉得我故意针对他是吗?”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呵。”
也是,谁让他生来卑劣,以后也保不齐他真会做出一些不合理的事情。
“你就这么喜欢他?那我呢?”
你以前说喜欢我,都不作数了吗?
一个个的问句。
孟蔓杉的脚步缓了下来,最终停下。
她转过身,看着闻燃。
情绪上来也快,下去也快,此时她已经冷静下来,目光只剩疏离,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
她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想过闻燃是故意的,但她事后也很快不去想这种可能。
一是觉得闻燃不至于,二是觉得,多想无益。
问题不是那个意外,也不是她到底喜不喜欢沈重阳。
而是……
孟蔓杉叹了口气:“闻燃,如果没有你,我们会过得很好。”
可是你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跟沈重阳前后脚回国,打破了原本的轨迹,让本该无波无浪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我的世界对你打开过门的,是你自己拒绝了,现在又试图破门而入。”
“闻燃,你到底想做什么?”
半晌,闻燃都没有说话。
正当孟蔓杉在犹豫要不要直接离开时,突然,他问了一个和现在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可以给我一颗糖吗?”
她愣了下,但也没拒绝,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糖。
还是那款薄荷味的糖,她这次出门就只带这一款。
他们之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孟蔓杉也没等他过来拿,而是将糖放在了旁边的雕塑石台上,而后,转身离开。
身后,闻燃等她走远了,才走到石台那。
他拾起那颗糖,没有拆开,而是视若珍宝一般揣进了兜里。
——
其实,第一次见到孟蔓杉的时候,他就挺想朝她要一颗糖的。
但那时候他没有主动。
毕竟,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撩过女生,这说法有些不要脸,但事实也确实如此,那就是平常都是女生主动认识他。
所以,他好像也不知道怎么恰如其分地去搭讪一个女生,更不要说,是去做要一颗糖那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那天,是一个很晒的日子,开学典礼完的第二天,就开始军训。
军训的第一天,白天训练刚结束,他吃完饭没跟大部队回寝室吹空调休息,而是一身汗味去了食堂背面的那个小卖部,想买点买饮料。
试图挑一款不含芒果果汁的芒果味饮料,着实有些困难,他一排排看过去,碰到橙色黄色的饮料都会拿起来看一眼,但都不是。
那些饮料厂商似乎生怕别人觉得自己是添加剂勾兑的劣质饮料,包装上都写着大大的芒果含量多少多少之类的说明,倒是也不难判断。
于是,一瓶一瓶拿起,又一瓶一瓶放下。
终于,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却看到门外有一道身影,让他不由自主停住了视线。
小卖部门外,一个小男孩正坐在树边的长椅上哇哇大哭,此时,一个女生牵着另一个女生走了过去,看上去应该像是室友。
“小朋友,你这哭声这么洪亮,不去跟我们军训喊口号可惜了。”
“怎么了?走丢了?跟姐姐说说,姐包给你解决,带你找爸爸妈妈。”
他不知道没太注意到那个说话的女生说了些什么,他的注意力在她身侧的那个女生身上,她只是简单挽起头发,一个算得上有些松散的丸子头,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跟在自己朋友后面。
她的手里,拿着一包糖。
听到人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小男孩哭得更大声了,搞得好像被欺负了一样。
这下她手足无措了几分,转头看着丸子头女生。
丸子头女生被赶鸭子上架,往前一步走到小男孩面前,举起她手里的糖晃了晃。
“小朋友,别哭了,吃不吃糖?”
说完,她觉得好像不太对,转头看着自己朋友:“我这是不是有点像那种骗子的开场白?”
随即,她又看向小男孩,小男孩又嚎哭了下。
“这没开封的,小票都在呢,你甚至可以去问小卖部老板,他可以作证,就算有问题也是他家东西有问题。”
丸子头女生解释得有些慌乱,她手指向小卖部里面。
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像是怕被注意到似的,微微一个侧身,躲在了她
看不见的死角。
老板也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看了过来,但也只是看了一眼,还是在忙着手里没扫完的账单。
“虽然不知道你在难过什么,但吃颗甜甜的糖,心情也能变好一些呢。”
“这包就送你了,我再去买过。”
丸子头女生说完,刚将那包糖塞到小男孩手里,老板就出来了。
看到老板的一瞬间,小男孩原本还接过了糖的手,下一秒立刻将糖塞回了丸子头女生手里。
“同学,谢谢你的好意,这我儿子,这段时间换牙呢,不给吃糖就哭哭闹闹的,”老板一把拉过小男孩,小男孩也知道自己做错了的心虚模样,不敢反抗,任由他爸爸把他牙齿露出几分,“你们看,再吃,牙就别要了。”
两个女生看了眼,顿时了然,连连点头同意老板的话。
拿着糖的手都赶紧离小男孩远了几分。
老板说完,又趁机教育自己的儿子:“看到没,你这牙齿,漂亮小姐姐看到都不喜欢,你在学校不是天天把牛奶给谁吗,到时候她知道你牙这么丑,会不会跟你玩了?”
