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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李双躺在冰水里,舒服地仰头,“真是熟悉的水池,上次我躺在这里,还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罗谢尔温柔地抚摸李双大汗淋漓的额头,“我邀请你来这里泡玫瑰浴。”

李双尽力扬起唇,“那你能再给我撒点花瓣么?”

“比起花瓣你更需要拆卸工具,”罗谢尔眸色认真,“你过热太严重了,我必须把你的腿拆下来。”

“好吧。”李双叹了口气。

罗谢尔又掉头看向程理,“麻烦你照顾好她,别让她溺水。”

程理点头如捣蒜,他跪在水池边,拿起毛巾沾上凉水,小心地擦拭女孩额头。

罗谢尔刚关上门,刚刚还温顺得像小猫的李双立刻坐直了身体,她抓住程理的手臂,刚打算说什么,就奋力捂住了嘴。

这个感觉是……

杀千刀的,非要现在吗?

“你别激动,”程理不明白她的担忧,“慢慢说。”

“我们……”李双另只手用力按在胸口,想要把她不想看见的东西压下去。

她的上身剧烈地颤动,眼珠瞪得狰狞无比,随着刀割般的疼痛撕裂喉管,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响,温热的红色液体从她唇间喷出,瞬间染红了程理的侧脸。

“欸?”

没有婚礼,没有新郎新娘,也没有抛起的白百何花束,为什么唯独那滩血,却与现实重合了呢?

这一秒,漫长如世纪。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永别了,罗谢尔姐姐……

如果说人生是一台电视机,那李双就是被强行拔断了电源的那个。她毫无预兆地陷入了无边际的黑暗,仿佛被飓浪甩进海底的水手,所有的声音、情绪,甚至是思考,全部消失,她只能不断地下沉……

“对不起……”

“你醒过来吧,我再也不骗你喝酒了……”

“李双,别丢下我……”

女孩的下沉戛然而止,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孤寂中抓住了她的手,将她强行拉出黑暗。

“咳咳……”

李双翻白的眼珠哆嗦着回到原地,颤动的视线中,程理跪在她面前,虔诚地紧握她的双手,完好的左眼溢出大滴大滴的泪水,连续不断滴落在李双脸庞,温度连冰块都可以被融化。

这家伙的眼泪砸得我好痛……

“咳……”李双的发病还没结束,猩红的液体抑制不住地从唇角渗出。

“别流了!别流了!都回去!”

此时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将她侧头,避免呼吸道堵塞,可程理不懂医学,他只在小时候玩过街机游戏,角色没有血条的时候只要投硬币就好了。所以他使劲把李双的血从下颚推回唇边,他以为只要这些血回到原来的地方,李双就不会有事。

可血液的流速远比他想象中快得多,整座水池没过多久就被染成了粉红色,濒临崩溃的程理眼睛不住地看向大门,看样子是打算去找罗谢尔。

李双知道再不做点什么,这家伙就要坏事了,她强忍痛苦,伸手为他抹去泪水。

“爱……哭鬼。”

“你醒啦?”程理惊慌的眸中闪过喜悦,眼泪却依旧滚滚而下,“你还好么?为什么会吐血?是因为义体锁,还是昨晚喝太多酒胃穿孔了?”

胃穿孔?真是个不错的借口。

“你的问题还是那么多,”她奋力扬起唇角,触摸水池边缘的把手。

还好,仍有余温,说明没昏过去太久。

李双下意识朝手腕看去,那里只有青紫色的血管。她想起为了防止网警定位,生命体征检测表早就被丢在酒店里了。这意味着,李双剩余的生命指数是一个未知数,只不过从满嘴的铁锈味来看,情况不会太乐观。

不行。死可以,不能死在敌人手里。

“过来。”李双扫了眼房间角落的摄像头,把手挂在程理脖子上,把他用力扒进自己怀中。沾着血的嘴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问了一个问题:

“曹操和张邈曾是亲密无间的好友,本该一起逐鹿天下。可局势动荡,人心渐离,曹操被吕布围剿,然后……然后怎么样了?”

程理的哭泣在刹那停止,他淬着朱砂的瞳孔快速放大又收回。

“嘘。”李双轻轻摇头,“黄盖最出名的表演是什么?”

“我明白了,”程理拢住她的背,“你不会死的,对吧?”

“老娘可是要活到宇宙大爆炸的人。”

程理垂下头,把手指缠进她湿漉漉的头发,一遍一遍确认着对方的心跳。

李双合上双眼,放松身体,“准备好了么?”

程理停顿片刻,猛然松开了她,接着发疯一般跑到门边,而身后的李双缓缓沉进了水里。

他扭动门把,预料之内地拧不开。

“罗谢尔!”程理立刻改变战术,玩命地敲门,同时声嘶力竭地呼喊,“李双吐血了!我摸不到她的脉搏!她好像死了!”

无人应答,程理咬紧牙关,继续往下演,拳头撞在门上砰砰敲动,震得他浑身发麻。

一分多钟后,罗谢尔终于推门而入,看到红彤彤的池水呼吸一滞,嘴里喃喃着不应该啊。

“她没有脉搏和呼吸了,你快救救她!”程理说话带着哭腔,悄然关上门。

“别着急,孩子,”罗谢尔在池水边蹲下,两只机械臂同时向李双探去。

就在快要触碰到时,李双猛然睁眼,大腿瞬间勾住罗谢尔的脖子,鳄鱼般翻滚着将她拖进池中!

骤然失去空气的罗谢尔本能地开始挣扎,李双踩在她背上,捏住她的手腕,使出浑身力气向后扯!罗谢尔在水中放声尖叫,肺中的气体咕嘟咕嘟升腾。

咚的两声,冒着火花的机械臂坠进池中。

李双杀气腾腾地扣住她的后颈,把她从冰水里提起,对方冷得浑身战栗,大口攫取着氧气。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李双拔出罗谢尔腰间的匕首,抵在她颈部,直视着摄像头一字一顿地说:“敢进来,她就死。”

“别进来!”罗谢尔鼻尖落下水珠,“我能解决。”

外面的淅淅索索勉强停止,李双给程理使了个眼色,程理反手就把摄像头砸了个粉碎。

“现在只能剩我们了,”李双怒极反笑,“来聊聊吧,我的好姐姐?”

“是我对不起你,”罗谢尔并没有辩驳的打算,她知道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极有可能失败,可她没想到失败来得这么快!

“起初我还真以为,是哪个厉害的黑客进攻了我的义体程序,”李双眼神如刀,“但我又想起,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有本事绕过我的防火墙,其中一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就是你。”

“为什么背叛我?”李双忍着滔天怒意,“就因为我没有加入你们愚蠢的、刺杀副市长的计划么?”

