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踩在火焰巨人肩头推下筹码
四周的人兴致高涨,恨不得用掌声将美洛蒂丝掀翻,唯独李双坐着一动不动,而美洛蒂丝只停顿了刚刚那三秒,接着面带微笑地行礼,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慈善晚宴已经接近尾声,李双和程理跟着人流缓缓往外走,程理回头看了眼,发现布雷顿正在三楼露台向下俯瞰,脸上是平静到极点的冷漠。
他背后的壁画内,众神正在云层中窃窃私语,而披着盔甲的天使傲然站在月光下,高举着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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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顿茫然地站在重症病房门外,单薄的睡衣上满是血迹,隔着一层玻璃,他最爱的妹妹像是死物那样躺在病床上,苍白的手腕上裹着厚厚的纱布。
“您是美洛蒂丝赛莲的亲属么?”
“对,对!我是她亲哥哥。”布雷顿紧张地看着眼前穿白大褂的女人。
“还好你发现的早,否则病人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医生严肃地看着他,“我们已经修补好了她的伤口,接下来住院静养就好,但是你需要多关心陪伴病人,再找个厉害的心理医生。”
“好的,谢谢您。”布雷顿单手扶住墙壁,唯恐倒下。
“麻药的效果大概还要持续三四个小时,趁这个时间,回家做好住院准备吧。”
布雷顿点点头,最后一次看向病床上的妹妹,她明明睡着了,眉头却拧得那样紧,不知是否还做着那一个相同的噩梦。
穿过医院的走廊,布雷顿走到车前,大雪从车窗探进去,后座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他面无表情地伸出僵硬的手,刺目的鲜红混着空洞的白落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布雷顿把车停好,看着那座他们一起粉刷的,漂亮又普通的三层小楼,顺着蜿蜒的梅花,打开没上锁的门。
鞋柜对面的电子屏落了一层灰,上面是一份报道:《最年轻的莎乐美,冉冉升起的歌剧之星!》,照片里的妹妹身披长纱,半跪在舞台中央,犹如一
条吐着信的红鳞蟒蛇。
他穿上衣架上的外套,慢慢走到二楼。
打开妹妹的卧室,化妆品、香烟被丢得到处都是,角落里还有碎掉的玻璃片,布雷顿蹲下来,发现那其实是一个水晶球,是她初次被剧团录用时,布雷顿送她的纪念品。
布雷顿不去多想,只是默默打开衣柜,尽可能地将妹妹的衣物塞进行李箱,他也拿不准妹妹究竟更中意哪些,但这个天气穿厚点准没错。
衣服收拾完毕,他停在卫生间门口,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敢打开门。
“牙刷牙膏……毛巾。”
卫生间水汽氤氲,还弥漫着铁锈味,布雷顿踩在脏乱的地砖上,将妹妹的清洁用品塞进袋子里,他正要离开,余光看到垃圾桶里好像躺着什么。
布雷顿慢慢凑近,把那样东西拿起来。
那是一枚木制勋章。
勋章正面刻着举着权杖的女皇,还用丙烯颜料涂了颜色,边缘有些磨损,底下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刻着“世界上最伟大的歌剧演员美洛蒂丝”,布雷顿颤抖着把它翻过来,上面写着“布雷顿2106赠”。
布雷顿满目通红,感觉自己好像被枪击中了,不存在的强盗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呼吸困难,亦无法发出任何呼喊,他跪倒在暗红的浴缸边,紧盯着手里的木块,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眼泪抢在理智前掉地上,回忆和悲伤满溢出来,布雷顿仰起头,发出了宛如婴孩的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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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理也不是很明白,已经挖出真相的李双现在反而那么不开心,从晚宴结束到现在,她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连冰箱里的蓝莓酸奶都不想喝了。
自从他们“拜把子”以后,程理就被李双赶到5楼去住,他对此表示无所谓,两人住虽好,一人住更香。
程理躺在地毯上,心中思绪万千,好像是玩解密游戏,系统给的道具还没用完,就通关放字幕了,当然不排除这个鸡贼系统就是为了迷惑玩家放置了很多“废物”,没有意义就是它最大的意义。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程理干脆打开电脑,回放了李双去会见美洛蒂丝的片段。
看了三遍还是什么都没发现,本身程理也不是什么高智商侦探类角色,他只是偶尔会有一些奇妙的直觉,类似“程理一激灵”,现在激灵在他脑袋里叮叮狂响,却不知道病灶究竟在哪里。
从妹妹入手不行的话,哥哥呢?
于是程理忍着恶心,打开了他录下的视频,从程理被迫自曝,到布雷顿恼羞成怒,最后是他们当街互殴……
“这人是?”
程理这才想起来,互殴事件里在场的人不止有他、布雷顿和黛比,就在快要结束的时候,还有个男的进了卫生间。
对啊,当时忙着拖延时间,都没注意,这个人!程理认识啊!
他把视频减速,单独拖动进度条,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细节——
这个男人在进入卫生间前,回头对着布雷顿笑了一下。
这个微笑发生的时刻,程理恰好看向黛比,所以并没有发现,还好摄像头充当了隐形的眼睛,替他记录了下了这个细节。
程理盯着视频里的男人看了几秒钟,感觉有一道雷劈在他天灵盖,一条新线索降临,这说不定能从另一个角度解释赛莲兄妹的奇怪行为,那美洛蒂丝是否真的有精神病,就值得推敲了。
必须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李双!
程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拖鞋也没穿就跑进电梯,谁知道电梯门刚打开,李双那张忧郁又别扭的脸居然就在眼前。
“你先听我说!”
两人同时说出这句话,李双抢先一步抓住程理的肩膀,看起来有点心虚。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我要再去和他们面对面聊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李双!我发现一个新线索!”程理打开社交平台,“这个人,他和布雷顿相互认识!”
“等等等等,”李双让他冷静,“你的思维太跳跃了,从头到尾说一遍。”
“我看了一遍微型摄像头里的视频,我在卫生间拦住布雷顿的时候,这个男人,没错,天硝工业的老板布劳尔正好来卫生间,还对着布雷顿笑了一下。”
“笑一下怎么了?你们当时打架的样子,谁看了不笑啊。”
“别人或许只是看热闹,但布劳尔绝对不会,”程理指着布劳尔的社交平台主页,“他是一个重度义体推崇者,一年365天有366天会和网友互喷,实名上网第一人,连招聘清洁工也要义体使用者。”
“你知道的好详细啊。”
“因为我去应聘过,没有义体被刷了。你也看过录像,我一直在想黛比说我和布雷顿是一类人究竟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明白了,她想说的是——布雷顿和我一样,没有义体!”