小孩子也就幼儿园,最多一年级的样子,估摸着五六岁,还算得上是好哄骗的年纪。
被这么说,小男孩委屈了,一双泪眼汪汪的眼睛看着丸子头女生:“姐姐,我乖乖听话,好好换牙,等我换好牙了,姐姐你可以给我一颗糖吗?”
两个女生对视了下,有些哭笑不得。
“得了啊你,小卖部里这么多糖,还去要人家的,你小子……”
老板骂骂咧咧拉着他这小小年纪就有点撩妹潜质的缺牙儿子回店里了。
小插曲过后,两个女生眼看着要走,闻燃放下了手里的饮料,最后什么也没买就走出了小卖部。
“杉杉,你怎么就买包糖啊,哈哈,还差点给出去了,我最近总觉得这缺那缺的,对了,还有几个快递,我们回去路上顺路拿下吧。”
“好啊。”
见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闻燃没有跟上去,只是停在了小卖部门口。
杉杉……
这是她的名字吗?
而后,他倒回小卖部里,拿了一款和她手里一样的糖。
芒果味的。
和之前找饮料时的困局一样,这款水果糖,也是含真实果汁的。
但他还是结账了。
——
“可以给我一颗糖吗?”
连小孩子都敢直接肆无忌惮问出口的话,但他却没能说出口。
直到,多年后的现在,才姗姗来迟,终于说出了口。
这是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
在酒店门口分道扬镳之后,直到三点钟大部队集合回程,孟蔓杉都没有再见到过闻燃。
小严说,他不打算今天回去。
回程车上,孟蔓杉戴着眼罩,却根本没睡。
她在想,事情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罢了,就当长痛不如短痛。
早该说清楚的。
以后,他应该就不会再缠着她了吧。
第48章 第48章强撑吗?
——
——
“哎呀,累死我了,这里好远啊。”
Mike到酒店的时候,一头金黄的小卷毛都耷拉了下来,被一路奔波的汗水压塌。
他刚刚打车定位错了,搞到提着行李箱走了几百米,不然他三点就能到了,结果多耽误了十多分钟。
大下午的,这可太热了!
他给闻燃又打了个电话,但好像被拉黑了一样,打不通。
他还是看到了有人在社交媒体发了和闻燃的合照,才知道闻燃在这,一知道就收拾了点随身的东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刚打算去问前台闻燃的房间,他还在纠结这是不是问不出。
但他刚和前台小姐姐对视上,就余光瞟见闻燃从大门口进来。
于是,他赶紧拉着行李箱跑了过去。
“闻!我找到你了!”Mike语气兴奋。
开玩笑,在异国他乡,他找人这么顺利,本以为是大海捞针的探险故事,但简直是如鱼得水那么厉害的一击即中。这不得夸他?
闻燃见他出现在这,目露惊讶。
这反应在Mike眼里,就是胜利的勋章。不白来不白来。
“你找我做什么?”闻燃没问他怎么找过来的,而是问找他做什么。
他本来还想大谈特谈自己一个外国人在海城独自漫游的经历的!
Mike叹了口气,单手扶着行李箱,单手叉腰:“我做错的事情我道歉,对不起,不该乱动你东西,但你不是让我离开你家吗?这不,我离开了。”
“而且,反正你说旅游,我这不就是换了个地方玩?别说,这景色挺好,适合度假。”
闻言,闻燃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早知道这家伙这么难缠又这么爱多管闲事的话,他就不顺路带他来海城了。
“孟小姐呢?”Mike问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闻燃没理他,只是跟酒店前台说了下打扫卫生,特别强调了下换床单被套,而后又让多开了一间房。
“干嘛多开一间啊?我们住一块不就行了吗?”Mike纳闷,“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害羞的吗?”
闻燃没理,只是等着新的房卡给到他,而后幽幽道:“怕被你烦死,我还想多活几天。”
Mike来都来了,自然是没道理赶人家走,毕竟也算是客。
反正他也没打算走,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哪去,好像在哪都一样,不过是住的地方不同罢了,但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
过了几天。
Mike看着面前的食物,哭笑不得:“闻,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这海鲜我都快吃腻了,不,是已经吃腻了!”
这几天,Mike每天拉着闻燃健康规律生活。
晨起跑步,看看书,喝喝茶,赶赶海,健健身……
以前压根拉不动闻燃,甚至被吵不耐烦了的时候他就甩手走人,但没想到,这次竟然听话了?!