“维持约翰留下来的事业需要钱,很多很多钱,”罗谢尔轻声地回答,“我也是没办法,谁让你那么固执。”

“我固执?”李双恨不得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是你疯了!约翰都XX死了多少年了?你早就不是大哥的女人了!为什么还要活在过去?艾利克斯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死心塌地为他做事?”

“不准提我丈夫!”罗谢尔冷静自持的面具终于裂开,泪水从缝隙中滑落。

“我XX就提!”暴怒的李双完全不管不顾,“你个傻X恋爱脑!一个没本事的早死鬼就让你要死要活的,我当年给他擦了多少次屁股,又被多少人追杀,你在意过吗?”

“闭嘴!你闭嘴!”

有的人死得太早了,时间会美化记忆,让留下来的人忘了对方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明明我才是你妹妹,我们才是家人!”李双的音量随着情绪飙升,“你凭什么为了他们背叛我!”

哭得几近崩溃的罗谢尔,终于开始说真心话:

“因为他们给了我一个家!在我最孤单,最需要人依靠的时候!”

“你脑子坏了?帮//派算哪门子家?你孤单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么?”罗谢尔冷笑,“你害死了李一,和斯塔决裂,又抛下我们自立门户。”

“我、我害死李一?”李双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狂怒的气焰消退,“你发什么癫!我才没有!”

“哼,你一直都这个样子,”罗谢尔呲目欲裂,多年来的怨恨倾巢而出。

“霸道、任性、一意孤行!如果不是你非要去赫尔墨斯军工,李一根本不会英年早逝,这个家也不会散掉!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我的错?”李双又气又委屈,“我错就错在,不应该这么多年对你有求必应,掏心又掏钱!”

“收起你的施舍吧!”罗谢尔反唇相讥,“高高在上的嘴脸真令人作呕!”

“够了!”李双把她摁在头枕上,“我现在没时间和你吵架!你不我送去领赏,而是骗到这里,说明有人出了高于悬赏的价格来买我的命,是谁!”

“我不能说,”罗谢尔直视对方怨毒的眼眸,“说了我们会没命的。”

“来头不小啊,”李双咬牙切齿,“你张嘴还能晚点死,不张嘴现在就死!”

没成想罗谢尔淡然地闭上了眼。

李双的手寸寸使劲,她力气很大,这辈子不知道扭断过多少条脊椎,说是本能也不为过。

“别XX以为我不敢……”

罗谢尔眼皮狂跳,却始终执拗地不肯睁开,李双望着她冷漠的脸,额头全是汗,纵然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真的将罗谢尔推向死神半步。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下不了手。

“李双。”

有个人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如果未来你因为没杀她后悔,就恨阻拦你的我吧。”

李双剧烈的喘息在这一刻平静了下来。

我好没用啊。李双想。

“把我身上的锁解开。”

“我不会那么做,”罗谢尔别过脸,“你也别指望自己能解开。”

“很好,”李双拖着她走到门边,一脚踹开门,把她当盾牌似的举在身前。

“艾利克斯!她在我手里,让你的人退出去,把武器还给我们,再准备一辆车!”

“别听她的!她不会杀我的!”失去双臂的罗谢尔高声呼喊着。

李双一刀扎在她大腿上,罗谢尔立刻痛得大叫。

“来下注吧。”她阴恻恻地说。

走廊里的艾利克斯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小弟小妹们默默散开,两把镶着海洋动物的滑稽手枪被丢了过来。

“哈!真是情深义重,我就知道你们有一腿,”李双没忍住出言讥讽,“程理把枪捡起来,待会和我背靠背出去。”

枕戈待旦的男孩严峻地点头,二人背靠背挤出房间,慢慢向酒馆大门挪去。

“你以为自己逃得掉么?”罗谢尔冷冷地开口,“我告诉你,你的悬赏金是一百个亿!生死不论!现在整个黑白两道都摩拳擦掌地准备取你性命,乖乖投降吧,我起码会让你活着进监狱。”

“一百个亿?”李双不屑地嗤笑,“挂悬赏的人真够抠门的,老娘的命至少值千亿啊!”

“真是一如既往的嚣张,你现在什么物资都没有,又随时会义体过热,靠什么翻身?”

“先关心自己吧!我猜你刚刚出去是给那个神秘的雇主打电话要求加赏金吧?现在煮熟的鸭子飞了,我倒要看你怎么交代!”

罗谢尔放弃说服,不再言语。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半新不旧的陆地小轿车停在水坑中,李双指挥程理去开车,自己则摁着罗谢尔坐进副驾驶。

“都别轻举妄动,”李双瞪着艾利克斯,“等我安全离开这里,就会把她放在路边。”

程理快速启动轿车,“我们往哪里开?”

“先向前直走。”

“你……你是个黑洞……”失血过多的罗谢尔开始口无遮拦。

李双冷哼,“我不知道你还喜欢天文学。”

“黑洞……注定会把周围的东西都吞噬掉……你的爸爸妈妈,李一……你的一切,当然包括……程理。”

“别咒我!”程理赶在李双前头反驳,“我肯定活得比你长!”

李双沉默了几秒,突然扬起春风和煦的微笑。

“我反悔了。程理,油门踩到底!”

不明就里的程理下意识照做,女孩凶猛地挂上倒挡,小轿车以猝不及防的高速向后撞去!酒吧门口的人躲闪不及,保龄球似的被击倒在地。

李双丢下震惊的罗谢尔,对程理喊了声等我回来,提着枪就冲了出去。

程理乖乖捂起耳朵缩成一团,车窗在四面八方的枪击下碎裂,玻璃碎片掉在他颈部。此刻他却并不害怕,因为李双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枪声渐歇,空气中也不再传来哀鸣,四周只有某样重物被拖拽的刺耳声响,程理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抬头。

李双就站在副驾驶门前,脸上泼溅着不属于她的艳红。她持枪的左手自然下垂,右手拽着艾利克斯的衣领,这家伙被车撞得奄奄一息,流出的鲜血甚至覆盖了他引以为豪的帮//派纹身。

“你、你要干什么?”罗谢尔心底的恐惧开始攀升,她隐隐察觉自己铸成了大祸。

“不说我是黑洞么?”李双把枪收好,当着对方的面扶住了艾利克斯的下巴。

“不!”罗谢尔挣扎着站了起来,失血与失衡让她重重摔在了女孩脚边,地上的石子磕得她头破血流,她却全然不在乎。

“求求你,不要杀他!你杀我吧!杀我吧!”

“轰隆——”

惊雷与闪电齐齐降临,灰暗的天地之间,少女形态的死神展露天使般纯洁的笑容。

下一秒,她扭断了男人的脖子。

在罗谢尔绝望的哭喊中,艾利克斯的身体被重力牵引着坠地。暴雨倾盆而下,李双背着手,静静欣赏自己送出的血腥礼物,眼眸深邃如潭。

“现在,到底谁是黑洞?”