“布劳尔这么狂热的义体簇拥者,为什么会特意对布雷顿这种无义体的人微笑,路过而已,没必要吧?”
“他是没有义体,但是……”李双的手指轻击太阳穴,“他妹妹有,美洛蒂丝或许是布雷顿与上流阶层交往的钥匙。”
“拥有义体的顶级歌剧女演员,确实可以很好的为这些科技公司做宣传。那么问题来了,如此互惠互利的事情,为什么要退圈放弃?”
“除非有个无法抗拒的理由,让他们不得不放弃。”
李双看着布劳尔的照片,觉得他似曾相识,这张脸她也曾经见过,在哪里呢……
我知道是哪里了。
“程理,你去楼下开车,我要做点准备。”
程理急匆匆地跑了,李双迅速打开手机,登陆机械飞升论坛,知道自己将死的那一晚,她从这个论坛看了几百个帖子,其中有一个帖子标题是《盘点脑移植手术成功的名人》,她再次打开它,里面果然如她回忆的出现了布劳尔的脸。
李双立即拨通王医生的投影电话。
“戴安娜?我以前服用过的阿普兰,有什么功效?我是指对于脑移植患者而言。”
戴安娜王穿着沾了血的白大褂,一边洗手一边叹气。
“你知道现在是凌晨一点吧?算了……阿普兰主要是镇定情绪用的,但脑移植患者通常不吃这个。”
“为什么?”
“劲太大了,这个药研发的时候就是针对普通人和半义体使用者的,脑移植患者本身需要大量的精神能量维持行动,还服用镇定类药物不就变成行尸走肉了。”
“谢谢!”
“这个月体检记得——”
李双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因为另一种真相逐渐浮出水面,即使她并不想相信。
可恶!你们不是亲兄妹吗!
现在距离赛莲兄妹离城不足5小时,开车到剧院还要40分钟,必须要加快速度,否则等他们到达机场,想要接近只会更加困难。
陨星里的程理频频看时间,过了快十五分钟李双才赶到,她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拿出一把手枪递过来。
“我现在已经是可以用枪的人了?”
“橡胶弹而已,给你防身用的。”
“今天会见血么?”见对方坐稳了,程理即刻朝着克恩克剧院驶去。
“概率很大,”李双自嘲地笑笑,“我们关于真相的一切都是推测,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我准备了一样可以或许验证的东西,如果失败,布雷顿肯定会报警,依照他的社会地位,我们会上通缉令。”
“但如果成功,”程理侧过头,头发被风吹得胡乱飘摇,眼神却很认真。
“意味着我们救下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对,”李双笑了,“你说得对。”
“这是一场无聊的豪赌!赢了最多得到一句谢谢,输了会惹上一屁股麻烦!但是……管他呢!”
李双把土星之环的保险打开,冲着天空开了两枪,银色的子弹飞进月光,又坠进海里。
“去吧!上赌桌吧,推下全部的筹码!一局定输赢!”
在女孩的大笑中,程
理的心也跟着震颤,陨星的速度被提到了极限,像是个浑身着了火的巨人,咆哮着在海平线上狂奔,仿佛能将整个夜幕点燃。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不需要遵守规则的营救……
“我给你剥个橙子吧?你以前最爱吃橙子。”
“我不想吃。”
美洛蒂丝侧躺在床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还有投影出来的森林,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大量的失血还是让她感觉四肢乏力。
“那……吃个苹果?俗话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我什么都不想吃。”
布雷顿僵在原地,讪讪地把水果放回包里。
“医生说你要补充营养,要我陪着你,还有……”
“找个心理医生是吧?”美洛蒂丝头也不回,“心理医生有什么用呢?他能让我回到剧团么?”
“他们都抛弃你了!”布雷顿忍不住颤抖,“你为什么还想要回去?”
美洛蒂丝没有回答,她看向自己的手腕,纱布里露出半截纹身,那是神话中艺术女神的盾牌,圈内人都认为将盾牌纹在身上可以保佑事业顺遂,而这位万念俱灰的信徒,昨晚亲手将这块盾牌打碎了。
“梅,你看着我。”*
布雷顿跪在病床前,轻轻抓住妹妹的肩膀,将她拉了过来。
美洛蒂丝静静地与他对视,哥哥祖母绿色的眼睛布满了阴霾,原本明亮的红发也变得枯黄,她向他伸出手,和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一如既往被他握在手心,仿佛他们是磁铁的正与负,命中注定要牵住对方的手。
“对不起,哥哥,”美洛蒂丝忽然流下眼泪,“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我只是……太伤心了。”
“没关系的,梅,我永远也不会怪罪你,”布雷顿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的颗颗泪珠,“但你不可以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不会了……不会了……”美洛蒂丝用尽全力凑过去,艰难地抱住了他,“可是我好痛苦,布雷顿……我不想离开舞台,我好喜欢唱歌和表演,生病又不是我的错!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不过是换了个义体,我还是我呀,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无情?昨天还说我是歌剧之星,今天就想让我去死!”
“别伤心了。”
布雷顿不擅长安慰别人,尤其是总是活力满满,好像能够唱到宇宙尽头的妹妹,她的每一次抽泣,都好像在血脉相连的深处敲下一枚长钉,连带着他也觉得无比钝痛。
“怎么办呀哥哥,”美洛蒂丝哭得鼻头红红,“难道这就是我的结局?被命运捉弄,失去理想,以后我又能做什么呢?除了唱歌我什么都不会呀……”
“不会的,”布雷顿用手指轻轻替妹妹梳头,“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你失去舞台。”
“真的么?”美洛蒂丝期许地看着他。
“是的,赌上我的姓氏。”
“那也是我的姓氏!”美洛蒂丝破涕为笑,“你要怎么做?”
“我认识个人,她愿意投资我们,去建立一座只属于我们的剧院,不仅如此,她还同意你成为唯一的女主角。”
“太好了!”美洛蒂丝恨不得立刻跳下床。
“但是……”布雷顿停下了手,视线停在妹妹天真漂亮的脸上。
“她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
“她是地狱来的魔鬼么?”美洛蒂丝咯咯笑了起来,“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是关于——”布雷顿紧张地握着妹妹的手。
“义体改造。”
美洛蒂丝愣了一下。
“可、可是因为义体声带我已经被观众抛弃了,还要继续改造?谁会来看我的表演?”