孟小姐果然是神丹妙药!Mike在内心呐喊!
闻燃随意吃了几口桌上的菜,根本看不吃他爱吃与否,或者就只是充饥而已。
“那就回吧,该训练了。”
Mike顿时睁大了眼睛。他还以为,闻燃不打算参加即将开始的新赛季了呢,因为他之前的状态,着实是不适合参赛。
但现在……他倒是看着都挺正常的。
“好……”Mike神情也严肃了几分,队医的身份使然,玩归玩,正事归正事,“你也别着急,古话说,想速则不达,我再给你细化下锻炼的规划,再安排个系统的检查,在这之前,你还不能上训练场。”
“好,尽快安排吧。”闻燃这淡定的模样,反而是给Mike整纳闷了。
“另外,是欲速则不达。”说完,闻燃也没再继续吃,起身离开了。
Mike还没走,他拿出手机,打开那新下载不久的某美食点评软件。
“踩雷了!看着好吃,实际上不好吃!”
——
——
十天后,体检结束。
Mike一会儿看看体检报告,一会儿看看心理测评报告,一会儿看看闻燃。
他眉头越皱越深。
与之形成
鲜明对比的,闻燃坐在沙发上,舒展惬意,一双长腿随意交叠,左手随意把玩着一支笔,那笔旋转之快,几乎看不清笔长什么样子。
“怎么?有什么问题?”手里的笔一不小心飞出去后,闻燃也没捡,而是问道。
“不,没问题,就是说没什么问题才显得有问题。”Mike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他觉得自己在说绕口令,也不知道说清楚没。
“难不成你希望我指标有问题?”闻燃捡起笔,挑眉看着Mike。
“当然不是!”Mike大喊冤枉,“你的体检报告也没什么大问题,脑部CT没问题,抽血、心电图都基本在指标内,就是消化系统这块,因为之前你饮食不规律有点问题,要慢慢调养。”
“然后?”闻燃等着他后面的话。
Mike又看了一遍量表测试的结果,又看了眼闻燃。他不是没见过闻燃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和现在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闻燃简直是判若两人。
可是,这量表测试的结果又显示是正常的。明明回国之前,那结果还是惨不忍睹。
“闻,你填的都是真实情况吗?作为病人,不,作为被测者,你应该知道,是一定要如实填写的,不然作为医生也没办法了解你的真实情况,就没有办法帮助你。”
闻燃叹了口气:“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我有问题?”
“我回国前就说过的吧,下一场比赛,我会参加。”
“我向来说到做到。”
Mike沉默了一下。他确实不得不承认,闻燃有着他所难以企及的意志力和执行力,所以,就算前路是千难万险,只要是他想做的,他就一定会克服。
“我最后确认一遍,你真的,没有在强撑吗?”Mike还是不放心。
“我很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闻燃看着他,目光坦然。
“可是你似乎始终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两人目光对峙,但最后还是Mike退让了一步,“你可以去训练场了,我会监控你的训练情况的,一旦……”
“我懂,”闻燃打断他的啰嗦,“那你好好看着吧。”
闻燃离开了,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松了一口气,肩膀微不可查垮了几分下来。
强撑吗?
就算是强撑,他也一定会撑到比赛。
——
——
晚上,赛车场。
这是以前带孟蔓杉来过的那个赛车场,不是正式比赛的那个国际赛车场。
这个赛车场是个私人俱乐部建的,地方不大,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来,都是供些喜欢玩赛车的人有个可以玩的地方。
可是,两三年没回,再次回到这里,好像变得更加破败些了,连门口的那个栏杆都比以前多了不少的锈迹。
闻燃像以前一样,进去后先去了饮料机。
但,饮料机不见了。
原本饮料机附近的场边,总是多多少少聚集着观看的人,但现在站着的那些人,似乎他也并不熟识。
大钟也不知道哪去了,自从他出国后,便也渐渐少了联系。大钟家里本来也就小有资产,可能玩赛车玩腻了,继承家业去了吧。
原本还想跑两圈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没有了兴致。
正当闻燃要往外走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小心点,这有个小台阶,慢点,别磕着了,大家都等着这台机子呢。”
闻燃一转头,就和大钟对上了视线。
老友久别重逢,闻燃抬起手掌,笑着:“好久不见。”
大钟哪还管那饮料自动贩卖机,一个健步冲过来,和闻燃击掌后握着手碰了下肩膀,就像他们以前打招呼时的那样。
“放哪啊老板?”抬机子的人问道。
“哦哦,放这放这。”
大钟赶忙指了个地方,正是以前老机子放置的位置,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
机子稳稳落在了那处,而后,饮料也被渐渐填满。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他很久以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
初一的时候,他有个同桌。
那天放学,他一反常态没有回家,而是在等着谁来接。
闻燃本没有打算多问,背着书包打算回家,但同桌突然拉住他:“闻燃,你知道赛车吗?”