罗谢尔没有回答,她哭着钻进男人怀里,企图听到一点微弱的心跳,但那里万籁俱静。

驾驶座的程理无言地注视这一幕,大雨从李双头顶开始落下,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血污被冲刷落地,在她脚底汇聚成赤色的池塘。

女孩缓慢地看向他,脸上的雨痕宛若泪痕。

“下车。”她平静地说。

程理照做,没有多问。李双把罗谢尔塞进车里,又设置了自动驾驶,目的地是最近的医院。

李双的目光在哭得几近昏厥的罗谢尔脸上停留,最后重重地关上车门。

永别了,罗谢尔姐姐。

李双目送轿车驶向远处,直至雨幕将它吞没。

“现在我们去哪?”

“说实话,”李双声音沙哑,“我不知道,听她的意思,我就算成功到达了巴德家,也未必能解开加密过的义体锁。”

程理用手背碰她胳膊,温度果然又上来了,他焦急地环顾四周,发现远处的建筑群里有他无比熟悉的辛普森大厦。

辛普森大厦?程理眼睛一亮。

“来吧,我知道我们还能去哪里,”程理背对她半蹲,“我背你过去。”

这次过热比之前严重得多,李双早就站不稳了,她搂住程理的脖子,靠在他肩头休息。雨水与汗水混合,将她面前的世界模糊成看不懂的油画,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和离奇。

街角的公共时钟指向七点,马路上的车辆一辆接一辆驶过,举着伞的行人神色匆匆,李双没有力气抬头,只能垂着脑袋,数地面上路灯的光斑来判断他们走了多久。

“觉得我可怕么?”李双突然问,“杀人就算了,手段还那么残忍。”

程理一瞬间想了很多种答案,诚恳型的“这也没办法”,犯贱型的“可不是嘛”,地狱笑话型的“起码他们不用烦恼明日吃什么了”,但最后他只干巴巴地吐出来四个字。

“别难过了。”

“谁难过了?”李双有气无力地反驳,“我刚干掉了18个追杀者,开心还来不及呢。”

“好好好,”程理把她向上掂了掂,“你开心,你最开心。”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写作出租屋,读作平民……

举世瞩目的义体足球赛在歌莉娅最大的体育场圆满落幕,靠这项赛事赚得盆满钵满的广告商准备了排场十足的投影射灯。方圆几里的天空被撕裂成两半,一半灰暗得无可救药,另一半明亮如昼,壮观得像陨石坠地。

处于灰暗地带的立交桥下,背着女孩的男孩在狂风中艰难地行走,用来定位的路灯在水雾中变得黏稠混沌。

无声的闪电在头顶掠过,疾驰而过的车辆将脏水不客气地溅在李双身上,放平常她早就破口大骂了,但现在她却毫无反应。

意识到不对劲的程理主动与她搭话:“再坚持一会,很快就到了。”

李双的手长长地挂在程理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肚子好饿……”

“我也饿了,待会想办法弄点吃的。”

程理的胃部接近24小时没有正经摄入食物,体力早就接近极限,而李双的义体腿在战斗中把身体仅剩的储能榨得一滴不剩,要不是改造本身足够黑科技,她的心脏早就停跳了。

知道情势岌岌可危的程理加快了步伐,没过多久就来到了辛普森大厦,可他却没有走进去,反而闪身进入了背后的小巷。

头疼脑涨的李双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要去哪里,“淘金街?”

“是的,”程理累得直喘气,“运气好的话,我家应该还能进去。”

“你家……对哦,”李双无声地笑了起来,“我都忘了,你是淘金民。”

“住贫民窟的牛马罢了,”程理尽量用轻松的语调与她对话,“对了,我家对你来说可能比较……次,进去了可别嫌弃。”

“我又不傻,”李双努力抵抗眩晕,“有的住不错了。”

毫无条理的黑线简单粗暴地挂在电线杆上,怎么看都属于违章的建筑一摞一摞出现,不同用途的小店石榴籽般紧贴在一块,灰突突的墙皮爬满了青苔,垃圾的酸味与雨后的土腥肆意弥漫。

李双明白,他们已进入了淘金街的地界范围。

面前的路越来越狭窄,雨幕中的粉色霓虹灯让李双有种进入了桃花源的错觉,可想象中的豁然开朗并没有出现,反倒越来越挤。

“嗯?”

女孩意识到雨小了很多,她抹了把脸抬起头,这才震惊地发现:不是雨忽然停了,而是两边的建筑太过紧靠,直接将露天的小巷变成了“室内”,连暴雨也被隔绝在外。

“我有一种回到了儿时住地的亲切感。”

程理尬笑,“那感情好。”

他们路过只有窗口的小卖部,早熟的拉美裔初中男生趴在窗边,冲李双的背影吹口哨。

“忍一忍,”程理用力扣住她的腿,生怕她跳下去给对方脑袋开瓢,这样做势必会引起巡警的注意。

“好。”李双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谁知越往前眼睛就越多,雨中洗衣服的妇女,蹲在楼道里抽烟的男人,背靠色情灯牌的灰色产业工作者,他们默契地一言不发,只默默注视道路正中央的程理,还有他背上披头散发的女孩。

程理在心里啧了一声,硬着头皮不去在意。

楼道里的男人打开手机刷短视频,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公放的声音:

“歌城东区的明日酒吧发生枪击案,18名受害人均无生命体征。初步调查,犯案人与黛比菲齐枪击案的凶手系同一人。警方诚恳呼吁广大市民近期减少出行,如遇可疑分子,及时拨打报警电话。”

或许是草木皆兵,或许是确有其事,李双感觉周围麻木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哎、哎呀!”

程理突然平地一声嚎。

李双皱眉,“做什——”

她话没说完,就被对方扛大米似的扛上肩头,程理这兔崽子甚至不住地拍打她的臀部。

“小爷我今天可是花了大价钱包了你!”程理笑容猥琐的同时冷汗狂流,“居然还要我背你,太娇气了吧!”

李双默默阖上眼,思维在“原谅他吧他也是为了我好”和“我要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中反复跳跃,最后勉强选择了前者。

“桀

桀!”程理足下生风,“今晚就让爷好好爽爽!”

两人就这样跑远了,空气里只余淫/荡的笑声。

七拐八拐后,他们到达一栋墙身斑驳的五层小楼,体力不支的程理把李双放下,瘫在台阶上喘气。

“对不起啊,”程理小心地瞥着身旁的女孩,“不是故意调戏你的。”

靠在扶手边的李双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们要去顶层,”程理忍着肌肉酸痛,从地上爬起,“来吧,我背你上去。”

李双摇了摇头,强撑着自行站起。她很清楚程理是没有义体的普通人,滴水未进的情况下陪她逃了一整天,早已是强弩之末。

“那我来扶你。”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爬至五楼,楼道本就局促,家家户户门口还都有让消防队血压飙升的杂物。不过这堆东西就和掩体似的,恰好隐藏了李双的踪迹。

程理松开她,从隔壁人家门口的杂物堆里翻出铜黄色的钥匙,火速打开自家的门。

“你居然把钥匙放别人家门口……”李双很难不吐槽。

“灯下黑嘛,”程理快速拉下手边的线,橙色的顶灯闪烁了两下,正式开始发光。

Yes!程理激动地握拳,许久未归的家居然还有供电!