“这位投资人想要建立一个跨时代的无重力剧院,没有义体是无法在其中表演的,只有你,天才歌剧演员,又是义体使用者,完美符合这个舞台。”
布雷顿的声音略带沙哑,又循循善诱,美洛蒂丝太熟悉、太信任这个声音了,她觉得这个声音说出的话就是真理,就好像没有人会怀疑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也没有人会质疑自己的影子。
“在这个舞台上,没有男主角,没有配角,只有你,唯一的女主角,所有灯光都会照向你,观众只会记住你美洛蒂丝赛莲一个人,你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抛弃。”
美洛蒂丝好像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巨大的舞台之上,万众瞩目的焦点之下,她穿着紫色的长裙,从雨幕般的灯光中走来,昂首挺胸地展开歌喉,每个听到她唱歌的观众,脸上都洋溢着醉心的笑容。
“好吧,”美洛蒂丝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坚定地看向他。
“我愿意接受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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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丝,已经给你进行升级了,别掉链子,”李双站在港口,指着远处的巨型海螺,“把克恩克剧院的网络切断,再确认当前海域水下有无重型武器。”
“正在为您执行——执行完毕,当前海域安全,可以通行。”
“走。”李双跳回后座。
现在接近凌晨两点,克恩克剧院大门紧闭,只有得天独厚的玻璃幕墙幽幽发着光,若是没有任务在身,非常适合喝着汽水坐在沙滩上慢慢欣赏。
陨星在轮渡港口的角落里停下,李双背着个双肩包,程理后腰塞了把手枪,两人一路小跑到剧院门口。
李双掏出口香糖大小的白色塑料贴在门上,“翠丝,到你了。”
“正在为您解锁——解锁完毕。”
往日人潮汹涌的入口,此刻却寂静无声,李双举着手枪,又打开手电筒,程理小心地跟在她后面。
空旷的走廊里,站着几个被翠丝放倒的机械守卫,李双穿过它们,来到了程理误打误撞进入的员工通道。
深处隐隐有光溢出,仿佛巨龙的巢穴,空气中传来了轻柔的古典乐,李双探出头,看见布雷顿靠在沙发里睡觉,脚边是一个行李箱。
她又仔细看了眼周围,发现这个房间里没有美洛蒂丝的踪影,于是她对程理使了个眼色,自己前滚翻停在了沙发后面。
李双把枪口对准了布雷顿的太阳穴,对方惊醒,刚想起来又被摁住。
“别乱动,”李双在他身上没有摸到武器,“又见面了,布雷顿赛莲。”
“你是谁?”布雷顿看到程理从黑暗中渐现的脸,瞪大了眼睛,“还有你这个死变态!”
“咳咳,”程理很尴尬,“麻烦你忘了那件事吧。”
“警卫呢!你们要做什么!”
“我只是来问你几个问题,”李双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你的警卫被我放倒了,现在你只能乖乖听我的,问完我就走,一分钟也不耽搁。”
布雷顿警惕地望着他们,看来是勉强同意了交谈。
“第一个问题,美洛蒂丝呢?”
“我不会告诉你们,”布雷顿冷笑,“两个三更半夜闯进来的强盗,想对我妹妹做什么?”
“真不错,是个好哥哥,”李双不冷不热地点头,“我就开门见山了,美洛蒂丝是不是经历了脑移植手术。”
“无可奉告!”
李双拉过边上的椅子,反着坐上去,手臂轻轻靠在椅背上。
“也行,这是她的隐私,那我再问你,你怎么认识的布劳尔?”
布雷顿脸上划过几分诧异,“我不认识什么布劳尔。”
“不认识么?”李双装作很惊讶的样子,“可我怎么听说你们私交不错?还给你投资了不少钱。”
“无稽之谈。”
“是么?”李双踢了踢行李箱,“你们兄妹俩在歌城住了这么多年,带走的只有一个行李箱?”
“这和你无关。”
李双给手枪上膛,指着他的眉心。
“如果你一直是这个态度,谈话恐怕无法顺利进行,你们也会错过航班。”
“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天哪!”
李双一枪打在他肩膀边的沙发里,枕芯里流出牛奶般的棉花。
“了解状况了么?”李双吹了吹枪口,“还是要切身体会一下?”
布雷顿蹲在地上紧紧抱住头,将自己缩成一只蜗牛。
“最后一次机会,”李双再次直指他的眉心。
“美洛蒂丝在哪里?”
“我不会说的!”
“三。”
“天杀的,我不知道!”
“二。”
“你才不会开枪呢!你是美洛蒂丝的粉丝对吧?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的粉丝把哥哥杀了,她
要怎么活下去?所以你不会、不会……”
李双没有继续往下,只是悠悠把脸伸过去,好像在欣赏对方因为恐惧而大汗淋漓的样子。
“谁告诉你我是美洛蒂丝的粉丝了?”
“我是猎人,不是警察,不需要遵守法律,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才XXX不在乎她怎么想,我只要解决问题。”
“那么现在,”李双打开保险,“你还觉得我不会开枪么?”
布雷顿沉默了半晌,指了指墙上的衣柜。
默默围观的程理赶紧跑过去,拨开长长短短的外套,一道暗门赫然出现。
“密码是MBSL,”布雷顿的头靠在沙发上,好像灵魂出窍。
随着“咔哒”一声,暗门向内弹开,静谧的蓝光顺着门缝泼洒在地。李双对着程理点了点头,后者掏出背后藏的手枪,缓缓走进去。
这是一间全封闭的卧室,只有床和沙发,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美洛蒂丝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就像童话故事里被巫婆诅咒的睡美人。
“我找到她了!”程理摇晃了下女人的肩膀,但对方毫无反应,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她昏迷了,我带她出来。”
程理看了眼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美洛蒂丝,又看了眼自己普普通通的胳膊,最后还是决定把她扛到背上,他托着对方的肩膀坐起,然后背对着她屈膝。
结果下一秒,苍白的手就死死掐住了程理的脖子。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近距离硬扛脉冲的神经病……
美洛蒂丝小姐?