废话,他当然知道,这又不是什么生僻词。
“你想去赛车场看赛车吗?”同桌又说道,“我家今天要送个饮料自动贩卖机,你猜地点是哪?”
闻燃没有回应他卖关子的问题,只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副“爱说不说不说拉倒”的模样。
同桌也意识到了自己这讲故事吊胃口的技能是使不到闻燃身上了,便赶紧道:“是一个赛车场!”
“我是听我爸吃饭的时候说的,所以我就求他让我跟着送货的叔叔一起去,他待会儿就来接我。”
“我还没看过赛车呢,好像玩的人也不多,都是些家里钱烧得起的会去玩,我爸还得再努力努力,过个几年看能不能有机会。”
“闻燃,你要一起去吗?”
面对同桌的邀请,闻燃没有立刻答应。
其实,他们也并不是特别熟,虽然是同桌,但是每天说过的话平均可能不超过十句,大部分还都是这位同桌说的,说的还都是些“交作业”、“老师来了”之类的话。
大概是第一次要去赛车场,少年有些激动,所以才临时邀请个同龄人。
心里权衡了下去的后果,或许会被质问晚回的原因,面临一通教育,但也无所谓。
他早就习惯了。
母亲想把他塑造成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出生就歪了。
不,他的母亲、家里的其他人,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把过去的不光彩掩埋了罢了。
如果他今天不去,之后他若是感兴趣,其实和他那个父亲提一嘴,兴趣运气好,碰见人心情不错的时候,也不是不能答应,还不用跟着一个自动贩卖机同乘。
但,他不想,不想和那个家有太多的联系。
所以……
“好啊,我跟你去。”
第49章 第49章陈女士,我来了。……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目的地。
他看着自动贩卖机被放置好,看着饮料被一瓶瓶放进去,看着……面前崭新的赛车场,看着那一辆辆炫酷的跑车,听着那不绝于耳的噪音。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新奇的。
他站在自动贩卖机附近,前面不远处是一群人在交谈欢闹,旁边的同桌在震惊得“哇哦哇哦”叫,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那个晚上,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点人生的意义。
就像是死水一般的人生,落入了一颗石子。
但不知道这颗石子带起的涟漪能够持续多久,别像上一次落入的那颗糖,好像也没过几年,就慢慢沉入水面,要融化了。
突然,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是两辆车撞到了一起。
众人惊呼,闻燃也难得凑了热闹,往前走了几步去看,目露担忧。
还好,当时两辆车速度都不是很快,车没翻,人从驾驶座了踉跄着自己走了出来,被别人搀扶着去检查,跑道上,那昂贵的跑车已然变形。
“没想到一来就看到车祸了,赛车还挺危险的,我还是不玩了。”同桌心有余悸。
那天回去之后,闻燃被母亲劈头盖脸说了一顿。
“到底做什么去了,不说是吧?小小年纪就这么野,长大了还得了?”
“我骂你是听不到耳朵里了是吧?那打呢?会知道疼吧?”
“你个怪胎,我怎么就生了个你这么不争气的!”
父亲没在家,用母亲的话说,可能是“去哪里野了”,但或许用的是有应酬之类的借口。
后来,大概是打骂累了,母亲又开始哭。
“儿啊,闻燃啊,小燃,你怎么不说话?嗯?怎么又不说话了?”
无奈下,闻燃道:“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哭着的母亲突然笑了:“真乖,你看,你这么优秀,又帅气,以后再努力一点,这个家肯定是你的了。”
“妈妈后半辈子可就指望着你了。”
闻燃想说:“别指望他了。”但他知道,自己说的话不会被喜欢,于是没说。
他只是说:“妈,以后我可以玩赛车吗?”
后来,高中毕业后,他交了父母满意的答卷,在海城最好的大学读书。
他也获得了奖励,有了第一辆属于自己的赛车。
去赛车场的第一天,他遇到了同样初来乍到的大钟。
——
此时,大钟说:“好久不见,还以为在这再也碰不到你了呢。”
“哦,忘记告诉你了,现在这个场子我盘下来了,兄弟的就是你的,以后想来随时来!”
闻燃笑了,笑得很真诚,又带着几分欣慰和感动,对于大钟的热爱和坚守。
而后,他朝着那自动贩卖机侧了下头:“那饮料?”
“包的!”