这年头还有人用拉线灯?李双预感不祥。

“请进。”程理拖着她进入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李双坐在地上,环视四周。

程理的出租屋是个十平米不到的毛坯房,墙壁和地板全是简单粗暴的水泥,除了独立的卫生间以外没有任何隔断。房里看不到什么好电器,陈旧的长沙发边摞着几个纸箱,四个倒扣的铁桶紧贴墙根。

“你家可真是……”李双比出大拇指,无法控制的嫌弃却从她脸中溢出。

“夸不出来没必要硬夸,”程理尴尬地打圆场,“其实我觉得这里还可以啦,比它更小更破的比比皆是呢,要不是二房东急着出租,还真轮不到我。”

李双凝视墙壁上若有若无的人形,“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人家着急出租。”

程理低下头,“缺钱呗,还能因为什么。”

李双决定闭嘴。

“我这里没有浴缸,只有它。”程理打开卫生间的门,蹲坑前有个半人高的铁皮油桶。

“这桶是我捡的,刷干净以后拿它来蓄水,喝了那么久也没事,应该能给你用。”

“行。”李双很想拒绝,但她的体温越来越高,已经不容她矫情了。

“你的卫生间……还挺干净。”李双扔下武器,脱掉鞋袜,颤颤巍巍地爬进桶内蜷坐,漫出的清水哗啦啦淌了一地。

“嗯,反正也没固定工作,没事就打扫卫生咯。”

“哈哈……真是天选家政工。”李双仰面躺倒,只露出鼻子呼吸,黑发在水中漂动如海藻。

程理紧张地观察她,生怕她又昏过去。

“不行,”李双猛然坐直身体,已经被体温捂热的水珠沿着她鼻梁滚下,“这样治标不治本,你有没有细长的金属物,不是金属物也行,只要它够硬。”

程理思索片刻,小跑离开卫生间,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只铁制筷子。

“我好久没这么做了,”李双抓住其中一根握在手里,“希望能成功。”

“你要做什么?”

“我要——”李双把筷子扎进大腿侧边,腰部以下的一条隐秘的缝隙,深吸一口气后用力向下挑去。随着咔嚓一声响,她的大腿慢慢裂开,露出精密的机械结构。

“把我的两条腿拆下来。”

“嘶,”程理知道她应该不疼,但这一幕多少有些残忍,像是武林高手为了阻断邪毒自断手臂。

“解不开义体锁的情况下只能这么做,”李双还在用力撬,“不然腿会一直消耗身上的能量,我会不停地过热。”

“肚子饿了吧?”程理不忍心再看下去,“我去做点吃的。”

他回到房间,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包压缩干粮,放进锅里倒上水,再架上巴掌大的电磁炉。

程理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咕嘟冒泡的小锅,背后是金属碰撞的声响,他紧绷了一天的思绪终于有机会喘息。

眼下这个情况,程理认清了一件事——

他还是喜欢李双。

程理用长勺慢慢搅和着,氤氲的水蒸气漂浮在空气中。

哪怕她不喜欢自己,哪怕她心有所属。

程理把干粮粥小心地盛进碗里,又放了两颗冰糖细细搅拌。

一直以来,程理都是个很识趣的人。曾经打工的水果店老板娘偶尔会向他抛媚眼,借搬水果的机会摸他的手,瞒着老板偷偷给他塞钱,只不过她前脚给,后脚程理就当着她的面塞进老板抽屉,问就是顾客给的。

拜托,人家是有夫之妇!就算缺钱,就算他们的婚姻早就没有激情,可这是破坏人家家庭的借口么?老板儿子还请程理喝过汽水嘞!

虽然程理也搞不清李双与斯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毋庸置疑的是他们长年见不到面,就算曾经有点什么,现在也无事发生。

这墙角他还真就打算撬了。

谁让你不在她身边的。程理想。

“好啦,虽然有点简单,但应该——”

回过头的程理差点把碗摔了,李双把下巴挂在铁桶边缘,同样处于边缘的是一对义体腿,以及她偷来的蓝色polo衫,短到离谱的牛仔裤。

也就是说——她现在除了内衣,什么都没穿。

“看什么看?”李双瞪了他一眼,“穿着衣服不利于散热。”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十指相扣的雨夜

“没、没看,”程理别开脸,伸长了手把粥递过去,“有点烫,你小心点拿。”

“这什么?”李双眯着眼睛接过来。

“压缩干粮煮的粥。”

李双浅浅尝了一口,“口感很怪,有点甜味,勉强能吃。”

“敞开吃,锅里还有。”

“真想不到啊,”李双语气惆怅,“有朝一日我会在卫生间进食。”

“也算奇特的人生经历了,”程理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靠在门边陪她一块喝。

李双确实饿坏了,连着喝了两碗,喝到第三碗的时候速度终于慢下。程理看向别处,漫不经心地开口:

“所以……你吐血是因为喝了太多酒么?”

“嗯,”李双镇定地撒谎,虽然她也觉得这样骗他有些罪恶。

“好吧,”程理忐忑地挠头,“以后再也不喝了。”

没有人再说话,窗外是连续不止的雨声,室内仅有调羹碰撞的脆响。

接近十点的时候,李双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甚至开始感到寒冷。

“我想洗个澡,”李双看向头顶的塑料水管,“那个不会就是你的花洒吧?”

“对啊,”程理理直气壮,“这栋楼的水压很小,我又没有热水器,塑料水管完全够用了。”

“洗冷水澡么?”李双大为震撼,“会冻感冒吧?”

“也不至于,就是不够暖和,”程理打开水龙头,水管里果然流出了可怜兮兮的温水。

“好吧,”李双认命地点头,“还有个问题。”

“桶底有塞子,墙边架上有洗发水,别的没有了。”

“不是这个问题,”李双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腿,水管又太短,我够不到它。”

程理听完愣了愣,意识到还真是这么回事。

“我帮你举着,”程理大义凛然地承接了这个任务。

“那你背过去,敢回头你就死定了。”

“是是是。”

李双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等了半分钟发现对方确实很规矩,没有任何回头的意思,她这才抿着嘴脱下了最后的湿衣服。

好尴尬……心大如李双,此刻也觉得自己十分难堪。

洗快一点,速战速决!

“往右边去点。”

“这

样吗?”程理也摸不清现在的位置,全凭感觉。

“不对,”李双抹掉眼里的泡沫,“右边,不是左边。”

“这样呢?”