为什么?
红发女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好像只是在看早餐的培根煎熟没有,但力气却大得可怕,而且还在寸寸缩紧!
程理整张脸涨得通红,隐隐听到了血管被挤压的声音,于是他拔出手枪,不顾一切地对着女人扣下了扳机!
橡胶弹打在美洛蒂丝腹部,她尖叫着弹开,身体重重地栽倒在地。
“怎么了!”
李双扯着冷漠的布雷顿到门口,程理跪在地上只顾着喘气,说不出半句话,赤发的女人看到布雷顿,疯了似的扑过来。
李双想都没想,一枪托砸过去,那张昳丽的面容居然连半点擦伤都没留下,只是迫不及待地与布雷顿相拥。
“美洛蒂丝,”李双冷静地用枪指着他们。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哭?”
“你到底想做什么!”布雷顿嘶吼着,“你要把我们都杀了吗?”
美洛蒂丝默默挡在布雷顿身前,嘴里和那时一样呢喃着“救命啊救命啊”,她抬起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程理,你看住布雷顿。”
李双把美洛蒂丝像小鸡那样抓过来,用力摁在了地上,露出女人光裸的后颈。
“救命啊,救命啊。”
“搞得我像个变态……”李双愤愤地看了布雷顿一眼,“我XX一点也不想做这种事情。”
李双用力掐住对方的肩膀,顿了两秒,好像在做什么心理预设,最后她撕开了女人的衣服,伸出手在对方的背部摸索,美洛蒂丝用额头支撑着身体,眼泪渗进地板。
“你究竟想找什么?”布雷顿满头都是汗。
“我想找什么你不知道?”李双冷笑。
“主人,目标头部疑似有屏蔽装置。”
“很好,”李双半跪在女人身上,“很抱歉让你受这样的屈辱。”
程理抓着枪的手指微颤,“李双,你想要做什么?”
“我在找……她的嘴巴。”
李双慢慢把手伸进她的长发,随着她指尖施力,美洛蒂丝的“头皮”从发缝中央裂开,但不见丝毫鲜血,反而像是墓碑上的青苔被撕下。
“靠……”
头皮被她丢在地上,美洛蒂丝开始更加剧烈地挣扎,嘴里还在不带起伏地重复着救命,布雷顿一言不发,脸色非常难看。
“找到了,”李双掏出匕首,从女人光裸的后脑中央撬开一道缝,掀开巴掌大的开关,里面能看到平整规则的线路和冰冷的接口,像个枪管似的。
这也太恐怖了,程理忍不住别过眼。
到这里豪赌才刚刚开始,李双用牙咬住上衣下摆,从肚脐眼处打开金属面板,抽出一条电线插进女人的后脑。
一股名为虚无的冰凉顺着电线攀附上李双的脊椎,她难受地仰起头,隐形视网膜闪过流星般的蓝色,翠丝正在入侵美洛蒂丝的身体系统。
“主人,已初步掌握美洛蒂丝的身体控制权,检测到三十个异常意识阀门,未发现其他问题。”
李双垂下头,美洛蒂丝呆滞地望着布雷顿,满脸泪痕,而她的亲哥哥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把阀门全部打开。”
“正在为您执行——”
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空气里静得可怕,三十秒过后,李双果断地拔掉插头,向后退了一大步。
原本一动不动的美洛蒂丝,小腿猛得一抖,像人身蛇尾的女妖那样爬了起来。
美洛蒂丝忽然开始起舞!她没有头发,衣衫褴褛,但她不在乎!腰肢的扭动柔软而疯狂,昂扬的张力毒雾般泼洒,仿佛面前不是两个持枪歹徒,而是君临天下的王,而她也不在阴暗无窗的房间里,而是在那光辉的、十六岁的舞台上。
“美洛蒂丝小姐?”程理试探着与她对话。
女人唰得跳到床上坐下,双膝弯成一个三角,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程理,露出残忍又欢愉的笑。
“我想要圣者约翰的头颅。”*
啊?
程理不知所措地回头,然而下一秒,美洛蒂丝又从床上飞下,扑向了李双。
“美丽的鱼儿啊~我真羡慕你的自由~”
接着她原地坐下,抓起不存在的船桨,一边划动,一边清唱少女米拉最爱的歌谣。
李双冷脸看向布雷顿,“解释一下。”
“她有精神病,你满意了么?”布雷顿歪着头,话语犹如蛇毒。
“义体改造让她精神失常,我花了很大功夫治愈她,掩盖这个秘密,你想做什么呢?曝光她,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来唾弃她,毁掉她追求的梦想?算我求求你了,我妹妹只是想唱歌而已,她没有迫害过任何人!”
“我其实很想相信这个答案的,”李双在布雷顿眼前蹲下,“天才又脆弱的妹妹,保护她托举她的哥哥,相依为命的血缘双胞胎,你们是手心的正反面,镜子里的同一人。”
“如果不是那么多的线索都指向你,我真的很愿意站在你这边,”李双摸了摸布雷顿布满雀斑的脸,笑容温和。
“我曾经也有哥哥,他和你一样,为了妹妹献上全部,但他没你好命,没有地位没有荣誉还起早贪黑,疾病缠身,最后他死了,很潦草地死了。”
“为我而死。”
程理看不到李双现在是什么表情,她的声音是那么哀伤,平日里那个看谁不爽就抽谁的女孩不见了,现在只能看到一个破了壳的蜗牛,在虚拟的滂沱大雨里向前,身后是长长的血痕。
“在我的世界里,哥哥永远不会伤害妹妹,”李双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银色的东西握在手里。
“你呢?布雷顿,你伤害她了吗?”
布雷顿的表情像是被美杜莎的视线扫过,他的
视线久久停在疯癫的妹妹身上,好像参加葬礼的人最后一次与逝者诀别。
“没有。”
李双笑着点了点头,把银色的金属塞进布雷顿手心,然后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专对义体型emp,打开它,这里所有人的义体都会停止运行。”
布雷顿目眦欲裂,大叫着想要丢掉它,李双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用力扯开了手环,看不见的气浪把李双摔在墙上,连带穿透了地上的美洛蒂丝。
还在天真歌唱的美洛蒂丝停止呼吸,眼前出现了一层灰膜,犹如抽走丝线的人偶,直挺挺倒了下去。
“李双!”程理不顾一切地跑向女孩,把她抱在怀里。
李双身体滚烫,鼻腔里流出鲜血,仔细听能听到脊椎在皮层之下嗡嗡作响,她抹去鲜血,推开程理的搀扶,摁住美洛蒂丝的颈动脉。
“她心跳停止了,”李双看了眼手表,“脑移植患者重启意识的极限是6分钟,回答我的问题,不然她就死。”
“你对自己真狠啊,”布雷顿突然笑了,“即使你的义体可以抵抗脉冲,距离那么近也不好受吧?”