“跑两场?”大钟邀请道,“事先说明,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哈,我肯定跑不过你,但好歹让我离车尾气近一点吧。”
“我也有段时间没摸过车了,说不准谁看谁车尾气呢。”闻燃没托大。
“那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啊,”大钟队闻燃那是绝对的自信,“下次海城的比赛,我可等着你赢呢,上次……两三年前海城那场,偏偏早那么几天被我家老头给扔部队去了,想着让我磨磨性子,结果没看成,性子也还那样,哈哈哈。”
“好,下次还给你留票。”
跑第一圈的时候,闻燃和大钟旗鼓相当。
能看得出,大钟确实是有些进步的。
闻燃清楚自己的状态,这才只是刚刚开始恢复训练,打算循序渐进。
第二圈,就渐渐拉开了距离。
最后,不远不近的,隔着能看到车尾气的距离,闻燃先冲过了终点。
两人又随意跑了几圈,玩得尽兴,一起在看台喝饮料、聊天。
“你还记得欢姐吗?”大钟聊起以前一起玩车的小伙伴。
“嗯?”闻言只是简单回应了下。
“她结婚了,找了个医生,是不是很难想象她那样酷得简直超出世俗的女孩子,会找一个循规蹈矩的医生,不过,好像他们过得也挺幸福的,之前看到她发的朋友圈,还有了小朋友,一家三口。”
“大概是性格互补吧。”闻燃语气像今晚的夜风一样,很柔和。
他也没多做评价,不过对于老友有好的归宿,他还是很开心的。
“你呢?这两年怎么样?你……和孟蔓杉?”
大钟迟疑了下,还是问了。他前两天刚看到了闻燃新出的采访,采访记者正是孟蔓杉。
“我?”闻燃苦笑了下,“我就一孤家寡人呗,人家和我室友,沈重阳,你也见过一次,他们才是一对呢。”
“啊?”大钟不解,“我还以为,你当时喜欢她呢,所以才…不给我加微信。”
“你小子,还记得那一茬呢?”闻燃抬手锤了大钟一下,然后又笑着摇了摇头,“好吧,可能当时是那么回事。”
“那现在呢?”大钟又问。
“现在?不知道。”
两人拿起饮料,干杯。
“敬未来。”闻燃一饮而尽。
——
离开赛车场后,闻燃没有直接回家。
他莫名其妙就开车到了孟蔓杉家小区楼下,这时候已经快凌晨十二点。
车在路边停车位一停,闻燃看着那单元楼紧闭的门,也没下车。
他只是看了一会儿,而后似乎是困意上涌,他就这么在车里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已然是早上,太阳光刺眼,让他没法安睡。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四十多了。
今天是个工作日,应该再过半个小时左右,就能看到孟蔓杉出门。
果不其然,在八点十五的时候,楼下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孟蔓杉嘴里叼着一个面包,手肘挎着一个包,匆匆忙忙开门关门。
这样的情景,他见过不止一次了。
孟蔓杉离开后,闻燃回了家,补了会儿觉。
一起来就又听到了Mike发来的语音矩阵,他终于还是被劝走了,去别的城市继续旅行,等到十天半个月后才会回来,但还是不忘嘱咐他各种注意事项,让他把身体情况和行车数据等等都和团队多交流,赛前大家都会到海城备战。
晚上,闻燃又回到了老位置。
今天晚上下雨了,他不知道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包里有没有带伞。
等啊等,比平常回来的时间似乎晚了些。
是加班了吗?还是因为下雨?
心里的担忧渐渐放大,连带着有了几分久违的焦躁感。
这种感觉他之前已经能控制得很好了,怎么又犯了?