完全在浇空气啊……李双都无语了。

“算了,”李双奋力拉长身体,握住程理的手腕,把他彻底拉进卫生间,“保持这个角度别动!”

程理耳朵通红,捂着眼睛没有回答。

“我洗完了。”

“我去找件衣服给你,”程理摸索着关掉水龙头,“顺便把床铺一下。”

床?这房间哪里有床?李双陷入迷茫。

接下来发生的事再次令她震撼,只见程理从墙边取下她自以为是杂物的木板,以倒扣的铁桶为四角支撑,稳稳地架了上去。

“我还以为你是睡沙发的。”

“沙发睡久了容易脖子疼,”程理从纸箱里取出自制的床单,在他魔法般的操作下,还真就凭空变了张铺好的单人床出来。

“这个你应该能穿吧?”程理递过去卫衣和体恤,“体恤当毛巾擦水。”

李双嗯了一声,大概擦了擦就套上卫衣。

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因为两人想到一块去了:李双现在没有腿,如果程理不帮忙,她想去床上只能爬过去。

“你抱我去床上,”李双决定放下羞耻。

“好,”程理点点头,“我保证不会乱看。”

说完程理就转过身,只不过他像落枕了那样仰着头,眼珠紧盯天花板,别提多搞笑了。

“来吧,”程理向桶内伸手,眼珠都快翻到后脑勺了。

李双笑得浑身颤抖,好一会才停住,她搂住对方的脖子,小声地说我抓好了。

“可以搂你的腰吗?不然我使不上劲……”

“可以。”

得到肯定答复的程理,郑重地捧住李双的腰,轻轻将她带出铁桶,放在床上。

“我去买点东西,”做完这一切的程理火速松开手,不等李双回答就夺门而出。

李双凝望他的背影,默默盖上了床上唯一的薄毛毯。

心怦怦跳的程理,冒雨冲进最近的小超市,对老板说要各要两件女士内衣和内裤。

超市老板是个年过半百的亚洲女人,脸上有颗媒婆痣,她上下打量了程理一番,放下正在玩蜘蛛纸牌的手。

“要多大码?”

“大概……”程理在胸前比划了两下,最后红着脸说:“都要均码,谢谢。”

“一万,”老板把东西装进塑料袋给他,眼睛不住地瞟向角落里的方形扁盒,“别的不要么?”

程理把钱拍在台面,拔腿就跑。

他很快就回到了出租屋,拢共没花几分钟的一趟路,李双居然已经弓着背睡过去了,她的手垂在床边,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渗进床单。

“怎么就睡着了?”程理赶紧放下东西,扶住她的肩膀,“很累吗?”

“嗯?”李双迷迷糊糊睁开眼,确认是程理后又闭上。

“明天再解释,我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你帮我擦头发行不行?”

程理赶忙答应,可李双昏昏欲睡,好几次差点倒下去,他只好和她面对面,以自己为支点,把对方摁进怀里。

“程理。”李双靠在他胸口,声音细弱蚊蝇。

“怎么了?”

“谢谢你……”

“咱俩谁跟谁啊,”程理鼻头一酸,“别说这个了,我给你买了贴身衣物,你要是不嫌脏就现在穿,嫌脏就等我洗干净。”

“不……”

“不嫌脏?”

“不穿。”

“好吧,”程理为她裹紧毯子,“随你高兴。”

将湿发处理得差不多,程理小心地把已经睡着的李双放倒在枕头上。

他自己也简单洗了个澡,本打算直接在沙发上就寝,又担心那张简陋的床会让李双半夜翻下去,于是他把沙发推到床边,虽然略有高低差,好歹不用担心李双会摔在地上了。

室内唯一的灯被熄灭,暴雨已经转为小雨,窗外不再电闪雷鸣。屋内的二人无言地面对面,借着室外微弱的光,程理看到李双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想来应该没有做噩梦。

他的视线下移,定格在她伸出的半截手腕,心中挣扎许久,最后“我今天怎么也算立功了要点奖励怎么了”的念头占据上风。

“李双,醒着么?”

对方没有回答。

于是他很慢、很慢地握住了她的手。

程理耳畔的雨声在刹那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胸膛深处心脏的狂响。

见鬼,程理捂住胸口。

我的心跳不会把她吵醒吧?

可即便这样想,他也没有松开。开始他还能忍住,只是默默抓住不动。后面就开始细细摩挲,从手背摸到手心,手腕抚到指尖,又捏/弄她的每一根指骨。最后他再也克制不住,与她十指相扣,贪婪地攫取对方的体温,感受掌心深处血液的流动。

李双的手既不柔软也不细嫩,甚至称得上硬挺和粗糙,毕竟这是一只擅长舞刀弄枪的手,程理还在虎口周围摸到了几条小小的疤痕。

可这也是一只很好、很温暖的手。是它保护了主人,赚到了财富,也是它温柔地抚摸弃犬一般的自己。

李双,我喜欢你的手,更喜欢你。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句话大声说出来。胆小鬼程理想。

把李双的手塞回毛毯,程理也跟着沉进梦乡。困倦中他并没有发现,好不容易停歇的雨声又逐渐响彻。

“冷……”

程理是被木板咯吱咯吱的声音吵醒的。

刚开始他以为是老鼠,可越想越不对劲,对李双的关心迫使程理强行坐起,眼前的一切令他睡意全无:李双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额头上是大片大片的汗,她的身体抖如糠筛,所以才连带着床板也在颤动。

“你怎么了?”程理赶紧跳下沙发开灯,灯光下女孩的脸色更加惨白,牙齿打着颤。

“义体……”

“你说什么?”

李双的声音太小,音节又太碎,程理只能趴在她耳朵边听。

“过热……调节……冷……”

程理根本没听懂她想说什么,但大概猜到了她现在非常冷,他把所有衣服都翻了出来,一股脑倒在床上,用它们将李双团团围住。

过了几分钟,李双依旧神情痛苦:“还是冷……”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决心战胜了羞耻心的程理即刻行动,他从沙发爬到床上,在李双身旁躺下,隔着毯子将她抱进怀里,下巴紧贴她湿漉漉的额头。

“别担心,我陪着你呢。”

“好冷……”李双嘴里重复呢喃着这句话,

程理什么也没说,只把她搂得更紧。雨声嘈杂,心乱如麻的程理视线在房中乱飘,看到挂在铁桶上的双腿,突然就很难过,难过到眼泪都流了下来。

我要是很厉害,或者很有钱就好了。

可抱着她的程理什么也没有,他卑微如尘,是这座城最不值一提的人。要不是走了狗屎运,李双这辈子都不会正眼看他,更别提和他做朋友。

如果在场的是斯塔……李双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他有机械臂,肯定懂不少义体知识,说不定三下五除二就把义体锁解开了,而且他