“是的,”李双现在还在耳鸣,“说吧,你和布劳尔是什么关系?”
布雷顿眨了眨眼睛,先前的恐惧已然不复存在,只有略带喜悦的怡然自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本来今天就要死去的,你们来正好还不用我动手了。”
“你这算是承认对她的身体做了手脚么?”
“算,”布雷顿笑了笑,“我和她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噢或者你们现在可以赶紧跑,我对警察说,有两个疯狂的歹徒闯进剧院杀死了她,这样我也不用离开歌莉娅了。”
“你演技真不错,不愧是歌剧之星的胞兄,还好老娘做了两手准备!”李双取出一支针剂扎在美洛蒂丝胸口,但她想要的反应却没有出现。
“XX,畜生!”李双把手枪上膛,“这支药不可能不起作用,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确定要浪费时间在犯人自述上么?”布雷顿举手投降,“我知道怎样可以救她,相应的,让我离开。”
“成交。”李双咬牙切齿地答应。
“舞台下的房间,有个意识激活平台,把她放上去,启动开关就行,”布雷顿又补充了一句,“你最好不要想着对我开枪,因为我一旦受伤,她脑袋里的炸弹就会爆开。”
“怎么证明你没有撒谎?”程理谨慎地问。
“你们可以不相信我,”布雷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六分钟过去多久了?想当救世主还是杀人凶手,自己选吧。”
说完他就提着行李箱大步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把衣架上的围巾取下戴上。
李双把美洛蒂丝扛起来,“快走!”
两个“歹徒”在剧院里玩命地狂奔,李双携带的义体防御力有余而灵巧不足,再加上近距离硬扛了冲击波,她现在又痛又热,速度相较以往慢了一大截,连程理都比她跑得快。
程理抢先一步到达舞台,地面果真有个可供演员行走的升降台,现在去找开关肯定来不及,于是他判断了下距离,直接跳了下去。
“嘶好痛……我找到了!”
李双紧随其后,面前真的有扇门,好像个倒悬的阁楼,程理用力拉开门把,三四米的深井下依稀能看到一个房间,李双两枪打爆暗门,然后抱着美洛蒂丝跃下。*
室内吹来海腥味的风,这里的温度低得吓人,李双丢了两根荧光棒过去,眼前的场景让她有点眩晕,鱼缸般的玻璃柱里整齐地漂浮着没有头的身体,下身有鱼尾、蛇尾,甚至还有带翅膀的,房间深处的桌上,摆着七八张相同的人造面孔。
“吱咔——”
墙内传来毛骨悚然的机械音,“咚”的一声巨响,四面八方的通风管开始凶猛地渗水!犹如死神的沙漏,按照这个速度,不出几分钟这个房间就会被海水填满!
布雷顿你这坨臭狗屎。李双怒极反笑。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赛莲与赛莲
“主人,意识激活台在东北角!已为您投影在视网膜。”
水漫过膝盖,李双抵抗着疼痛与浮力艰难向前,按照翠丝的指示,把美洛蒂丝放在了发光的平台中央。
程理赶紧按下平台边的启动键,屏幕跳出一行字——
“启动预计时间300秒。”
“什么?”
眼下哪里还有五分钟?不仅水已经过腰,美洛蒂丝的身体也快到极限了!
李双看着女人空洞的面容,萌生出深深的恐惧,她原本的计划,是用美洛蒂丝的假死诈布雷顿,他要是真为妹妹好,肯定舍不得让她就这样咽气,而李双提前准备的针剂可以激活美洛蒂丝的意识,可恶就可恶在,布雷顿真的是个歹毒货,他一点也不在乎妹妹的命!巴不得李双替他动手!
更糟糕的是,针剂没有生效……
“该死!”
她知道自己很坏,沾满鲜血,别说当救世主,连死后大概也是要下地狱的,躺在灯塔里吃薯片看综艺不好么?为什么非要赶这趟浑水呢?
就因为美洛蒂丝的眼泪么?
就因为……她和你一样,也是某人的妹妹么?
李双撑着上身,或许是受了伤,她的思维都变慢了,矫情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拜托!又不是皇室,也没有万贯家财,你们兄妹两个怎么搞得你死我活啊。
“噼啪——”
子弹击碎了装着鱼尾的玻璃缸,李双跳到台上,对着程理大吼。
“把那条带鱼尾的身体搬过来!”
程理立刻朝鱼尾游过去,海水已经淹过胸口,他干脆扎进水下,将鱼尾身上的电子管通通拔下,然后拖着它向李双游去。
李双鼻尖的水珠落在美洛蒂丝的蝴蝶谷,她用小刀割开背部表层的拟真皮肤,用力在脊椎处撬了几下,摁住她的下巴向上一提,美洛蒂丝连着半根脊椎的头颅就被扯了下来。
“老天啊!”
这也太恐怖了吧?
透明的机械溶液溅在程理脸颊,他的世界观差点崩塌,恨不得删除这段记忆。
“放宽心,”李双坏笑,“以后再没什么恐怖片能打倒你。”
“我倒是希望能打倒我啊!”
水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程理也爬到平台上。
“还有多久启动?”
“呃、呃,200秒不到!”
“抱住她的身体!快!”
程理哆哆嗦嗦地抱住人鱼的腰,抬起上半身,李双跪举着美洛蒂丝的头,将两端强行相接,她也无法判断对方是否还“活着”,倒不如说只剩个头还能活6分钟,本身就是一件超自然的事情了。
海水终于还是没过了头顶,李双不知道这个激活台的使用规范是什么,浮力和水流让美洛蒂丝的身体频频离开台面,她只能用自己的体重压上去,程理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也在边上帮忙。
启动时间还剩130秒,本就不擅长憋气的程理喉咙里飞出气泡,李双推了他一把,用行动威慑他赶紧游上去,但程理忽然变得很倔,他觉得好朋友就要共患难。
“程理,”翠丝的声音从手表清晰地里传过来,“你在这里只会给主人添乱,快点上去!”