他开了些窗,任由雨滴从车窗外滴落,溅落在脸上,倒也让人清醒几分。
没一会儿,他看到了沈重阳的车,之前采访那天就见过,也坐过,车牌号他也有印象。
他看到沈重阳从驾驶座里出来,撑开伞,到副驾驶的位置将孟蔓杉遮挡下伞下。
那把伞对于两个人来说有些挤了,沈重阳抱着孟蔓杉的肩膀,两人挨得很近。
那把伞很明显地偏向了孟蔓杉,杜绝了她被淋到的可能。
然后,孟蔓杉先到了屋檐下,进门上楼。
沈重阳回车里,车走了。
没一会儿,车停在了附近的一个停车位,沈重阳又拿着伞,还从车后备箱提了几个袋子,似乎是超市的购物袋。
沈重阳上了楼。
八点多,沈重阳下楼了,孟蔓杉没下来送。
车走了。
时间就好像一下就过去了,闻燃没了感觉,但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是啊,正如孟蔓杉说过的那样——“如果没有你,我们会过得很好。”
好像,确实是这样。
车窗关上,他似乎是没感觉到自己半边肩膀已然湿透,以及曾经车祸留下的旧伤在这潮湿之下隐隐作痛。
——
——
又到了一年忌日,陈女士的忌日。
闻燃抱着花到墓园的时候,看到了闻静。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他不在国内的两年,闻静结婚了,更准确的说,其实也就是两三个月前的事。
这个消息他知道,尽管,闻静并没有给他送结婚请柬,甚至连一个通知都没有。
闻邢原本一直想让她联姻,从小就忽略她管理经营公司的才能,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利益交换利益捆绑的棋子。
但闻静没有就范,她这些年来一直在逐步扩大自己的势力,想来已经形成了两两相持的局面,这才有了足够的自由和主动权,找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也喜欢她的人结婚。
那个男的,或者如果闻静愿意接受的话,他应该叫姐夫,他知道他们要结婚的消息后,有让人调查过。
确定没什么问题后,闻燃没有不请自来地去参加婚礼,但还是给了闻静一份礼。
以前他们两人都分到了一些股份,因为闻邢重男轻女,又或者喜新厌旧,或许是二者叠加作用的效果,他分到的,比闻静还多一些。
给闻静的礼,便是股份转让协议。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礼,毕竟,这原本就该是属于闻静的东西。
他只是代为保管了一段时间,然后物归原主。
礼送到后,闻静也依旧没有主动找过他。
不过他早就习惯了。
此时,他躲在树荫茂密处,手里的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这是他身上今天唯一的一抹色彩,此外,都是一身黑,一如从前每次来时的模样。
他看到闻静在陈女士的墓碑前说了些什么,隔得远,他听不清。
然后,她拉着丈夫,大概是给陈女士介绍女婿呢。
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有些酸涩。
而后,他忽然想到,以后他的墓碑前,会有谁来祭奠他吗。
闻燃就像是一个雕塑一样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闻静夫妇似乎终于打算离开了。
被丈夫扶起身后,闻静的目光从墓碑上抬起,而后环视了一圈,似乎像是在找什么,又或者只是随意看看而已。
这时候,闻燃立刻侧了侧身,躲得更加隐蔽。
他不是不想见闻静,只是,又怕像上次在这遇见时那样,起了冲突。
都这时候了,还是留一点好印象吧,最后的印象是他把股份物归原主的印象似乎就不错。
他只要知道,她过得好就好。
幸福和成功都是她应得的,而她也不必委屈自己,原谅任何人,无论是他和他母亲,还是闻邢。
闻静和她丈夫离开了,墓园又恢复了安静。
但闻燃没有立刻出来,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闻静他
们真的走了,这才缓缓走到墓碑前。
他半跪在陈女士的墓碑前,将手里的花束仔仔细细放在刚刚闻静放的花束旁边。
他看着那上面的照片,像是见到家里温柔的长辈,也像是和老友许久不见,眉眼含笑。
“陈女士,我来了。”
“中间有几次没来,您有想我吗?”
“您想不想我都没关系,反正我有想您的。”
“闻静姐她结婚了,姐夫我把关过,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您可以放心。”
“如果以后他对闻静姐不好的话,我……闻静姐她那么厉害,一定也是能自己解决的。”
“陈女士,我还是很喜欢她。”
“我是不是还挺混蛋的,按理来说,我不该再去招惹她,打扰她的生活。”
“可是我忍不住……我能不能,再去见见她,哪怕被骂几句,被打,都无所谓。”
“就,再见一次吧……我,是不是贪心了些?”
闻燃喃喃自语,明明陈女士给不了他任何的回应,但他一直絮絮叨叨,说的话比平常还多些。
也就这么喃喃自语间,原本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再去见孟蔓杉,但现在像是获得了他希望得到的默认,于是就这么给了自己一次的额度。
“闻燃!”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他无需回头,就知道这带着怒音的话是出自于谁。
他的母亲竟然找到这来了。
第50章 第50章小三的儿子
高跟鞋哒哒哒,又重又快,几个眨眼间,母亲就走到了面前。
她一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但又因为力道不够,直接把闻燃给拽着摔到了地上。
“闻燃!你拉黑全家,回国了也不知道见我,反而在这祭奠陈舒?!”
“你到底是谁的儿子?!”
闻燃摔在地上,手掌撑在柏油路面。
被晒了大半天的路面,此时还有些温热,不知哪来的小石子硌在他的掌心。
他也不站起来,就这么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自己母亲。
他轻笑了下,仿佛刚刚这是一个1+1=2的蠢问题一样:“我当然是您的儿子啊,妈。”
“你!”她气急,还是努力冷静下来,把该问的问清楚。
“你两周前,转了一大笔钱给你父亲,到底什么意思?”
“不是很明显吗?把这些年你们养育我花的钱,还给你们啊,”闻燃顿了下,又补充了句,“连本带利,你们算算,应该是够了吧。”
“你是要和我们断绝关系吗?”