又是厉害的猎人,驱逐追杀者也易如反掌。

怀中的女孩僵硬得像块冰冻的铁,她的五官无法克制地皱起,眼圈也浮肿严重。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睡落床」*

程理磕磕绊绊地唱起儿时的摇篮曲,又学着妈妈的样子温柔地拍打李双的背。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可这也是没用的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虾仔你快快长大咯」

「划艇撒网就更在行」

不知是吟唱真的起了效果,还是李双的发病恰好到了尾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抽搐的眼皮也不再无序地跳动。

程理不敢停下,他唱着比叹息还轻的歌,继续拍打女孩的脊背。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睡落床」

雨终于停了。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碗底的水煮蛋

李双做了个梦。

说是梦,更接近记忆的回溯。她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尸体般卧在木板床上,接着飞速后退,淘金街到明日酒吧的路在她面前重复,又再次当着罗谢尔的面扭断了艾利克斯的脖子,还把18个人又杀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她的时间继续向后,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光景也越来越扭曲。李双像个迷失在时光缝隙的游荡者,一次又一次地进入不属于她的世界,直到星辰变换,大地褪色,高楼大厦也变成荒芜的平原。

然后她就听到了歌声。

说实话唱得有够难听的,但李双就是莫名被吸引。潜意识告诉她这首歌她曾经听过,演唱者是个与她关系匪浅的人,好像梳着可爱的羊角辫,耳边架着白色头箍。

见鬼,你谁啊?我妈可不会梳羊角辫。

“小双,要不要来我家吃■■?”

吃什么?

李双醒了过来。

好陌生的气味……我面前怎么有堵墙?

等会!

大脑宕机的李双想要抬头,却发现有只手摁着她的后脑勺,她猛然意识到面前的东西不是什么墙,而是程理的胸口。他们现在正盖着同一床毛毯,并且自己被他紧紧搂在怀里……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李双闭上眼睛催眠自己,隔了半分钟又睁开,昨夜的回忆以及眼下铁板钉钉的事情,让她有种丢脸到想跳楼的冲动。

她又小心地向上看去,程理正处于深度睡眠中,无法动弹的李双干脆正大光明观察他。

他的黑眼圈颇深,嘴巴起皮严重,下巴上还余有和莱昂纳多打架的擦伤。李双发觉哪里不太对劲,视线慢慢移动——

程理的肩膀原来这么宽吗?

李双有点懵,她印象中的程理骨瘦如柴,弱不禁风,可能是经常被欺负,脊背总是下意识佝偻,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加粗的怂字。

眼前的宽肩完全不应该属于一个唯唯诺诺的衰仔。李双偷偷戳了戳他的胸口,很结实,不是骨头坚硬,而是肌肉纤维密实。

就是这样的肩膀,驮起了半死不活的自己么?

李双从来没觉得有谁能为她遮挡一辈子风雨,但这个瞬间,她感到了一丝奇妙的安心。就好像与暴风雨搏斗完的信天翁舒服地漂在海面,朝阳缓缓升起,海水变成金色,信天翁知道昨日已经离去,充满希望的新一天即将开始。

果然我的特训很有用!你小子脱胎换骨了啊!李双自豪地想。

说起来……程理长得还可以,人也不下作,晚点说不定能找到个不错的女朋友。可惜目前的情况来看,李双很大概率无法活着见证了,怪可惜的,她一直想当次伴娘的,花童也行啊。

想到这里,李双更不好意思了,又不是情侣,躺在人家怀里算怎么个事。

于是她不着边际地推了他一把,在对方有反应后迅速闭眼装睡。

只要先醒的是程理,就可以避免面面相觑的尴尬,醒过来后他肯定会先行离开,李双正好顺理成章装作不知道他抱了自己一晚上,大家就当无事发生。

我简直是个天才!搁三国里也是诸葛亮级别的智将!李双想。

程理100%醒了,因为李双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变粗的呼吸。出乎预料的是,五分钟过去,程理不仅没有下床,甚至动都没动一下。?

你在搞什么?

怎么还不从被窝里出去?你不想上厕所么?

就在李双胡乱的思绪飘到“你该不会在偷看老娘的美色吧”时,程理终于坐了起来,利落地下了床。

很好!

李双趁机翻了个身,程理洗漱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出租屋内。

又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李双都快假睡变真睡了,程理走过来推了推她,说起来吃午饭,吃完再睡。

面对绝无仅有的完美台阶,早就饿坏的李双赶紧打着哈欠爬起来。

“你要上厕所么?”

“不用,”李双胡乱挠了挠头发,“义体改造为我进化掉了排泄,但我需要刷牙。”

“义体可真恐怖,”程理从杂物堆里翻出来新牙刷,“喏,超市活动的礼品,毛刷有点硬,凑活用吧。”

他又递过来灌满水的塑料瓶,以及一个盆。

看着鲜红色的塑料盆,李双有点抵触,“这盆之前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洗衣服,现在它归你了。”

“我就不能用新的吗?”

程理沉默了几秒,指了指衣架上正在滴水的新内衣。

“五万现金,昨天买衣服用了一万。”

李双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就在她刷牙洗脸的时候,程理开始给煮沸的水下挂面,最后稍微放了点盐和醋,午饭就算完成了。

端着面的李双,感到了淡淡的崩溃,人生中最苦的那段日子,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凄惨。

“就、就只有面吗?”

“之前储藏的咸菜都坏了,”程理知道她讨厌吃挂面,“先吃吧,晚点我会想办法改善伙食。”

李双欲哭无泪地举起筷子,想起曾经的神仙日子简直恍如隔世,现在的她别说开荤了,居然连咸菜都吃不上。她想起自己还是无名小卒的时候,三餐至少也能吃上腌黄瓜配火腿吐司,清水挂面……这是人类的食物吗?也太难以下咽了……

心情虽然悲伤,但李双现在非常需要能量,哪怕碗里是活青蛙,她也会强迫自己嚼碎了咽下去。

吃到一半,李双才发现碗底有个小小的煮鸡蛋。

李双眯着眼睛看向程理,对方很明显在回避她的目光。李双生气之余又有些难过,她大刀阔斧地把鸡蛋分成两半,凶巴巴地喊程理过来。

程理坐得远远的,全当没听见。

李双抬高音量,“滚过来!”

程理居然还是不动,李双彻底火了,她把碗重重摔在床上,大声地说你不过来我就不吃。

男孩只好灰溜溜地坐到她身旁,李双立刻把半个鸡蛋投弹似的丢进他碗里。

“不准搞分配不均,”李双骂骂咧咧地捧起碗,“连你这种便宜都要占,我还要不要脸了?”