她刚刚受了伤,肺部还能长时间憋气么?
水下漆黑一片,只有角落里的荧光棒和女孩的脊椎隐隐发着蓝光,程理看不清她的脸,他心里莫名很害怕,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担心李双会永远沉进这片无光之海,成为葬送在此的幽灵。
那我不就又是孤身一人了?
他轻轻扶住女孩的后颈,把她向自己拉过来,心脏的跳动顺着掌心的伤疤传过去,又顺着水流弥漫她的全身,他的额头与她相触,发丝纠缠在一起,漂荡如浮萍。
不是说好了,要互相依靠的吗?*
这一刻仿佛被凝固,李双露出她自己都没发觉的笑意,程理这
人真是太有趣了,明明那么胆小,为什么到这种危急关头,反而愿意留下来?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程理艰难地保持着神智,而李双也没好到哪里去,对方的猜测是正确的,她的义体肺虽然没有停止运行,但是过热严重,水下作业能力大幅下降,什么都没说是不想让程理担心,当然,也想保持她不败首席的风度。
简单来说,死要面子。
“嗡——”
台面发出细微的响动,激活台终于启动成功,李双欣喜地向程理看过去,却发现对方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手臂也垂在半空。
而平躺的美洛蒂丝,依旧没有动静……
程理好像回到了那个夜晚,他被李双推下27层,眼前是比钻石还闪耀的碎玻璃,爆炸的火光好像四散的玫瑰,女孩带着不可一世的笑容,向他伸出手,而程理再一次义无反顾地——
与她相拥!
“嗬——”
程理猛然睁开眼睛,一只绿色的手勾住他的腰,他转头看去,吓得在水里尖叫,肺部仅剩的氧气被瞬间排空!
没有头发的女人真诚地看着她,通体绿色,下身的鱼尾左摇右晃,鳞片还闪着光。
“别害怕,我是美洛蒂丝。”
以人鱼之身复活的美洛蒂丝一左一右抱着他俩,游动的姿态优雅而迅捷,她的脖颈处像鱼那样开合着,而机械的身体让她不张嘴也能发出声音。
舞台的位置高于海平面,倒灌在这里停下,美洛蒂丝把他们送上去,程理喘着粗气,恨不得就地睡过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而李双则是艰难地爬了起来,与趴在升降台上的美洛蒂丝对话。
“你怎么样?”
“谢谢你,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美洛蒂丝伤痕累累,精神状态却远胜从前,绿色的眼睛显现出生机勃勃的神采。
“这一切我稍后和你们解释,但是请允许我离开片刻,我必须找到布雷顿。”
“你知道去哪里找他?”
“毕竟,”美洛蒂丝的双臂轻柔地荡开水面。
“我们是双胞胎嘛。”
说完她就转身沉进了水里,有力的尾巴掀起几颗水珠,泼在舞台上。
“赌赢了。”
李双再次躺下去,和程理肩并着肩。
“刚刚为什么不上去?”
“好朋友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没听过,”李双扭头看向他,“只听过有福我享,有难你当。”
“那你现在听到咯。”
程理也看向她,两个人都觉得对方狼狈的样子蠢死了,不约而同笑出声。
“这下可以和阿西娜交差了,”李双站起来,“也可以好好睡一觉。”
“拉我一把,我已经没力气了。”
“废物,”李双笑着伸出手,“对了,从明天开始,你不仅要学习用枪,还要举一个小时铁。”
“我死了。”程理赶紧合上眼。
—————————
美洛蒂丝打开门,她最不想看见的人就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看电视。
“我和医生等了你一整天。”
美洛蒂丝没有理他,只是朝着卧室走去。
“嘿!”布雷顿跟着她走进卧室,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恼怒。
“你去见剧团的人了,对么?”
美洛蒂丝还是没有说话,她打开行李箱,快速地将各种证件和衣服塞进去。
“你要干什么?你要去哪里?”布雷顿抓住她的肩膀,强行让她停下。
“和你无关。”
“你不会还打算回剧团吧?你以为他们还能容纳你?你只能去打杂,做最最边缘的配角!什么歌剧之星?都是他们的垫脚石!”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美洛蒂丝忍无可忍地冲他大吼。
“把我换声带的事情抖露给媒体的人不就是你么?”
布雷顿高高在上的气焰瞬间被浇灭,像个被剖开的竹竿似的立在原地,嘴角微微颤动。
“听谁说的?这是诽谤!我才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美洛蒂丝眼圈红红的,她也是几个小时前才知道这件事,来自一个曾经的同事,可能是出于同情,也可能是想看她摔得更惨。
“梅!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我们一无所有,只要按照她的要求稍微改造一下,只属于我们的剧院就可以落地了,你不想在上面永远做女主角吗?”
“你错了,”美洛蒂丝用力地扣上行李箱,“我没有一无所有,我还有高尚的灵魂,而你已经失去了。”
“梅!你等一下!”
美洛蒂丝提着箱子跑下楼,在即将打开大门前被他拦住,布雷顿用前所未有的力气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到,女人的脊背重重砸进玻璃茶几,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为了你,我债台高筑!”布雷顿把她的行李箱踩得稀巴烂。
“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你居然想离开?你让我怎么办?你永远都是那么自私!”
“你太可笑了……”美洛蒂丝挣扎着直起身体,悲伤地看着风度尽失的男人。
“从小我就知道,你争强好胜、内心阴暗,但这都没关系,你是我哥哥,我愿意包容你,我有好嗓子,有表演的天赋,而你什么都没有,你一直在嫉妒我。”
“我没有嫉妒你!”
“你总是被我的光芒刺痛自尊心,为了你我不和剧团的人交朋友,我活了20年,连个能一起喝咖啡讨论天气的人都没有!”
“我有天赋!”布雷顿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我是最厉害的舞台导演,我能制作出举世闻名的歌剧!我会名留青史!”
“没有人会看机器人表演歌剧!”美洛蒂丝泪流满面,近乎崩溃。
“你的设想或许很好,但是现在是2116年!一个容不下更换义体声带的歌剧演员的时代!你一个人做白日梦也就罢了,还要把我拖下水!义体改造是不可逆的,我要是真的听你话改造了,才是真的再也上不了舞台,还是说你根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你是不会发光的石头,所以我也要跟着你掩埋在沙里?