闻母此时大概是气急了,手都在抖,仅仅握着拳,显然是在竭力控制自己。
“对啊,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要不是钱也没那么好赚,我早就……”
闻燃的话没说完,下一秒,头猛然一偏,因为一个使出了全力的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
一道血痕突兀的出现,那是被戒指刮伤的,随后,整边脸也都渐渐发红发肿。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闻母的手颤抖地指着闻燃。
气急败坏的同时,又像是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恐惧和无力。
“我?我不过是你上位的工具罢了。”
“你什么时候把我当儿子对待了?又什么时候真的当过一个好母亲?”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祭奠陈女士也不见你吗?好,我告诉你原因。”
“因为她曾经给予过我善意,即便那个时候的我对她而言,只是家里保姆的儿子,但她不会在乎身份的差别,会对我笑,会温柔地问我吃不吃水果,会关心我身上的伤……”
“而你呢,我亲爱的妈妈,呵,可笑的是,你作为我的母亲,但给予我的母爱甚至不如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闻燃的眼睛满是红血丝,却没有眼泪,他脖颈青筋暴起,语气满是痛苦压抑的爆发,却又绷着最后一丝理智,不至于变成撕心裂肺,可这样,却更显困兽最后的叫喊。
他脸上那被戒指划伤的一道已经沁出血来,缓缓往下凝聚,而后滴落在衣服上,只是落在黑色布料中,反而失去了踪迹。
“我……”闻母哑口无言,竟也无力跌坐在地上。
而旁边的黑色墓碑,陈舒的照片就这么静静看着面前的闹剧。
“我也是没有办法……你不是不知道你爸是什么样的性格,专制霸道,我只有把你弄成他满意的模样,我们母子俩才有办法继续生活下去啊,不然,他就会,他就会…找别的女人!让别的女人和她儿子来代替你我!”
“上次你是不知道,那个狐狸精,竟然都舞到家门口来了,还当着我的面笑,那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我们马上就要被取代了!”
闻母试图解释,声音时高时低,手舞足蹈,像是疯癫了一样,越讲到后面,越歇斯底里。
闻燃冷笑了一声,似乎已经不想继续沟通了。
因为沟通无效。
“这情节,你不是应该很熟悉吗?你当时可是直接舞到人家家里了啊。”
闻母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顿时也不手舞足蹈了,整个人愣在地上,像是想起了那些她不愿意回忆的过往。
——
时间倒回到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刚从小城市来海城打工的打工仔,在厂里干过,也在洗发店干过。
但是可能因为她长得还算好看,即便打扮得土,也总是有人多看她几眼,胆子大点的就搭讪她,再胆大包天一些的,还会吃她豆腐。
而她无处说理,甚至还因为这被开除过,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她却成了过错的一方。
后来,便宜的合租屋里,她在按着找回来的招聘启事打电话,试图再找一个新的工作,不然,她就没钱付下个月的房租了。
有一个经常关着门的室友,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工作的,但似乎还挺有钱。
手上提的、身上穿的、脸上用的,都是她见都没见过的牌子。
就当她再一次已经找到人了为由拒绝掉时,那个室友敲响了她的门。
“我马上就搬走了,室友一场的份上,打个招呼。”那个女生说道。
她只是“啊”了一下,然后说了声“再见”。
其实她是有些好奇的,但她没敢去问对方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觉得那是她不能触碰的领域。
“喂,你长这么好看,怎么把自己过成这副德行,真是白瞎了一副好皮囊。”那女生却没走,反而又主动跟她搭话。
“长得好看吗?好看又能当饭吃吗?”她无奈,手里继续翻下一个招牌启示,准备再拨号问问。
但那个女生一把拿开了她手里的东西。
“当然能当饭吃,我就是靠这张脸,才混得这么好啊!”那个女生得意洋洋,“那些有钱人不就喜欢美女吗,多肤浅,但我也肤浅啊,我只喜欢钱。”
“只要和他们勾搭上,他们随便洒洒水,就是我们吃穿不愁的钱。”
她好像……听进去了,甚至想问那个女生,怎么勾搭上。
事情的发展超乎了她的预料,她像是鬼附身一样,突然变了个人。
在对方的帮助下,把自己打扮了一番,但也不至于打扮得太过,免得引起警惕。
她把自己的简历包装了下,而后去应聘了富人区的保姆。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鬼上身。
或许,是在她被一些视线不怀好意盯着的时候,就隐约有这种念头,只是道德将这些念头束缚住了,但,被她的室友打开了道德的枷锁,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她甚至脑子里全在想着,要怎么才能快点成功。