“哦……”

李双深吸一口气:“昨天——”

程理心跳漏了一拍,僵在原地不敢动。

“因为过热太久,上半身的义体程序出现紊乱,所以即使把腿拆下来依旧在不停尝试供能,以至于我体温失衡,现在恢复正常了。”

程理没敢看她,只点点头。

二人没有再对话,狭小的出租屋内仅有细小的咀嚼声,首先吃完的程理放下碗,清了清嗓子说:

“李双,你说斯塔……”

“没可能,”李双毫不留情地截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且不说我愿不愿意拉下脸。年会那天他说了要永远离开歌莉娅,诗寇蒂和我透露他预定了去虹国的私人飞机,现在多半已经走了。”

程理没想到,他酝酿的话术完全派不上用场,他现在心情很复杂,情敌消失他当然开心,可这也意味着李双翻身的概率又小了一点。

“别摆出苦瓜脸,”李双面无表情,“我的底牌还没亮,现在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程理眼睛一亮,“细说底牌?”

“等我吃完,”李双端起碗喝汤,“食不言寝不语懂不懂?”

待到李双喝掉最后一滴汤,她打了个嗝,命令程理找纸笔给她。

程理勉强翻了只水笔出来,但纸还真没有,于是他递给李双一件洗得薄如蝉翼的白体恤。

“这衣服在乞丐界也是相当震撼,”李双一本正经地吐槽,“用来当纸倒是物尽其用。”

说完,李双趴在床板上,开始在体恤表面画各种线条,刚开始程理没看懂她在画什么,直到线条周围被标上名称。

“歌城地图!”程理一拍大腿,“你居然能把这玩意儿默写下来!”

“也不看看我是谁,”李双得意地接受了夸赞,“地图上标星号的位置是几家私人银行,我准备的后手就在里面。但是……”

李双焦躁地揉了揉眉心,“这次通缉非比寻常,黛比是首富帕斯卡的妹妹,就算只是为了立威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我担心他们已经骇入翠丝查到了我藏钱的秘密账户,在银行门口布防。”

“想要我做什么你可以直说,”程理真诚凝望她的瞳孔,“我会帮你。”

“那我就直说了——”

李双把体恤翻了个面,在上面简写计划流程。

“我要你出门替我做三件事,第一:去搞清楚新闻里的所有细节,我对杀黛比的事真的没有印象,我要确定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陷害。”

“第二:带上我的腿,左腿右腿任你选,去地图上任一银行,取一个亿现金,让他们用最大额的钞票兑换。”

“带你的腿?”

“我没有义眼,”李双拍了拍程理膝盖,“所以银行账户的支付条码印在了我膝盖里,拨开仿真皮肤就能看到。忘了么?我们去买手机的时候,我用过的。”

“对哦!”程理恍然大悟,“那第三点呢?”

“第三点……”李双叹气,“如果真的如我所说,银行门口都是蹲守的人。那你就什么也别做,买点食物原路返回,我们从长计议。”

程理点点头,所幸他被李双拐到灯塔只有一个多月,出租屋的电子钟还在正常运转,上面显示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一刻。

程理一边听李双讲解怎么辨认便衣和猎人,一边穿衣整备,他找出不起眼的黑色拎包,把义体腿像伞那样弯折放进,接着盖上画着地图的体恤。

快到门口时,李双突然叫住他。

“你会安全回来的,对吧?”

程理露出微笑。

“我保证。”

第120章 第一百零二十章不是大佬女人,而是大……

程理走之前嘱咐李双不要开灯,这栋楼本身采光就一塌糊涂,房内又没有光亮,独自呆在出租屋简直是堪比监狱关禁闭的折磨。

好在李双不是普通人,她执行过数不清的潜入任务,躺在无光的地方连着几天不动是家常便饭,更何况这里还不是危机四伏的任务现场。

大概到晚上八点多,出租屋的门被推开,提着拎包的程理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李双把枪塞回枕头,她一眼就看出计划失败,干脆直接跳过没意义的询问:“辛苦了,晚上吃什么?”

“还以为你在睡觉,”程理把她的腿从包内取出,重新挂回桶边。

李双摊开手,向对方展示自己摸黑叠好的衣服,“我哪敢睡觉,睡梦中有人摸过来就完了。”

程理取出食物,“超市临期泡面打折,来占便宜的人恨不得打起来,还好最后我抢到了一袋,一袋五包,省着点的话应该够吃一礼拜。”

熟练地支上锅子加水,等待煮沸的时间,程理没忍住问:“你怎么不问我收获如何?”

“看也知道啦,”李双垂眸,随手把叠好的衣服摊开重折,“老话都说一波三折,事事都顺心反而不符合科学定律,没关系,再想办法就好。”

“恐怕……情况比我们想象中要更糟糕,”程理踌躇再三,还是决定将今天了解到的事和盘托出。

他拿出一块小小的U盘,“这是我向以前打工的网吧老板那借的,里面拷贝了黛比枪击案的新闻报道,我提前看了一遍,出现在监控里的人……的确是你。”

李双叠衣服的手一僵,又很快放松。

“我也要看,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只是你可能会忽略细节。”

程理点点头,把U盘放在她身边,“吃完饭后,我会把旧电视找出来。”

锅里的水开始连续不断冒气泡,程理拆开一袋泡面掰成两半,其中一半放进锅中,另一半收起,又将昨晚没下锅的挂面放入。

“关于取钱的问题,”程理背对着李双,蹲在锅前,“先说结论:失败了六成。地图上标注了八家银行,我今天只来得及去五家,每家门口都有便衣或猎人,气氛也很不寻常。明天我会继续去剩下的三家碰碰运气。”

“不用,”李双眼皮不抬,“五家门口都有人把守,没道理剩下三家没有,这个计划失败了,不必再考虑。”

其实程理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不敢直接撕开这个血淋淋的事实,可李双比他想象中坚强得多,说放弃就丝毫不拖泥带水。

“还有一件事,我认为你也有必要知道。”

“说吧。”

“通缉的力度——”程理小心地思考措辞,最后决定实话实说。

“大到恐怖。”

“我知道,”李双听完倒是没什么反应,“黛比可是这座城最尊贵的女人,说我杀了当朝公主也不为过,通缉力度不大反而不正常。”

“我今天为了追求效率,买的地铁通票,”程理摊开画着地图的白体恤。

“全城的地铁出入口都有警察巡逻,漫天都是无人机。我偷听了他们聊天,上面下了命令,所有警察的休假全部取消,他们会24小时连轴转,直到抓住你的那一天。”

“从打工人的角度来看,”李双嗤笑,“我还真是作孽深重。”

“不光如此,”程理指向地图里最无法忽视的地标性建筑,“横跨歌城南北的索亚大桥,也开始设关卡,想要往来通行,就必须通过机械警察面对面的审核。”

刚打算说什么,李双的眼神忽然一凛,迅速拔枪上膛,“有人来了,正在往这里走。”