美洛蒂丝强撑着爬起来,光着脚冲大门跑去,门外是已经枯萎的花圃,原本在这个季节她会给蔷薇施肥翻土,还会把草皮修整得井井有条,但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身份、家、美好的过去,都是可以舍弃的东西,她只想自由地在阳光下奔跑。
后脑传来剧烈的疼痛,接着是红色、红色,满目的猩红!到处都裂成了两半,耳朵里流进温热黏稠的液体,四周静得可怕,美洛蒂丝趴在地上,门缝外伸出的丝线般的阳光,浸染她的指尖。
“梅……梅……”
“噢不,我很抱歉……”
“我会让你成为跨时代的歌剧演员……”
“我保证。”
—————————
循着细微的光,美洛蒂丝打开地下室的排水口,顺着管道向前,水温愈渐冰冷,为她带来战栗。
而她的灵魂,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穿过黑洞般的管道,美洛蒂丝终于潜进了汪洋大海,水草拂过她的胸前,她像只海豚那样刺破水面,巨大的白灯高悬于头顶!
不!
我再也不要上手术台了!
美洛蒂丝躲进水草里,过了几分钟,又小心翼翼地浮上来,像神话故事里永居水下的怪物,第一次离开巢穴,痴迷地看着夜空。
我都忘了,我自由了,这只是月亮而已。
洁白又陌生,比她回忆里描摹得更加遥远,宛如镶嵌在沉船里的宝藏,周围是环伺的鲨鱼,越是杀机四伏,就越是令人沉迷。
美洛蒂丝沉默着,海浪的声音如雷鸣般响彻,身体被撕裂又重组的痛苦,任凭他人差遣的麻木,还有被至亲背叛的不甘,齐齐涌上来,她想要流泪,但身体已经没有了泪腺,于是她高举双手,对着无人知晓的夜空怒吼!
“我必须思考新生,我不能退缩!”
“当黎明来临,今夜也将变成回忆!”*
她全力朝着剧院背面游去,那里存放着克恩克的逃生船,布雷顿很有可能已经上船逃离。
扮演米拉的经验让她很清楚如何操纵这具身体,连老天也在帮她,海面风平浪静犹如滑冰场,美洛蒂丝没花多少功夫就到达了逃生码头,这里果然空无一物。
美洛蒂丝朝着大洋深处游去,她有种预感,他们一定能相见,今夜
将是她噩梦的终点,也是和他诀别的起点。
海上渐渐浮泛起雾气,航向也变得不可控,布雷顿焦急地操纵着方向盘打转,其实他并不会开船,也不敢加速,生怕撞到礁石。
按照原计划,凌晨四点的时候布雷顿的合作对象会来接他离开,但那两个不知道哪里出来的意外访客完全打乱了他的步调,只能被迫提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大陆还未被分开~”
“这座小小的村庄~如同一颗珍珠~”
“镶嵌在海洋之神的掌心~”
熟悉的吟唱响彻耳畔,布雷顿僵硬地回头,那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船尾,眼神愤怒又克制,周身是危险的绿色,鱼尾摆动如蝎。
“美洛蒂丝……”布雷顿瘫坐在原地,他没想到她不仅能活下来,还能以这种姿态追上自己。
美洛蒂丝有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要这么做?有没有悔恨?会不会道歉?她凝视着他的模样,矜贵华丽,头发火红依旧,面容丝毫没有被岁月侵染苍老。
她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有倒刺,指缝中央黏连着丑陋的、非人类的蹼,拔下一片腹部的鱼鳞,不仅没有流血,还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这份虚无提醒着美洛蒂丝,她已非人身,被迫害的经历是血淋淋的真实,她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答案还重要么?
愤怒。
点燃了她的迟疑。
美洛蒂丝无所顾忌地扑了上去!将曾经视她为珍宝的男人拖进深海,泡沫混合着血泪,温柔的水流也仿佛刀割,相拥着、索取着,重力与回忆挤压着他们,好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这样就能顺着时间的裂隙回到从前。
布雷顿沉默地尖叫着,那双无数次拥抱妹妹、奏响乐器的手,在此刻狼狈又无力地挥舞,他的扎逐渐停止,美洛蒂丝放弃了一切的思考,只是睁大眼睛看他的脸,血管深处的心跳缠绕又放开。
弥留之际,布雷顿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没有力气,又或许是觉得没必要,最终他只是漂浮在那里,像是一粒被扯下的纽扣,瞳孔里印下他生命中最重要,又被他亲手毁掉的星星。
无论爱恨,无论血缘。
我们就在这里,看着彼此,一如38年前,在那个偏远的小山村,一对红发的双胞胎呱呱坠地,睁开双眼的刹那,没有父母,没有上帝。
只有你和我。
“睡吧,睡吧,我的宝贝~”
美洛蒂丝将哥哥抱在怀里,银色的鱼群从他们身旁游过,在如羊水般无声的海中,她哼唱起不存在于生命中的歌谣。
“摇篮里,你能找到平静的休憩与温柔的安慰~”
“我用全部的爱,为你献上希望与财富~”*
某个遥远的午后,有个人抚摸她的长发,将这首歌镌刻进了她的记忆之匣。
“睡吧,睡吧,我的宝贝~”
是谁呢?
美洛蒂丝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极光之下的贴贴
李双和程理沉默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布雷顿,他嘴唇微张,绿松石般的眼珠不甘地看向天空,沾满鲜血又才华横溢的手僵直而冰冷。
既是凶手,亦是受害者的美洛蒂丝背对着所有人坐在码头边,眺望着她梦中的海平线。
程理从陨星里拿出毛毯,李双把它裹在人鱼小姐的身上,两人一左一右地在她身旁坐下。
“谢谢你们,”美洛蒂丝轻轻地笑了,“我还以为自己死之前,都不会有机会亲眼看到这片大海了。”
“不客气,所以……”李双尽量委婉,“18年前布雷顿袭击了你,不顾你的意愿让你强行做了脑移植手术,就为了完成他的《海中女妖》?”
美洛蒂丝点点头,“我哥哥很倔的,想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去做,也不管后果如何。”
“你还愿意承认他是哥哥?”
“虽然结局很糟糕,但血缘关系到底无法改变,”美洛蒂丝看着李双,“你不也有哥哥么?”