面试被拒绝了几次之后,她又调整了自己的外形,把自己变成一个朴素的乡下人。
后来,有一家的女主人接受了她,也就是陈舒。
再后来,在入职半个月后的某一天,陈舒带着女儿回娘家探望老人时,她脱光了衣服,爬上了闻邢的床。
事情的发展好像还挺顺利,她不仅没被赶走,反
而是更加见缝插针和闻邢厮混在一起,那个家里处处都留下了他们的痕迹。
这种感觉很是刺激,她觉得闻邢大概也沉浸于此,毕竟,陈舒那个人一看就是书读多了,身体也不好,据说是生育时留下的毛病。总之,这人甚是无趣,哪有她会哄着闻邢。
可是,有天她打扫厨房的时候,突然闻到食物残渣的味道有些干呕。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和闻邢睡之后的一个月。
她偷偷用验孕棒测了下——两道杠。
她怀孕了。
她偷偷将事情告诉了闻邢,以为他会让她打掉。
但他说:“如果是个男孩就留下。”
她知道了,是陈舒的身体没办法再生育,而闻邢想要个儿子。
她继续工作,但怀孕是瞒不住的,于是她对陈舒谎称她在老家结了婚,这肚子里的孩子是来海城打工之前意外怀上的,但不会影响她工作,希望能不被辞退。
她知道陈舒心软,自然是不会辞了她。果不其然。
之后,确定了是个男孩,她按照之前的谎言,那提前了一个月的怀孕时间,在按理预计快要生的时候,提前辞职,说回老家待产,其实,是被闻邢养了起来。
再后来,她生下了闻燃,不过那个时候不姓闻,是跟着她姓的。
她又回到了海城,找陈舒说情,让她继续工作,刚好那时候也没有别的保姆,上一个保姆前不久刚因为“失手”打碎了闻邢的东西而被辞退。
她说他们村里很多人都是这个姓,她谎言中的老公也是,所以陈舒并没有对此起疑。
她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孩子,自然是不可能,但是,也不可能找一个保姆,毕竟她自己本来就是保姆。
这时候,之前的室友找上了她,几个月不见,昔日室友变得形容枯槁,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样。
她这才知道,原来室友得病了。
两人也莫名算是惺惺相惜,也算是同甘共苦,一条船上的人。
于是,室友帮她看着点孩子,她给室友养老送终。
室友是在孩子三岁的时候去世的。
对此,她其实松了一口气,一个最最知道她底细的人消失了,这样她好像就干净了。
好在,这时候孩子也可以去幼儿园了。
对此,她又很感谢室友。更何况,她能有现在的日子,也全脱不开室友的帮助。
她现在只要等到陈舒去世,她就可以成为闻夫人了。
而陈舒也不负众望,两年不到,就去世了。
象征性缅怀了亡妻几个月,闻邢就再婚了。
她成功成了闻夫人,闻燃也就成了闻燃。
——
“闻燃,我儿啊!你到底是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的!”闻母竟然哭了起来。
“你,你赶紧跟我去找你爸,我们服个软,那个狐狸精的儿子才几岁,你比他更有竞争力多了,我们不会被厌弃的,对吗!?”
闻燃看着逐渐阴沉下来的天,时间已经不早了。
“天道好轮回……”他又笑了下。
以小三上位的,却始终要提防着被同样的方式拉下位。
这实在是可笑。
而他,作为小三的儿子,又会是个什么下场呢。
雨,突然开始下了。
滴答答,滴答滴答,越来越大。
昨天看过天气预报,是说会下雨,但没想到这会儿就开始下了。
闻燃的视线落回到陈女士的照片,这会儿,他才注意到墓碑侧面,放着一把黑伞。
分明在闻静来之前,他经过这里的时候,这都是空无一物的。
她知道他在,而且最终还是对他心软了。
他看着伞,又抬头看着天。
任由雨落在自己脸上,即便打湿伤口有些刺痛,但他也毫不在乎。
只是,那眼尾留下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捡起那把黑伞,站起身,将伞打开,撑在自己母亲的头上,自己则基本整个身体都落在伞外面淋着雨。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卡。
“这是我仅剩的积蓄,实在过不下去就别勉强了,拿着这钱开始新生活吧,密码是我的生日,我的意思是,我真实的生日。”
“如果你非要像菟丝花一样依附谁才能活下去,那我无话可说。”
“言尽于此,以后就别再见了。”
卡和伞都留在了她的旁边,闻燃转身离去,走之前还最后看了眼陈女士的墓碑。
他心想:陈女士,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闻母颤抖着手,捡起了地上的银行卡,却没有拿起伞遮住自己,就好像也不在乎这点雨了,反正已经够狼狈了。
“那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她朝他的背影问道。
闻燃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继续流浪。”
雨还在下。
地上的人紧紧攥着手里的卡,在她以为自己曾经打败的人的墓前,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