为什么李双如此确定是冲他们来的,因为这层楼共有八户人家,楼梯在楼道正中,程理的出租屋恰好在右侧最深处,就在两小时前,李双听到隔壁房屋的独居户已经开门回家,所以——

不可能还有普通住户为了回家接近这里。

程理立即关火关灯,出租屋瞬间陷入黑暗与寂静,果然如她所说,一个奋力隐藏自己脚步声的人悄然出现在走廊。

五米。

李双躲在毛毯下,枪口直指大门,她有十成把握,能在对方在出租屋前停下时一枪必中。

三米。

程理贴在门侧的墙边,手里也持着枪,他总觉得耳旁的脚步声非常熟悉。但现在情况紧急,多余的思考只会加重危险。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程理低头向门缝看去,外部模糊的灯光下,一双属于脚的黑影渗进屋内。

“叩叩。”

他突然就福至心灵,在李双动手的前一秒,挡在了门前,昏暗之中李双无法看清对方的口型,但能看清对方大幅度摇了摇头。

李双虽然疑惑,但决定相信他,于是她把食指从扳机移到枪身。

陌生访客又敲了几下门,过了半分钟,终于忍不住开口:“程理?在家不?”

确认声音主人和他脑中的人一致,程理深吸一口气,把枪藏回后腰,小心地推开五厘米门缝。

月光之下的出租屋门口,站着个矮小的亚洲男人,小眼睛单眼皮,八字眉很是喜感,头发半黑不白。

与他浑身上下都透着普通的气质不同的是:他单薄的体恤袖口下是一对造型夸张、工艺粗糙的机械臂,风格非常cult片,乍看之下像是人手剃掉了肉只剩下骨头。

“宝叔,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被称为宝叔的男人眼中闪过喜悦,“小理!你都多久没回来了,我还以为……”

“哈哈,”程理摸了摸后脑勺,“经历了这样那样的事,总之现在我又回来和你做邻居了。”

“走啊,去我家吃饭,”宝叔想像从前那样拍拍程理的肩,但对方整个人都藏在出租屋内,他只好讪讪拍了拍门。

“不麻烦了,”程理果断摇头,“我自己煮了面,待会准备早点睡,明天还要出门搬砖呢,替我向花婶问好。”

说完他就要关门,可宝叔居然强行把手伸了进来,抵在门边。

“其、其实,”宝叔拼命对程理挤眉弄眼,“是我家的收音机老毛病又犯了,需要你帮忙。况且花婶好久没见你了,也和我说想你,你就来喝杯茶呗。”

程理再傻也察觉到对方话里有话,回忆起往日的生活点滴,他觉得对方没有能力,也不应该是来抓李双的。

“好吧,”程理牙膏般从门缝内挤出,在对方踮着脚探头探脑时,大力合上了门。

他和宝叔向外走去,走之前特意抬高了音量:“那我就过一会再回家吃饭。”

二人无声地穿过走廊,在彻底拐进楼梯间时,矮小的男人把程理猛然摁在了贴满小广告的墙壁,还用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程理比宝叔高了20厘米,又正值壮年,背后还有枪,论战力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于是他没有挣扎,耐心地等待对方主动开口。

“小理,”宝叔额头的汗渗进八字眉,“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摊上事了?”

怎么说呢,摊了,又没完全摊。

“今天花婶在楼上看到

你了,”宝叔瞥了眼墙角,唯恐那里出现什么人,“她和你打招呼,你不仅没理她,手里还提着黑色的包,看起来神色匆匆。”

见鬼!把花婶这个家里蹲忘了!

“包里是那个吗?”

无论他的想象是什么,都绝对错误……

眼看程理眯着眸子,神情困惑,宝叔干脆打明牌:“你今天是去抛尸吗?还是替黑//帮走私?”

我就说吧!他的想象力丰富到可怕!不去写小说真可惜了!

“您先冷静冷静,”程理推开他,“我没有杀人,也没有走私,我只是……出去找工作。”

宝叔的八字眉更加下垂,“下午两点才出门找工作?”

“呃,对、对啊。”

“房里的女人是谁?”

程理愣住,他很确定,昨天这栋楼绝对没有人看到李双。

“小超市的王姐都和我说了,你大晚上冒着雨买了两套女士内衣裤,总不能是自己穿吧?”

真服了……能不能有点职业道德,不要随便泄露顾客的隐私啊!

程理现在非常纠结,到底是应该顺着他的想象撒个合情合理的谎,还是言辞激烈地打死不认。

可宝叔的脑回路,远比程理想象中清奇。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宝叔突然手舞足蹈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你拐了哪个大佬的女人?姐妹?总不能……是亲妈吧?”

……

因为他的话太过荒谬,程理都气笑了,可宝叔把他的笑错误地解读为“这都被您发现了真是不好意思”,于是更加来劲。

“哎呀我说你个后生仔!不可以这样子的啦!就算你们情投意合,但如今世道险恶,人心难测,纠缠下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趁追兵还没到,赶紧送人家回去,早日了断孽缘,你好我好大家好。”

程理默默听完这位热爱黑//道言情小说的热心大叔的屁话,勾住了对方脖子。

“宝叔,有没有一种可能,”程理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她就是大佬本身。”

宝叔眼珠一瞪,“什么帮派的大佬?为什么要在你的出租屋里躲躲藏藏的?”

“灯……塔帮?”程理随口胡诌了个名字,“至于躲藏的原因嘛,就是帮//派纷争咯。你懂的,混江湖的谁不想当龙头老大?争权夺利翻车了,借我这里歇歇脚罢了。”

“虽然从来没听说过灯塔帮,”宝叔似懂非懂地点头,“但是你说得好有道理。”

“不叫有道理,这就是事实!”程理推着他下楼,“过不了几天她就会走,麻烦您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对了,和超市王姐也说一声,别传出去,省得惹火上身。”

宝叔一口应下,若有所思地往回走,又在拐角处回头。

“她真的不会惹来事端吧?你知道的,我和花婶都是老弱病残,可招架不住追兵啊。”

“只要你不说,”程理诚恳地点头,“就绝对不会。”

目送宝叔开门回家,程理这才回到出租屋,李双扶头侧卧在床头,枪口在她手中轻轻摇晃。

“你的熟人?”

“嗯,”程理重新开火煮面,“宝叔住四楼。因为大家都是黑户,又是同乡,所以平常会互相照应,他还有个老婆叫花婶。”

李双危险地眯起眼睛,“他来干什么的?”

“没干什么,我这么久没回家,他以为我摊上事了,来问问情况罢了。”

“你怎么回答的?”

“他知道我房间里有个女人,我和他说你是流亡的黑//道大佬,在我这里避风头,过段时间就会离开,也不算骗人吧?反正你确实待不了几天。”

李双听完沉默了很久。煮面的锅再次发出好听的气泡声,勾人的香气填满整个出租屋。