“你听到了?”李双一愣。
“嗯,外界发生的一切我都能感知到,只不过无法做出回应。”
“他、他是怎么做到的啊?”程理认为这件事太离奇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美洛蒂丝抚摸着鱼尾,好像在给自己梳头,“我只知道自己进行了多到数不清的手术,能看到很多白色的手术灯,再醒过来,意识就被困进了一个类似玻璃瓶的地方。”
“你知道布劳尔和他是什么关系么?”
“知道,他们是一个基金会的,就是脑移植患者的基金会,对外宣称是什么慈善义体工程。”
“布雷顿利用你进入了这个基金会,然后靠基金会的资金编制剧本,建立剧院,可我不明白,这些有钱人为什么偏偏会找上你们?”
“嗯……有烟么?”
“我们两个都不抽烟,”程理拉开口袋自证清白,“但是有打火机,你要不?”
“这个时代的年轻人真够没意思的,”美洛蒂丝撇了撇嘴,“你们知道排异病么?”
卧槽,我可太知道了。李双这么想着,但是没有声张。
“知道。”
“等下,我不知道啊!”程理插嘴。
“排异病就是天生体质特殊,对大部分义体无法适配的病症,”美洛蒂丝抽了口不存在的烟,“但就像一根绳子的两端,有排异病,就有什么义体都能驾驭的人,比如我。”
“这群人渣拿你做实验啊?”李双额头的青筋猛跳。
“差不多吧,”美洛蒂丝淡淡地回答,“包括这条鱼尾巴,也是‘她’提供的军用义体,不然我哪里运气这么好,随便换个身体就能醒过来。”
“她是谁?”李双皱眉。
“不知道,”美洛蒂丝耸了耸肩,“我只知道她是基金会的幕后掌权者,也是付钱给布雷顿的人,但她本人从不现身,都是让属下来交易。”
“那条密语是你发的么?”
“哈哈,”美洛蒂丝快速闭上眼睛,紧接着李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基金会的人教布雷顿用药物和电脑控制我的行动,一开始我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但时间一长,他们给我装的义体越来越高级,我的精神居然能绕过电脑,操控声带发出超声波。”
“前段时间,基金会不知道为什么撤资了,没有了后援,布雷顿根本困不住我,所以他才急急忙忙要替我退圈。”
“再次谢谢你们,”美洛蒂丝抓住他们的手,程理低下头,那滑溜溜的触感很是奇妙。
“我……发了很多次求救信号,只有你们两个当一回事,愿意不计代价来救我,如果你们今晚没有来,他会关停我的义体,我也就被第二次杀死了。”
“其实不止我们两个,你还记得阿西娜吗?”
“让我想想……那个学生?”
“对,她以为你不记得她,误打误撞知道了你们的秘密,还替你在网上声讨布雷顿,我们也是和她交流过才决定来见你的。”
“布雷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删除控制仪里的冗繁数据,连带着会有部分记忆缺失,但我其实是记得她的,毕竟我看到了。”
“那你有空去看看她吧,一起喝杯咖啡什么的。”
“恐怕没机会,我要进监狱了,”美洛蒂丝心酸地垂下头,“也挺好笑的,逃离精神的牢笼,又面临身体的牢笼。”
“今时不同往日,”李双笑嘻嘻地搂住她的脖子,“这个时代,只要有钱就无所不能。”
天空传来蜂鸣般的响动,搭载光学迷彩的浮空巨人在月光下显现出它的真身,前舱里跳出来穿紫色睡衣的女人,脸上敷着面
膜,背后扛着Z型冲锋枪,腰上挂着一排泡泡糖似的手榴弹。
“见鬼!”女人大惊失色,“这死人真是布雷顿?这光头真是美洛蒂丝?我还以为你凌晨三点把我叫起来是拿我寻开心!”
“诗蔻蒂,你少贫两句嘴业绩能翻一番,快来见见你的雇主。”
诗寇蒂赶紧小跑过来,喜气洋洋地与美洛蒂丝握手,“幸会幸会!鄙人乃是歌莉娅最出色的家政工诗寇蒂,最擅长逆天改命,欢迎与我合作!”
迷茫在美洛蒂丝和程理脸上复制黏贴着,李双在边上耐心解释,“傻瓜,现在不跑路,进了监狱马上就会‘意外’死亡,你命不该绝,用布雷顿压榨你的钱,去开启新生活吧。”
“女士,”诗寇蒂趁热打铁,“新客户限时八折,可以先用后付,决定好了就在这里签字。”
美洛蒂丝赶紧照做,再抬起头,李双和程理已经走远了。
“告诉我你们的名字!”
“S,”李双笑着指了指胸口,“他是樱桃小子,还有机会在舞台上唱歌的话,记得给我们两个留座位啊。”
克恩克剧院的极光折射依旧如梦似幻,陨星火箭似的起飞,音响里放着小语种的爵士乐,男孩打着哈欠,脸上是兴奋过后的困倦,女孩脱下鞋袜,把小腿挂在车窗上,双足浸泡在不可思议的光里。
“把灵魂交给机械还是太危险了。”李双忽然很认真地说。
“怎么突然提这个?”
“义体改造可以把人变成超人,但也人为地创造出了可供操控的丝线,身体、记忆甚至是情感都可以被拟态,这很可怕,不是么?”
对方没有回答,李双躺在座椅上,无数光束汇聚在她的瞳孔,宛如一面镜子,男孩飘舞的黑发边缘被极光镀上银色,她恍然间有种恐惧,好像对方从来不存在于当前维度,只是来自她的梦境。
“我想摸摸你。”
“呃……行?行吧。”
李双爬起来,从她降生起就陪伴她的双手,穿过海风,穿过过往的时光,慢慢停在对方的脸上,他有点紧张,但没有躲闪,只是在对方没有温度的触碰下战栗了一瞬。
“人类的眼睛,人类的嘴唇,人类的皮肤……”
从他和自己相同的黑色眼珠,到温热的皮肤,用力摸下去,能感觉到小溪般的血液正在流动,李双像一只好奇的野兽观察世间,她咽了下口水,然后用脸贴过去,程理的脸很冷,但很柔软,在这个瞬间他们呼吸同频,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停了一下,接着开始咚咚狂响。
李双罕见得感到了害羞,她立刻欢喜地意识到:我还是人类啊,是和他一样的人类!我没有变成义体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